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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2025-04-03 17:06:13

眼前的这个书生看起来二十来岁,一身月白长衫,头戴冠帽,面白无须,嘴角擒着一抹笑容,从外表看,似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秀公子。

一群书生齐聚秋山,隐隐以这个书生为首,长生猜测着这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安云公子了。

长生打量着这一群书生,见到安云旁边站着的张修,张修依旧是那副模样,看到长生三人,眼中划过一抹算计。

早就听闻秦公子貌若潘安,如今一见,果然不凡。

安云笑着夸道。

读书人大多重才华,容貌只是捎带,若是个气量狭小的,听到这话,恐怕会心生不悦。

但秦如陌只是淡淡道:兄台谬赞了,你相貌虽然寻常,但也不必自卑。

安云一噎,尴尬的笑了笑,转而看向长生,说道:想必这位便是魏岚先生的高徒,罗恒,罗德固公子?长生应了一声,问道:不知兄台是?安云面上依旧笑呵呵的,说道:是我的错,见到三位兄台太高兴了,竟然忘了介绍自己,吾名安云,字若素。

家世普通,又没有什么名气的赵临,被安云理所当然的忽略了。

安云叹了口气,说道:先前我与魏岚先生缘悭一面,先生的随意指点,便令我获益良多,倒是有些可惜,因为种种缘故,我与先生错失师徒缘分,倒是十分可惜。

长生想着魏思谦说过的话,又仔细品味了一下安云说的话,安云这番话说得谦逊得体,完全没毛病,可不是因为魏岚不收他这个缘故,才会没有拜师嘛。

安云顿了顿,以为长生会说两句客套话,却没想到对方只是看着自己不知道再想什么,没人接话他也要坚强的继续,安云又道:先生如今收下德固兄,可见是又起了□□高徒的心思,想必德固兄身怀不凡之处,才能先生被收入门下,魏先生诗文冠绝天下,德固兄作为弟子,今日可要让我等好好领教一番。

安云心中其实也在暗恨,为了通临四公子的名头他已经耗费了很大力气,当日遇上魏岚,也是他精心谋划而来,本以为水到渠成,最终却功亏一篑,他不明白,魏岚明明十分赞赏他的才华,却偏偏不愿意收他为徒,若非如此,安云如今也不会这般费力,在众人面前需要通过多番暗示来强调自己饱受赏识,强撑着也营造出一种他依旧很受追捧的感觉。

安云的刻意安排显然是很有成效,那师徒缘分四字在场诸人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又想起安云拒绝魏岚收徒之事,看着他的眼神便更加钦佩了。

那可是名满天下的魏岚!若没有这一出,这些人也许是这般看着长生,但就像是硬生生的给两人拉开了档次,就好像长生是学霸,而安云,通过这种手段被拔高为学神,若非是学神,否则哪来的底气拒绝安云呢!不过钦佩之余,也不免为安云可惜,毕竟魏岚对待弟子如何尽心尽力,大家都有所耳闻。

流言纷扰,有了安云先入为主,长生此时若揭穿事实,外人只当他是恼羞成怒,嫉恨安云同样得了魏岚赏识。

若是魏岚出声,读书人可能还会相信,但魏岚,不是能拉的下脸来计较此事的人。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就任由安云这般引导,长生心下也是不愿的。

说来惭愧,我出身乡野,粗笨不堪,承蒙老师不弃,方才收入门下,悉心教导,奈何我就是个榆木脑袋,于诗文一道却是十窍通了九窍,唯余一窍不通。

长生顿了顿,接着说道:说来,老师在家时,也曾提起过安云公子。

哦?安云顿时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欲遮还羞的说道:惭愧,我当日……之后,先生居然心里还念着我。

老师一直说,公子才华横溢,做出的诗来颇有灵气,只是有些可惜。

长生喟叹道。

安云心下有些慌乱,怕这个二愣子会当场戳穿,他虽不怕,但也还想省些麻烦,便刻意开玩笑一般说道:先生能有德固这般高徒,还有什么好可惜的呢?秦如陌心下暗笑,安云此次估计是想好好踩一踩长生的,但长生三言两语便掌握了主动权。

长生不偏不倚的看着安云,似笑非笑的说道:自然是可惜公子才华横溢,但却心有挂碍,杂念太多,反而局限自身。

安云心下一跳,杂念太多可不是什么好评价,他怕长生再说出什么来,便接过话头说道:我也是红尘俗人,心有挂碍也是难免之事,魏岚先生不在意这些杂念,多年四处云游,我却是做不到的。

