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能够读懂苏渝的心思一般,苏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一心护短的姑妈,缓缓地说了自己最后想要告诉她的一番话。
姑妈,我知道您疼小骅哥哥,因为他是您唯一的儿子。
可是您别忘了,我也是我爸唯一的骨肉。
他想打我您可以护着他,但我要报警您无权指责我。
我凭什么就该被他打?请问您能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吗?苏渝没有充分的理由,她虽然一直以来都很护短,但还不至于护得那么不要脸、那么不讲理,今晚会气急败坏地跑来责怪苏舟也是一时气昏了头。
恼怒又无奈地重重跺了一下脚后,苏渝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苏舟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门,彬彬有礼地说:姑妈慢走。
晚上十点钟,金骅终于回了家。
那时候,苏渝还在外头满世界找人。
家里的保姆通知她这个消息后,她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家赶。
苏渝回到家的时候,郑泽雅正好也回来了。
她刚刚参加了一个商务晚宴,一身简洁干练的CHANEL粗花呢套裙,一头光可锃人的银灰色短鬈发,脖子上松松系着一条色彩柔美的丝巾,既中和了职业装的严肃感,又突出了女大佬的优雅气质。
虽说现代社会的商界女强人很多,但是很少能有人穿得和郑泽雅一样,既光彩照人,又气场在线,是她独有的辨识度。
郑泽雅看着女儿匆匆忙忙的样子,微微一皱眉:什么事跑得这么急啊?哦……没什么。
苏渝不想让母亲知道儿子今晚被抓进了派出所。
她可不是那种会心疼地把外孙抱在怀里百般安慰的慈详外婆。
相反,她只会怒其不争地把他严厉训斥一番。
郑泽雅定定地看了女儿一眼,转过身往屋里走,似乎不打算追问下去了。
苏渝刚刚才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母亲的声音又传过来,像一阵清清冷冷的雪花。
小骅最近经常不去上补习课,你知道吗?苏渝就算以前不知道,今晚出了这档子事后也知道了。
原以为儿子每晚都在补课,没想到他却阴奉阳违地以各种理由频频逃课。
奇怪,为什么老师都没打电话来告诉她这些事呢?苏渝不知道,金骅以母亲换了手机号为由让老师另外存了一个号码。
而那个号码的主人是学校附近网吧的老板娘。
他重金收买她冒充自己的母亲,代为解决一切找麻烦的电话。
郑泽雅可没女儿这么好糊弄,直觉告诉她金骅最近有些不对劲。
虽然苏渝在这方面没有接到任何关于他的投诉电话,她今天还是让秘书联系了一下那家名师辅导机构,关心一下外孙的补习情况。
而结果让她并不感到太意外。
进屋后,郑泽雅一边走进书房,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女儿。
让小骅来书房见我。
苏渝上楼直奔儿子的房间,看见金骅正躺在床上发呆。
他已经洗了澡,换了一身白色的纯棉家居服,半干不湿的头发明显剪短了一大截,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多了。
小骅,你刚才跑哪儿去了?妈都快急死了。
金骅翻过身背对着母亲,闷声闷气地说:就是随便走了走,我又不是小孩子,您别老是瞎操心。
小骅,妈妈怎么可能不操心啊!儿女就是父母一生的债,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只有我死了才能不操心了。
金骅一个翻身坐起来,嗓门一下子就飚高了,眉眼也有些变了颜色。
什么死啊活啊!别说这种话行不行?我超级不爱听。
苏渝赶紧安抚儿子,好好好,妈不说了。
小骅,你现在下楼去一趟书房,外婆要见你。
金骅直觉不妙,警惕地问:外婆干吗要见我?您告诉她我进派出所的事了?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外婆知道这些事呢。
你可是我亲生的,我怎么都会想办法护着你。
那外婆干吗突然叫我去书房?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她不会叫我去那里见她的。
苏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你最近经常不去上补习课的事被你外婆知道了。
金骅顿时呆若木鸡。
磨磨蹭蹭地拖了几分钟后,金骅还是不得不走进书房,老老实实地站在外婆面前认错。
