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眉心微皱, 摸不准他的来意。
她刚一动, 小五忽然出声制止:嫂夫人。
她转头去看, 小五的手垂在腰间的剑上,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一句:嫂夫人,我去开门。
谷雨看了看他严肃的神色,知道小五传达的是万玉深的意思,便缩回了脚尖, 点点头:去吧。
萧长衾背着手, 眼前的木门打开, 从里边露出一张十分年轻却不那么友善的脸,他好整以暇地笑了笑:谷雨在吗?小五低头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请问殿下有何贵干?萧长衾一挑眉:认识我?不让我进去坐坐?小五拱手, 不卑不亢道:将军如今远在北境, 令我等守在府上,还请太子殿下赎罪。
萧长衾耸了耸肩:还真是随了你们家将军。
虽然不知道万玉深为什么对太子这么防备, 但现在谷雨对他完全信赖, 于是十分听话地躲在屋檐底下, 面都没有露。
小五笑了笑,正要低头关门, 萧长衾忽然气定神闲地抬高音量:小雨——我听说,万家丢了个孩子?小五关门的手一顿。
躲在院子里的谷雨也愣了愣,从他语气中听出了些什么。
萧长衾笑得十分坦荡,片刻后才又恢复了正常音量:别怕,我没有恶意。
小五抿了抿唇, 下意识回头去看谷雨。
萧长衾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传来女子轻轻的声音:小五,请太子殿下进来你喝杯茶吧。
小五眉心一折,萧长衾在他面前慢慢挑起长眉,然后推开他,跨过门槛:打扰了。
谷雨走到庭院中央,站得笔直,微微含笑:殿下好久不见。
萧长衾也笑:是有人不让见。
谷雨笑吟吟的,像是没听懂,转而道:将军府最近确实走丢了一位小公子,莫非太子殿下有何线索?萧长衾左右看了看,低声道:确实有,但这事……不太方便,可有安静点的地方?小五走上前在谷雨身边低声道:嫂夫人!谷雨一抬手:我就在这里,你们还护不住我?别这么如临大敌的,反倒给他丢脸。
她说完,朝萧长衾一伸手:太子殿下,这边请吧。
女子转身,一头乌黑青丝随身形微动,发尖荡出一个飘逸的弧度。
夏日衣薄,依稀可见她背上凸出的蝴蝶骨,腰身细窄,两腿修长。
除了这令人赏心悦目的身段,她身上还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比别的女子更干脆,更利落,好像如风一般,别的姑娘是二月温温柔柔的春风,而她是自北方吹来,越过长空的清风。
……好像也随了他们家将军。
萧长衾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心头微冷。
凭什么那个人总有最好的,而他什么都没有?谷雨把人带进书房,一边泡茶一边问:现在可以说了吗?殿下。
萧长衾手里还提着个口袋,随意地扔在地上,目光打量着整间屋子,闲闲问道:将军走了几日了?谷雨微笑着递给他一杯茶,退回书桌后万玉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好:五日——太子莫不是知道,我家那小公子的下落?萧长衾垂下眼,轻轻嗅一口她泡的茶,笑道:记得很清楚啊。
谷雨眉尖一动,嘴角的笑容也淡了些。
耐着性子等他喝完茶,谷雨的耐性已经几乎消耗殆尽。
小时候看萧长衾温温吞吞的性子只觉得好玩儿,现在也不知是受了万玉深的影响还是怎么,看着他慢条斯理说话不着边际的样子,谷雨只想提着剑把他轰出去。
她心里正满是刀光剑影,却见萧长衾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我的确是知道,小公子的下落。
谷雨手指一紧,面上却只是恰到好处的惊喜:殿下此言当真?萧长衾点头:我还知道……他处境危险,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谷雨瞳孔一缩,声音便急了些:是谁?!谁要对一个孩子下手?萧长衾往后靠了靠,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嘘——谷雨倒吸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强自镇定下来,平静问道:所以,太子殿下为什么告诉我?萧长衾的目光火炬般射过来,紧紧地盯住她:我若……替你救了那孩子,你要如何报答我?谷雨的目光不躲不闪,清澈杏眼对着他的直白:倾家产不足以言谢。
萧长衾嗤笑一声:我东宫还要贪你家产?谷雨十分平静:那殿下想要什么呢?萧长衾一眨不眨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向前倾了身子,口气半真不假,笑说:小雨,你知道我喜欢你吧?谷雨顿时一僵。
还真……不知道。
她惊了一瞬,立刻皱起眉:殿下,我是将军之妻,您说这话合适吗。
萧长衾似笑非笑:你虽是阿玉的妻子,但他似乎……并不中意你?谷雨脸色瞬间冷淡下来,不知怎么听到这句话非常不爽,便道:那又如何?萧长衾笑道:侍奉一个不喜欢你的男人,很辛苦吧。
谷雨心想:侍奉个屁!都是他侍奉我!嘴上便不由地带着气,非要让对方堵心才好:他喜不喜欢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不喜欢我又怎么了?我喜——谷雨忽然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萧长衾眉毛一挑:……你?谷雨心口剧烈跳动两下,忽然反应过来:这和光光的事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萧长衾弯腰,从地上拎起那个口袋,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然后……他松开系着口袋的绳子,从里边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我就把孩子给你,怎么样?谷雨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险些把椅子带翻:你!你——萧长衾安抚性地压了压手,眨了眨眼,一笑竟依稀有当年温柔腼腆的影子:所以……小雨,你还喜欢万玉深?告诉我,然后这孩子就归你了。
