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 一信写到最后,我微微感到一阵晕眩。
这是一封只写了一行的没用的信,但一切就是从这行字开始的。
而且无法回头了。
我没花多久时间,就做好了决定。
总之,就是要不要执行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当然,这个决定势必会和其他人的意见不同吧!他们被正当这两个字所拘束,然后提出了第三条路。
更何况——人们这么说——更何况人类是一种软弱的生物。
这是大众的普遍说法,但并不实在。
不过是一些让人听了猛打哈欠的无聊意见罢了,内容只有谎言和逃避。
像那种意见,不论相互交流过多少次,还是什么结论都得不到,更别说是动摇我的心了。
现在,我的心被深深的憎恨所支配着。
我无法舍弃这分憎恨,也无法带着它继续活下去。
只有执行一途。
然后,我要再次问问他们,真正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不——他们应该不会告诉我吧!因为我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真正的答案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憎恨,便如同熊熊烈火般燃烧了起来。
来自于无人岛的满满杀意——只有这样,而这就代表了全部。
1 刑警来的那一天1我被盯上了。
他将装了波本酒的玻璃杯倾斜着,杯中的冰块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在波本酒里舞动着。
被盯上?我懒洋洋地应声道,只觉得他在开玩笑。
被盯上……是指什么?命。
他回答。
好像有人想杀了我。
我还是笑着。
干嘛要你的命呢?唉……他稍微沉默了一下以后,再度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的声音听起来过分沉重,害我也跟着笑不出来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后,转头望向吧台后酒保的脸,然后再将视线移回我的双手。
不知道,但是有这感觉是吗?不只是感觉,他说:是真的被盯上了。
接着他又向酒保要了杯波本酒。
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在注意我们俩后,我喊了他一声:呐,能不能说详细一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是……他一口喝干波本酒,燃起一支烟,被人盯上了呀!就只是这样。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声这下糟糕了。
原本我是不想说的,不过还是忍不住讲了出来。
我想大概是早上那件事的关系吧!早上那件事?没什么啦!他说完,摇了摇头,总之,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我盯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
因为就算我知道了,事情还是无法解决?不只是那样,他说:这只会造成你无谓的担心啊!而且就我而言,也不会因为跟你说了这些事,心中的不安就因而减少。
对于他的话,我没有作任何反应,只是交叉了吧台下的双脚。
嗯,总而言之就是你被某个人盯上了嘛?没错。
但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吗?真是奇妙的问题呀!这是今天他进酒吧以来,第一次露出微笑。
白色的烟雾从他齿间飘出来。
一条小命被人盯上了,但是对方是谁,自己心里完全没有底,真有人能这么断言吗?要是你的话呢?我的话,我顿了顿,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
因为我觉得杀意和价值观是相同的。
我跟你有同感。
他慢慢地点头。
所以其实你心里有底吧?不是我在自夸,不过大致上的来龙去脉,我是知道。
可是不能说出来。
总觉得如果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好像会让这件事变成真的一样。
他接着说道:我是很胆小的。
然后,我们便沉默地喝着酒。
喝累了之后就放下玻璃杯走出酒吧,然后漫步在细雨濛濛的路上。
我是很胆小的——这是在我记忆中,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2他——川津雅之,是透过朋友介绍而认识的。
这个朋友其实就是我的责任编辑,名叫萩尾冬子。
冬子是个在某出版社工作将近十年的职业妇女。
她像个英国妇人一样,总是穿着光鲜亮丽的套装,帅气地挺着胸膛走路。
我从跨入这行起就和她结识,算算也差不多要三年了。
她和我同年。
这个冬子在我面前没说稿子的事、反而先提起男人,是在大概两个月前的事了。
我记得是宣布奄美大岛进入梅雨季节的那一天。
我认识了一个很棒的男人呢!她一脸认真地说:自由作家川津雅之。
你知道吗?不知道,我这么回答。
