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嘴唇微张, 那一刻隔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越过无数紧张的人群, 她一眼望见万玉深,心里居然不合时宜地想:瘦了?然后才明白过来,心头泛起苦涩:我到底给他添麻烦了。
她听见格勒在她头顶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居然透着喜悦:万将军,好久不见!万玉深收了弓, 沉着脸驾马, 转瞬到了跟前, 然后翻身下马,利落站定。
谷雨满眼都是他翻飞的战袍衣角, 等反应过来时, 那人已经直接走了过来,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扯到了自己身后。
格勒自觉地松开她, 摊开手和气地解释:我本无意冒犯——万玉深刚把人护到身后, 下一刻剑尖便直指而出, 抵着他的咽喉。
那一瞬间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的剑,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那柄冷刃便已出鞘。
谷雨能觉察到,他攥着她的力度几乎要把手腕折断,带来一股压迫的痛感,可谷雨咬住了嘴唇,一声没有吭。
万玉深太过用力, 甚至发着轻微的抖,她的心跳跟着那个频率,忽然便懂得了他的内心。
他在慌。
尽管他的脊背挺直,两肩宽厚得像是能担起一切,可谷雨还是奇异地感受到了……然后心口酸了一片,愧疚又心疼。
万将军请冷静,格勒举起两手以示自己没有武器,我既然单枪匹马走过来,您应该看得出,我并非想对夫人做什么。
万玉深冷冷道:你已经做什么了。
格勒一噎,突然明白了汉人所说的逆鳞一词是什么意思。
……确实不能碰。
这尊杀神看他就和看死人没什么两样。
如果引起了这样的误会,我向您表达最真挚的歉意。
格勒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万玉深剑尖纹丝不动,几乎削过他的鼻尖。
他这个姿势保持了半晌,万玉深才收回剑,当的一声入鞘,你是七皇子?格勒直起腰,笑道:正是,多年前大凉谷你我曾有一战之缘,将军还记得我?不是记得你,万玉深冷淡道,是记得你的腔调,北蛮也没别人这样说话了——小五。
小五立刻走上前:在。
万玉深这时才回头看了一眼,谷雨立刻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一脸冷意。
先把嫂夫人带过去。
小五点头:是!他那一眼实在太冷淡,谷雨竟没能找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喜悦、关切,或者哪怕一点点的在意都没有……还不如他那封狗屁没有的家信有温度。
谷雨心底一窒,忽然就发闷起来。
她抿着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随小五回了万军队伍之中。
林青给她牵了匹马来,满脸关怀道:嫂夫人,那蛮狗没伤着你吧?可把将军急坏了!谷雨蔫蔫的,也没多想,扶着他的胳膊踩蹬子上了马,抠了抠座下的马鞍:……对不起。
谷雨一走,万玉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恢复成一片平静的深黑。
他看着悠然自得站在敌军阵营里的格勒,道:我给你个机会,说。
格勒知道他剑虽然收了,可随时还能□□。
这年少成名的汉人将军功夫太深,格勒并不想在他面前造次。
他咳了咳:想必将军也知道,如今北蛮十部内乱,大皇子和三皇子咬成一团,各部之间倾轧内耗,我不愿见十部毁于愚蠢的自尊,所以带着我的人等候在此,想向您表达我们的诚意。
言外之意,这是投诚来的。
万玉深表情未变,倒是周围有痛恨蛮族已久的将士呸一声,嘲笑意味明显。
蛮子,流着天狼的血,是活在北方的高贵种族。
自始至终怀着这样的认知的蛮族人,怎么可能投诚?万玉深十分平静,手指却在剑首轻轻敲了敲。
周围士兵会意,默默缩小了包围圈。
格勒左看右看,表情十分无奈,于是伸手摸上自己的腰带,从身后解了个兜子下来。
众人这才看见他背后竟然还挂着这么个东西,兜里圆滚滚的,不知装的是什么。
万玉深一挑眉,敏锐地闻出了一丝不对。
格勒弯下腰,一边解那个兜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你们怎么不信呢……好吧我也提前想到了,幸好我有备而来…兜口一开,那股气味更加明显,万玉深眉心一折。
格勒提着那口兜子,浑不在意地朝下一倒,从中滚出一个毛乎乎的球体……五官俱在,鲜血淋漓,是颗……人头。
