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万丈红尘里真心难觅,遍地是那爱而不得与身不由己,多难得才能有个人穷其一生,只为你如意。
九皇子慕容拓,今年才十四岁,哪里打得过已经拔了身量的慕容宋。
他身边带着的两个小太监哭着上前求饶,被慕容宋身边的侍卫轻轻巧巧的扔进了一旁的小湖,险些溺死。
其他那些宫人们当然知道要护着皇后娘娘亲生的六皇子,一气的只管拉偏架:四五个太监拥上前,紧紧的扯住了九皇子的手脚,由着慕容宋左右大开弓的扇他耳光。
眼看着九皇子被打的鼻子嘴巴里都流出血来,跟随六皇子的教导大嬷嬷连忙遣人去搬救兵。
这宫里要说罚,自然帝后与两位太后娘娘都能罚六皇子,但要说劝,天上地下可只有那么一个人才劝得了。
慕容岩与纪南赶来时,阿宋仍怒火高涨,正用从纪南那里学来的腿功,连环飞踹九皇子的胸腹,他心黑,下脚又狠又重,那些架着九皇子的太监们这时也怕出事,遮遮掩掩的伸手来挡,被踢翻了一地。
纪南吸了口凉气,上去擒他,阿宋红着眼珠子狠狠甩开她的手,一把推得她往后摔去。
末了还是慕容岩出声喝止住了:阿宋!你要打死小九是不是?!慕容宋闻言收了手,回过头来,一张颠倒众生的俊脸上,此时满满都是暴戾杀意,留着他满嘴喷粪,不如打死了干净!慕容岩上前一步,从他手里解下了九皇子。
拭干净慕容拓脸上的血渍,他温声的问他:九弟,你说了什么惹得你六哥这么生气的打你?那倔的像块石头一样的慕容拓,方才被阿宋那样暴打都没哭一声,这时二哥温温柔柔的看着他、问他,他反而露出害怕的神色来,嘴里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
慕容岩轻轻的拍了拍他安抚,恩?九皇子眼神在纪南和二哥之间游移着,半晌含糊不清、哼哼唧唧的说:如今……如今大家伙们都在说,说二哥根本不爱女子,只爱、只爱在那纪小将军身下……你还敢说!慕容宋顿时又暴跳如雷,一窜起老高,又是一连串的飞踢,心狠手辣的对准了九皇子的门脸而去。
慕容岩一皱眉,轻描淡写的挥了挥袖,就将那势如雷霆而来的六皇子弹了出去,要不是纪南中途接应,他大概也要掉进那片湖里去。
瘸着腿扶着纪南站起来,阿宋分外委屈:二哥……他胡说!慕容岩淡淡的,我当然知道。
阿宋表情稍稍缓和了些,周围的宫人们闻言,脸上更是俱都露出了惊喜不已神色——他们英明神武的二皇子殿下,终于要澄清谣言了么!我怎么可能是下面那个。
慕容岩云淡风轻的。
噗通……尊贵的大夜六皇子殿下脚一软,摔在了地上,直接倒地不起。
而周围宫人们,已经一个不落的全都石化成了雕像……回到朝阳殿,慕容岩立即命人给两位皇子更衣上药,果然才刚将那两人收拾干净,就有宫人急匆匆的跑过来传旨:慈孝太后召见二殿下与六、九两位皇子。
慕容岩叹了口气,命那来人将阿宋先带过去,他将九皇子留在殿中,自己则把纪南送出了殿外。
太后心疼孙儿,到时难免要将气撒在你头上,你这就回家去吧,艳阳长公主这些日子也平静了许多,应当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闹你了。
纪南问:那你呢?太后会责难你吗?告诉她实情的话,也许不会。
纪南本是仰着脸的,他说这话时,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只见她漂亮的瞳孔蓦地放大,那一瞬间,她的神色里甚至是起了敌意的。
慕容岩不由得苦笑起来。
好好一个女孩子,何苦呢……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不已,声音轻的像叹气。
片刻,从她脸上移开了目光,慕容岩望着院中桃树上的花,语气更加飘忽,自嘲一般的喃:我这又是何苦。
是为了我啊,纪南忽然出声,一反常态的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缄默,是我——恃宠而骄。
她笑了起来,有种如释重负的慨然承认之意。
