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后,敦贺崇史感到一种不协调。
似乎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无法探知其根源。
双人床的毛毯还是和以前一样乱,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阳光的角度也和昨天没有区别,椅子上的长袍也保持着他昨天脱下时的形状。
硬要说和昨天有什么不同的话,是厨房传来的香味吗?嗅觉告诉崇史,今天吃的是烤薄饼。
但那种不协调感绝对不是来源于这气味。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开始更衣。
穿起裤子、白衬衫、打上领带。
他只有四根领带,而且其中一根还是老家的亲戚祝贺他就职送的,是他不太中意的款式。
但仅仅三条替换不过来,所以这条领带只能也参与了轮换。
今天恰好轮到系这条领带,照镜子的时候,崇史顿感一阵郁闷。
总觉得这个勾玉模样的花纹很奇怪呢把外套搭往肩上,崇史走进餐厅,抱怨起来,不管怎么看都像线粒体一样哈,你起来了啊用平底锅烤着薄饼的津野麻由子,回过头来冲着他笑笑,又开始了,你每次打这条领带都要说一遍呢是吗?你上礼拜说像眼虫藻崇史皱起了眉头。
不管是线粒体还是眼虫藻,都是些恶心的东西呢你买条新领带不就得了?总感到有点浪费,去公司要穿上工作服,根本看不见领带呢。
虽说每天上班都要打领带,但现在还严格这么做的也只有新进员工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你才刚转正两个月,显然就是个新进员工嘛麻由子把两人分的烤薄饼、熏肉蛋摆放在餐桌上,说道。
这周轮到她做早饭。
我可是两年半之前就参加过就职仪式了啊,那时候和我一批的人里,早就有人摆出一副自认为是骨干的样子了,凭什么我就要遭到新进员工的待遇啊。
真是气死人了崇史用叉子往薄饼中间一戳。
那你的意思是不进MAC就好咯?说完,麻由子往崇史面前的杯子里倒上了咖啡。
崇史没加糖奶就把咖啡端到嘴边,喝前还撅出下嘴唇,把头偏向一边。
当然我也没这么说咯公司给你工资还让你在里面学习,被当成新员工你也忍一忍嘛话是这么说,但其实真的有很多辛酸呢,麻由子你到了明年就能尝到这滋味了崇史抿了一口咖啡,随后看了一眼杯子,歪起了脑袋。
怎么啦?咖啡味道不对吗?看到他的表情,麻由子也喝了一口。
不,不是这个崇史把咖啡杯转了个角度,液体表面立刻微微泛起了波纹,他对着凝视了一会儿。
心里有着什么无法释怀,就是刚刚醒来的时候的那种不协调感。
到底什么呢,他想着,是什么让自己这么不安呢?喂,究竟怎么啦?麻由子问道,表情稍显不安。
崇史抬起双眼,然后说,咖啡杯嗯?什么?就是咖啡杯啊,装意式浓咖啡的那种小杯子这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呢?我在梦里见到了,拿起杯子然后这样……崇史把咖啡杯拿到与眼睛同高,盯着麻由子的脸。
我记得你也在这是什么梦啊?不知道,只是心头一直无法释怀。
总感觉是个有着什么意义的梦境崇史晃着头,不行了,想不起来了麻由子微微一笑,似乎把一直屏住的气息全吐了出来。
崇史啊,难道不是因为你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研究,才会变成这样的吗?做梦和研究有什么关系啊?好比一时想不出好点子的小说家或者漫画家,他们作了梦后,就会直呼‘啊,这个能作为题材用呢’。
然后就赶紧用笔记录下来,趁还没忘记的时候就像研究进行不下去的汤川博士,用这种方法想出了中子理论的故事,我好像在那里听说过。
但我的情况不同崇史摇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把梦的内容完全忘记了,还来不及做笔记呢你也用不着这么懊恼啦,刚才说的那些艺术家回头再来看自己笔记的时候,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最后成了一张废纸灵感这种东西不会这么轻易来的,想想也是崇史往薄饼上抹上黄油,切成一口大小后,放进了嘴里,烤的火候以及柔软度是麻由子的一贯风格。
把手伸向咖啡杯时,崇史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四个人拿着杯子相互碰杯。
