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芙特餐厅的里屋,装饰着黑色的橡木板,在磨光的黄铜枝形吊灯下,幽暗地闪着光华。
餐厅两边是沙发卡座,其余的空间则摆满了桌子。
所有卡座里都坐满了人,大部分桌子前面也坐了人,他们衣着考究,有的正在用餐,有的正在耐心等待着食物上桌。
大多数女性宾客,都将自己饿得皮包骨头;而大多数男性宾客,都有着莫名其妙的好莱坞式的气概。
他们一律言辞激昂、手势夸张,摆出一副上帝宠儿的模样。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坐在后面的卡座里,她桌子对面的人只露出肘部。
他身穿蓝色法兰绒,身体其余部分都被隔断遮住了。
我走到第三面墙旁边的吧台那边,去要了一杯啤酒。
巴斯、黑马、白朗姆,还是吉尼斯黑啤酒?侍应生口气强硬地问,六点钟后我们不卖本地啤酒。
我点了一杯巴斯,给了酒保一美元,告诉他不用找零钱了。
于是,他没有找钱就走开了。
我探身向前,从吧台后面的镜子里观望过去。
我看到了费伊·艾斯塔布鲁克的大半个脸。
她表情急切,嘴唇飞快地、一张一合地正在说着什么。
这时候,那个男子站起身来。
他是那种经常跟年轻女人在一起的男人。
他举止优雅,难以判断年龄,岁月在他的身上不留痕迹。
他是莫里斯·克拉姆所说的,那种上了年纪的奶油小生。
他身上的蓝色夹克非常合身,颈上白色的丝巾,映衬着闪闪的银发。
他跟一个站在卡座旁边,长着红头发的男人亲切地握了握手。
当那红发男子转身,走回屋子中央的座位时,我认出他就是大都会报社的签约作家——罗素·亨特。
银发男子向费伊·艾斯塔布鲁克挥手道别,然后朝门口走去。
我从镜子里面看着他。
他走路的姿势干净利落,目不斜视,旁若无人。
对他来说,房间确实跟空的一样——没有人向他举手示意或是微笑。
当他走出房间之后,有几个人回头看,还有的扬了扬眉毛。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一个人留在卡座里,孤零零地,仿佛染了他的病毒,可能会传染给别人。
我拿着酒杯,来到了罗素·亨特的桌前。
他跟一个长着丑陋大鼻子的胖男人坐在一起。
那个人的鼻尖向上挑着,有着掮客一样明亮的小眼睛。
嘿,出版生意怎么样,罗素?你好,卢。
但是,见到我他并不高兴。
我工作的时候,一个星期只挣三百美元,完全是乡下人的收入。
他一个星期的薪水是一千五百美元。
他从前在芝加哥做过记者。
他的第一部小说卖给了大都会出版社,但是,他从此再也没有写过一本书。
亨特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天才,变成了一个患有偏头痛的倔老头。
他有一个游泳池,但他不敢用,因为他害怕水。
我曾帮助他跟第二任妻子离婚,但他的第三任妻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坐吧,坐吧。
看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说道。
喝一杯吧,酒能消愁。
大鼻子胖男人冲我笑着说,但是,我从不借酒浇愁,因为我就能够替人消愁。
等一等,小眼睛的人说,如果你是个有创造力的艺术家,那么,你就可以坐下来。
如果你不是,那么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蒂莫西是我的代理人,罗素说,我是给他生金蛋的鹅。
你看他的手指,紧张地把玩着牛排刀,他的眼睛渴望地盯着我的喉咙。
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是这么认为的,蒂莫西说,你是艺术家?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是一个实干家,一条机智的猎犬。
卢是个侦探,罗素说,他挖别人的罪恶秘密,然后把它们晾在喜好八卦消息的世人眼前。
你简直无耻透顶了!……蒂莫西兴高采烈地说。
我可不喜欢这个玩笑,但是,我是来获取信息的,不是来玩闹的。
他看我脸色不好看,于是转头去跟身旁的侍者搭讪。
跟你握手的那个人是谁?我问罗素。
系丝巾的那位优雅男士?费伊说他叫特洛伊。
罗素笑着说,他们以前结过婚,所以,她应该知道的。
他是做什么的?我不太清楚。
我在棕榈泉、拉斯维加斯和提华纳都见过他。
拉斯维加斯?我想没有错。
费伊说他是个进口商。
但是,我才不相信这番鬼话呢。
他记起自己的角色。
有意思的是,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都发生了。
罗素苦笑着说,上个降灵节,我那古灵精怪的妹妹,生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她在第一次婚姻中,就成了格雷斯托克太太。