连大部分同行的人,我都叫不出名字来,更不可能晓得自由作家。
据冬子所言,好像是因为那个川津雅之准备出书,他在商谈细节的时候正巧和冬子同桌,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不但个子很高,还是个美男子呢!是哦!这个冬子会说起男人的事,是非常罕见的。
冬子推荐的男人啊,我还满想看看的呢!当我说完,冬子就笑了出来。
嗯,下次吧!我没真的把这些话当一回事,她好像也是如此。
就像是个随意提起的话题,很快就忘掉了。
不过在几个礼拜之后,我终究还是见到了川津雅之。
他刚好也在我和冬子去的那间酒吧里面,跟一个在银座开个人画展的胖画家一起。
川津雅之的确是个好看的男人。
身高大概有一百八十多公分,配上晒得很均匀的肤色,十分引人注目。
身上穿着的白色夹克,也非常适合他。
在注意到冬子之后,他从吧台向我们微微招了手。
冬子轻松地和他闲聊,接着把我介绍给他。
跟我原先想的一样,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
在听说我是推理作家后,也只是疑惑地点点头。
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这样。
在那之后,我们在那间店里聊了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会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呢?而且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
唯一知道的,就是聊天聊到最后,我和川津雅之两个人单独步出那间酒吧。
两人接着踏入另外一家店,然后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内离开。
虽然我已经有点醉意了,还是没让他送我回家。
而他也没有坚持。
三天后,他打了通电话来约我出去吃饭。
反正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是个不错的男人也是事实,我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推理小说的魅力是什么呢?进了饭店的餐厅,点完餐,用桌上的白酒润了润喉之后,他问道。
我想都没想,就机械性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你‘不知道’吗?他问。
要是知道的话,书就会卖得更好了。
我回答道:你觉得呢?他一边搔着鼻翼一边说:造假的魅力吧。
发生在现实生活的事件中,有很多都没办法辨清黑白,好和坏的分界很模糊。
所以就算我们可以提出疑问,也无法期待一个精准的结论,永远只能得到真相的冰山一角。
而就这方面来说,小说却能全面完成。
小说本身就是一个建筑物,而推理小说则是这个建筑物当中凝聚最多功力的部分。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我说:你也曾经为了善与恶的分界而烦恼过吗?这个啊,有哦!他微微扬起嘴角。
看来真的有,我这么想。
那有把它们写进文章里吗?是有写过,他回答道:不过,没办法写进文章里的事情也很多。
为什么没办法写进文章里呢?很多原因呀!他似乎有点不太高兴,不过很快地又恢复了温柔的表情,然后开始谈起绘画的事。
这天晚上,他来到我的房间。
由于我的房间里还到处留着前夫的味道,连他都似乎有点吓了一跳。
只是没过多久,他好像就习惯了。
他是新闻记者,我说起前夫的事,他是个几乎不待在家里的人。
到了最后呢,他也就找不到继续回到这个屋子来的意义了。
所以就没再回来了吗?就是这样。
川津雅之在前夫曾经拥抱过我的床上,比前夫更温柔地和我做爱。
结束了之后,他用双手环绕着我的肩头,对我说:下次要不要来我家呢?我们俩平均一个礼拜见一到两次面。
大部分都是他来我家,我偶尔也会到他家去。
他虽然单身而且没有结婚经验,但是他的房间却整洁到看不出来。
我甚至还曾经想象过,是不是有人专门在替他打扫房间。
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被冬子知道了。
她来找我拿稿子的时候,他正好也在,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辩解的必要。
你爱他吗?冬子在和我独处的时候主动问我。
我很喜欢他哦!我回答。
结婚呢?怎么可能!是哦?冬子有点放心地吐了口气,外型完美的嘴唇浮出一丝笑意。
把他介绍给你的人是我,看到你们感情很好,我当然也很高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投入。
维持现在这个样子的交往形式,才是最正确的。
别担心,我至少也有过一次婚姻的教训呀!我说道。
然后又过了两个月,我和川津雅之的关系依旧保持在和冬子约定好的那个程度。
六月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单独去旅行,我很庆幸他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结婚的只字片语。
