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玉深勒住缰绳, 马蹄随着一声长嘶掀起, 而后落下, 马背上的人始终淡定从容、身形平稳。
拿下这两座山,大安的尖刀就算是落在了北蛮的心口上,染指了那群疯狗最看重的矿带。
万玉深看着视野尽头蛮族逃兵踏起的浮尘,表情不悲不喜。
这一役运气不错,蛮子在山间神出鬼没, 万玉深带人守了一天一夜都没能找到暗道入口, 就在他打算换个地方继续守时, 忽然看见半山腰一处草丛晃了晃,冒出来一对男女。
当时夜色已深, 若非万玉深常年练武耳力过人, 还真发现不了。
蛮风向来奔放大胆, 那两人竟是接着夜色遮掩,要以天地为席, 寻欢一场。
万玉深按下身后将士, 亲自摸上半山, 如豹子一般蛰伏在黑暗中,静静等着那二人行至极点, 忽然一击必杀。
亢奋中交/合的男女,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于极乐中结束了生命。
有了一个入口,接下来的事便容易不少。
万军以此为支点,花了一天时间先后派了三名将士摸进暗道, 其间地形起伏,又要防备蛮军,万分惊险过后,走出来了两人。
守在另一头的万军一得到精准位置,万玉深当机立断,堵住两边洞口,燃烧枯草枯枝,借着当夜的南风,滚滚浓烟源源不断地吹进暗道。
把暗道彻底变成了个烟囱。
熏了一夜,蛮兵几近窒息,慌不择路奔出洞来,却立刻遭逢了已守两天的林青。
蛮兵本就是为了保全最后的密道才苦苦忍了一整晚,出来时一个个灰头土脸四肢无力,对上摩拳擦掌的大安精兵,如切瓜一般被砍了个酣畅淋漓。
万玉深处理完这一头,与林青两面夹击,把蛮兵堵死在被迫的一个干涸谷地,势不可挡,一举歼灭。
全军皆已苦熬多日,一双双眼睛里尽是红血丝,但大破蛮族实在是痛快,全军上下士气高昂,恨不得乘胜追到蛮子的王庭。
万玉深被簇拥着回到帐中,案上摆着一大碟片好的牛肉,和一壶酒。
首战告捷,连后厨都跟着高兴,当即改善了将士们的伙食。
他着人提醒了几句,便也由着他们喝上一点。
敌人的血可以唤出骨子里的狠意,给汉子们的胸口浇一捧滚烫热流,但漫漫长夜终归是需要一口烈酒,剜着喉咙送下去,才能彻底点燃一个男人。
将军本人却十分克制,坐在大帐里继续谋划着接下来的部署。
虽然这一仗拿下了丘南丘北两山,但蛮军到底仍未服气。
再往北,地形就更不熟悉,对万军也更加不利。
据斥候来报,西边小凉山还驻扎着几千蛮兵,若他估计的不错,对方很有可能先退至小凉山,集结了那部分兵力再做打算。
将军,林青掀帘走进来,虽然眼底一片青黑,眼中却是压不住的亢奋,踏着厚重的战靴走到桌前,摸清楚了,对面那个人高马大的傻狗是拜丘的大皇子,拜丘不行了,底下狗儿子们争着夺权,这大皇子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万玉深点点头:跟他叔叔弟弟们比起来,是有点傻。
经此一役,万玉深也算了解了这位大皇子的路数,经验不足,空有一腔血性,且过于冲动。
被万军压着打的时候万玉深看见他面目狰狞,几度想到阵前和万玉深对战,被部下拼死了才拦住,走的时候还颇为不甘。
万玉深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了些对策,对林青道:继续让弟兄们看着,别松懈。
哎——林青笑着应下,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等捷报回京,嫂子肯定高兴坏了。
万玉深手一顿,唇边露出点微末笑意。
林青贱兮兮笑道:将军,这眼看着过不了多久也该中秋了,到时候嫂子一个在家眼巴巴地等着您,咱怎么着也得去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吧?万玉深淡淡地瞥他一眼:怎么个情意绵绵?林青还是个姑娘手都没摸过的坑货,给人支招全靠自己多年畅想,顺嘴便道:好听话儿不能少吧?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什么思念至深夜不能寐,哦还有什么茶饭不思日思夜想……女子不都爱这一套吗!万玉深笑得意味深长:林校尉很懂啊。
林青笑着搓搓手:都是看话本学来的。
本将很欣赏,万玉深勾着嘴角,就劳烦你替我写一份例样来,好教我参考一二。
林青一呆,瞪着俩眼问了句蠢话:替您写给嫂子啊?他话还没说完,大帐里的气温骤降,林青顿感自己被空气中无形的箭捅成了筛子,求生欲暴起,扇了自己一掌:哎哟我真是不说人话呵呵呵,那、那什么,我这就回去替您斟酌去——写给我自己!我自己!万玉深收回冰冷的视线,笑骂一句:快滚吧。