正在干杯崇史嘀咕道,用咖啡杯来干杯,但为什么会这么做却完全记不起来……尽管在此前后发生的事极为模糊,但唯独对这四个杯子记忆犹新,因为过于清晰,以至于无法想象那只是梦中出现的场面。
最后崇史扑哧笑了出来。
真无聊啊,谈论人的梦境毫无意义他的口气中带着自嘲,看看麻由子,以为她也会一笑了之。
然而她却没有笑,她停下了正切着薄饼的手,睁大了比杏仁还大的眼睛。
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崇史出声之前,她脸上又重新洋溢起一丝笑容。
是不是太累了啊?还是放松下心情比较好可能吧崇史点点头。
吃完早餐后,餐桌留给麻由子收拾,崇史先一步离开了公寓。
尽管住处离MAC只是步行的距离,但到达赤坂的Vitec中央研究所则需要换乘两辆地铁,而且也只是坐到长田镇,下车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到研究所已经将近十点了,崇史的直属上司习惯十点上班,考虑到工作效率,他也应合了这个习惯。
他乘电梯上了七楼,出来就是一扇门,门边有一个身份验证卡的插槽,还装着一个数字键盘。
他插入卡,键入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打开后,迎面而来的是浅棕色的一条走廊,两边并排着很多扇门。
崇史站在最靠外的门跟前,那里也有一个身份验证插槽。
在这里,别说是公司以外的人,就连公司内部员工都不允许随意进入非本部门的办公室。
他所打开的门上,写着‘Reality System开发部 Section 9’的字样,那就是他所在部门的名称。
进入办公室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房间里放着两个笼子,一个笼子里放着一只雌性猩猩,另外一个是空的。
早上好啊,乌匹崇史对猩猩打招呼。
乌匹并没有对他做出反应,而是蹲坐在笼子的角落里,似乎在眺望着远方。
不单是今天早上,她平时就一直是这个表情。
办公室里,大体分割成了两个研究区域,其中一个是崇史的工作场所,另外还有一个和他们研究课题不同的小组也在此办公。
当然,他们之间会有交流,因为只是用透明的挡板相隔,所以可以看到对方做研究的身影。
另外一个研究组有四名成员,早就开始工作了。
崇史换上灰色的工作服,看了一眼那些人。
一个叫桐山景子的女人看到崇史后,微微扬手向他打招呼,她和崇史同时期进公司。
而其他的三个人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
严格意义上说,挡板对面的那四个人不单单只是研究者。
他们所围坐着的桌子上装有一个小床,上面睡着一只四肢被束缚的雄性黑猩猩,名字叫裘伊,头上戴着一个特别的头盔,上面安有将近一百根电线,这些线连着各种各样的脉冲机和分析仪器。
他们研究的课题是感觉情报的直接输入。
也就是尝试着向大脑直接发送信号,而不触及感官系统。
其实,这个课题是崇史在MAC培训时候做的。
两年中,他一直以此研究为基础不断进行着学习。
所以今年四月在宣布部门分配的时候,他深信自己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这个小组继续做研究。
然而,最后交给他的任务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尽管在同一个部门里,但分配给他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课题。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对直属上司进行了带有抗议性质的提问。
但这个叫须藤的上司的回答,却难以令崇史满意。
那个研究其他人也能做,而这边的研究只有你才能胜任,所以我想让你来做这是须藤的回答。
但对于新提出的课题崇史几乎一无所知,须藤对此也只是草草解释 具体的要看公司的方针了,我也不清楚那个新课题是关于空想的,就是用电脑来分析人类在进行空想的时候,大脑如何进行运作。
在研究报告书的第一页上所写的最终目标,本质上是想对空想的内容进行外部控制。
但是,崇史估摸着自己在工作岗位上是盼不到这一天了,当前时点上的进展程度,仅达到能够判断实验对象的黑猩猩乌匹是否是处于空想状态。
