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武术社团向来是个冷门的兴趣组,在学校诸多社团里面,它所分到的经费不能说最少,但起码也是倒数的了,远远不如那些什么跆拳道柔道之类的社团。
原因之一就是中国武术在训练过程中,往往要比前两者严厉刻苦许多,虽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但也由此让许多学生退避三舍。
自从这一届的社长上任之后,就拉了一帮女生入社,连副社长赵岚也是陶然的女朋友,又费尽心思搞了这么一个号称是交流活动的友谊赛,把社团里长得还算端正的男生通通往场上派,企图让他们在切磋中将男子气概发挥到极致,提升社团人气,让更多的人参加武术社团。
段初言被陶然拉到体育馆的时候,这里已经席位已经将近全满。
曹平安他们几个坐在前排,不时向后张望,一见到他们的身影,就不停挥手示意。
这还是托你的福,特邀嘉宾的身份帮我们混到几个前排座位。
陶然笑着说道。
两人入座的时候,段初言无意间扫了一眼。
顾林并不在,除了他之外,那天网吧里打群架的,倒是都来齐了。
那天之后,曹平安那几个人对段初言佩服得五体投地。
言必称段老大,行必问段老大。
老大你看,今晚谁会赢,咱中国武术斗得过小韩国那些劳什子跆拳道吗?曹平安凑过来,一副恭请他指点江山的样子。
段初言啼笑皆非,他连什么情况都没弄情况,就被陶然给拉来了。
今晚是打着以武会友旗号的友谊赛,凡是想切磋的人都可以上台切磋,这会有三场比赛是先定好的了,前两场都是武术社团内部的切磋,最后一场是中国功夫对跆拳道。
随着陶然的解说,第一场比赛的哨声已经响起。
现代社会拿着把兵器上街很不像样,一些冷门的功夫在大学社团里也不可能见到,所以这个武术社团,充其量也只有两个分支:太极拳和咏春拳。
常人学好了,不过是个强身健体的功效,若想到达武侠小说中那种三流高手的境界,没有几十年的苦功夫是不可能大成的。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看来,中国武术并没有跆拳道柔道那些东西来得流传广泛。
并非因为它不厉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过博大精深,所以难上加难。
在段初言看来,场上那几个人,基本功夫不可谓学得不好了,切磋起来虎虎生风,还是有些真材实料在的,想必下了一番苦功。
男生看到这些场景就兴奋起来,像看到真人动作片一般。
场馆内喝彩声此起彼伏,把气氛带上一个小小的高 潮,连旁边的曹平安也兴奋地站起来,又被身后的人呵斥着坐下去。
你不喜欢看这个?场中很喧闹,陶然的声音并不需要刻意压低。
不是,就是有点吵。
从前不要说看,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打斗跟枪战就不知凡几。
所以现在场中的打斗,在段初言看来,也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而少了实战作用。
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吵闹的。
陶然转过头,刚好看到段初言的侧面,突然发现这个人的睫毛其实很长,只是平日掩盖在眼镜下面,不易察觉。
他其实本性并不如此温柔,否则也不会那么多年都跟顾林互看不顺眼。
只是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再刻薄的话也说不出口。
段初言注意到他的视线。
怎么?没事。
陶然淡淡一笑,目光收回,移向场中。
这第三场才是重头戏,据说有个跆拳道高手的韩国籍学生,要跟我们切磋。
段初言微微挑眉,倒是来了点兴趣。
两人说话之间,第二场比赛也已经落幕。
一个穿着道服的年轻人走入场中,开始做些准备动作。
座上不时传来女生尖叫和加油声,另一边却响起一些嘘声。
那人抬起头朝前者的声音来源处抬手微笑,对后者视而不见,神情没有丝毫紧张,却隐含得意。
这个韩国籍的留学生,名字叫金学熙。
这人有两下子。
段初言看了半晌,下结论。
胖子忿忿不平。
老大,这可是韩国棒子啊,剽窃我们一切有文字记载的中华文明,他们自己倒成宇宙祖先了!段初言眼睛瞟向场中,第三场比赛是武术社团的社长唐扬亲自上场,一身功夫服,也是帅气威风,引来不少喝彩声。
耍嘴皮子是没用的。