他忽然停止了自己的喋喋不休。
他的脸再次变得阴郁。
再来一杯。
他对侍者说,双份的苏格兰威士忌,每次都要这个。
稍等一会儿,先生。
侍者是个消瘦的老人,有着图钉一样的黑眼睛。
我正在给这位先生点餐。
他不愿意给我服务。
罗素挥舞着胳膊做了个滑稽的动作,表示失望,我看来是又老又瞎了。
侍者不理会他,装作正在仔细聆听蒂莫西讲话。
但是,我不要法式薯条。
我要烤土豆。
我们这里没有烤土豆,先生。
难道你们不可以做吗?蒂莫西说。
他向上翻着的鼻孔很是刺目。
需要三十五到四十分钟,先生。
噢,天哪!……蒂莫西惊叫道,这是个什么鬼餐厅啊!……罗素,咱们去查森餐厅吧。
我一定要吃烤土豆。
那个侍者站在那儿,宛如隔岸观火一样地看着他。
我环顾四周,看见费伊·艾斯塔布鲁克仍然坐在桌前,喝着一瓶葡萄酒。
‘查森’那里已经禁止我入内了,因为我是共产党情报局的代理人。
罗素笑着说,我和一个纳粹,为了一个坏蛋写了一部剧本,于是我成了共产党情报局的代理人。
我的钱就是这么来的,朋友。
是肮脏的莫斯科的金子。
少他妈的废话了,我说,你认识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吗?稍微有点儿交情。
罗素微微点了点头,几年以前,她开始红的时候,我跟她打过交道。
再过几年她过气时,我还得跟她打交道。
给我们介绍认识一下。
为什么?我一直想认识她。
卢,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鬼啊?她老得都可以当你老婆了。
我用一种他能听懂的方式说:我年轻时很崇拜她。
如果他需要,你就给他引荐一下,蒂莫西说,侦探让我紧张。
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地,来吃我的烤土豆了。
罗素费力地站起身来,好像他红发的脑袋上,顶着的是天花板。
晚安,我对蒂莫西说,及时行乐吧。
我端起酒杯,带着罗素穿过房间。
不要告诉她,我是做什么的。
我在罗素的耳边说道。
你当我是谁?我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你的老底儿呢?罗素闷闷地说,私底下就另当别论了,洗别人的脏衣服,可是我的癖好。
衣服一脏,我就扔了。
但是,那多可惜啊!……将来可得给我留着。
罗素连连摇头叹息,只要寄到诊所来,写上克拉夫特·埃宾转交就可以了。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抬头看着我们,一双眼睛像黑色的探照灯。
这小子是卢·阿彻,费伊。
他是共产国际的代理人。
私底下他很崇拜你。
这可真是太好了!……费伊笑着说。
她的声音用来扮演一位母亲真可惜。
您请坐。
谢谢。
我在她对面的皮椅子上坐了下来。
抱歉,罗素说,我得去照看一下蒂莫西。
他在跟服务生较劲。
明天晚上就该他照看我了。
很好,就这样吧!……罗素自言自语地走开了,我们听不懂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偶尔被人们记起的感觉可真好。
那女人说道,我的朋友们大都不在了,被忘却了。
海琳、佛洛伦斯和梅——她们都离去了,因而被人们忘记了。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酒后的多愁善感,半真半假,比起罗素,让人抓狂的含糊其辞,艾斯塔布鲁克夫人更让人愉悦一些。
我趁机说:世间的荣耀,常常转瞬即逝。
海琳·查德威克是那个时代的伟大演员。
但是你直到现在,依然是一个伟大的演员。
我是不愿意放弃啊,卢·阿彻先生。
但是那种生活已经不再。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感慨地说,我们曾经那么热爱电影,爱得发狂。
我事业巅峰期,每个星期可以挣三千块,但我们并不是为了钱在工作。
人生如戏啊。
引用别人的话,让我觉得不那么尴尬。
应该说‘人生曾经如戏’。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认真地纠正我,现在世道变了。
人们不再真诚,缺乏生命力,我自己也是如此。
她倒光了那半瓶子雪利酒,剩余的最后一滴,把酒一饮而尽,她的神色忧伤。
我慢慢地啜着我的酒。
你看起来很不错。
我的目光滑向她半敞开的裘皮大衣。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的身材丰满,腰肢纤细,丰乳肥臀,对于她的年纪,应当说是保养得相当好了。
她浑身洋溢着一种神秘固执的女性力量,像一只骄傲的猫。
我喜欢你,卢·阿彻先生。
你很有同情心。
告诉我你的生日。