他还有个疑问,即便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能够办到,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空想这种事情,任何人都能做到,完全不需要借助计算机的力量。
但光是空想又是完全不够的,必须得达到假想现实的程度才行。
而做出这种假想现实,不是‘Reality System开发部’的职责所在吗?崇史想。
看到桐山景子他们把完美的假想现实在人脑中成像,崇史就无法克制自己的焦躁情绪。
而想到他们所使用的参考资料里,还有着自己当初在MAC时候的发表作,就更为窝火了。
崇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整理着数据,快到11点的时候,须藤出现了。
对这个男人来说也算到得晚了。
他腋下夹着公文包,两手插着口袋,冲着崇史点点头并使了个眼色,这就算是早上的问候了。
这个须藤,也是崇史在MAC时候的指导老师之一,而他的年龄看起来也才35岁左右。
因为学生时候练过剑道,身材显得很厚实,肩膀也很宽。
但和外表形成鲜明对比,他经常会把崇史逼出神经质来。
对崇史来说,话少、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男人,是最难打交道的。
这是昨天的数据?看了一眼崇史面前的电脑屏幕,须藤问道。
是的显著差异呢?没有也就说明结果并不令人满意。
须藤也没显出特别失望的表情,点点头坐了下来。
他的位置在崇史边上,不过每个人的书桌上围着隔板,所以如果是面朝书桌而坐的话,互相都看不见对方。
我有疑问崇史说。
须藤表情有些呆滞,把头转了过来。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做法,并没有朝着控制空想时的大脑活动这个方针在前进须藤抽动了一下眉毛,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要干预记忆回路呢崇史问道,空想是基于记忆而产生的东西吧,也就是说记忆是基础,但我们却要篡改它,我就不知道要取什么数据了空想也好记忆也罢都是思维活动,你可不能分开来对待哦这我知道,但我们应该把对记忆的干涉降低到最小限度,不是吗?否则就无法正确捕捉到空想时脑部作出的变化了呢崇史把憋了几天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须藤抱着手臂考虑了一会儿,随后又放开,对崇史说: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再思考一下的。
我们还是从一开始提出的那个研究项目开始好了,你就先按照那个做但是不好意思须藤伸出右手打断了他,随即站了起来,主任叫我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说完他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不等崇史回答就离开了办公室。
因为关门的时候过于粗暴,笼子里的乌匹轻微地惊叫了一声。
须藤这一天离开后就再也没回座位,崇史独自分析着数据,直到七点才离开了研究所。
他恍惚地走在通往地下铁的地道里,中途有点热,所以脱下了外套。
在他的前面走着一个男人,身材纤细,个头很矮。
看着他的背影,崇史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就是三轮智彦。
崇史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使得走在他身后一个白领模样的女人差点撞上了他,那女人带着不悦的表情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已经没有想起智彦了,这对于崇史来说非常意外,自己和他从初中以来就一直在一块儿,一次都没有把他遗忘过。
这事儿已经有段时间没在脑海里浮现过了,是因为太忙了吧?崇史回想着。
但我们俩不是同甘共苦的至友吗?那家伙,现在在干吗呢?崇史想着,突然吃了一惊,因为他发现智彦现在忙些什么自己全然不知。
他开始回忆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智彦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何时开始和他再没见过面呢?不对,崇史睁大眼睛,他感觉最近还和他见过,可那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呢?然后,他倒吸了口气。
