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道上的一棵桉树底下停了车。
卡车的轮胎痕迹,在土路上依然可见。
前方的车道上,有一辆绿色的六型轿车,车身上落满了尘土,背朝着栅栏柱停在那里。
车子方向盘上的登记卡上的名字是——玛赛拉·芬奇夫人。
昨天晚上的月光,美化了这所白房子。
在中午的阳光下,这所房子看起来丑陋、恶毒、破旧——在蓝色的大海背景的衬托下,它像是一摊污水。
除了大海和山坡上的枯草,随风轻轻摇摆之外,眼前死寂一片。
我伸手摸了摸枪托。
干燥的尘土遮住了我留下的脚印。
我敲了敲门,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无力的声音问道:是谁?我站到一侧等待着,以防她有枪。
她提高了声音:有人在外面吗?埃迪。
我小声说。
这个名字对埃迪已经没有用了,但是要说出口并不容易。
埃迪?……她好奇地小声重复了一句。
我等待着。
女人沙沙的脚步声穿过地板。
在我从屋内阴暗的光线中,看到那个女人的脸之前,她的右手抓住了门框。
她红色的指甲油斑驳脱落,她的手指甲很脏。
我迅速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埃迪!……她从门缝里探头出来,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满脸极度渴望的神情。
然后她眨了眨眼,发现我不是埃迪。
十二个小时里,她显得苍老了许多。
她的眼睛肿胀,嘴角现出了皱纹,下巴松弛。
对埃迪的盼望,耗尽了她的生命。
她一下子暴怒了。
她的手指甲像鹦鹉的爪子,一下子陷入了我手上的肉里。
她粗哑的声音也像鹦鹉。
浑蛋,你这个肮脏的骗子!……女人尖声大叫。
这咒骂狠狠地震撼了我,但是,好在这不是子弹。
我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将她推进了屋里。
我用脚跟踢上了门。
那个可恶的婊子试图用膝盖踢我,咬我的脖子。
我把她推到床上。
我不想伤害你,玛茜。
她张大了嘴巴,冲着我尖声地叫,直到声音嘶哑。
她将身体滚向床的一侧,用被子盖住了自己。
她的身体在极度的悲痛中,颤巍巍地迅速悸动着。
我站在玛茜的旁边,听着她断续的尖叫。
屋内的光线透过肮脏的窗户,折射在被雨水污渍的墙壁、以及破旧的家具上,呈现出灰蒙蒙的色彩。
床边一个使用电池的旧收音机上面,有几块手表和一包香烟。
过了一会儿,玛茜坐了起来,点燃了一根棕色的香烟,深深地吸了起来。
她的浴袍敞开着,好像她已经不再关心,自己变得松弛的乳房。
伴随着呼出的烟雾,她的声音平淡而不屑:我应该用尖叫声来对付警察。
我不是警察。
我大声说。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一早上我都在等待着,接受法律的制裁。
她冷眼看着我,脸上带着冷漠的兴趣。
你们这些浑蛋,还能无耻到什么程度?……你们打死了手无寸铁的埃迪,然后你跑来在门口,声称自己就是埃迪。
玛茜暴怒地大吼着,有一瞬间,你让我以为新闻广播是错的,或者你们这帮浑蛋,又在虛张声势。
你们还能无耻到什么地步?不会比这些更加糟糕了,我说,我以为你开门时会拿着枪。
我没有枪。
我从来不带枪,埃迪也没有。
玛茜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如果昨天晚上,埃迪带着枪的话,现在你不会在这里,在他的坟墓前面欢欣跳舞。
她平淡的声音哽咽了,也许我会在你的坟前跳华尔兹,警官。
安静一会儿,听我说。
我大声地吼着。
非常乐意,非常乐意。
她的声音稍稍恢复了正常。
从现在开始,完全由你来说话。
玛茜冷笑着说,你可以将我铐起来,然后把钥匙扔掉。
从我这儿,你什么也得不到。
别犯傻了,玛茜。
你给我理智一点儿。
玛茜笑着,往我的脸上吐着烟。
我从她手中夺过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她猩红的爪子扑向我的脸,我后退了,她跌倒在床上。
你肯定也参与其中了,玛茜。
你知道埃迪在做什么?我拒绝承认一切。
他的工作是卡车司机。
玛茜尖声大叫着,他从帝王谷那里,往这边运豆子。
她突然站了起来,扔掉了身上的浴袍。
把我带回总部,把这件事情处理完。
我会正式地否认一切。
我不为总部工作。
她抬起胳膊,往头上套一件裙子。
她的身体收紧,乳房耸立,白色的腹部收缩着。