啊?胖子正想继续滔滔不绝,被段初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堵住了。
看戏吧。
他勾起唇角。
哨声响起。
双方行礼。
一方抱拳,微微颔首,另一方肃立九十度鞠躬。
场内逐渐安静下来。
不止是段初言,所有人对这场切磋都很感兴趣。
到底是号称实用性强的跆拳道占上风,还是中国功夫赢得满堂彩?行礼完毕,双方走近,金学熙一个回旋踢,踢向对方面门,动作之快,丝毫不给对手反应的时间。
唐扬的头微微向后一仰,双手挟住对方脚踝处向内侧一扭。
金学熙的身体随着对手的动作而往内一翻,另一条腿随即腾空而起,目标依旧是唐扬的面门。
如此一来,唐扬为了护住自己的空门,就不得不放手。
否则照脑袋这么来一下,任谁也受不了。
唐扬果然松手了。
金学熙稳稳落地,却随即又缠了上去,一环接一环地踢向唐扬。
唐扬伸出手,看起来只是接招,却并不主动攻击。
场内渐渐地有些失望,大家都觉得这武术社团的社长太过懦弱,不敢主动出击。
连胖子也狐疑起来。
难道我们要输了?其实那韩国留学生也是本校学生,而对于唐扬,胖子同样不熟悉,之所以说我们,是因为他的爱国情结发作了。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断定输赢。
场内绝大多数人,除了像陶然这样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很少人能跟段初言似的神情悠然。
别人看比赛,他像在看电影。
场内两人已经交手了几十招,看起来都是唐扬在守,金学熙在攻。
金学熙咄咄逼人,招式凌厉,旁人都以为他占了上风。
只有段初言和场内的唐扬知道,金学熙不耐久战,已经有点后继无力了。
果不其然,唐扬趁着一个空隙,开始反击了。
跆拳道的重心在腿,平时练的也是腿力,但双手却也不是就此闲置的。
手刀,拳面,拳背乃至手肘,都可以成为过招中的武器。
但中国武术,可就不仅仅是用这几招而已。
唐扬的招数套路,有点近似咏春,但并非承袭正宗,即便如此,也继承了咏春拳中的许多精华,加上他从七岁起,天天苦练,从不缀下,若真的出手,还是相当可观的。
金学熙有点吃惊,不晓得为什么唐扬直到现在才发力。
按照他的理解,在切磋了数十招之后,双方体力都会大幅度下降。
但唐扬举手投足之间,如闲庭信步,毫无迟滞之色。
随着对方开始反击,金学熙从诧异,渐渐地觉得吃力,恐惧。
在一个漂亮的粘打中,对方被摔倒在地,唐扬随即上去扣住他的脉门,以示胜利。
这场不过是友谊切磋,没那么多规矩,所以双方只照着自己的习惯来做,裁判的作用也只是负责宣布比赛开始和结束而已。
其实就算他不这么做,对手也没力气再爬起来了。
全场欢呼。
唐扬的致谢词被淹没在排山倒海的喝彩声中,他抱拳朝四方座位谢礼的时候,甚至还有女生跑上去献花,引来好一顿起哄。
胖子也兴奋得不行,一直在座位上乱蹦乱跳,不过这个时候大家都情绪高涨,倒也没人去说他了。
观众渐渐离席出场。
那韩国学生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
倒还有几个人跑上去围在他周围安慰,只是他都一一拨开,转身朝胖子他们走来。
体育馆的出口有四个,其中一个就在段初言他们正背面。
胖子体型颇巨,杵在过道上,人家过不去,加上心情不佳,也不说话,伸手便将他轻轻拨开。
胖子当然不爽了。
哟,败军之将,抄袭大王啊!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旁边周聿他们都轰然大笑。
韩国人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盯着胖子,半晌冷笑。
你们整个学校,只怕也就出了个唐扬,上次校际比赛,多少中国人,都是我的手下败将!胖子从鼻孔里哼出气来:我们天朝上国,怎屑于汝等蕞尔小国一般计较,那都是我们大度让着你,大国风度懂不,行了,看你小样也不懂!对方的汉语极其流利,自然听出他话语里的嘲讽之意。
天朝上国还被八国联军入侵,日本侵华,贵国可是连首都南京都丢了的!胖子大怒,他平日极好说话,但一涉及国家问题,比谁都激动。
我们那叫卧薪尝胆,奋起直追,比你们现在被美国人占领强多了,让你们往东不敢往西,让你们交出花姑娘,你们就得乖乖地交,哈哈哈!他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但对方也没好到哪里去。
