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到达圣特雷莎时,太阳已经升到山顶了。
阳光在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根草茎的边缘,都投下了稀稀落落影子。
从峡谷的路上看辛普森家的房子,仿佛是一个用糖块建成的玩具别墅。
再靠近一些,我就能够感觉到房子非常安静。
我停下车来,四周一片寂静。
我必须扯下铜线来,让发动机熄火。
我敲了敲门,费利克斯来到服务入口处。
噢,是阿彻先生?管家吃惊地说。
难道你怀疑我不是他本人吗?你遇到车祸了吗,阿彻先生?显然是这样。
我的包还在储物间吗?我问道,包里有我的干净衣服和汽车的备用钥匙。
是的,先生。
您的脸上有挫伤,需要我叫医生吗,阿彻先生?不必麻烦了。
如果方便,我倒是很需要冲一个澡。
好的先生。
我在车库那边,正好有个浴室。
费利克斯把我领到他住的地方,并拿来了我的包。
我在狭小的浴室里冲澡、刮胡子,换下了被海水湿透的衣服。
我竭力控制自己,不去忘记这个案子,不让自己倒在他整洁的小屋子里,在还没有整理的床上昏睡过去。
当我回到厨房的时候,费利克斯正在往托盘上,摆放银制餐具和早餐。
你需要吃点儿什么吗,先生?费利克斯问我。
火腿和鸡蛋,如果可能的话。
他点了点圆圆的脑袋说:做完这个,我马上安排,先生。
这是给谁准备的?辛普森小姐,先生。
这么早就准备。
她要在自己房间用早餐。
米兰达还好吗?我不知道,先生。
费利克斯摇着头说,她只睡了很少的觉。
昨天晚上,她午夜过后才回来。
小姐是从哪儿回来的。
我不知道,先生。
费利克斯继续摇了摇头,您和格雷夫斯先生一离开,她就离开了。
是她自己开的车?是的,先生。
是什么样的车?帕卡德敞篷跑车。
噢,是那辆米色的,对不对?不,是红色的,先生,鲜艳的猩红色。
费利克斯懊恼地说,米兰达·辛普森小姐昨天,整整开了二百多英里。
你对这个家,观察得很仔细啊,是不是,费利克斯?我说。
他温和地微笑了:我的职责之一,就是检查车辆的用油情况,因为我们没有专职司机。
但是,你不是很喜欢辛普森小姐?我对她很忠诚。
他不透明的黑眼睛,不透露任何秘密。
他们有时候会刁难你吗,费利克斯?没有,先生。
我们家在萨马岛,是有名望的家族。
我来到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读书的时候,便开始做了这份工作。
费利克斯认真地说,我不喜欢格雷夫斯先生,因为我的肤色而怀疑我。
园丁们也不喜欢他们,因为同样的原因被怀疑。
昨天晚上,你就是在说这个?是的,先生。
费利克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并不认为他是有意的。
我说。
费利克斯又温和地笑了。
格雷夫斯现在在这里吗?没有,先生。
我想他在警长的办公室。
费利克斯说着起身,阿彻先生,我得失陪了。
他将托盘举到肩上。
你知道电话号码吗?……我对费利克斯说,还有,你必须每句话都得称呼我先生吗?不是的,先生。
费利克斯略带讽刺地摇头说,电话是二三六六五。
我用配膳室里的电话,拨打了阿尔伯特·格雷夫斯的电话。
一个昏昏欲睡的副警长去找了他。
我是格雷夫斯。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
我是卢·阿彻。
我有气无力地说。
天哪,你到底去哪儿了?我稍后告诉你。
我随口搪塞过去,有辛普森的下落吗?还没有。
不过我们有些进展。
我正跟联邦调查局的一个重案组一起工作。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意气风发地大声说,我们将死者的指纹,密电到华盛顿,大约一个小时前有了结果。
联邦调查局有着关于他犯罪档案的,一串长长的记录。
他的名字叫埃迪·拉斯特。
我吃完早餐,立刻过去。
我现在在辛普森家。
也许你最好别这样做。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降低了声音,警长对于你昨天晚上,逃跑了很生气。
我过去。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挂了电话,我打开了厨房门。
平底锅里的煎培根,发出欢快的声响。
费利克斯将培根倒进,一个正在被加热的盘子里,往烤箱旁的烤面包机里,放进去了几片吐司,然后将鸡蛋敲碎,洒入了滚热的油中。
他从冒着热气的石英玻璃的咖啡壶里,给我倒了一杯咖啡。
我在厨房的桌子前面坐下,大口地喝着滚烫的咖啡。
家里所有的电话都是同一条线吗?我随口一问。
不是,先生。
房子前厅的电话与用人们的不是同一条线。
费利克斯边做饭边说,您想要双面煎的鸡蛋吗,阿彻先生?怎样都行。
哪几部电话跟配膳室的相连?衣物室的,还有屋子上方的客房——艾伦·塔格特先生的屋子。
我边吃边问道:塔格特先生现在,还在房间里吗?我不知道,先生。
费利克斯轻轻摇头说道,我认为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他开车回来的声音。
过去确认一下,他是否真的在,好吗?好的,先生。
他从后门离开了厨房。
一分钟后,一辆车驶近了。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走进了房间。
他不像先前那样劲头十足,但是,他走路依然很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看起来很糟糕,阿彻。
我刚从那儿回来。
我苦笑着说,你有埃迪·拉斯特的消息吗?是的。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点头说。
他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电传打字机发送的打字纸,交给了我。
我的眼睛飞快地浏览,那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九日,纽约儿童法庭,父亲抱怨旷课。
一九二三年四月四日,送入纽约天主教儿童教养院。
一九二五年八月五日获释……一九二八年一月九日,布鲁克林特别法庭,被指控偷盗自行车,被判缓期执行。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二日,免除缓刑。
