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下一条车道上转弯,将汽车停在了路肩上,等待着郊区的寂静被打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这里时时刻刻隐藏着危机,好像一堆高高堆起的扑克牌筹码。
当那辆福特轿车的引擎启动时,我正开着汽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
我收回腿,坐到方向盘前面。
福特汽车引擎咆哮起来、换挡,然后声音消失了。
这时,传来了一个更低沉的声音,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从车道里倒了出来。
驾车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子。
他满是横肉的脸上,那一双小眼睛,仿佛葡萄干嵌在了未烘烤的面团上。
玛茜坐在副驾驶座的位置。
车的后窗户上,挂着灵车一样灰色的帘子。
别克轿车在大道上,又朝海的方向往回驶。
我尽可能地紧紧跟随着。
在布伦特伍德和宝马山花园之间,它向右转,爬上了一条通往峡谷的道路。
我有一种感觉:距离辛普森失踪案件水落石出,已经不远了。
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那最终的真相了。
道路修建在峡谷西侧的山坡上。
道路两旁没有护栏,下方是乱蓬蓬的杂草。
我的轿车左侧道路的上方,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座座房子。
这些房子看起来都很新。
对面的山坡上,则除了栎树林,皆是一片荒芜。
【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在一段升起的路面的顶端,我瞥到别克轿车,正往下一座山的山顶爬升。
我加速开车驶下山坡,开过了一座架在干涸峡谷上的狭窄石桥,继续跟着它开始爬山。
别克轿车来到山的另一边,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像一只身体沉重的黑色甲壳虫,在自己不熟悉的地域摸索着方向。
一条车辙压出的小道,从右侧伸了出来。
黑色甲壳虫停顿了一下,便立即驶了上去。
我将轿车停在了一棵树下,从上面望下来,树丛遮住了车身的一半。
我看着别克轿车渐渐地,在那条小道上驶远了。
当它小到跟真实甲虫差不多大时,它在一所火柴盒大小的黄色房子前面停了下来。
一个火柴棍一样瘦的黑发女人,从房子里面走了出来。
别克轿车上下来了两男两女,将第一个女人团团围住。
然后五个人全部走进了屋子,像一只长着很多条腿的虫子。
我离开车子,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了峡谷底部干涸的河床。
河床在巨石堆中蜿蜒前进,不时有小蜥蜴被我吓到,惊惶逃脱。
河岸上多节的树木,将我的身影遮蔽起来,黄色房子里的人看不到我。
我径直来到了房子的后面。
那是一座未经粉刷的木房子,它的后部建在粗矮的石柱上。
屋内正有一个女人在一遍一遍,大声地尖叫着。
叫声刺激着我的神经,但是,我还是很感激这股叫声,因为它掩盖了我爬上河岸,在房子下爬行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那尖叫声渐渐消失了。
我平躺着,听着上面地板上杂乱的脚步移动声。
房子下面的寂静,仿佛是在等待着另一轮尖叫的响起。
我闻到新鲜松树、潮湿泥土的味道,还有自己酸臭的汗味。
我的脑袋上方,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你不太了解情况。
你好像认为,我们的动机纯粹是虐待或报复。
当然,如果我们的动机,确实是报复的话,你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
老天啊,不要吵了!……这是费伊·艾斯塔布鲁克的声音。
这样不能够解决问题。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把话说清楚。
特洛伊严厉地说,我的意思是,贝蒂,你的行为非常可耻。
你不跟我商量,就擅自行事,这是我的员工所不被允许的行为。
更糟糕的是,你的行为十分草率,并且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警察现在正在寻找你和我,还有费伊和路易斯。
他十分无奈地说,还有,你竟然拿我一个优秀的同事,作为你可耻的小把戏的牺牲品。
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是,你杀死的是你的哥哥埃迪·拉斯特,这足以表明:你是多么缺少团队精神和手足情谊。
我们知道你善于言辞,费伊·艾斯塔布鲁克说,快住嘴吧,特洛伊。
我没有杀死他。
一个痛苦的声音说道。
你在说谎!……玛茜愤怒地大吼道。
特洛伊提高了嗓门:你们都给老子安静一点儿。
我们将过往不究,贝蒂……如果你不杀了她,那么我来。