是昨天的梦,他出现在了自己的梦境里。
但那真的是梦吗?回想起来那简直就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真是愚蠢至极,他立即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回想起来那确实是梦,和现实有着巨大差异。
智彦把麻由子当成是他的恋人向自己介绍着。
真无聊崇史小声说,又迈出了脚步。
场景二午休的铃声响了,我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修改着计算机里的模拟程序。
其实那并不是特别紧急的工作,我只是想错开和大家去食堂的时间。
当然严格来说并不是和大家,而是和那两个人。
已经到了五月份,透过我书桌前的窗户,可以看到一棵花瓣全都飘零了的樱花树。
带着阵阵暖意的微风轻轻吹着,却不会吹开摊放在桌上的笔记。
现在是开窗的最佳时机,再过一会儿对面的网球场上,就会有填饱了肚子的业余爱好者来打球了。
他们来回奔走会扬起一阵尘土,要是把窗开着的话,桌上的图表和数据表就会布满沙尘。
传来一阵敲门声,回头一看,智彦正站在门口,津野麻由子也在他身后出现了。
不去吃饭吗?智彦问。
噢,不,正准备去呢,不过还有点工作没做完说着我看了看麻由子的手上,跟往常一样,她拎着一只纸袋。
但还没到要削减就餐时间的程度吧?这种工作方式可是教官严令禁止的哦智彦微笑着,用他特有的步行方式走了过来。
朝我电脑显示屏看了一眼,什么呀,我还以为你说的工作是写报告之类的呢,原来是修改程序啊虽然不是什么急事那就去吃饭吧,今天是鸡肉三明治呢他回头看看麻由子,对吧?她随即提起纸袋,尽管不知道是不是好吃没关系啦,你做的肯定好吃智彦说着,把手放在我肩上,快,走吧我看看智彦和麻由子,又回头看了看电脑显示屏,最后对智彦说,好吧,你们先去,我马上来快点噢嗯目送他们离开后,我深深叹了口气,要是缠绕在我心上的结能解开该多好,可它就是久久挥之不去。
今年四月,和社会上的很多学校一样,MAC专科学校也招了一批新生。
从高中毕业生一直到硕士研究生,数量增加到了50人,但其中只有不到百分之10的人能够进Vitec公司。
大部分只有高中毕业的新生绝大部分上的都是基本技术培训课,能够分配到专业研究室的只有其中几个人,他们都是在本科或者硕士生里面的佼佼者。
而我们所属的‘Reality工科研究室’招进了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唯一的那个女生就是津野麻由子,她想研究Reality的希望也终于得到了实现。
我们这个研究室一共由五个团队构成,每个团队都配备二到八个研究人员。
人数的多少取决于研究内容的难易程度。
我所在的‘视听系认知系统研究组’一共四名成员,提出了至少要两个新生的申请。
但结果只分配了一个叫柳濑的大学毕业生。
而智彦所在的‘记忆加工研究组’因此占到了便宜,尽管没有做出特别显赫的成果,但获得了余下的两名新生——津野麻由子和叫作筱崎的毕业生。
当然他们小组以前就很缺人,刚成立的时候只有须藤教官和智彦两个人。
正因为有了这个背景,对于这次新生的分配,其他小组也没任何意见。
对于这个结果最高兴的,无疑是智彦和麻由子二人。
从此以后,这对情侣就可以在同一个屋檐下受着同样的教育、从事同样的职业。
没有有比这更值得欣喜的结果了。
祝贺你啊,真是太好了,你是不是贿赂了幸运女神啊,嗯?发表新生去向的那天,我向智彦送去了祝福。
谢谢智彦的脸上泛着红晕,这是他兴奋时候的一贯表现。
然后他说,可能是因为崇史一块儿跟着祈祷的缘故呢是啊,肯定是,所以你得请客噢我一只眼睛眨了一下,一边拼命按捺着自己强烈的嫉妒心。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为智彦保佑过,虽然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但却做不到。
在潜意识里,我所作的祈祷完全是相反的。
麻由子被分配到智彦那里,其实我是最担心出现的结果。
同时,我心里这么默念着。
分到我这里来吧——这样我就可以每天都看到她,做着同样的研究,抱着同一个目的,还可以跟她在一起聊天。