承蒙先生关爱,某心下惭愧不已。

长生有些佩服这个古代骗子了,撒谎面不红心不跳也就罢了,长生说什么话都能被他刻意引导成他想要传达出去的,长生说杂念太多,安云便将杂念引申为家人,正好对应了流言所说,安云是以父母在不远游的理由拒绝魏岚收徒。

安云对于自己的机智十分自得,但他也怕长生继续说这些事,怕自己回转不过来,便向众人问道:也不要再说我的事了,今日众友人齐聚,本就是以文会友,不若以这漫山早秋赋诗一首,如何?此次约了秋山文会,与安云交好的,大多事先知道主题,因而早早就准备了起来,此时也多半胸有成竹。

张修看了一眼正在思考的长生几人,轻蔑一笑,念出来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诗作,引得众人喝彩。

长生对张修有偏见,对他的诗却没有什么偏见,略一品评,觉得确实是上乘之作,心下暗道,没想到这张修还真是个满腹才华之人。

张修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人做出诗来,不好不坏,但也说得过去。

安云作为此次文会的主持之人,却没有参与进来,他看着一个又一个作完诗的书生,就连秦如陌和赵临都跟风写了一首,虽然张修挑了一顿毛病,但全都被秦如陌一一怼了回去。

最后未曾作诗的就只剩下长生一个,安云温声询问长生:德固,还没有写出来吗?可是有什么难处?长生随意的念出一首诗来,众书生品评一番之后,脸色微变。

并非长生写的多好,这首诗写的只是工整而已,众人满怀期待之下,见长生的诗作只是寻常,便颇感失望,看着长生不免觉得他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连带着对于魏岚都感到有些失望。

旁人碍于面子不好问,张修却毫无顾忌,直接不屑的问道:说是魏岚先生的高徒,就这点本事?长生笑了笑,说道:我早就说了自己天生愚笨,不善作诗,但好在老师并不嫌弃我,且我能拜师也并不是因为才华,而是合了老师的眼缘。

魏岚先生的诗作可是连当今天子都十分推崇的,你这般,当真是坠了他的名头。

张修咄咄逼人。

长生却十分坦然的说道:我为何会坠了他的名头,就因为师父厉害,徒弟就一定要厉害吗?能够青出于蓝的毕竟是少数人,我天生愚笨,做不了这种人,且老师收徒,自来不带功利之心,他更重人品德行,并不如何在意才华,反正旁人如何有才也比不过他去。

若是别人这么说,还有吹牛之嫌,但魏岚作为邺朝最年轻的状元爷,又写下佳作无数,当世还真没有谁比他更有才华。

张修做出一副气愤的模样,说道:有了魏岚先生这般名师教导,你依旧是一副这般不成器的样子,竟然还能理直气壮,真为先生不值!书生中有人觉得他说的在理,也跟着道:吾辈读书人自当勤勉读书,德固兄,你这般岂非是枉顾了魏岚先生一片好意?秦如陌冷笑一声,说道:二十多天前张修夜宴,我约莫见到了兄台,当日喝得醉醺醺的,怀中抱着佳人,形容放浪好不快活,这便是兄台说的勤勉读书吗?你……那人想反驳,看着秦如陌那张玉脸,又想起当夜掀翻酒席的凶相,当下便有些怂了,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下缩了起来。

秦如陌又转头看向张修:若说勤勉,这话旁人说说也就罢了,张修你怎么敢说这话?乡试之前,张修兄还在翠云馆住了十来天呢。

翠云馆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秦楼楚馆,在场的许多读书人闻言都偷偷的打量着张修。

旁人被这般点出来许会不好意思,但张修没有,他一向自诩风流雅客,在家中时也是如此,并不觉得有多么不妥。

好了,吾辈读书人,今日共聚此地便是缘分,何必为了一点小事争执呢?眼见场面似乎有些难看起来,安云赶忙出来替张修打圆场,又安抚长生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德固兄只是不善作诗而已,勿要感怀自伤。

长生也不知安云究竟是那只眼睛看到他自伤了,直接做出一脸迷茫的模样,说道:我本就不善作诗,早就习惯了,这有什么需要自伤的?天下间我不会做的事情太多了,若是桩桩都要自伤,只怕还伤心不过来呢。