玛茜大声说。
别胡闹,玛茜。
你要依照我的话去做。
我们有机会重归于好,我们不能让自己的激动情绪,毁了这个机会。
特洛伊激动地告诫着,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吗,贝蒂?他转向贝蒂·弗雷利说,我现在不知道钱在哪里,当然我会知道的。
如果你告诉我,那你就没事了。
所以,快开口吧。
她不配活着!……玛茜激动地说,如果你不杀了她,我发誓我会的!……费伊·艾斯塔布鲁克轻蔑地笑了:亲爱的,你还没有这个胆子。
如果你有勇气自己对付她,你不会召集我们过来。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嘴。
特洛伊的声音再次变得轻柔,你知道,我能够处理玛茜,对不对,贝蒂?……我想你现在知道,我甚至能够处理掉你。
你最好现在就交代,不然,你的下场会很惨。
我可以保证,你再也无法走路了。
我不会说的。
贝蒂坚持说。
但是,如果你决定合作,把集体的利益,放在你的私利之上,我肯定大家都会乐于帮助你的。
特洛伊继续平静地说道,事实上,我们今天晚上,就可以把你送出国。
你知道我和路易斯可以帮你做到。
你不会那样做的,贝蒂咬牙切齿顽固地说,我了解你,特洛伊。
那就更多地了解我一下吧,亲爱的。
特洛伊尖声怒吼,转身吩咐身边的女人,快脱下她的另一只鞋子来!……贝蒂的身体在地板上扭动着,我能够听到她的呼吸声。
一只脱落的鞋敲打着地板。
我计算着我来了结此事的几率,他们有四个人,我只有一支枪。
而且,贝蒂·弗雷利必须活着出来。
特洛伊说:让我们测试一下,所谓的‘足底反射’吧。
我不喜欢这样做。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皱着眉头说。
我也不喜欢,亲爱的。
特洛伊冷笑着说,我其实憎恶这样,但是,贝蒂实在太顽固了。
片刻的寂静,仿佛随时等待破裂的薄膜。
然后,又传来了尖叫声。
叫声停止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牙齿已咬进泥土里。
你的足底反射很正常,特洛伊冷笑着说,可惜你的舌头,可没有这么好。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让我走吗?我保证!……特洛伊点头说。
你能够保证吗?贝蒂·弗雷利深深地叹着气。
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的话,贝蒂。
特洛伊冰冷地说。
我不喜欢伤害你,你也不可能喜欢被折磨。
那么让我起来,让我坐起来。
当然,亲爱的!……特洛伊点头笑着。
钱在纳斯维塔汽车站的储物柜里。
贝蒂·弗雷利屈从了,钥匙在我的包里。
一离开那所房子的视线范围,我就开始跌足狂奔。
当我到达我的车前面时,那辆别克轿车仍然停在我下方的车道里。
我将车子倒下山,来到石桥处,然后,来到了桥另一边的半山腰。
我一脚踩着离合器,另一只脚躁着刹车,等待着别克车的动静。
许久之后,我听到山的另一侧,汽车引擎的发动声。
我挂上挡,在低处前行。
别克轿车镀铬的外壳,在山顶的阳光下泛着光。
我把车行驶在道路的正中央,在桥上与它相遇。
在汽车喇叭的狂鸣,和急促的刹车声中,那辆大车在距离我的车,保险杠五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猛地冲出座位。
那个名叫路易斯的男人,坐在方向盘前怒视着我,他肥胖的脸因愤怒而变形了。
我打开他身侧的门,向他亮出了枪。
他身旁的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发出了愤怒的尖叫。
下车!……我大声地说。
路易斯一脚踩地,向我扑过来。
我退后。
小心,双手放在头上。
他举起双手,走了下来。
他的一根手指上,祖母绿的戒指闪着光。
他宽大的臀部在米色的华达呢西装下摆动着。
你也是,费伊。
这边走。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也下了车,踩着高跟鞋使她步履蹒跚。
现在转过身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一边回头观察着我。
我用枪把猛击路易斯的后脑勺,他跪着倒了下去,脸轻轻地贴着地面。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的身体蜷缩着,用手护着脑袋。
她的帽子邋遢地滑了下来,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
地上长长的身影,映着她的一举一动。
把他放到后座上。
我大声地说。
你这个鬼鬼祟祟的浑蛋!……费伊·艾斯塔布鲁克愤怒地说。
然后,她开始不停地咒骂我,她的双颊通红,仿佛擦不掉的胭脂。
快点儿。
我催促着。
我搬不动他。
照我说的去做。
我向她靠近一步。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狼狈地,朝地上的人弯下腰去。
路易斯一动不动,身体沉重。
