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秦如陌一把推开张修,几步上前直接一脚踹翻了桌案。
巨大的声音响起,杯碟碰撞之声十分刺耳,席上作陪的美人纷纷娇声惊呼,部分醉醺醺的书生也清醒了过来。
张修被推的踉跄了几步,直接跌坐在地上,院子里闹闹哄哄,他似乎有些清醒了,双眼迷迷瞪瞪的看着秦如陌,又看向长生和赵临,疑惑的问道:你们怎么来了?秦如陌一脚踢开落在他脚边的半边盘子。
张家小厮见这盘子差点提到张修身上,赶忙哀求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告诉你家少爷,再敢吵闹,我还来掀了他的酒桌!秦如陌说完,拂袖而去。
长生和赵临赶忙跟了上去。
头痛!秦如陌脸上气呼呼的,右手揉着太阳穴,回了屋子之后,重重关上门。
秦家书童见长生二人一脸疑惑,赶忙低声解释道:两位公子见谅,我家少爷自来厌恶吵闹之声,每每闻见尖锐之声,便会犯头疾。
长生顿时恍然,难怪秦如陌今晚表现得这般不耐。
长生与赵临说了两句话后,便回了屋子,只一进去便听见吱吱的叫声。
昏黄的烛火下,小猴子毛毛正站在他的书桌上,手里拿着几张碎纸,正在费力的撕扯。
我的祖宗诶!长生赶忙上前,从毛毛手里拿出它正在撕扯的文卷。
道其不行矣夫长生入眼便看到这几个字,他接着看下去,似是一篇经义文章,但这字迹却不是他的,赵临和秦如陌的字迹他也熟知,这也不像他们两人的字迹。
你从哪得来的?怎么能胡乱毁坏东西呢?长生盯着毛毛。
毛毛轻轻叫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
长生摸了摸小猴子的毛脑袋,小猴子仰头,双眼巴巴的看着他。
见毛毛这个样子,长生再多的气也发不出来,他指了指手中的碎纸片,做出一个拿的动作,小猴子歪着脑子看了长生三秒钟,忽然伸手往东一指,接着跳下桌子,快速往外跑去,三下两下就爬上了院墙,消失了踪影。
片刻后,小猴子又爬上院墙,嘴里叼着一张纸,小猴子跳下院墙,一直爬到长生脚边,拿下嘴里的纸高高的举起。
长生深吸一口气,说道:原来我养了个小贼。
隔壁院子住着的正是张修,长生没想到众人看上去放浪形骸,竟然写的一笔好字。
小猴子见他不接,又吱吱的叫了几声,长生指了指隔壁院子,说道:快送回去。
小猴子神情低落的低下头,长生蹲下来轻轻的推了推它,小猴子才不情不愿的爬了回去。
长生见这小贼将东西还了回去,心底便放松下来,只暗道往常怎么没发现,小猴子还有偷窃的习惯。
第二日下午,隔壁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突然吵闹了起来,片刻后,秦家院子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秦如陌,给老子开门!张修大喊道。
秦如陌黑着一张脸,站在院子门口静静的看着气得双眼通红的张修。
秦如陌,老子在自己院子里宴饮,碍着你的事了?手伸得这么长,连别人院子里的事都要管!张修骂道。
秦如陌冷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要饮酒就去别处,晚上饮酒,很吵。
嫌吵是吧,老子就要吵死你!你能奈我何?有本事搬家!张修叫嚣着。
秦如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嘱咐小厮关门。
长生想了想说道:秦兄,这张修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今晚会更加吵闹。
他敢吵,我接着闹就是,一直闹到他不敢惹我。
秦如陌不甚在意的说道。
赵临此次乡试并没有太大把握,忧心忡忡的说道:若是日日这般,只怕也无心读书了。
赵兄说得不错,秦兄,若是一直与他这样闹下去,无异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长生又接着道:张修这般醉生梦死,不是胸有成竹,便是丝毫不在意乡试了,我们与他一直折腾下去,不划算。
对,最好是想个法子一劳永逸。
赵临点头。
一劳永逸?秦如陌想了片刻,顿时计上心头,将小厮唤了过来,叮嘱了几句。
长生二人不知他是什么主意,又见他一副卖关子的模样,便也不再多问。
入夜,张修院子里传来熟悉的推杯换盏声。
张修拥着一个美娇娘,笑着朝席间众人说道:那秦如陌说得多厉害,现在不还是忍气吞声,他嫌我吵,我还偏要吵闹给他看!张兄厉害!这人说完,又色眯眯的道:说来那秦如陌,长得还真是如花似玉,若真是个姑娘家就好了,到时候只怕看一眼就能让人酥了半边身子。
席间众人也跟着浪笑起来。
张修摸了一把美娇娘的脸,笑着说道:看他那副样子,估计还没开过荤呢。
也是,他要开荤,说不得是他嫖人,还是人嫖他呢。
一人答道。
张修随手指着紧挨隔壁院子的房间,说道:我今日做回好人,教他怎么开荤。
席间诸人大笑起来,纷纷夸道:张兄,仗义人!秦如陌得感谢你啊!张修说到做到,拥着美娇娘便往小房间里去,且说话声音极大,生怕外人听不到。
秦如陌原本在房间揉着太阳穴等着,听着声音越听脸越黑,当即催了小厮行动。
少爷,真的要扔吗?书童弱弱的问道。
让你扔就扔!秦如陌厌恶的看了一眼小厮拿着的东西,从怀里拿出两个纸团,塞进耳朵里,为了更加保险,他又用双手捂住耳朵。
书童搭着梯子爬上墙头,当即点燃引线,重重的将手中的东西扔了过去。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黑夜,爆竹声过后张修院子里顿时传来阵阵骂声。
屋子里正与美娇娘调笑,原本准备一番大动作的张修,顿时半边身子都软了,整个人魂都快吓没了。
这个混账东西!张修骂道。