要是他真的说了,我不烦恼也就说不过去了。
不过回头想想,就算他提出结婚的要求也不奇怪。
他三十四岁,正处于考虑到婚姻大事也理所当然的年龄。
也就是说,他在和我交往的时候,也默默地希望我们的关系维持在一定的程度吧?然而,现在思考这些事情,已经失去任何意义了。
在我们相识两个月之后,川津雅之在大海里断送了他的生命。
3七月的某一天,刑警来到家里,告知我他的死讯。
刑警比我平常在小说中所描写的更为普通,但是很有感觉——也可以说是更有说服力。
他的尸体今早在东京湾漂浮时被人发现。
拉上岸后,从身上的东西证明他就是川津雅之。
一个年纪不到四十岁,感觉起来很强壮的矮个子刑警说道。
还有一个年轻的刑警站在他旁边,不过这个刑警只是安静地站着而已。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吞了一口口水。
已经确认过身分了吗?是的。
刑警点点头,他的老家在静冈吧?我们从那里请了他妹妹来认尸,齿模和X光片也都对过了。
接着刑警十分谨慎地说:就是川津雅之先生。
我还是无法说话。
我们想要请教您一些问题。
刑警又开口说道。
他们站在玄关,大门还开着。
我麻烦他们先到附近的咖啡厅稍等,于是刑警们点点头,静静离开了。
我在他们走了之后,依旧待在玄关,呆呆地望着门外。
没过多久,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把门关上,回到寝室更换外出服。
当我站在穿衣镜前,想要擦点口红的时候,吓了一跳。
镜子反映着我疲倦异常的面容,似乎连做出一点表情都觉得吃力。
我将目光从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移开,调整呼吸之后,再重新和镜子里的我四目交接。
这次的我就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我认同地点点头。
喜欢他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自己喜欢的人如果死掉了,会感到悲痛也是理所当然。
几分钟之后,我到了咖啡厅,和刑警面对面坐着。
这是我时常光顾的店,有卖蛋糕。
蛋糕很爽口,一点都不会过分甜腻。
他是被杀害的。
刑警像是在宣布什么一般说道。
不过,我并没有为此感到惊讶。
这是预想中的答案。
请问他是怎么被杀死的呢?我问。
用十分残忍的方式。
刑警皱起眉头。
后脑勺被钝器重击后,被丢弃在港口边,。
简直像是随手乱扔的垃圾一样。
我的男朋友,像垃圾一样被人随手丢弃了。
刑警轻轻咳了一声后,我抬起头。
那致死原因就是颅内出血之类的吗?不。
他说完,重新端详我的脸之后,再度开口说道:现阶段还无法作出任何结论。
后脑的地方是有被重击的痕迹,不过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没办法说什么。
这样吗?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是用别的方法先把他杀死,再重击他的后脑勺一记之后才弃尸的吧!倘若真是如此,为什么凶手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呢?接着想请问一下,我大概一脸恍神的模样吧,所以刑警才会开口叫我,您好像和川津先生相当亲近吗?我点点头,其实没有什么否认的理由。
是情侣吗?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刑警问了我们相识的经过,我也照实回答。
虽然怕造成冬子的困扰,但我最终还是说出了她的名字。
您最后一次和川津先生交谈是什么时候呢?我想了一下,回答:是前天晚上,他约我出去的。
在餐厅吃饭,然后到酒吧喝酒。
你们聊了些什么呢?很多……其中,我低下头,将视线焦点放在玻璃制的烟灰缸附近,他曾经提到自己被盯上了。
被盯上?嗯。
我把前天晚上他跟我说的话告诉刑警。
很明显的,刑警在听完之后,眼睛散发出热切的光辉。
这么说来,川津先生自己心里其实有底了吗?可是没有办法断定。
他也没断言过自己真的知道什么。
那么,您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我颔首说:不清楚。
之后,刑警开始向我询问他的交友关系和工作等等的事情。
我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知道。
那么请问您昨天的行踪是?最后一个问题是我的不在场证明。
对方之所以没有提到详细的时间点,大概是因为正确的死亡时间还没有判定出来吧!不过就算有了精确的时间点,我的不在场证明对于厘清案情还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昨天我整天都待在家里工作。
我回答道。
如果您可以提出证明的话,我们在处理上来说会方便很多。
刑警盯着我看。
对不起,我摇摇头,可能没有办法。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在这段时间之内,也没有人来访。
真是可惜。