你是说年份吗?不,是日子。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微笑着说。
六月二日。
真的吗?我没有想到,你会是双子座的。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微笑着冲我点着头,双子座的人没心没肺。
他们像双胞胎一样,有着双重人格,过着双重生活。
你很无情吗,阿彻?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忽然俯身过来,大大的眼睛瞟着我。
我无法判断,艾斯塔布鲁克夫人是在开我的玩笑,还是开自己的玩笑。
我跟人自来熟。
我努力打破这种气氛,孩子和狗都爱我。
我养花,懂得园艺。
你是个愤世嫉俗的人,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缓缓地说,我以为你富有同情心,但是,你是风向星座的,我是水向的。
我们两个可以组成一支完美的海空救援队。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微笑着娇嗔道:你难道不相信星座吗?你相信吗?我当然相信,它是非常科学的。
面对那些事实,你无可否认。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快乐地说,比如,我是巨蟹座的,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我敏感、有想象力。
我不能没有爱情。
我爱的人可以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我却执迷不悟。
像很多巨蟹座的人一样,我有着不幸的婚姻。
你结婚了吗,阿彻?现在没有。
我摇头说。
就是说你结过婚?你会再婚的。
双子座的人一向如此,而且,会经常娶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
你知道吗?不知道。
我摇头说。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那咄咄逼人的声音,试图主导我们的谈话,让我有点儿招架不住。
但是,你很让人信服。
我说。
我讲的都是事实。
你应该以此为职业。
像你这样的高谈阔论者,是能够以此谋生的。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冲我眯缝起了大眼睛,像是城堡的两只黑色的窥视孔,透过它们,艾斯塔布鲁克夫人打量着我,然后再睁大眼睛。
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两池黑暗中纯净的水,但却是下了毒药的井水。
哦,不!……我从来不拿这个当职业。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摇头说,这是我的一个天赋——巨蟹座经常是可以通灵的。
我觉得,我有义务来使用这个天赋,但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我的朋友。
你很幸运,有独立的经济来源。
我笑着说。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捏着的细脚玻璃杯,忽然从她的手中滑落,碰在桌子上碎成了两截。
这就是你的双子座特性,艾斯塔布鲁克夫人遗憾地说,总是在寻找事实。
我略为一惊,随即打消了念头。
她只是随便说了说,却不小心猜了个正着。
我无意打听的。
我说。
哦,我明白。
艾斯塔布鲁克夫人突然起身,她身材健硕,我能够感受到她站在我身旁的分量。
我们离开这儿,阿彻。
我又开始拿不稳东西了。
咱们去个可以谈话的地方。
好啊。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费伊·艾斯塔布鲁克夫人在桌子上,随手放了一张大额的钞票,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我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她,对此意外的成功感到高兴,同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雄性蜘蛛,将要被雌蜘蛛活活吃掉。
罗素坐在桌子前面,双臂抱着脑袋。
蒂莫西正冲着餐馆的领班叫嚷着,那模样像是猎犬围获了一只,毫无防御能力的小动物。
领班在解释着,烤土豆将在十五分钟之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