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2025-04-03 17:05:25

出租车驶离了第101号国道,朝着大海的方向开去。

道路在棕色的大山脚下,蜿蜒曲折地进入了两旁都是矮栎树的峡谷。

这是卡布里罗峡谷。

司机说道。

但是,我却看不到任何房子。

难道这里的人,都住在山窟窿子里面吗?我好奇地嘟囔了一句。

呵呵呵呵!……司机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瞧你说的,那怎么可能呢。

房子都建在前面的海边上。

一分钟之后,我便开始嗅到了大海的气息。

我们的车子又转了一个弯儿,温度一下子凉爽了许多。

路边的牌子上赫然写着私人物业:路过权可随时撤销。

两旁的矮栎树,被整齐的棕榈和蒙特利柏树篱笆所取代。

时不时映入眼帘的,是喷水器浇灌着的、绿意盎然的草坪、长长的白色门廊和红顶绿门的房子。

一辆劳斯莱斯轿车从我们的身边飞驰而过,开车的是一个俏丽的小妞儿,这让我一时感觉恍惚。

峡谷低处淡蓝色的薄雾,像是钞票燃烧释放出来的轻烟,在它的笼罩之下,连大海看起来,都像是镶嵌在峡谷口上的一块昂贵、闪亮的蓝宝石。

这里充斥的是私人物业、象征身份的名车和膨胀的自我。

太平洋从来没有看起来如此渺小。

我们驶上了一条两旁栽种着前哨紫杉树的快车道,在私人高速公路上转了一阵子之后,来到了峡谷的高处。

这里可以看到下面宽阔的大海,向着夏威夷的方向延伸开去。

我们要找的那所房子,是低矮、狭长的造型,它矗立在悬崖的中部,背朝着峡谷。

它的两翼构成钝角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箭头,指向海的方向。

透过灌木丛,可以看到闪着白色光芒的网球场,还有蓝绿色游泳池里的波光粼粼。

司机驱车驶入了扇形的私人车道,然后把车停在了车库旁边。

穴居的人们就住在这里。

你要走服务通道吗?我可没有那么厉害。

我嘟囔着下了车。

需要我在这儿等你吗?我猜你得等我。

一个穿蓝色亚麻工作服的胖女人,从阳台那边走了出来,看着我走下了出租车。

啊哈,您就是卢·阿彻先生?是的。

您是辛普森夫人?我是克罗姆伯格夫人——这里的大管家。

胖女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来一个微笑,像是阳光照在耕地上。

您可以让出租车离开了。

克罗姆伯格夫人挥了挥手说,一会儿,费利克斯可以开车送您回城里。

我付了出租车费,然后从后座上拿起了自己的包。

手里拎着包,我感到有点尴尬,因为我不知道,我会在这儿待上一个小时,还是需要停留一个月。

让我把您的包儿,搁到储物室里去吧。

管家克罗姆伯格夫人说道,我想您暂时用不着它了。

克罗姆伯格夫人带我穿过了一个以铬瓷装饰的厨房,走过一个凉爽的、圆顶回廊式样的小厅,然后来到了一个通向二楼的小隔间。

她按响了门铃。

现代化的设施很齐全啊。

我在她的背后感慨地说。

自从辛普森夫人伤了腿之后,他们不得不给她装上了这个玩意儿,它可值七千五百美元呢。

我不说话了,也许这正是辛普森夫人所希望的。

克罗姆伯格夫人敲着电梯旁厅对面的房门,但是没有人应答。

又敲了一次后,她推开了房门。

房间很高,是纯白色的。

在我看来,这个屋子太大了、感觉空荡荡的,一点儿也不感到女性化。

在巨大的床的上方,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张梳妆台,上面摆放着挂钟、地图和一顶女人的帽子。

时间、空间和性——看起来很像歌川国芳①的作品。

①歌川国芳(うたがわ くによし,英译Utagawa Kuniyoshi,1798年-1861年)号一勇斎、朝桜楼,日本江户时代人,是浮世绘歌川派晚期的大师之一。

床上很凌乱,但却是空的。

辛普森夫人!……管家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

喂,我在阳台上呢。

找我有什么事儿?一个冷冷的声音回答道。

您发电报找的那位卢·阿彻先生来了。

让他出来说话吧。

阳台上的女人毅然地说,然后,你再给我加些咖啡。

您从那边的落地窗出去吧。

管家对我说,然后便离开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辛普森夫人正在读书,她抬起了头。

她半躺在躺椅上,背对着上午的太阳,身上随意地搭着一条毛巾。

辛普森夫人身旁放着一台轮椅,但是,她看起来并不像有什么残疾。

她的身材很瘦,皮肤晒得很黑,以至于她的肌肉,看起来很坚硬的样子。

漂染过的卷发像一撮奶油一样,服服帖帖地贴在她狭小的脑袋瓜儿上。

你很难判断她的年龄,就像是你很难判断一个红木雕像的年龄一样。

辛普森夫人把书放在肚子上,向我伸出了手。

我听说过你。

米莉森特·德鲁和克莱德分手时,她说你帮了她的大忙。

但是,她没有告诉我细节。

说来话长啊,我苦涩地说,而且,这故事的内容挺龌龊的。

米莉森特和克莱德一向龌龊之极,你不这么觉得吗?辛普森夫人笑着说道,这些有品位的男人!……我一直怀疑他们的情人,可能都不是女人呢。

我从来不去琢磨我的客户。

我随口说着,冲着她露出我略显疲惫的、孩子气的笑容。

你也不谈论客户?是的。

即使对其他客户,也不谈论过去的客户。

辛普森夫人的声音很清爽,但是,她的笑声中透着病意——颤抖中夹杂着一种令人不悦的杂音。

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虽然辛普森夫人的身材黝黑健美,但是她的眼神中,却隐藏着惊恐和病容。