令人觉得可惜的事情还真是多呢!百忙之中占用您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刑警说完便站了起来。
当天傍晚,冬子如我预期一般出现了。
她的呼吸很急促,甚至让我以为她是狂奔过来的。
我开着文字处理机,在一个字都还没键入之前,拿了一罐啤酒想要喝。
在喝啤酒之前我先哭了一阵子,等到哭累了才开始喝酒。
你听说了吗?冬子看着我的脸说。
刑警来过了。
我回答。
她刚听到的时候好像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的又像是觉得理所当然一般默默地接受我的答案。
你有什么线索吗?线索是没有,不过我知道他被人盯上了。
接着我告诉张口结舌的冬子前天我和川津雅之的对话内容。
她听完以后,像之前的刑警一样遗憾万千地摇摇头。
有什么你可以做的事吗?比方说跟警察讨论什么的。
我不知道。
不过,既然他没有跑去告诉警察,想必一定也是有原因的吧!冬子又摇摇头。
那你也没有头绪吗?是啊。
因为……我停顿一下,继续说:因为关于他的事,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冬子看起来似乎很失望,和早上的刑警露出了一样的表情。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着他的事,我说:但是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和我两个人在交往的时候,都在自己身边划了一条界线,以不互相侵犯彼此的领域为原则。
而这次的事件,刚好发生在他的领域里面。
你要喝吗?我问冬子,她点点头,我便走到厨房帮她拿啤酒。
接着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在他和你聊天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什么事是让你觉得印象深刻的呢?最近我们几乎没聊到什么啊!应该还是会说些什么吧?难不成你们都是一见面就马上上床吗?差不多是那样哦!我这么说的同时,感觉自己的脸颊好像稍微抽动了一下。
4两天后,他的家人替他举办了葬礼。
我搭乘冬子驾驶的奥迪车,前往他位于静冈的老家。
很意外的,高速公路的路况十分顺畅,所以从东京到他静冈的老家只花了两小时左右的时间。
他的老家是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物。
四周是围着竹篱笆的宽广庭院,主要用途是家庭菜园。
大门边有两位女性静静地站着。
其中一个是年过六十的银发老妇人,另外一个是身材高挑纤细的年轻女性。
我想那应该是他的母亲和妹妹吧。
来参加葬礼的人当中,有一半是他的亲戚,另一半则是他在工作上的伙伴。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从事出版工作的人和其他一般人的差异性。
冬子在那些人之中发现了自己认识的人,于是走过去和他攀谈。
那是个皮肤黝黑、小腹稍微突出的男人,听说是川津雅之的责任编辑。
透过冬子的介绍,我才知道他姓田村。
不过真是除了惊讶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啊!田村一边摇着他肥胖的脸,一边这么说道。
根据验尸结果,他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被杀害的。
好像是毒杀哦!毒?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听说是农药的一种。
被毒死了以后,好像还被榔头之类的东西重击了脑袋呢!……一种莫名的感觉浮上我的胸口。
他那天晚上似乎去了一家平日经常光临的店里吃东西的样子,由当时吃的东西的消化状态看来似乎可以作出正确的推测,所以这个推测好像可信度非常高。
啊!这些事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不置可否,但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推测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几点钟呢?大约是十点到十二点左右,警方是这么说啦!不过其实啊,我那天有问他哦,说如果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之类的。
结果他拒绝了我,说是已经和别人先约好了。
这么说来,就是川津雅之和某个人约好要见面啰?冬子说。
好像是啊!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应该穷追猛打地问出他要去赴谁的约了。
田村非常后悔地说道。
这件事情,警察知道吗?我问。
当然啰!所以,他们现在好像也很积极地在寻找当时和川津雅之见面的人,不过听说现在还是毫无线索啊!他说完以后,紧紧咬住下嘴唇。
当上香仪式结束,我正打算回去的时候,一个约莫超过二十五岁的女子走到田村身边和他打招呼。