脑子里浮现着各种各样的邪念,妄想到最后,甚至还幻想着可以无视智彦的存在,哪天我能和她成为一对——意识到这些念头都是对好朋友的背叛后,我开始痛斥自己:你真不是个东西,下流胚,恬不知耻。
而另外一个自己歪曲着脸,弱弱地反驳着: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她现在还没有属于任何人呢。
到最后,我还是克服不了自己的本能,证据就是当我获知麻由子的分配去向的时候,走起路的脚步都沉甸甸的,并全身袭来一种虚脱感。
向智彦道贺的时候,我会那么大声嚷嚷,也是由于扭曲的心理在作祟。
必须得割舍掉了,我心想,这种事儿还是尽早了结的好。
但麻由子在我面前出现的频率更高了,虽说不是一个小组,但时常会碰面,这使我的思绪再次零乱起来。
一旦她的身影进入视野,我眼里就容不下别的东西了;而在走廊里一听到她的说话声,我的听觉神经就把其他一切声音自动屏蔽了;只要想到她,我的大脑就闭合成了一个环形,只是机械重复着同一个念头,哪儿也到达不了。
偶尔因为一点小事跟她说话的时候,我的心脏都会狂跳起来。
她的嗓音听起来像悦耳的音乐,而目不转睛盯着我的瞳孔更会使我乱了阵脚。
每当此时,我都会故意用很事务性的口吻回答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并且隐藏起和她多待一秒也好的情绪,反复看着自己的手表。
以至于每次和她道别的时候,她总是要道歉不好意思,耽搁您的时间了。
回到自己住处后,麻由子仍然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不,应该说我一个人之后满脑子想的全是她。
眼前浮现起她的脸庞,她的身体。
每次打飞机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关于她的幻想。
非但没有玷污了梦中情人的罪恶感,还凭添了一丝兴奋。
发展到最后,连白天在学校碰到她的时候,头脑里都会不自觉产生这种猥亵的场景,完全无视了智彦的存在。
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忘记麻由子了,因为担心如果再这样下去,指不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另一方面心里也害怕,要是对她的思念继续按此势头扩大的话,那么一旦智彦和她结婚,自己会从此一蹶不振。
食堂位于五楼,我走进去之后,看到智彦在窗边的座位向我挥手。
几乎所有桌边都坐了人,而智彦对面的椅子是空的,看来是他们为我预留的。
你来的还真晚我走近了他们后,智彦说。
还有点没做完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在故意拖延。
等我坐下后,麻由子递给我一个四方的塑料饭盒,通过半透明的盖子,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三明治。
真是感谢,一直麻烦你我伸手拿起饭盒,时不时还瞄她几眼,我这份你其实不需要做的其实做两人份和三人份的没区别呢麻由子说着,微微一笑,那笑脸真灿烂。
和她对上眼后一下子慌了神,把本来想要说的话忘了。
为了掩饰过去,我打开饭盒盖子。
看上去真好吃我发出一声感叹。
还是让有人帮你做现成的好吧?智彦在桌上撑着脑袋,戏谑似地说。
我对此没有作答,而是问,你们俩都吃好了?智彦和麻由子的饭盒跟前都放着一个自动贩卖机买的喝空的咖啡纸杯。
嗯,因为崇史你太慢,我们就不打算等你了没关系,不用等我的我咬了一口鸡肉三明治,肉很嫩,色拉的味道也正好。
怎么样智彦问。
好吃太好了麻由子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从唇间依稀露出的门牙,被光一照闪闪发亮。
光智彦一个人这么评价总有点不放心她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呢智彦挠挠头。
大约两周前,麻由子偶尔会带自制便当到公司,她不但做了她自己和智彦的,没想到连我的分也一块儿包括了。
肯定不会是智彦叫她这么做的,所以多半是她自己的意思吧。
吃她做的便当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
能尝到她的手艺当然很开心,但另一方面,也带着一种把智彦托付给我的感觉。
智彦,你还要来杯咖啡吗?麻由子问着自己的恋人。