她的体毛是黑色的。
喜欢吗?她说。
她一把将裙子拽好,玩弄着领口的扣子。
她一绺绺的金发垂在脸上。
你给我坐下!……我大声对她说,我们哪儿都不去。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嘿,你不是个警察吗?你跟帕德勒一样,喜欢重复说话。
听我说,我要找到拉尔夫·辛普森。
我是一个私家侦探,被雇佣来寻找他的下落。
我愤怒地大声说,我只要拉尔夫——你明白吗?如果你能够把拉尔夫·辛普森先生交给我,我可以保证你的清白。
你这个肮脏的骗子。
玛茜大声地说,我不信任警察,不管是私家的还是别的什么警察。
不管怎么样,我不知道辛普森在哪里。
我仔细观察着玛茜棕色的、鸟一样的眼睛。
她的目光浅薄、空洞,我无法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你不知道辛普森在哪里……我说了我不知道。
玛茜厉声回答。
但是,你知道有谁知道他的下落。
我严厉地吼着。
玛茜坐到床上,愤怒地摇着头: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埃迪不是自己行动的。
他一定有同伙。
他是自己行动的。
如果他不是……玛茜恶狠狠地望着我,你认为我会透露信息吗?在他们对埃迪,做出了那种事情之后,我还会跟警察合作吗?我在油桶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根烟。
让我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我冷笑着说,埃迪被打死时我在场。
两英里范围内,没有一个警察——除非你把我算作一个。
噢,是你杀死了他?玛茜淡淡地问。
我没有。
他在一条旁路上停了车,将钱交给了另一辆车上的人。
我摇头说道,那是一辆米色的敞篷跑车,车里有一个女人。
她开枪打死了他。
那个女人现在会在哪里?玛茜的眼睛湿润了,像棕色的鹅卵石一样闪着光。
她红色的舌尖舔着上下嘴唇。
自从她开始贩毒,玛茜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们就总是找我们的麻烦。
你就打算坐在这里,接受这个现实吗,玛茜?她在哪里?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贝蒂·弗雷利。
我严厉地说。
玛茜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烟头重复着: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她坐在床上。
我离开了,开车回到了角落。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里,将挡风玻璃上的遮阳板拉了下来。
她认得我,但不认得我的车。
半个小时过去了,白滩方向的路上,一直没有车过来。
然后,远方扬起了一阵尘土,一辆A型轿车随之出现了。
在轿车向南转弯,朝洛杉矶的方向驶去之际,我看到了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一抹灰色的裘皮、和一顶点缀着明亮蓝色羽毛的、歪戴着的帽子。
华服、化妆品和半个小时的精心打扮,让玛茜变化了不少。
在两、三辆汽车驶过之后,我开车驶上了高速公路。
A型车的极速不超过五十英里,很容易就能够将它,保持在我的视线之内。
燥热的天气,开车走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道路上,要保持清醒还真不容易。
在快到洛杉矶时,路上的车多了起来,我缩短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A型轿车在日落大道处,驶离了高速公路,一刻不停地向宝马山花园驶去。
在圣塔莫尼卡山下的山坡上,它开始费力地爬升,尾气因燃烧机油,而变成了深蓝色。
在比弗利山的边界,它突然离开了大道消失了。
我跟随着玛茜的座驾,那辆轿车驶上了一条,两边都是树篱笆的曲折道路。
A型车停在了通往一条碎石路的入口处的、月桂树篱笆的后面。
在我经过的瞬间,我看到玛茜穿过草坪,朝着一个被夹竹桃遮蔽的、长长的砖墙门廊走去。
她好像被某种致命的能量,助推着向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