这个女人点点头之后,开口问道:最近你没和川津先生碰面吗?没错,因为从那次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一起合作了。
川津先生应该也觉得自己跟我不太合吧!这个十分男性化的女人像个男人似的说道。
不过,她和田村可能没有那么熟稔。
在交换了这么两句话之后,她就对我们稍微点头示意,从我们面前走掉了。
她是摄影师新里美由纪。
在她走远了之后,田村小声地告诉我。
以前曾经和川津一起工作过呢!两人的足迹遍及日本各地,川津先生写纪行文,她则负责照相。
应该在杂志上有连载哦!不过听说好像很快就停止了。
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呢!他再补上这一句。
这让我又再次发现自己对于川津工作方面的事一无所知这个事实。
搞不好从现在开始,我会渐渐知道有关他的一切也说不定,只是这又有什么用呢?5葬礼过了两天之后的那个傍晚,我正在做着和以前一样的工作,感觉距离上次工作已经好久似的。
这个时侯,放在文字处理机旁那具设计时尚的平面电话响了起来。
拿起话筒后听到的声音,微弱的像是透过真空管传过来的。
我甚至还以为是我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大声一点说话呢?我这么说完后,耳边突然听到啊的一声。
这个大小的声音还可以吗?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因为有点沙哑,所以反而更听不清楚了。
呃……可以了。
请问您是哪位?那个……我叫川津幸代,是雅之的妹妹。
哦。
参加葬礼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
那个时侯,我只跟她点了点头而已。
其实我现在在哥哥的房间里。
那个……就是想说要整理一下他的东西。
她还是用着很难让我听清楚的声音说道。
这样啊。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不用了,没关系,我一个人应该可以搞定。
今天只是整理,运送就等明天搬家公司来的时候再处理就好了。
然后那个……我打电话给你,其实有些事情要跟你讨论一下。
讨论?是的。
她要讨论的事情是这么一回事——她在整理雅之的东西时,从壁橱里翻出了非常大量的资料和剪下来的报章杂志。
这些东西当然也可以当成他的遗物,直接带回静冈老家,不过若是这些东西能带给比较亲近的人帮助的话,她想雅之也会高兴的。
如果可以,现在就叫快递送过来给我——这对我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的资料,可说是自由作家挑战各种领域之后留下来的宝库。
而且说不定还能透过这些资料,多了解一下活着时的他。
于是我答应了她的要求。
那我就尽快叫人送过去。
如果现在马上送去的话,不要的东西还来得及拿去回收。
那个……除了这件事之外,你还有没有别的事需要帮忙呢?别的事?就是……比如说有没有东西放在这个房间忘记带走啊?或是哥哥的东西中,有没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忘记带走的东西是没有,我看着摆在桌上的手提包,里头放着他房间的备用钥匙。
不过倒是有东西忘了还给他。
当我说了忘记还给他的东西是备用钥匙时,川津雅之的妹妹告诉我直接用邮寄的就可以了。
不过,我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一来用邮寄的很费事,而来我觉得再去最后一次已逝恋人的房间,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交往了两个月。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过来。
川津雅之的妹妹的声音,直到最后都还是很小声。
他的公寓位于北新宿,一楼的一〇二号房就是他的住处。
我按了门铃之后,在葬礼时看过的那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出现了。
瓜子脸,配上高挺的鼻梁,无疑是个美人胚子。
可惜的就是乡土味太重了,平白糟蹋了那个漂亮的脸蛋。
不好意思,要麻烦你跑一趟。
她低下了头,替我摆上室内拖鞋。
当我脱下鞋子、穿上拖鞋的时候,有声音从屋子里传来,接着某个人的脸出现了。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张探出来的面孔正是在葬礼上见过的女性摄影师,新里美由纪。
我们两人的目光一交会,她就低下了头,我也带着些微的疑惑对她点头示意。
她好像曾经跟哥哥一起工作过。
雅之的妹妹对我说:她姓新里,我跟她也才刚见面。
因为她说之前受了哥哥很多照顾,所以希望我能让她帮忙整理这些东西。
接着她把我介绍给新里美由纪:哥哥的情人,推理作家——请多指教。
美由纪用和葬礼时一样的男性化声音说完,又在屋子里消失了踪影。
你有告诉那个人明天就要搬家的事吗?美由纪的身影消失了之后,我问幸代。
没有,不过她好像是知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所以才来的。