啊,好啊,再来一杯吧,你有零钱吗?我有她看看我,莞尔一笑,敦贺也来一杯吧?啊,不用了,我自己去买好了说完站起身来。
好啦,你就坐下吧智彦摆摆手阻止了我,于是我重新坐了下来。
麻由子笑着站了起来,穿上宽大的外衣,因为是背对窗户,光透过薄薄的布料,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穿。
光是这一幕就足够让我产生无限的遐想了,目送着她走到自动贩卖机的背影,我脑海里呈现出她裸体的样子:她拿起托盘,裸着身子在自动贩卖机前排队。
刚才她说了很莫名其妙的话呢智彦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好友所作的肮脏臆想,悄声对我说道。
什么话呢我吃了口三明治,若无其事地回答。
他朝麻由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吞吞吐吐地说。
她说崇史是不是在故意回避我们我往嘴里塞满三明治,看着智彦,默默地咀嚼着。
这样就可以不用说话,并且有充分的时间考虑如何作答。
我跟她说不可能,但她似乎还是这么认为,而且她还说很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我停下了咀嚼,对他眨了眨眼睛,表示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也很想听听,这个原因怎么得出来的。
智彦小声说,喂,崇史,你对她怎么看呢?我咽下口中的三明治,感觉就像喉咙被一把刀顶着,忐忑不安地说,什么怎么看?她呢说完他又瞟了眼麻由子,继续说,担心崇史你讨厌她我差点呛着,我讨厌她?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她就是这么认为的,和崇史谈公事的时候,感觉你对她很冷淡的样子。
我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过来搭讪,而她在我旁边你就不会,她就是这么说的真是天大的误会。
这是误会啦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她一直耿耿于怀我有什么理由讨厌她呢我说啦,我也不知道,不过喜欢讨厌本来就没有理由啊。
不过她所说的也不见得就是错的呢什么意思呢?比如像今天智彦回头看了看,确认一下麻由子还没有回来,继续说,你似乎有意不和我们一起吃午饭我沉默了,还是被发现了啊,算了,最后总会发现的。
喂,崇史看到我的沉默,智彦似乎确信了麻由子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表情开始僵硬起来。
要是你对她有什么看不顺眼的话,你就直言不讳吧。
如果我们俩的关系由于她的原因出现裂痕就太可惜了,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是否要和她交往下去了你,你,你等一下我在他面前摊开双手,不是说了这是误会吗,我从来没有说过对她看不顺眼的话噢那你为什么要回避呢?其实原因是说着,我心想完蛋了,必须要编出个理由来才行,我用手指敲着桌子,总算有了个主意,我那是客气客气?你想我和你从初中就在一块儿,认识的人都一样,当然会有很多话题。
所以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很多我们俩之间的话题,她可能会因此感到自己被忽视了,这样多不好智彦的表情有些疑惑。
她说这样她也会很开心的,她喜欢听我们俩说过去的事情,你不要以为这样就会把她排斥那就好仅仅是这个原因?智彦偷看了一眼我的表情,那锐利的目光仿佛在说,绝对不可能只因为这个。
还有嘛,就是我做了个鬼脸,因为我很知趣,情侣肯定是两人世界比较开心啦智彦立刻收起怀疑的表情,难为情地笑着,你就不用操这份多余的心啦但我可不想做电灯泡啊说实在的,我还真希望你也在边上呢,光凭我一个人,话题实在是有限,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当然不会介意啦,完全不会那从今以后你就不要再有所顾忌,经常陪陪我们,知道吗?嗯,我明白了好,这件事圆满解决智彦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
看到那张愉快的笑脸,我再次遭受了良心的责备。
