谷雨心头一跳, 在一瞬间忽然有种莫名强烈的直觉, 好像师父说的变天已经悄然而至。
她眼前或许就是第一片乌云。
齐媛头发乱得打结, 脸色惨白,全然没有平日的温婉。
谷雨连忙上前扶住她:不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光、光……齐媛嗓子堵着,一张嘴眼泪就哗哗淌了下来。
谷雨跟着着急, 握住她的肩膀:你是光光的娘, 你要坚强!齐媛眼神一晃, 果然止住哭泣,露出母亲的刚毅来。
她攥紧谷雨的手:嫂嫂, 光光昨晚被人抱走了, 我找了一宿, 实在走投无路了。
将军留了亲兵给你,我不多要, 你借我十人好不好?算我求你了——她说着竟是要跪下, 被谷雨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将军府呢?派了家兵去找, 齐媛克制着自己几近崩溃的心情,浑身颤抖, 可是没人带着我,我、我只能自己找!嫂嫂,救救我,救救我!谷雨细小的手在她肩上重重一捏,带着些安稳的力量。
借你三十亲兵, 别慌。
小五走过来:嫂夫人!谷雨一抬手,半转过脸看他:小五带人走。
小五还有些犹豫:可是……谷雨眼角微微一弯:将军若在,会同意的。
我相信你。
齐媛千恩万谢,最终小五还是领着兄弟们随她一起去城中搜寻。
人一走,谷雨才露出深重的忧色。
孩子丢了?谷雨转头看傅千引,师父,京城还有人偷孩子?还能找回来吧?傅千引正沉吟着不知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万玉深前脚刚走,将军府就出事……这是有人盯梢啊。
傅千引低着头,听道她说话才抬起来,扯开个笑容:你把人使唤走了,是想让为师守着你吗?谷雨确实心有不安,隐约觉得这四壁之间很是危险,干脆就坡下驴:那便再好不过,有劳师父!傅千引照着她脑壳敲了一下:先扎会儿马步我看看!咱们不去帮忙找孩子吗?谷雨委屈地塌了眉毛,还是依言两脚一分,乖乖压了个马步。
傅千引脚尖给她正了姿势,闻言笑了一声:你还帮人家找呢?到时候再把自个儿丢了。
将军府丢了个小公子,很快这事就传遍了京城。
虽非嫡子所出,但那位接进京中大半年的少夫人始终没个动静,也就显出了小公子的重要性。
已经找了一宿加一个白天,那道鬼魅般的人影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一道划过人间的阴风。
可他所过之处,却割出了血肉伤痕。
齐媛双眼通红地坐在堂屋里,二夫人已经指着她骂了一个时辰,从头到脚,从出身到妇道,毫不留情。
丢了个宝贝孙子彻底压垮了所谓情面,儿子又不在家中,二夫人本就不是什么贤淑的大家闺秀,这时候恨不得上手挠她。
看个孩子都看不好!我平日里让你干别的了吗?将门儿媳妇当得太舒服了吧,光光就在屋里,说没就没了,难不成是鬼吗!老夫人赵氏坐在一边,被她吵得脑仁疼,低声喝了一句:别吵了!像什么样子!二夫人也是真的急疯了,平时在赵氏面前一直唯唯诺诺,眼下急火攻心,竟红着眼道:夫人,那到底不是你的孙子!赵氏一剁手里的拐杖,脸色冷下来:放肆!丢个孩子就敢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赵氏眼睛一眯,打算趁着话头再敲打敲打她。
行了,都别吵了!这时候恰好老将军从外边进来,止住了赵氏剩下的话。
老将军已经托遍了京中朋友,撒开大网找人,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消息。
毕竟是万家的小公子,没人不重视。
老将军沉吟片刻,问齐媛:你说你是一转身的功夫,连贼人带孩子都没了?齐媛麻木地点点头。
老将军默然。
京城里有这等功夫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可谁有偷孩子的动机呢?手下人搜寻过程中,没发现光光的踪迹,倒是打听出了好几户丢孩子的人家,丢的都是差不多年岁的小男孩。
……这是有预谋的。
他猜测,光光现在极有可能和那些孩子被困在一处,在这表面光鲜的京城之下,某个隐蔽的角落。
—爱卿,乾安帝看着石台上的小人,皱起眉,语气中透出一丝怀疑,爱卿曾说,第八转金丹要以碧血为引,可这……台上卧着一个浑身□□的孩童,吃了药正在昏睡,脸蛋红润泛光,神情安稳。
正是将军府丢了的小公子。
郭霖淡笑一声,干枯的手指在孩子光滑的皮肤上划过,陛下无须担心。
陛下贵为天子,故八转需忠臣之血。
可成年男子体内藏污纳垢,血液不纯,须得刚出生或出生不久的婴童。
乾安帝连忙点头。