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七日,因被指控盗窃邮政汇票而被捕。
根据联邦检察官的建议,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
一九三六年十月五日,因盗窃车辆而被逮捕,判在纽约州立新新监狱服刑三年……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与他的妹妹贝蒂·拉斯特一道儿,被美国毒品调查科侦探拘捕。
一九四三年五月二日,被判因出售一盎司可卡因,在莱文沃斯监狱入狱一年零一天……一九四四年八月三日,因参与持枪劫持通用电器工资车被拘捕。
承认有罪,被判在新新监狱入狱五到十年。
一九四七年九月十八日,假释出狱。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违释逃脱,从此消失不见。
这些是埃迪档案中的重要事件,虚线上的点,标记了他从一个过失少年,到暴力死亡的人生轨迹。
现在,一切就像他从未出生过一样。
费利克斯在我耳边说:艾伦·塔格特先生正在房间里,先生。
他已经起床了吗?是的,正在穿衣服。
来点早餐怎么样?阿尔伯特·格雷夫斯说。
好的,先生。
费利克斯点头去准备。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转向我问: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只有一条消息,可能十分重要。
我翻着记录说,埃迪·拉斯特有个妹妹,名字叫作贝蒂,跟他一起因贩毒被起诉。
洛杉矶也有一个名叫贝蒂的女人,有着贩毒的记录,她是特洛伊开的黑店里的钢琴师。
她自称名叫贝蒂·弗雷利。
贝蒂·弗雷利!……费利克斯在烤箱那边叫了出来。
这不关你的事。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不高兴地说。
等一下,我连忙插嘴说,贝蒂·弗雷利怎么了,费利克斯?你认识她?不,我不认识她。
但是,我在艾伦·塔格特先生的屋里,见到过她的唱片。
我打扫房间时,注意到了这个名字。
你说的是真的?阿尔伯特·格雷夫斯激动地说。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先生?让我们来听一听艾伦·塔格特对此,有什么要说的?阿尔伯特·格雷夫斯激动地站起身来。
等一下,伯特。
我用手抓住了格雷夫斯的胳膊,阿尔伯特·格雷夫斯的胳膊因为紧张而僵硬。
恫吓并不能有什么结果。
即使艾伦·塔格特先生有那个女人的唱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我冷笑着说,我们甚至不确定,她就是埃迪·拉斯特的妹妹。
也许他有收集唱片的习惯。
他有很多唱片。
费利克斯说。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很顽固:我认为我们应该去看一看。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我严肃地说,艾伦·塔格特也许有罪,但是,我们如果莽撞行事,就不可能把辛普森救回来。
等塔格特离开之后,我们再去看他的唱片。
我将阿尔伯特·格雷夫斯拽回到了椅子里,他没有反抗。
他用指尖摸着自己的眼皮说:这是我遇到过的,最无厘头的案子。
是的!……我点头笑着说,阿尔伯特·格雷夫斯只知道一半的案情。
寻找拉尔夫·辛普森的广告发出去了吗?我问格雷夫斯。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睁开眼睛,点头说:昨天晚上十点,我们已经通知了高速公路巡警和联邦调查局,还有这里和圣地亚哥的,每一个警察局和县警长。
你最好再打一下电话,通知在全州范围寻人。
我认真严肃地说,这次是寻找贝蒂·弗雷利。
包括整个西南部地区。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仰起下巴,面带讽刺的微笑。
这就不算是莽撞行事了吗?在此情况下,我认为,我们必须这样做。
我一脸肃然地警告阿尔伯特·格雷夫斯,如果我们不很快地找到贝蒂·弗雷利,就会有人先于我们找到她。
德怀特·特洛伊正在追杀她。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好奇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卢?用一个艰难的方法。
我摇头苦笑着说,昨天晚上,我和特洛伊本人对话了。
那么说,特洛伊也牵扯其中了。
现在是这个样子。
我点头说,我想他想要那十万美元,我猜他知道,是谁拿走了那笔钱。
寻找贝蒂·弗雷利?……阿尔伯特·格雷夫斯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这是我的猜测。
黑色头发、绿色的眼睛、中等身材、五英尺二英寸或者三英寸的个头儿,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我告诉阿尔伯特·格雷夫斯,关于贝蒂·弗雷利的情况,很可能可卡因上瘾,消痩但身材很好,如果你喜欢诡异类型的,那么,她算得上漂亮。
因为谋杀了埃迪·拉斯特而被通缉。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猛地抬起头来问道:这也是你的猜测吗,卢?算是吧。
我点头说,然后请求地问,你能够把这些消息,负责公布出去吗?马上。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答应了一声,立即站起身来,向配膳室走去。
不要用那部电话,伯特。
我大声阻止他,它跟塔格特屋里的电话是连着的。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我,脸上带着一抹悲哀。
你好像很肯定,艾伦·塔格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如果他是的话,你会伤心吗?伤心的人不是我。
阿尔伯特·格雷夫斯摇头说,然后转身走开,我去用书房里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