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刚想将人打发走,薛采却拦住了他。
长生皱眉不解,问道:你难道还想我留下此人不成?薛采见他误解,赶忙道:后宅的事情,自然该由后宅的妇人来解决,若大人越俎代庖,岂不是伤了夫人的颜面。
长生不傻,他略想了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面色微冷,直接道:若由夫人处理,坏名声都是她一个人担了,旁人只会说她蛮横善妒,不会道我不解风情。
薛采见他竟然懂了,心下道,你怕夫人有了善妒的名声,怎么不怕自己的名声坏了。
他本以为这夫妇二人感情不好,若长生是个爱惜羽毛的,自然顺水推舟的应了下来,但如今见这般情形,这对夫妻看起来就有些奇怪了,薛采觉得很是迷茫。
此事本就是我不愿意,何必要推到妇人头上。
长生说道。
大人坦荡,是学生小人之心了,惭愧。
薛采立马认错。
长生未曾经过秦昕然,亲自打发了这女子,得知这女子背后乃是一富商,连带着对这富商都没有什么好脸面。
富商不过是明面之人,幕后之人见这般情形,也不知长生到底是真不好色,还是胆怯惧内,但事已至此,那人原本的打算也只得作罢。
姑娘,大人虽然与您分房而睡,但今日打发了旁的女子,先见对您十分上心。
李嬷嬷老脸笑得如同一朵菊花。
秦昕然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莫名,道:嬷嬷,我知道了。
李嬷嬷见她这般不上心,接着道:姑娘,大人既然看重您,您也该主动一点,成婚至今尚未圆房,没有一儿半女傍身,总是不牢靠,你就该趁大人身边没有小妖精的时候占稳了位置,罗家如今就老爷一个男丁,您若生下儿子,日后保准谁也动不了您。
秦昕然对这些却不是很感兴趣,道:嬷嬷,我记住了,劳烦你去厨房看一看,乳鸽汤他们可煮好了,祖母晚膳要吃这个。
李嬷嬷见她这般,便知她不耐烦了,心下觉得可惜,但她一个下人也做不得主,只得不高兴的出去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长生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年关将至,罗家也开始准备送往京中的年礼,魏岚是长生的老师,对长生恩重如山,因而马虎不得,长生被秦昕然拉了过来,大陈氏也在一旁听着,秦昕然一件件的念着年礼。
秦昕然与秦家相熟,因而按照秦府主子们喜好送礼,长生听了一耳朵,只觉得样样都极为妥帖,大陈氏听了也觉得十分满意。
秦家三姑娘、四姑娘将要出阁,这些布匹花色正好,正配她们这样的小娘子。
秦昕然说话间,还看了长生两眼。
长生却像是陡然惊醒一般,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入夜之后,长生在秦昕然门外轻轻的敲了敲。
老爷。
开门的事李嬷嬷,她见是长生,顿时面上一喜。
长生脸上有些不自然,道:夫人睡了吗?夫人正在读书,未曾入睡。
李嬷嬷老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长生又道:劳烦嬷嬷去偏室等着,我与夫人有事要说。
诺。
李嬷嬷赶忙退了出来,关好门窗。
秦昕然见他进来,问道:大晚上的,你来作甚?长生抬眼望去,女子身上衣衫整齐,身前点着一炉炭火,手里拿着一本书卷,映着昏黄的烛光,倒越发显得她容貌姣好。
长生轻咳一声,便直接问道:魏二姑娘的事,如今如何了?秦昕然看了他一眼,讥讽道:我自来了陵南府,已有一月有余,未曾听相公提起此事,还道你已经忘了呢。
自来了陵南之后,便日日忙碌,我竟忘了此事。
长生早知自己的妻子不是寻常女子,见她说话间没有半分醋意,反而有些责怪他的不上心,觉得她大气之余隐隐又感觉哪里不对,他此时心下愧疚更多,倒未曾多想。
秦昕然闻言面色稍缓,又问道:魏先生可曾跟你提过什么?长生道:虽与老师通信,但他并未提及此事。
秦昕然叹了口气,道:八月里,魏府曾经闹了一场,外人却不知内里,我也是因着奶娘与魏家下人熟识,方才听到一点风声,似乎与送到大成府的下人有关,没过两日,那些下人又送回了大成府。
九月,天子选秀,秦家大姑娘御前别出心裁,得了圣上喜爱,如今已经入宫做了娘娘。
长生愣了愣,道:陛下的年纪与老师相仿,且他不是素来推崇老师?此举倒显得有些……长生有些说不出口,秦昕然却替他说了出来,道:你想说色令智昏吗?长生没有接话。
秦昕然又道:陛下不是糊涂人,他有意重用魏大人,魏大人是清流,名满天下,如今出了这一遭,于魏大人名声有碍,应当也不是陛下乐意见到的,魏家大姑娘好本事,事已至此,纵她过去做了什么,魏家不仅没有计较,反而替她遮掩,如今全都囫囵过去了。
你已经认定了魏家大姑娘?长生问道。
秦昕然眼中忽然有了泪意,道:十月,堂哥遣人自江南送回一个婢女,正是思诺的贴身婢女,春兰,她被发卖当日,就被灌了一碗哑药,连日高烧,浑浑噩噩的到了江南,才被人牙子知晓此事,索性春兰喝了哑药,但她识字,思诺身死前夜,她喝了魏思谨送过来的养身汤,思诺胃口浅,没喝完的就赏给了春兰,春兰喝了养身汤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待她醒来,思诺身体都冷了。