想也不想,一个拳头就朝他打过来。
胖子身材壮实,但也只是看上去颇具威慑力,比起练过功夫的人,自然大大不如。
眼看拳头到了鼻尖,却停住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说不过别人就使用武力,恃强凌弱是你们国家的武道?淡淡的眼神瞟过来,声音带着讽意,段初言似笑非笑。
放手……对方扭曲了一张脸,只觉得自己的手骨几乎要被捏碎,连另一边出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他不敢相信这股力量来自于眼前这个看似斯文无害的人。
段初言欣赏够了他憋屈的模样,终于放开手。
那人咬咬牙,强笑一声:贵国真是藏龙卧虎。
再不敢出猖狂之言,仓皇离场。
老大万岁!欢呼的人当然是曹胖子。
陶然一直站在旁边,突然觉得段初言,似乎天生就适合在众所仰望的环境中生存。
就算不经意流露出的魅力,也足以令人着迷。
而到此刻为止,这样的发现似乎还是他一人独得。
陶然笑了。
见唐扬走过来,段初言懒得跟他寒暄,跟胖子随口说了句,转身就走。
那边跟上来的是陶然。
一步之距,里面热闹,外面宁静。
几盏路灯昏昏淡淡地挂在沿路。
两人并肩而行。
初言。
陶然突然出声,打破这略带清冷的秋夜。
嗯。
段初言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喜欢你。
那人停下脚步,看他。
半晌。
与我何干?陶然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远处。
也许你会觉得可笑突然,但我说的是真话。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玩意,不过我对你的感觉,确实是从第一眼开始的。
段初言不语,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淡淡的白雾在黑暗中升起,又随即散去。
多么可笑。
傅七平生见过多少繁华光景,吃过多少佳肴美食,也不是没跟女人有过一夜风流,但跟他说喜欢这两个字的两个人,却都是男人,还都比他小了那么多。
七叔,我喜欢你。
他眯起眼,任那烟味在肺中流淌一遍,又从鼻息间淡淡喷出。
陶然看着他无动于衷的神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段初言也不挣扎,只是问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你父亲对你如何?陶然愣了一下,任他再聪明,也猜不出段初言问这句话的用意。
还好。
他微微苦笑,其实他和顾林都是差不多的,豪门里纵然有亲情,也是有限。
只不过他比顾林,更快地学会去适应。
所以你有恋父情结?陶然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绝对没有,其实,他顿了顿,我喜欢男人。
说话的时候,他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但段初言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轻鄙或厌恶。
甚至,连波动都没有。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事实上,他对陶然并无恶感,但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之所以没有拒绝他的接近,是因为他从陶然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陶然见他模样,也不强求,只笑着说:我不会放弃的。
他知道像段初言这样的男人,说再漂亮的话也没用,对方看的是最实际的行动。
而他,很有信心。
就在他们两个在外面逗留的时候,游戏里,天下与王朝,正展开服务器有史以来最大的杀戮。
起因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作者有话要说:里面关于跆拳道与咏春的阐述,只是根据自己认识的一些方面加上常识资料而成,如有不足,敬请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