林青如释重负:得嘞——三日后,捷报入宫,举国欢庆。
又过三日,皇帝诏书抵达关外。
又过一周,押送粮草新衣的车队出了京。
谷雨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从知道将有车队从京城出关开始,她便琢磨了两天,借着万玉深在安华大营中的旧部在车队中腾出了一辆空车。
这本是逾矩的,但冯镇老将军听说将军夫人竟愿亲赴前线为君送去物资,感动得老眼泛红,亲自帮谷雨打通了上下关系。
光光终归是安全下来,齐媛毅然离开了将军府,被谷雨派人暗中接了回来。
留在她府上,还能有万家亲兵保护,若真是孤儿寡母长途跋涉,又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至此她在京中无牵无挂,和将军府本就不常来往,平日也没什么人来走动,离京十天半月,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她就去送一趟东西,看一眼他。
看一眼就回来。
小五挣扎到最后,只好留十人在府中守护齐氏母子,然后带着剩下的兄弟混进了车队。
谷雨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出了京城一路向北,地势越来越高,地形也越来越不好,车行得颠簸,又和一车衣服挤在一起,这趟路走得相当不舒服。
但谷雨心情很好,虽然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没有露面,但心已经像天边的雁一样,飞过了旷远天地。
可能是因为路的尽头是他。
谷雨从小只喜欢过那一个人,得到的多是尴尬、窘迫,和求不得的难过。
如今七年光阴过去,她为那人换了妇人髻,又死不悔改、重蹈覆辙,把心从胸口掏了出来。
依然为他悸动,执迷不悟……可她觉得快乐。
要告诉他。
谷雨背靠着一堆堆的布料,小腿翘起来搭在马车的窗沿上,笑得灿烂。
等见到他,就告诉他。
车队太长,又运着东西,和行军比不得,走得很慢。
走到第五日,谷雨已经吐过几茬,连续多日吃不好也休息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本就小的脸好像只剩个尖尖的下巴。
小五看得心惊胆战,叫苦不迭,生怕就这样把嫂夫人带到将军跟前,他们几个都得被活剥了。
他们原本的路线是穿山行谷地,路平稳,且省时,但路上下过一场急雨,等他们行至晓峰山时,发现山间已被泥流填满,根本走不了。
车队管事思索再三,只好绕路,从西绕到小凉山,再折回原先的路线上。
这样一来,又耽搁不少时间。
谷雨虽急,到底不能左右天象,这一路吃的苦她不曾抱怨一句,只希望在中秋到来之前,车队能把东西送到万玉深那里。
这一日中午,太阳灼人地烤着。
车里闷得很,谷雨缩着补觉,起了一身的汗,十分不舒服。
忽然,她感觉到座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颤动,接着车队便出现了骚动,正想叫人来问问,便听小五在窗外压低声音道:嫂夫人呆在车里不要动,千万不要出来。
谷雨心头一惊,下意思抓住了窗帘:遇到山贼了?不……小五的声音十分凝重,片刻后声音远了些,却依然传进了谷雨耳中。
……好像是蛮人。
—将军!万玉深正在帐中和副将议事,听到这声,不知怎么忽然心头一跳。
近日一场暴雨短暂地浇熄了敌对双方,原本万军对附近地形的熟悉程度就不如蛮兵,如今更是要重新考虑路况,万玉深十分谨慎,已经在小凉山外驻扎了三天。
怎么了?林青手里捏着张条子,神色凝重。
大帐里没有外人,林青就哑着嗓子直说了:刚收到小五的信儿……万玉深手指一紧:小五?林青点头:皇上不是要犒赏全军吗,车队已经走了十天了,小五的信应该是早就发出来了,可今天才到我手上。
他说……林青清了清嗓子,嫂夫人混进车队里,跟来了。
万玉深顿时愣了。
整个人,从头到脚地怔住,万年冰冷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茫然。
她……副将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不知轻重,拍桌大笑:好事儿啊!我们兄弟还不曾见过嫂夫人,果真是女中豪杰,对将军一往情深啊!林青却凝重地摇了摇头。
万玉深从那股茫然又发飘的感觉中回神,看清他的脸色,心下陡然一沉。
原本是要走晓峰山的,但前些日子我们还去看过,那边路都堵上了,根本走不了。
所以若是想绕道过来……副将也回过味,震惊道:小凉山!?万玉深腾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