众书生一听,立马有些奇怪的看向安云,长生说话一直比较直白,众人心中已经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了,有些不明白向来八面玲珑的安云,今日怎么会频频说错话。

安云见势不对,赶忙安抚的说道:德固兄心下坦荡,是我失言,误会了德固兄。

见安云这般解释,书生们又想着,安云公子自来最和善不过的一个人,怎么会暗嘲别人呢,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如今天色还早,若此时就回去,未免有些扫兴,不如联对如何?安云问道,原本作诗就要耗费许多时间,但今日大多数人都有所准备,因而个个都显得才思敏捷,便造成了如今这局面。

联对,也就是对对子,雅称楹联。

张修第一个跳出来同意,又道:若仅是联对,未免有些单薄,不如我们加点彩头,如何?合该如此,正巧我这里得了一本君复先生的诗集抄本,不若就作为此次联对的彩头,如何?安云笑着问道。

众书生一听,皆是双眼发亮的盯着那本诗集,林君复乃是前朝一名隐士,一生归隐山林、梅妻鹤子,可谓高洁之至,此人才华横溢却不喜人群,临死前命书童毁掉诗集,书童不忍明珠蒙尘,违背了他的意愿留下了一本足以流传千古的诗集,只是后来因为战乱,大量文稿遗失,林君复的诗作只流传出一部分来,此时听闻是林君复的诗集,众人都心神向往。

张修笑了起来,说道:大家一起联对,何故只有你一人拿出彩头来,我拿不出珍本来,便拿这把扇子做彩头。

谁若是联对胜了我,便能得了这把扇子。

张修那把扇子做工精良,上面的绘画出自大家之手,明显价值不菲,众书生闻言,便有些眼热。

安云赶忙道:张兄不可,我这诗集可以再抄,但你这古扇也太贵重了。

偏张修却执意如此,安云也只得应下了,朝着在场诸人道:张兄此举乃是自愿,诸位不必效仿。

安云话虽这么说,但在场诸人又好怎么一点表示没有,若是拿不出东西来,也不好意思参加联对活动。

张修瞧不上这些穷书生拿出的彩头,转而盯向了长生几人,问道:不知秦兄、罗兄准备了什么彩头?秦如陌脸上淡淡的,从怀里拿出一本棋谱来,这本棋谱早就失传,秦如陌拿出的是偶然得来的抄本,价值跟安云的诗集不相上下。

张修又将目光转向了长生,问道:罗兄身为魏岚先生高徒,想必有不少好东西,今日我也能借此机会一饱眼福了。

说起来,长生还真没有什么好东西,他自来简朴,古玩字画这些全都没有,珍本善本就算有手抄本,也未曾随身携带,因而有些尴尬起来。

罗兄若是拿不出彩头来,不若就拿你的爱宠做彩头如何?张修问道。

长生一怔,感情张修在这等着呢,想到那天夜里是因为小猴子坏了投毒人的好事,张修若抢了小猴子去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既然你知道是他人爱宠,怎么好意思出言相求?本就是取乐性质的彩头,你还以为是在赌档里呢,就算是赌档里也不会这般逼迫别人下筹码!秦如陌冷冷的说道。

张修毫不在意的说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秦兄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众人听得爱宠二字,又想到张修一直眠花宿柳,明显是个好色之徒,只以为这爱宠是姬妾之流。

有书生当下便劝张修,说道:既然是罗兄爱宠,想必珍之爱之,世间的好女子处处都有,张兄何必非要夺人所爱呢。

长生三人听了这话,原本一愣,而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张修的眼神就有些奇怪了。

张修顿时恼羞成怒,骂了那人道:谁说我要跟他抢女人了,他那爱宠是只猴!是只猴!那书生闻言讪讪一笑,说道:张兄冒犯了,谁让你没有说清楚,且一只宠物而已,你为何那么想要人家养的猴子?莫非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张修脸涨得通红,说道:谁想要他的猴子了,他那个穷酸样,能拿出好东西吗!安云兄,只要拿出彩头来,就可以随意比试吗?长生忽然问道。