朝野群臣间,以万家最为忠诚,可万小将军的夫人迟迟未见有喜,臣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万家唯一的小公子,他看了眼乾安帝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补充道,陛下放心,这孩子身上流着将军血,断不会有错的。
乾安帝散去心头疑虑,便又焦急起来。
通天只差两步,凡尘已经被他厌恶,连带着宠幸后宫美人时都忍不住想,那天上的仙子不知是何滋味?既如此,便开始吧!不急,郭霖虚空一指,再过三日,乃是中元,异界门开,吉时。
乾安帝深信不疑,只好按捺心绪,看郭霖把孩子放入盛着特制药水的青铜鼎中泡着,然后便随着仙人一道出了地宫。
他们刚走,空荡的地宫里忽然传出轻微的脚步声。
有一个人从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步步走到青铜鼎面前。
—将军!林青掀开帘子,大步走进主帐中,把手里的战报递给桌后的人看。
咱们来之后,蛮子往后退了几里,现在扎在大凉山附近,占了丘北丘南两座山头。
山脚下原本有个村,住的都是关外的汉人,现在怕是……万玉深一身轻甲,外罩玄色战袍。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沉吟不语。
大凉山乃是一处险要关隘,从前他追击蛮兵,总是千方百计阻止他们进入大凉山,因为一旦进去,借着两山夹谷的地形优势,主动权就被人夺了去。
如今蛮兵有计划地退守两山,和以往疯咬一口四处溃逃的风格大为不同,万玉深倒真能觉出十部间权力的变动,这次对方的将领,他应该是第一次遇见。
林青。
在!给你五千人,从西向绕到大凉山背后,不要引起注意。
林青瞬间会意:困死他们?断他所有粮草来源,若有一个蛮兵得到补给,我拿你是问。
万玉深点了点地图上两山圈出的点,这两座是荒山,看他们啃树皮能坚持多久。
林青领命:是!传令何钟来坐镇大帐,万玉深垂下的眼眸藏在眉骨下的阴影中,杀伐之间凌厉如刀,丘北丘南山中有密道,前年我们不知,曾在这里吃过亏。
这次我带人去一趟,争取探出几条线路。
林青皱眉:将军,这样太危险了……万玉深摇头:若蛮兵真有毅力挖通大凉山腹地,你就是东南西北堵死,他们也能逃。
林青知道劝不住他,只好道:将军,千万小心,嫂子还在家等你呢。
听见那人,将军冷硬的面孔霎时软化,嘴角微微勾起:嗯。
林青也跟着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时候不早了,将军早点歇下吧。
万玉深点点头:你去吧。
大帐中只剩他一人。
万玉深对着沙盘又看了许久,思索着阵型和战术,良久之后才把头向后一仰,脖颈绷出流畅的弧度,喉结突出。
帐顶的灯昏黄,三两小虫绕着飞,万玉深仰头看了片刻,手探进甲衣,伸进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黑色长条,短短一截,束着一条红丝带。
……是一段青丝。
将军独坐帐中,手指轻轻捻着那把青丝,想起那天晚上谷雨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他本来就没睡。
别前最后一夜,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千言万语,最终也不过是清醒着守她一宿。
没想到她会走到他床边。
最后被他困在怀里,竟然也放弃了挣扎,安稳地闭上那双杏子眼,趴在他胸口,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将军一直看着她。
从夜色浓稠到第一缕微光破窗而入,她莹白的脸庞于晨光熹微中渐渐清晰,万玉深亲了亲她的眼睛,然后忽然就想留下点什么。
便是手里这缕青丝。
剪也没舍得多剪,不过女子小指粗细。
万玉深举起来轻嗅,似乎还能闻见她身上的浅淡清香。
伙房里温了点酒,给您拿一……林青掀帘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英明神武的大将军正一脸诡异的淡笑,举着个什么东西。
似乎是……头发?林青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鞋底一滑就要转身:哎哟我今天眼睛怎么这么花……嘘。
万玉深笑了笑,食指竖起。
当没看见,将军笑着说,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谷子快去找将军啦~分别的苦都要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