是颗万玉深很熟悉的人头,前些日子他刚和此人交战过,因为不甘而扭曲的五官他记得清清楚楚,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大皇子打了败仗,还守在小凉山想反败为胜,我看着烦,格勒像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小手指弯起来挠了挠脸,可那温和的笑容却忽然让人后背生寒,……就把他宰了。
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将军这次能信我了吗?万玉深眯了眯眼,忽然从格勒身上看出了当年老拜丘的影子。
……这才是真正的狼王之子。
哪怕他礼貌谦和,会用成语,长得也颇英俊,骨子里却六亲不认,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这么一个人间祸害,留着他才是对大安最有利的。
万玉深一抬手,周围将士停住脚步,他看了格勒一眼,转身往回走,后会有期。
哎——格勒简直无奈了,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叫住他,万将军!万玉深半回过神,扬手接过他抛来的东西。
十几年前我从十部逃出来,到西凉关外,缩在城墙底下,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格勒笑了笑,眼神缅怀,可我遇见了一个人,给我一块馍,一件外袍,我既没饿死,也没冻死,还跟着他学了一个月的成语。
万玉深长眉下眼光深黑,低头看着眼手中温凉的东西,没有打断他。
他走之前给我留下这块玉,后来我遍访中原,以为大海捞针,根本找不着恩人……没想到恩人声名远扬,一打听就知道了。
万玉深心下了然,低低叹了声,把玉佩反过来,拇指蹭过角落上的刻字。
恩人姓萧。
格勒轻轻道。
—谷雨蔫头耷脑地坐在马上,伸手轻轻揪着黑马的鬃毛。
林青原本执着缰绳,忽然小声叫她:嫂子嫂子,将军来了!谷雨一精神,立刻在马背上端庄坐好,目不斜视等他走过去。
不料万玉深大步走过来,直接从林青手中接过缰绳,谷雨这才知道这匹黑马是万玉深的,登时有点紧张。
林青冲她眨了眨眼,然后功成身退地走到了一边。
万玉深没有看她,利落地翻上马来,谷雨就坐进了他的怀里。
他穿着甲,很坚硬的触感,谷雨不敢靠实了。
她垂下眼睛,明明走了一路来见他,明明此时近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她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万玉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来,低头看垂着眼皮萎靡的样子,只道:抓稳了。
声音也是冷的。
谷雨嘴一撇,觉得沮丧又委屈,抓哪儿啊?声音细小,带着些微怒意。
她说话时的气息扫过万玉深的脖颈,将军手臂肌肉登时一紧,险些就要心软。
他低头又看一眼,抓我。
谷雨心里有气,一手敷衍地搭上他的胳膊,还没抓稳那人便一夹马腹。
黑马习惯性扬起前蹄,谷雨吓得叫了一声,立刻搂住了万玉深的脖子。
抱紧了。
风声中他的声音擦过侧脸,无奈速度太快太颠簸,她只要紧紧搂住万玉深,几乎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将军纵马在前,脸色依旧不好看,只是眼中的坚冰消融了些,隐隐透出一丝笑意。
回了营地,万玉深抱她下马,然后一言不发拉着她的手腕向大帐走。
周围很快有人发现,不敢上前,纷纷往这边看。
笑意都是友好的,可谷雨还是觉得窘迫,几次想挣开他的钳制,但不能撼动分毫。
一路被扯着进了那顶最大的主帐,万玉深才稍微松开了手。
谷雨立刻甩开他,一跺脚指着他:你……她话还没说完,万玉深忽然转过身覆了上来,谷雨往后一退,被压在了柜子和他之间。
鼻息间骤然是他的味道,混合着身上铁衣的淡淡锈味,说不好好闻,但谷雨并不讨厌。
万玉深眼眸黑沉,眼神不曾离开她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鼻尖相抵。
半晌后,万玉深才克制地松开她一点,压着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他一说这个,谷雨立刻蔫了下去:……知道。
她垂下眼的时候,白皙脸庞上,眼下青黑便格外明显。
刚才靠在他怀里时便能感觉到她清减了许多,现在仔细看着,连下巴都只剩一个尖儿了。
将军压下去的怒火又有上涌的趋势,他单臂禁锢在她腰后,一手用力蹭了蹭她唇角的皮肤:这一路不好走,吃不好睡不好,你来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在家等着我吗?谷雨眼睫颤了颤,然后一点点抬起眼,瞳孔中聚着点水光,看起来有些可怜。
对不起……她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想来陪你过个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