安云点了点头,问道:罗兄还有什么疑问吗?长生说道:若真是如此,我家境贫寒,囊中羞涩,就不参加这活动了。

长生这般直言,安云一梗,倒是不好逼迫他了。

张修嗤笑一声,说道:谁知你是囊中羞涩,还是腹中无才?先前你说不擅长作诗,难道如今联对也不擅长吗?魏岚先生教出来的徒弟,居然一无是处。

长生哪怕明知道他是激将法,也不能不应了,若是再不应,那就真是缩头乌龟了,岂不是连累魏岚也跟着丢脸?联对他并不虚,只是让他拿小猴子做彩头,他却万万不肯。

秦如陌见好友有些难堪,扯下自己腰间系着的玉佩,说道:这是我家传的玉佩,谁赢了过去,我愿意出三百两银子赎回,如此,可以当做德固的彩头吗?三百两银子,在场的穷书生听了都有些跃跃欲试。

张修却嗤笑道: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吾辈读书人,自来不爱阿堵物,不要拿金银俗物污了我们的眼。

长生赶忙说道:秦兄,玉佩既然是家传之物,还是好生收着吧,我再另想法子。

秦如陌还想再说什么,长生朝他点了点头,秦如陌这才收好玉佩。

张修见长生不慌不忙的思考,他有些忍不住了,便道:我知道你囊中羞涩,但你是魏岚先生爱徒,想必他对你很是爱重,不若以魏岚先生的荐书为彩头,如何?若说先前看到玉佩众人只是眼热,待听到荐书他们就全都躁动起来了,魏岚的荐书令无数读书人趋之若鹜,曾有一个豪商奉上千金想为家中族侄求一封荐书,却被魏岚断然拒绝。

拿了魏岚的荐书,只要表现不是太差,就能拜在一位名士大儒门下,对于祈求科举入仕却没有半点门路的读书人来说,拜了名师也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官场,但凡名士,便有众多弟子,如魏岚这般,收的徒弟除了长生最差也是举人功名,拜得名师,就相当于收获了一大票人脉。

自来朝中有人好做官,如此怎么能不让众书生眼热呢。

若说先前的作诗、小猴子,都只是张修等人的试探,那么如今魏岚的荐书,就是图穷匕见了。

秦如陌第一个不高兴了,说道:秀才之间的比斗,如何能牵扯到魏岚先生,张口就是荐书,你真是好大的口气。

张修不在意的说道:德固兄这般受魏先生爱护,只是一封荐书而已,难道还会求不来?若觉得我的彩头比不上魏岚先生的荐书,我再加便是了。

张兄说的在理,魏先生有那么多封荐书而已,只是拿一封而已,有何不可?有书生说道。

人群里也跟着传来几道附和之声,隐隐有逼迫长生之意。

荐书事关重大,若拿着荐书的是一个品行败坏之人,不仅会毁坏魏岚的名声,还替魏岚得罪了一个名士,这个道理这些书生并非不懂,但利益当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能够胜过长生的人,因而生怕自己错过了拿到荐书的机会。

外人只当魏岚手里还有大把的荐书,长生却知道,去年因为他的缘故,魏思谦和孙夫人为了荐书闹了一场之后,魏岚便毁掉了所有空白的荐书。

说是魏岚写的荐书,其实更准确的说,是那些大儒名师们送给魏岚的荐书,既是向魏岚卖好,也是表达对魏岚的信赖,当日魏思谦以为是魏岚主动将荐书交给孙夫人的,其实不然,事后魏岚也一阵后怕,怕孙夫人再闹出什么事来,这才决意毁了这些荐书。

魏岚交游广阔,荐书虽然毁了,但若是他提笔写一封新的,那些大儒名士们,多半也是会买账的,长生也知道自己若是真心相求,魏岚定会帮他,但他怎么会因为自己这点小事去麻烦老师呢。

抱歉,这个彩头,我不能答应。

长生坚决的说道。

有书生见机会就这么眼睁睁的离去,看着长生的眼神顿时不善起来,他忘了这机会能不能产生全看长生配不配合,只当长生是那个抢夺了他功名利禄的仇人,嘲讽道:魏岚先生一世英名,却收了个缩头缩尾的草包徒弟,真是可惜啊,可惜啊!一部分书生觉得不对劲,一部分书生保持沉默,一部分书生怨恨长生。

谁说我拿不出荐书就不比了?长生轻笑着说道,且他脊背微微挺直,满含锐利的视线如同冷剑一般扫视在场诸人,最终落在张修那张不甚讨喜的脸庞上,轻声问道:你凭什么觉得,能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