一般的男人交了女朋友之后,都不希望让她靠近别的男人,而智彦对我却是百分百的信任。
我依靠想象麻由子的裸体来度过不眠之夜,他完全不知道。
麻由子用托盘端着三人份的咖啡走了回来,智彦突发奇想,说道,对了,我们今天晚上去喝一杯怎么样麻由子微笑着说,我完全可以崇史也没问题吧?智彦看着我说。
刚刚进行的对话让我再想不到托辞,嗯,好啊我回答。
酒吧的名字叫‘椰子果实’,位于新宿伊势丹附近一所商厦的五楼。
走出电梯后,眼前就是两颗巨大的椰子树,这就是酒吧的入口。
我们被带到靠近窗户的一张桌子坐下,而另一边有一个小舞台,三个怪模怪样的人正弹奏着具有夏威夷风情的音乐。
我们点了几个中式海鲜和几杯啤酒,菜单上的内容和夏威夷完全没有关联。
今天发生了挺有趣的事情呢智彦喝了口啤酒,说道,从边上麻由子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也知道‘有趣的事’指什么。
我们拿筱崎君做了试验,对他的颞叶作了一个刺激性测试,崇史你应该也知道,就是那个具有证明颞叶有回想功能的试验就是唤醒过去记忆的那个吗?嗯,他这几天终于能够稳定下来好好进行回想了但这个实验不是必须脑机能研究组的人员在场才能做的吗?特别是对人体进行试验的时候,但今天那些人没来呢我也这么说呢大碟子装的冷菜端了上来,将其分成三等分之后,麻由子插话了。
那种程度的电流没关系的啦智彦撅起了嘴,好像被母亲训斥了的孩子一般。
所谓的回想功能,就是通过用电流刺激大脑来使得实验对象想起以前的往事。
由加拿大的脑外科医师,潘菲尔德发明。
只是当时使用的并非是现在这种非接触式刺激法,而是在裸露的大脑表面通上微弱电流的原始手段。
那筱崎说了什么有意思的记忆呢我脑海里浮现一个长相白净、面相和善的年轻人,他今年和麻由子一块儿被分进了智彦所在的研究小组。
智彦往嘴里放了一块腌章鱼,像嚼口香糖一样咀嚼了起来,然后探出身子,也不能说有意思,就是很奇怪,他所说的记忆是错误的错误的记忆?是的,把和现实不相符的事情错当成了事实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不是事实呢?因为智彦喝着啤酒,两手摊开,和以前的回答完全不同啊,对于同一个问题然后转向麻由子,没错吧?她也一脸疑惑不解的样子,点了点头。
筱崎君想起了什么事情呢?我问,稍许产生了些兴趣。
是小学时的记忆智彦回答,他能够把六年级时候教室的模样描述得一清二楚,首先他看到了很多同班同学的后脑勺,他的座位应该是靠后的吧。
右边是窗户,窗外能够看到高压电线杆,教室似乎位于三楼或四楼,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算术题,筱崎君努力地解答着这些题。
任课老师站在黑板边巡视着学生们他像是自己的记忆一样一口气描述了下来,然后竖起了食指,问题就是那个老师老师怎么了?上次做实验的时候,筱崎君说那老师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但今天他却这么回答‘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女老师’,你看,很奇怪吧?我猛吸了口气,看看麻由子,又朝着智彦呼了出来。
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呢?是中年男子他回答,昨晚试验后,我跟筱崎君确认的,就像你刚刚这么问了他‘哪个是真的呢’,他考虑了一下,回答我是中年男子。
然后还说,‘我怎么会想到是年轻女老师的呢’嗯……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的确呢我说,如果这不是单纯记错的话,就应该被篡改了记忆随即智彦,啪,敲了一下桌子。
对吧?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声音显得很激动,你看,崇史和我的想法一样呢对麻由子说,她也半信半疑地歪起了脑袋。
但这究竟如何办到的呢?我说。
问题就在这里啊,我很想查明这点,并把这种现象重现一遍。
要是成功的话,研究就会突飞猛进呢。
这心情就像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终于在前方看到了光明一般智彦把啤酒一口喝干,向刚好经过的服务生又点了一杯。