她是个心思细腻的,细述当日见到的……秦昕然哽咽一声,急着道:思诺尸身的种种状态,我又寻了仵作一一验证,确定思诺并非中毒而死,更像是活生生闷死的。
长生听着心下骇然,他见过魏思谨,想象不了她会做下这样的事情,但偏偏此时件件桩桩确实全都指向了她,长生依旧十分不解,问道:她为何要这么做,没了妹妹,她又有什么好处?秦昕然惨笑一声,道:先前我不懂,自她这般积极进宫后,便什么都明白了,宫中自来忌讳双生之相,没了思诺,再无人能阻拦她入宫的青云路。
相公,魏大人既然信中不提,想必此事他也无能为力了。
长生浑浑噩噩的出了秦昕然的房间,走在廊下,想着那个初见时神情羞涩的少女,再次见面时,哪怕明知自己要死了,少女躺在病床上仍旧双眼明亮的望着他。
权势迫人,似乎连魏岚都不追究了。
要放弃吗?长生只觉得胸口似乎压着一块大石,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那种感觉并非悲痛,而是一种穿越以来隐藏在暗处,他骨子里带着的,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就像是原本就藏在他灵魂里的暗伤,如今全都倾泻而出。
脸颊上突然感受一丝冰凉,长生恍惚着朝院中望去,见到纷纷扬扬的雪花簌簌飘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是屋门打开的声音,接着长生听到一阵脚步声。
下雪了。
秦昕然的声音在长生身后响起。
不待他答话,秦昕然又轻声说道,也不知城中城外的百姓如何,不知他们的屋顶是否牢靠,能否抵得住霜雪侵蚀。
长生的目光随着风雪往远处望去,似乎能见到那些在破旧屋舍下瑟瑟发抖的百姓。
秦昕然说道:如今那人入了深宫,我们又势单力薄,纵有证据,连苦主魏氏都不追究了,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长生脑中十分混乱,突然一片温暖覆上了他的右手,转头一看,秦昕然双手正捧着他的右手,见他望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又拉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秦昕然仰着头望着他,神色中却满是怅惘,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一样,我与她自幼相识,旁人皆带着几分假意,唯独她,天然一片纯善,在我心里,她就跟我的小妹妹一样,如今有仇不能报,我心中与你一样充满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是的,无能为力,他自来三观端正,自定下婚约,便觉得对着魏思诺有了一份责任,她无缘无故的死了,种种迹象都指向那个凶手,他却偏偏不能做任何事,在旁人看来,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但长久以来深入骨髓的责任感驱使着他,告诉他仅仅这些,还不够。
昔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相公且忍一忍,你如今并非一人,我们全都陪着你,今夜大雪,明日不知几户人家的屋顶被大雪压垮。
秦昕然低声说道。
她自来聪慧,多思多想,在她看来,长生的责任感鞭策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同时,也成了困住他的牢笼,秦昕然不怕长生想不开,毕竟,魏思诺是他的责任,罗家、陵南府也是他的责任。
许久之后,长生低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明知你死的冤枉,但还要暂且放下此事,我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去处理。
长生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朝着秦昕然道:你先去睡吧,我去寻薛采。
秦昕然见他精神尚可,心下松了口气,便不再多言。
长生连夜寻了薛采,制定了一系列应对雪灾的方案,又命差役去查看城中贫户家中的房屋,若遇坍塌的,直接就近安置在附近的安置点中。
长生也跟着差役们出去走了一圈,近乎一夜未睡,巡视城北时,恰遇一户人家坍塌,屋主一家三口差点被埋在里面,多亏差役们抢救及时,若是一夜过去,只怕就得等着收尸了。
秦昕然早起一看,院中积雪已有一指深,忙去寻了大陈氏,一家子女人一起寻了一些闲置的棉衣、棉被之类,送往那些灾民安置点。
陵南府与别的府城不同,这里经常遭遇洪灾,因而时有流民入城,为了节省银钱,官府并未新建安置点,而是修补了几处城中破庙,当做流民临时落脚之处,这些临时安置点虽然环境简陋,但所幸房屋遮风挡雨,城中灾民不少家中都有棉被吃食,因而安置起来较为容易。
等到春回大地,冬雪消融之时,一队长长的车队,自西南方向而来,踏上了瑕省的驿道。
车队一入陵南府地界,坐在马车中,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顿时察觉了不同,朝外问道:到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