是哦……我抱着不可思议的感觉,暧昧地点了点头。
房间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书架上的书籍有一半已经收到纸箱里去,厨房的壁橱也空荡荡的,电视和音响则是只有配线被拔掉而已。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幸代替我倒了茶。
看来这类的餐具好像还留着。
幸代接着把茶端到在雅之房间里的新里美由纪。
我常常听哥哥说起你的事。
她面对我坐了下来,然后用十分冷静的口吻说道:他说你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很棒的人。
这大概是客套话吧!即使如此,却不会让我有不好的感觉,脸甚至还有点红了起来。
我一边啜饮着刚泡好的茶,一边问她:你经常和你哥哥聊天吗?嗯,因为他大概每隔一、两周就会回老家一次。
哥哥因为工作的关系,常要到处跑来跑去,而我和妈妈最期待的,就是听他说些工作时遇到的事情了。
我在老家附近的银行工作,所以对外界的事情几乎完全不了解。
她说完,也喝了口茶。
我发觉她讲电话时的小音量,应该是天生音质的缘故。
得把这个还给你才行。
我从皮包里拿出钥匙放在桌上。
幸代看了钥匙一会儿之后,开口问我:你和哥哥有结婚的打算吗?虽然是个令人困扰的问题,但也不是不能回答。
我们从来没谈过这方面的事。
我说:一方面不想绑住对方,而且我们都知道,结了婚只会为对方带来不好的影响。
再者……嗯,我们也都还不够了解彼此。
不了解吗?她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
不了解,我回答道:几乎是完全不了解。
所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杀害,也没有任何头绪。
甚至连他过去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我也没问过……是吗……工作方面的事情也没说过吗?他不愿意告诉我。
这才是正确的说法。
啊,这样的话,幸代起身走向放东西的地方,从一个装橘子纸箱般大小的箱子里,拿出一叠类似废纸捆的东西放在我面前。
这个好像是这半年来哥哥的行程表。
原来如此,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各式各样的预定行程。
其中和出版社的会议以及取材等等的,好像特别多。
我脑海里突然闪进一个念头:说不定和我的约会也写在这些废纸当中呢!于是我开始仔细翻查他最近的行程。
看到他被杀害之前的日期上方,果然记了和我约会的店名与时间。
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的日子。
看到这个,一阵莫名的战栗感突然向我心头袭来。
接着吸引我的目光的,是写在同一天的白天栏位,一行潦草的字迹。
16:00 山森运动广场山森运动广场,就是雅之加入会员的运动中心。
他有时候会跑去那里的健身房流流汗。
像这样的事情,我还算清楚。
不过令我在意的是,他最近脚痛,照理说应该是不能去健身房。
还是说那天他的脚已经康复了呢?怎么了吗?因为我陷入沉默,所以川津雅之的妹妹好像有点担心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回答道:不,没什么。
说不定真的有什么,不过我现在对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信心。
这个可以暂时借我吗?我让她看了一下手上的行程表。
请拿去。
她微笑。
话题中断,我们两个人对话中出现了一小段空白,这时新里美由纪从雅之的工作间走了出来。
请问一下,川津先生的书籍类只有那些吗?美由纪用质疑的口吻出声问道,她的语气中隐含着责备的感觉。
嗯,是的。
听完幸代的回答之后,这个年轻的女摄影师带着困惑的表情,稍微将视线移向下方。
不过很快地,她又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抬起头。
我说的不只是那些书籍,其他像是工作方面的资料,或是集结成册的剪报等等的,有类似这样子的东西吗?工作方面的?您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东西呢?我向她询问。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非常锐利。
我继续说:刚才幸代打电话给我之后,已经把他的资料全部寄到我家去了。
已经寄了?看得出来她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接着用那个瞪得老大的眼睛看着幸代。
真的吗?嗯。
幸代回答:因为我觉得这样处理最好……有什么问题吗?我看见美由纪轻轻咬住下唇。
她维持了这个表情一会儿之后,把视线转到我这里来。
那么那些东西应该会在明天送达你的住处吧?这个我也不确定……我看着幸代。
市区内的话,应该明天就会到了。
她点点头,对着新里美由纪回答。
是吗?美由纪直挺挺地站着,好像在思考什么一般眼神低垂。
过没多久她就再度抬起头来,感觉已经作出了决定。