和我所在的‘视听系认知系统研究组’通过直接刺激视听觉神经来做出假想现实不同,智彦的‘记忆加工研究组’则是通过外部对记忆中枢神经添加信息来实现的。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我们让试验者实际体验到假想现实,而他们只是赋予试验者对假想事实的体验记忆而已。
然而,即使是对脑部结构已经了如指掌的现在,对记忆的机理几乎还是一张白纸。
智彦他们连记忆信息以何种形式加工都还没有掌握。
酒量并不好的智彦,今晚的效率特别高,喝的酒差不多是平时的三倍,已经开始饶舌了。
一方面研究上已经看到了光明,情绪特别高涨,而且又得在自己至友和恋人面前逞强成东道主角色,使得他最终做出了这种反常的举动。
中途有一个穿夏威夷衫的男人向我们走过来,说要帮我们拍一张店内宣传用照的时候,智彦非但答应了,而且还把男人手中的相机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周围传来一阵嘲笑的喧闹声后,他还挥挥手应和着别人。
这样的行为会发生在他身上,在平时是无法想象的。
不过这一连串非寻常的事儿还是使他精疲力竭,不久,他就靠在墙上呼呼大睡起来。
他太紧张了,让他睡会儿吧麻由子点点头,偷笑了一下,她也意识到智彦过于逞强了。
我喝着威士忌,思忖着这种场合下该聊哪种话题,没想到还真让我盼到了这种和她两人单独聊天的良机。
但随即我的良心谴责了自己,干吗要把其称为良机?她脸上虽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但目光一直停在喝到一半的橙汁上。
她应该已经从智彦那里听说了我并不讨厌她,但可能要让她抬头,还得我先开口才行吧。
你习惯了研究室的生活吗?考虑再三,我最后提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嗯,很习惯了她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一直很忙,处于忘我的状态她那张纯真的笑脸,完全让人感受不到心理的阴暗面,让我心里也缓和了许多。
能不能把她变成为我的人呢,一股邪念顿时又涌上心头。
偶尔偷懒一点也没关系啊,放松一下心情嘛我目光转向睡着的智彦,不过和智彦在一起,就没这必要了吧说着,歪着嘴巴丑恶地笑笑,连自己都讨厌起来。
Reality研究室打网球来放松心情的人很多呢是啊,前面就是个网球场敦贺你不打吗?想打来着,可是硬式的我不会那你会打软式的?嗯,高中的时候一直打听了我的话,不知为何她开始忸怩起来,瞟了一眼智彦的侧脸确认他没有醒过来后,开口说道,那个,其实我也会……哪个?就是刚刚说到的软式网球,在初高中的时候噢?我心中一直被自制力紧闭的门打开了一扇,我喜形于色,你也会打软式网球?虽然打得不好她耸耸肩,吐了吐舌头。
那是一副至今为止没有见到过的,带点孩子气的表情。
一找到共同的话题,我们俩就忘我地攀谈起来。
失败的历史,辛苦的往事,她接着我的话继续说,然后我再接过话茬儿。
可聊的话题层出不穷,在对话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了她并未在智彦面前提过打网球的事,而且想尽量避免在他面前谈到体育方面的话题。
对我而言最最开心的时刻,突然就被终结了,睡着的智彦开始扭动起身子,我和麻由子便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我摇摇智彦的身体,让他完全醒过来,快起来,差不多要回家啦他搓着脸,啊,我竟然睡着了你喝得太多了好像是,嗯,你们俩刚才在干吗呢?因为主角不在,我们没法子只好闲聊了一会儿咯是嘛,对不住啊他继续搓着脸。
我付了账走出店门后,在电梯前智彦问麻由子,你和崇史说了什么呢?说了很多呢,关于学校的话题啊,电影的话题啊她回答着,似乎注意到我走了过来,回头看看我,我小幅点头。
呵呵智彦之后就没再问什么。
电梯很挤,我们三个只能靠在一块儿,麻由子的脸就在我的眼前。
为了不让她和小个儿的智彦增加负担,我用手扶着她身后的墙,用力顶住。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不用谢,我用目光回答。
我和她之间开始有小秘密了,这使我在心里增添了一份优越感。
同时我也察觉到,这是我对智彦的背叛所踏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