她垂下了眼睛。

请坐,卢·阿彻先生。

辛普森夫人向我招呼着,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会找你。

或者,你对此也不在乎?我在躺椅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我想过,甚至推测过。

我点头说,我经手的大部分案子,都是关于离婚的。

我猜我是一只豺狼。

你在贬低自己,卢·阿彻先生。

你说话的方式不像个侦探,不是吗?辛普森夫人点头说,我很高兴你提到了离婚,因为,我想从一开始就说明白,我要的可不是离婚。

我要维持我的婚姻,我还指望着我丈夫比我先死呢。

我不说话了,等着辛普森夫人继续说下去。

我近距离地打量着辛普森夫人,我发现她棕色的皮肤,略显粗糙和枯干。

火热的阳光打在她古铜色的双腿,还有我的脑袋瓜儿上。

她的脚趾和手指上,都涂着一样的、那血红色的指甲油。

这也许算不上什么‘适者生存’。

辛普森夫人冷酷地说,你很可能也知道,我的腿已经不管用了。

但是,我比他年轻二十岁,我一定能够比他活得更长。

辛普森夫人的嗓音里,现在也透露出那种令人不悦的杂音,听起来像是一只大黄蜂嗡嗡嗡的低鸣。

辛普森夫人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于是吞了一口气,将杂音咽了下去。

这外面热得像个火炉是吧?辛普森夫人笑着招呼,男人不应该总是穿着外套,这不公平。

请把外套脱了吧。

不必了,谢谢。

我摇头拒绝了。

你很绅士。

辛普森夫人笑着说。

我戴着枪套呢。

我冷静地说,我还在想,您在电报中提到了阿尔伯特·格雷夫斯这个人。

是他向我推荐了你。

辛普森夫人点头说,他是拉尔夫的一个律师。

午饭后你可以跟他谈报酬的事。

他现在不再是地方检察官了吗?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5啊就不再是了。

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四二年期间,我为他工作过。

那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

他告诉过我,有关于你的情况。

他说你擅长寻人。

辛普森夫人说着,冲我微笑了一下,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衬着她黝黑的脸庞,这笑容显得凶残可怕。

你擅长寻人对吗,卢·阿彻先生?确切地说,是寻找‘失踪’的人。

您的丈夫失踪了吗?准确地说,他不是‘失踪’了,而是自己跑了,或者是跟别人跑了。

辛普森夫人懊恼地说,如果我去失踪人口局找他,他一准会气疯了的。

明白了。

您想让我找到他,并确认和他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然后呢?你只要告诉我他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剩下的由我自己来处理。

尽管我有病,我的腿也不管用……我能够听到那个不悦的杂音在抱怨。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昨天下午。

从哪儿走的?洛杉矶。

他先是在拉斯维加斯。

我们在那附近有一所沙漠别墅。

辛普森夫人缓缓地说,但是,昨天下午,他和艾伦飞到了洛杉矶——艾伦是他的飞行员。

拉尔夫在机场里,悄悄地摆脱了艾伦后,就自己离开了。

为什么?我猜他是喝醉了。

辛普森夫人轻蔑地抿起了红唇,艾伦说他一直在喝酒。

您认为,他是喝得大醉离开了。

他经常这样吗?不是经常,而是总是这样。

他一喝酒就失去控制。

您指的是性方面的?男人都这样,不是吗?……辛普森夫人冷笑着说,但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他失去对钱的控制。

几个月以前。

他喝得酩酊大醉,送了一座山给别人。

一座山?外加一所狩猎小屋。

是给了女人吗?我倒希望是给了女人。

他给的是一个男人,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辛普森夫人摇头苦笑着说,那个人是洛杉矶的一个神职人员,他留着很长的白胡子。

他看来像个容易上当的人。

你是说拉尔夫吗?如果你当着他的面这样说,他肯定会气疯的。

他最早是做非法石油开采生意的。

你知道那种人的:半人、半兽,到处行骗,一心只念叨着赚钱。

但是,那是他清醒时候的样子。

辛普森夫人遗憾地摇头叹息着,酒精能软化他,至少过去几年里,情形就是这样。

几杯酒下肚,他就想做回一个小男孩儿。

他会去找一个慈母或者慈父类型的人,向对方哭诉一场,寻求安慰。

如果他淘气了,还会被打屁股。

听起来这很残酷吗?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

是的,我点了点头说,您想让我在他送出另一座山之前,为你找到他。

不论死活,我暗自想。

但是,我猜不透辛普森夫人的心思。

如果他是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我自然会很感兴趣。

辛普森夫人冷酷地笑着说,我想知道他的所有情况,因为我可不想丢掉这样难得的机会。

我不知道谁才能猜出对面这个女人的心思。

这个女人可能是谁,您心中有特定的人选吗?拉尔夫从来不向我吐露心声,他跟米兰达更亲密。

辛普森夫人懊恼地说,我没有办法监视他,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您很坦率,夫人。

我说。

我一向如此。

辛普森夫人微笑着点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