其实在川津先生的资料中,有一件我非常想看的东西。
因为工作上需要,所以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是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浮起了奇妙的感觉。
也就是说,她是为了拿到那份资料才来帮忙整理房子的。
要是这样,在一开始的时候说清楚不就好了?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说出来,只试探性地问她:那你明天要过来我家拿吗?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安心的表情。
方便吗?明天的话没问题哦!你说的那个资料一定要明天一大早拿到吗?不,明天之内拿到就可以了。
那就麻烦你明天晚上过来好了。
我想到了那个时间,东西也一定已经送到了。
真是麻烦你了。
哪里。
在我们决定了时间之后,新里美由纪又补上一句。
不好意思,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就是在我去你家之前,希望你先不要将那些资料拆封。
如果弄乱了,我要的资料恐怕会很难找。
哦……好啊!这又是一个奇妙的要求,不过我还是答应她了。
因为就算资料寄到我这里,我也不会马上拿出来研究。
我们之间的话题似乎没有再继续下去的迹象,而我自己也有一些需要好好思考的事情,于是我站了起来。
走出房间之际,新里美由纪又跟我确认了一次约定的时间。
6这天晚上,冬子带了一瓶白酒来我家。
原本她公司就距离这里很近,所以她常常在下班的时候顺道绕过来,也经常就这么直接在我家过夜。
我们一边品尝着酒蒸鲑鱼,一边喝着白酒。
虽然冬子说是便宜货,但其实味道还不错。
当瓶中的白酒剩下四分之一左右的时候,我站起身,把放在文字处理机旁边的纸捆拿过来。
这是去雅之家时,幸代给我的雅之的行程表。
在告诉冬子白天发生的事情始末之后,我指着行程表上那个16:00 山森运动广场。
我觉得这里有点怪怪的。
川津本来就有在跑健身中心啊!冬子用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看着我。
很奇怪耶!我啪啦啪啦地翻起行程表。
看了这个行程表以后,我发现除了这天之外,其他地方完全没有写上和健身中心相关的行程。
我之前曾经听他说过,他并没有特别安排固定哪几天要去健身,多半都是看看什么时间有空,就直接过去健身中心。
反过来说,就是为什么唯独这天的健身行程会特别写下来呢?我觉得这件事有点诡异。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这阵子脚痛,照理说运动什么的应该会暂停才对。
嗯。
冬子用鼻子应了一声,歪歪头。
如果事情如你所说的话,的确有点怪。
那你有想到什么理由吗?嗯,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会不会是他和某个人相约要见面的地点啊?冬子还是歪着头,于是我继续说道:就是说,不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去山森运动广场,而是在那个时间和一个名字叫做山森的人约在运动广场碰面。
会不会是这样呢?我看了他写的行程之后,发现有很多行程都是以时间、地点、场所的顺序来记录的,比方说像是13:00 山田 ××社这样。
所以我才会试着用这种感觉来解读。
冬子点了两、三次头之后,说:可能真的是这样吧!名字叫山森的人,说不定就是山森运动广场的老板哦!会不会是去采访呀?这么想或许比较妥当吧!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说:不过我也有一种‘并非如此’的感觉。
之前跟冬子说过了吧?他曾经告诉我说他自己被某个人盯上的事。
对啊!那个时侯,他还对我说了‘原本是不应该让你知道的,但是为什么我会说出来呢?大概是白天那段谈话的关系吧’,这么一段话。
白天那段谈话?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因为他说‘没什么’。
但是说不定我和他的这段谈话内容,在那天白天的时候,他也对某个人说过。
那天就是,冬子用下巴对着那份行程表,下午四点,山森……的那天嘛!正是如此。
嗯。
冬子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是觉得也有可能是你想太多了。
可能吧!我老实地点点头,不过因为心里像是打了个结一样,我想要赶快把它解开。
明天我会打电话到运动广场去问问看。
你是想要跟山森社长见面吗?如果能够见得到面的话。
冬子一口喝干了玻璃杯里的酒,然后唉的一声,叹了口气。
我还真有点意外呢!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拼命。
有吗?有啊!因为我很喜欢他呀!我说完之后,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分别倒入我们两人的杯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