她将双手放在他的腋窝下,举起了路易斯的上半身,将他拖向车里。
我打开车门,我们两个人一起将他抛进车里。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站起来大口地喘着气,脸色都变了。
阳光灿烂的山谷里,一派纯朴和寂静,与我们的所作所为不甚相称。
我似乎可以从上方,看到我们两个人——阳光下缩小的人影,满脑子想的都是暴力和金钱。
现在你把钥匙给我。
钥匙?……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夸张地皱起眉头,她的脸像是一幅漫画,什么钥匙?储物柜的钥匙,费伊。
快点儿。
我什么钥匙也没有。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连连摇头说。
但是,艾斯塔布鲁克的目光却不易觉察地,瞥了一眼别克车的前座。
座位上有一个黑色的小羊皮钱包。
钥匙在那里面。
我把它拿过来,装进了我的皮夹子里。
上车!……我厉声说,不,是驾驶员那边。
你来开车。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按着我说的去做。
我跟着她上了车。
路易斯倒在后座远端的一角。
他的眼睛半张着,但是,他的瞳仁里空洞无物。
他的脸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像一块面团。
我无法越过你的车。
费伊暴躁地说。
将车倒上山去。
我说,费伊·艾斯塔布鲁克猛地挂上了倒挡。
不要这么快,我厉声威吓说,如果我们遇上车祸,那么你死定了。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一面诅咒着我,一面放慢了车子的速度。
她谨慎地将车子倒上山,然后下到山的另一边。
在小路的入口处,我让她转弯,朝那座房子开过去。
慢慢地小心驾驶,费伊。
手不要放在喇叭上。
我威胁她说,没有脊柱的日子可不好过。
双子座的人,一向是铁石心肠。
我用枪口抵着费伊·艾斯塔布鲁克的后颈,她瑟缩了一下,车子向前开了过去。
我靠在路易斯的身上,将右侧的后车窗玻璃放了下来。
小道通往房子前的一小块空地。
向左转,在门前停车。
我说,然后设置紧急报警。
房子的门向内敞开着,我伸出脑袋。
再推开一些,我看到特洛伊在走廊里,他的右手放在门框上,指关节突出。
我瞄准他开枪。
在二十英尺外,我能够看到子弹在他右手的第一、二个指关节之间留下的痕迹,像是一只胖胖的红色昆虫,一下子被点亮了。
在特洛伊举起左手,去拿身体另一侧的枪之前,他有一瞬间无法动弹,这时间足够我来到他的面前,然后,我再次使用我的枪把。
他坐到了门阶上,一头银发的脑袋,垂到了两只膝盖之间。
我的身后,传来了别克轿车引擎的轰鸣声。
我跑去追赶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在她调转车头之前,一下子拦住了车子。
我拽着她的肩膀,将艾斯塔布鲁克一把拖出了车子。
她试图向我吐唾沫,结果口水粘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我们进去,我说,你在前面。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近乎是酩酊大醉般地走着,脚下磕磕绊绊。
特洛伊滑落到了走廊外面,蜷缩在狭窄的门廊里,一动不动。
我们从他的身上迈了过去。
房间里仍然弥漫着肉体被炙烤的气味。
贝蒂·弗雷利躺在地上,玛茜伏在她的喉咙上方,像一只忧虑的小狗。
我推开玛茜。
她对我怒目而视,但是,她没有试图站起来。
我用枪指着费伊·艾斯塔布鲁克,示意她站到角落里,跟玛茜待在一起。
贝蒂·弗雷利坐了起来,她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喘着气。
她一侧的脸,从发际到下巴处,有四条平行的擦伤正滴着血。
贝蒂的另半边脸白里透黄。
你看上去很美。
我笑着说。
你是谁?贝蒂·弗雷利盯着我,声音平淡。
这不重要。
我晃着手里的枪说,在我杀死这些人之前,让我们离开这里。
我很乐意这样做。
贝蒂·弗雷利点头说。
她试图站起身来,但却手膝着地向前跌倒。
我走不了路。
我抱起了贝蒂·弗雷利,她的身体轻盈而坚硬,好像一根干枯的棍子。
她的脑袋垂在我的臂弯里。
我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个邪恶的孩子。
玛茜和费伊在角落里望着我,这一刻我意识到,邪恶原来是一种女性品质,是女人酿造的毒药,她们将它们传染给了男人。
我抱着贝蒂·弗雷利出去,来到汽车跟前,将贝蒂放在了前座上。
我打开了汽车后车门,将路易斯放到了地上。
他蓝色的厚嘴唇上,还带着恶心的泡沬,伴随着他浅浅的呼吸,被吸进呼出。
谢谢你!……在我坐到方向盘前面时,贝蒂·弗雷利小声地对我说,你救了我的命,如果这还算重要的话。
其实这并不是很重要,但是,你得报答我。
我笑着对她说,代价是十万美元一一还有拉尔夫·辛普森先生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