外婆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逃课了。
郑泽雅不愠不火地看着外孙问,你为什么要逃课?是不想学习了吗?如果你实在不想学,我尊重你的意见,明天开始就不用去上课了。
然后你找个地方打工自己养活自己吧。
金骅一脸委屈地说:我没有不想学习,我只是……只是……郑泽雅微微一叹:只是因为你爸爸的事,所以目前没办法安心学习了是吗?金骅没有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睛里又有酸涩难当的感觉。
你爸爸走得太突然了,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件事。
可是小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伤心难过,你妈妈失去了丈夫,我失去了女婿,我们同样都很痛苦。
但再怎么痛苦,生活也还是要继续。
所以你妈妈还是要承担起身为母亲的责任,我一大把年纪了也还是要回到公司主持大局,我们不能因为痛苦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你也是一样,如果继续放任自己沉沦在痛苦中,拒绝面对现实,你的人生还没来得及正式起步就要完蛋了。
你必须要清楚这一点,知道吗?郑泽雅缓缓道出的这番话,听得金骅半晌无声。
他知道外婆说的没有错,他之前那种自我放飞的荒唐模式,迟早会把他带入深渊,让他的人生提前进入OVER阶段。
还有,小骅,当初你爸爸出事时,是我坚持先不要告诉你的。
如果你要怪就怪我,不要再跟你妈过不去了。
小舟有句话说得很对,你应该对你妈妈好一点。
这种难熬的时刻,你应该和她抱团取暖,而不是像个刺猬一样老是做些让她扎心的事。
金骅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逼回眼眶里薄薄的一层泪花,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外婆问了一个问题。
外婆,为什么您当时要选择先不告诉我爸爸出事的消息?我以为你爸爸年轻,能挺过这一关。
这个结果我也没有预料到。
郑泽雅的神色很平静,声音也很平和,但是鼻侧深深耷拉着的两道法令纹,隐隐透露出她内心的伤痛。
历经人世七十载,她一一送走了丈夫、儿子和女婿,现在还要庇护女儿、外孙和孙子,一大把年纪依然奋战商场,就算是女金刚也会累的——身心俱疲的累。
金骅沉默片刻,外婆难得一见的疲态,让他一瞬间突然长大了很多,懂事了不少,轻声而坚定地做出保证。
外婆,我不怪您,我也不怪妈妈了。
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不会再让你们为我操心了!踩着清晨满地初升的阳光,苏舟走进了高一九班的教室。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后排的吴溪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苏舟,问你一个事。
苏舟刚刚摘下耳机,头也不回地随口答了一句:嗯,什么事?上礼拜的时候,我看到你和一个打扮得很非主流的男生在学校门口说话,你跟他很熟吗?苏舟有些奇怪,上礼拜的事吴溪现在突然跑来问问题,似乎有点不太符合逻辑吧?你问这个干吗?昨天晚上,他在红旗路偷了我的钱包。
苏舟终于回过头,满脸惊愕地看了吴溪一眼,什么?他又偷了你的钱包?什么时候?吴溪没有留意到那个又字,按部就班地回答:那时候刚过八点不久,他偷我钱包时被我哥当场逮住了,差点要揍他,还想扭送他去派出所。
我想起曾经见过你和他在一起说话,就不想太难为他。
让他保证以后不再偷东西,就放他走了。
苏舟真是无法不皱眉。
八点多的时候金骅应该是刚从派出所出来,居然马上又跑去偷东西,他还真是不带消停的。
刚被警察放了就马不停蹄地继续犯罪事业,这个表哥简直已经脑残得无下限了!其实,如果让你哥把他揍一顿,或是扭送派出所,可能会是更好的处理方式。
他又不是小孩子,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
吴溪没想到苏舟是这种反应,期期艾艾地解释说:我……以为……他跟你是熟人,就……不想……太难为他了!苏舟笑得很淡漠,声音更淡漠:其实我和他不算熟。
以后如果你再遇上他,请尽情地鄙视他吧,不用给我面子。
说完这番话后,苏舟就转过身重新戴上耳机,单方面结束了这场谈话,实在不想再听到跟金骅有关的消息了。
虽然,吴溪还是弄不清楚苏舟和那个非主流的关系,但是就他刚才的态度表现来看,他跟他显然并不熟,关系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