那书童依旧站在梯子上,半边身子露出院墙,按照秦如陌教的那样高声说道:我家少爷买了许多爆竹,你们若是还要这般不消停,那且走着瞧。
经过这么一番闹腾,张修后怕不已,人生得意须尽欢,若是功能都被吓坏了日后还怎么作乐。
张家的酒席就这般不欢而散,张修捂着胸口生闷气,阴恻恻的看着隔壁院子。
张修的书童问道:少爷,我们要不要明日买了爆竹扔回去?张修踢了他一脚,骂道:扔什么扔,他是苦行僧,你家少爷我却不是,净出些馊主意!不住这了,明日收拾收拾到翠云馆去!这边就不住了吗少爷?书童问道。
开考前再回来,反正我知道……张修说完一半,顿时停了下来,转而说道:本少爷我胸有丘壑,此次乡试志在必得!书童立马吹捧了一顿,末了又问道:这事就这么算了吗?张修冷笑一声,说道: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他如今笑得多开心,往后我就要他哭得多伤心!隔日一大早,长生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一阵的声响,罗念笑着跑过来说道:哥,隔壁那个惹人厌的张秀才搬东西呢,据说要搬去翠云馆住一阵子。
长生挑了挑眉,竟然直接住到妓馆里了。
听说张秀才的族叔是瑜省的大盐商,他科举之事花费的银钱全都被这族叔给包圆了,盐商豪富,果不其然。
罗念是通临府的人,知道翠云馆是通临府最有名的妓馆,也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本朝大商入商籍,子孙三代不许科考,为了在官场上培养自己人,往往会下重金资助同族子弟,长生觉得张修就像是现代拿了助学金却不好好念书的那种人,羡慕之余又觉得不值,但张修的离开到底让他松了一口气,这一片的院子总算都清净下来了。
十日后,乡试开考。
长生等人天将蒙蒙亮就爬了起来,吃过早饭,饮下一碗状元汤之后,这才启程,三人出院门时,看见隔壁院子里也点着灯火,里面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贡院离秦家院子不过十分钟的路程,长生三人本以为自己算是早的,没想到抵达贡院外时,这里已经站满了人。
八千人应试,几乎占据了整条街,送行的人在街道外便被劝离,长生从罗念手里接了考篮,说道:你回去等消息,照顾好毛毛。
长生想了想,怕罗念遇到吴家人,年少气盛之下也许会惹出事端,便又叮嘱了一句,你也不要去南城那片,若是遇上了难免尴尬。
罗念很听长生的话,他原本想去青草巷看看的,闻言便打消了念头,再三向长生保证。
长生见他这般乖巧,心下一软,又道:这几日自己去集市转一转,玩一玩,累了这许多日,你也松快松快。
长生叮嘱一句,罗念便应一句,等到说完了,罗念方才说道:哥,觉得不舒服就出来,身体比功名要紧,不要担心家里,大不了我以后去码头搬货挣钱。
长生笑了起来,心下更是熨帖,说道:我心里有分寸,你这几日休息归休息,功课也不要松懈。
罗念应下,目光随着长生进入街道,直到看着长生被人流淹没。
进入贡院,便要接受第一道检查,应考的人太多,按照地域分出来数个检查通道,长生三人找到大成府的位置,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列,因着这队里都是大成府的秀才,还见到了几个熟面孔。
在见到一张面孔时,长生一愣,那人也看到了长生,当即笑着说道:巧啊。
长生只觉得差点被这张脸笑花了眼。
说来,还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呢?那人笑着问道。
罗恒,字德固。
这人是府试那次,被骗子骗了全部身家的美少年,长生后来没见到这人,还以为他落榜了。
但能在这里遇见,显然这人也考上了秀才,长生想到发榜那日人潮拥挤,没见到这人也很正常,又想到这人明显不是大成府人士,既然是下辖州县的学子,没有进入府学读书也很合理。
欧阳信,字诺之。
欧阳信又道:当日若不是兄台给我指了一条明路,恐怕我都撑不到放榜那日。
当日欧阳信被骗身无分文,长生建议他抄书挣钱,眼见欧阳信顺利考上秀才,长生也很为他高兴。
我只是顺嘴一提,是欧阳兄好人有好报,才能撑过艰难。
长生笑着说道。
长生与欧阳信又说了几句,便轮到了长生接受检查。
乡试的检查比院试更为严格,砚台不许过厚,笔管须镂空,蜡台须空心通底,种种要求十分严苛,长生全身都被两个衙役摸了一遍,就连腰带都被剪开防止里面夹带小抄,长生本觉得有些不耐时,隔壁突然传来阵阵碰撞声。
片刻后,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鞋底夹带小抄,仗十下,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那考生被人似是被捂住了嘴,一点声音都未曾发出来。
检查长生的两个衙役,忍不住拿起长生的鞋子,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长生接受检查之后,又与几个考生当场签下结保书,乡试不再需要他人另外作保,而是考生之间互相结保,长生与赵临、秦如陌,还有另外两个认识的大成府的考生一组,一组五人,一人出了岔子,其他人全部连坐。
长生寅时出门,终于进入考场时,辰时已经过半,仅仅一个进场就耗费了五个小时。
长生跟在引路衙役后面往里走,越走心越凉,最终看着自己那间离厕所只有两米距离的号房,他心如死灰。
距离厕所近的号房又被叫做厕号,长生没想到自己运气竟然这么差,轮到了大名鼎鼎的厕号,如今虽然没有什么气味,但一场考试三天,长生只怕三天过后,他的嗅觉都要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