—齐媛呆呆地坐在窗边,神情麻木。
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止不住地想:如果光光真的被人害了,那今夜鬼门开,他会不会化成小鬼,来找她的娘亲?来找她吧,招了她的魂也好,齐媛沉默地想,毕竟她已经像死了一样。
忽然,窗户外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夫人。
齐媛慢慢地转过头:什么人?来人低低道:我奉我家嫂夫人之命,来请您过去一趟。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小院的门被人猛地撞开,谷雨半回过身,怀里抱着个小人。
齐媛一跨过门槛,膝盖就软了下去,重重磕在地上。
可她无知无觉,满面泪水地半爬半滚过来,双手颤抖着伸向她:是我的儿吗……我的光光……啊?谷雨咬住嘴唇,眼圈不由地红了。
她弯下腰,把孩子递给她:是,光光没事,你放心吧。
孩子还闭着眼睛昏睡着,在梦境中却好像也察觉到了母亲安心的气息,小手攥住齐媛的头发,哼了几声。
齐媛瞬间泪流满面。
她把光光护在怀里,弯腰给谷雨磕头,前两下没来得及拦住,额头撞上地面,立刻渗出血丝。
谢谢!谢谢嫂嫂!谢谢!……谷雨死死把她按住,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恨死那个贼了,可现在不能声张。
他还不知道光光已经被人救了出来,所以你千万不能让人知道孩子找到了,知道吗?只要能找回孩子,齐媛哪里还顾得上问为什么,疯狂点点头,干裂的嘴唇亲吻着孩子的额头。
谷雨沉吟片刻:你若回府,怕是立刻就会被人发现,我担心光光还有危险。
齐媛渐渐平静下来,紧紧抱着孩子,神情坚定:这次光光平安无恙,我已经再无所求。
这两天婆婆就闹着让相公把我休了,如今正好,和离之后,我带着孩子躲避一阵。
谷雨迟疑道:你……齐媛抓住她的手,憔悴的脸孔上再次显出生机:我只要孩子。
—坤宁宫。
宫女低低的声音响起:参加太子殿下。
萧长衾点点头,问:我母后睡着呢?宫女低声应道:皇后娘娘用过午膳,现在还歇着呢。
萧长衾点点头,便听内殿屋里传来一阵咳嗽,接着女子清丽的声音响起:衾儿来啦?萧长衾脸上露出眷恋的表情,推门进去:母后。
薛皇后侧卧在榻上,终年苍白的脸孔透着病容,见到他时眼中闪过柔和的光亮:过来叫我瞧瞧。
萧长衾走过去,跪在她榻前,把脸搭在床沿上,亲昵地唤她:母后。
薛皇后身子乏力,却仍努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衾儿怎么不开心?萧长衾怔了怔,抓住她干枯的手:母后总是能看出来。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掌心,顽皮地蹭了蹭,语气像是撒娇:衾儿确实不开心。
因为别人什么都有,可是没有人喜欢我。
薛皇后虚弱地笑了笑:瞎说,为娘……和你父皇,都喜欢你。
萧长衾神色一淡,随后又温暖地笑起来:我知道的,母后对我最好了。
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一个酷似万家小公子样貌的孩子。
在地宫那样晦暗的环境下,绝不会被发现。
之所以救出那个小孩,当然不是为了帮万家,也不是为了和万家交好。
若他有此意,早就提着孩子直接造访将军府,而不会把人交给谷雨。
他只是……期待着把药引换掉之后,他那快要羽化登仙的父皇,会变成什么样。
是阴差阳错一步登天,还是化药为毒一命呜呼?萧长衾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具丑陋又肮脏的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
而另一方面……薛皇后精力有限,说了会儿话便又困了。
萧长衾起身,仔仔细细地给她掖了被角,轻轻退出了冷冷清清充斥着药味的坤宁宫。
他负着手,站在高台上看这座困兽般的宫城。
另一方面,他的确是想问一问谷雨。
现在问完了,明白了,他也就无所顾虑了。
虽然他并没有多么喜欢谷雨,但既然谷雨选择了万玉深,那他就当做万玉深从他身边抢走了谷雨。
还有从小到大他从他这里抢走的,那些称赞,那些目光……是时候讨回来了。
等到头顶那条垂死的龙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势必迎来刀剑相对的那一天。
毁灭这座宫城,让鲜血淌遍石缝,用亡灵见证他登顶。
……我等着你,大,将,军。
—中元节至,民间俗称鬼节,多烧纸祭祖。
这一天似乎注定不会安稳,还未入夜,乾安帝正不知为什么而坐立不安,养心殿中忽然传来一纸捷报。
——镇国将军万玉深,于西凉关外丘北丘南两山大破蛮军!赶上今日乾安帝心情颇好,阅过战报抚掌称赞,直接下令运送粮草新衣至北境,犒赏驻扎在西凉关大营的军士们。
消息传到宫外,巷陌之间欢声鼓舞,成了立朝以来最喜庆的一个中元节。
谷雨眨了眨眼睛,问道:真的吗?小五笑着点点头:将军又立了大功!谷雨原地走了几圈,念叨着一件事,心跳越来越快。
众亲兵也习惯了她思考时走来走去,也不打扰,静静守在一边。
忽然,谷雨脚步一停,有了决断。
她走到小五面前,双眼放光:我要去。
小五一呆:您去哪儿?谷雨咧嘴笑了。
萧长衾问她,她是不是又喜欢上万玉深了。
她是怎么回答的?谷雨当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郑重道:我不仅喜欢他,我现在还很想他。
是的,想他。
想见他。
想看见那个盔甲在身、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
谷雨站在昏黄的天色之下,笑得愈发灿烂:我要去找万玉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