她笑容里的歉意,与她努力想要表达给他知道的小小得意,让慕容岩心里一甜,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好,就为了你能恃宠而骄。
廊外桃花在春风里惬意舒展,落了一地的娇红花瓣,宽阔长廊之上空无一人,白衣公子神情温柔的微低着头,肩头落下一片桃花瓣,少年打扮的少女仰着脸,人比花俏。
不远处殿门旁,冒出一颗小脑袋,好奇的往这边张望,身后宫人小声的劝阻:九皇子殿下!九皇子殿下!纪南回头看了一眼,转头便笑眯眯的轻声向他告别:我走啦!慕容岩点了点头,临去时又叫住她,他反复想了想,叮嘱这句话时声音变得低沉而警惕:小四,千万当心骄阳姑母!纪南避着孩子的目光,轻扯了扯他衣袖,我知道。
你也是:一切当心。
纪南回到家,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从正门进去,翻过外墙,避开沿路的侍卫家丁,她直接闪进后院。
王妃与倩姨正坐在桌旁比对两个绣花样子,忽听脚步声进房来,蓦然一抬头,见竟是纪南站在面前,俱都是又惊又喜。
王妃显然有话要与纪南说,命倩姨出去看好门,她拉着纪南进了内室。
四下无人,她低声问道:小四,你老实告诉我:你与二皇子殿下……可是真的?母亲!纪南微皱眉,别人胡说八道也就罢了,可是您明明知道我……哎呀!王妃急急的打断女儿,我当然知道你们俩不是那断袖分桃,我是问你:你与他……可是情投意合?……纪南红了脸。
王妃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神色,顿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一把拉过女儿的手,更急切的追问道:他知道你是女孩子吧?纪南拗母亲不过,又点了点头。
王妃霎时眼角眉梢的愁意悉数散开,仿若久雨放晴,神色眼看着便亮了好几分。
拉着女儿的手,她欢喜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半晌王妃起身,从梳妆台的密盒里取了钥匙,打开内室角落里的陪嫁箱装,从里面翻出一个红布包着的方小说西来,郑重其事的交到女儿手中。
来,小四,这个给你!纪南接过,打开那层层包裹的红布,那里面的方小说西,让她简直大吃一惊:竟是暗夜谷南蝶门主令!她猛的抬头,又惊又诧的看向王妃。
王妃一笑。
这是我的嫁妆,如今传给你。
镇南王妃的脸上,难得有这样由衷而发的高兴笑容,三面暗夜谷门主令可换一道圣旨,小四,你拿着这个,加上他与你的青龙白虎两枚令,去向皇上禀明你的身份吧。
母亲!纪南这下才是完全的被震惊了,半晌才不可置信的说道:我怎么可能那么做?!镇南王妃抬手掠了掠鬓,微微的笑了起来,当初我与你父亲说好的,你找到心仪男子的时候,我与他哪怕拼着欺君之罪被抄家砍头,也要还你一个自由身,如今你心仪的男子是手持青龙令的二皇子殿下,三令换一道免死令,这实在是上苍垂怜,老天爷特意安排好的姻缘!小四啊,你听娘的话,爵位和家主的位置交给纪西或纪北,你这些年已经苦够了,跟他走吧!纪南站了起来,将那枚令牌还到王妃手里。
在西里时,殿下曾问过我,就此与他浪迹天涯可好?我知道那时候我若是与他走了,父亲与您也不会怪我的,身在父母的立场之上,你们甚至会为我高兴。
那时候我还未得知大哥身亡的消息,但我仍无把握能狠心扔下大夜与家,所以我没有答他。
母亲,您或许觉得这些年委屈了我,可当我每夺下一个城池,城中大夜百姓向我大军欢呼,那样的时刻里,我无比感谢这些年所受的‘委屈’。
人各有活法,因此各有各的如意与遗憾,我比寻常女子多得了这一份保家卫国、驰骋疆场的快意,就理所应当的无法拥有她们那样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
既然注定不能两全,我不贪心,我选择守护大夜、守护这个家、守护大夜千千万万子民的平静生活。
说到这里,她一咬牙,直锵锵的跪下,孩儿不孝!可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连大哥的命都丢在了西里,才成就了今日的神武大将军,母亲,我早已不是小四了,我绝不走!小四!王妃顿时由喜转悲,……二皇子殿下呢?他也任由你?说起那人,纪南激荡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些。
她笑了笑,仰脸看着母亲,轻声的说:他只愿我一生如意。
王妃一怔。
一生如意……半晌,她轻声重复,喃喃数遍,终于温柔一笑,好……真好。
这万丈红尘里真心难觅,遍地是那爱而不得与身不由己,多难得才能有个人穷其一生,只为你如意。
去云慈宫的路上,慕容岩带着慕容拓不急不缓的走着。
二皇子殿下一向不喜人近身,因此随行伺候的太监宫女都相距很是一段距离的跟在身后,连那两个从湖里捞出来的小太监也规规矩矩的跟着,不像往常那样几乎与九皇子并排着嬉闹。
慕容拓觉得又新鲜又舒畅——驾驭下人这门功课,教导言行的大嬷嬷可只字未提过。
二哥,我母妃说你打仗立了大功,父皇赏赐了你好多宝贝,还封你做了王,你真神气!慕容拓羡慕的说,并且试图轻轻的碰了碰二哥的衣袖。
慕容岩低头对他一笑,伸手牵住了他,是有一些好玩的方小说西,回头清点了拿进来分给你们玩耍。
阿拓想要什么?哦,有一匹小马很好,是正统的纯血马,就是性子有些烈,等二哥驯服了,将它送给你骑。
慕容拓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纯血马?真的送我纯血马?慕容岩点点头,听说你的骑射很好,那马最宜骑射作战。
慕容拓高兴的脸上的肉都一抽一抽的,浑身都是劲,边走边蹦跳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摇了摇二哥的手,还是感觉不可置信,问:真的送我吗?不送给六哥吗?恩,不送他,他没有你那么勤学肯练,要不是年岁比你长、力气比你大些,骑射一定不如你。
慕容拓深吸了一口气,猛的低下了头去,憋得脸涨红,连鼻孔都一扇一扇的,小模样滑稽极了。
他觉得后悔。
其实他今天是故意的。
平日里那么多兄弟,二哥只眷顾六哥一个,多少次二哥亲手挽弓教六哥骑射,他们这群更小的皇子们都在一旁无比艳羡的眼巴巴看着。
如今从天而降那挺拔清秀的少年将军,眼看六哥在御花园里如同被抛弃的小狗般乱转发脾气,慕容拓心里说不出的舒爽与得意,忍不住就上前去,带着你也有今天的愉快心情,大声的说了那番从宫人那里听来的闲言闲语。
眼下他后悔极了,但却完全不是因为挨了六哥的揍。
二哥,对不起,我不该胡说八道。
他红着脸低声的道歉。
慕容岩摸了摸他脑袋,温和而宠溺的:兄弟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慕容拓蹭着他的袖子,扭扭捏捏的憨笑。
不久后,慕容岩果然将那匹御赐的纯血宝马赠给了九皇子。
不过那个时候他可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倔强又憨笨的少年,十年后会成为一代战将,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接替英年早逝的神武将军王,成为夜国的守护神。
慕容岩与九皇子并肩踏进慈云宫时,纪南噗通跪在了纪霆面前。
父亲,默了半晌,她艰难的开口,一定要这样吗?纪霆低头看着她,语气十分平静:如果你选择守护大夜,就必须如此。
那是我的选择,我愿意为大夜奉献一生,但为什么要把小离也牵扯进来呢?她喃喃的,和我成亲……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纪霆静默,半晌竟然极罕见的叹了口气,我和你母亲为她挑选了好几门婚事,她无论如何就是不愿意。
你母亲甚至将你是女儿身的事情都告之她,可她……一口咬定就是要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