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郑泽雅的声音并没有停,子弹般的话语密集尖啸着扑来,燎得人肌肤灼痛。
你爸爸提出离婚才两天功夫,你妈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一个如此愚蠢的错误,导致了那桩一死一伤的严重车祸。
这桩车祸究竟是你妈妈判断失误?还是她存心故意?小舟,如果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世界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漆黑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苏舟唯一能够看见的东西,是郑泽雅那双蕴含着憎恨与轻蔑的眼睛。
小舟,你爸爸的死,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妈妈。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不管她的死活了。
说完这句话,郑泽雅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双霸气的PRADA豹纹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踩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优雅的步伐,也踩出了气场两米八的女王范儿。
走廊上,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都下意识地侧过身子为气势逼人的郑泽雅让路。
助理和司机也都不敢怠慢地赶紧跟上,满脸恭恭敬敬的神色紧随其后,跟班两个字只差没明晃晃地刻在他们额头上。
郑泽雅离开后,苏舟独自一人站在病房门口石化般地呆了很久。
他完全不知道当年爸爸曾经提出过要和妈妈离婚。
那时候,苏舟毕竟还只是一个才几岁大的孩子。
父母之间的感情出现了问题,他们多半都会避开孩子私下沟通与解决。
无论苏舟怎么努力回忆,都想不起车祸前父母是否有过什么反常行为。
他那时年纪幼小,就算有也不会留心到的。
但是郑泽雅既然这么说了,那苏津打算和许宜秀离婚的事就肯定是事实。
她从来不会、也不屑于对别人说谎,更加没必要对苏舟说谎。
事实上,郑泽雅今天揭晓的这一秘密,再合理不过地解释了车祸发生后她为什么会如此憎恨厌恶许宜秀。
苏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个中缘故。
如果当年那桩车祸发生前,苏津没有提出要和许宜秀离婚,那么她在车祸中的应对失误,或许就只是一个单纯的致命错误。
但是有了离婚这一前提,如此愚蠢的错误,实在就很难令人不怀疑她的动机了。
车祸发生时,失控的越野车是从右边横向撞过来的。
撞击点的重灾区就是副驾驶位,导致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苏津当场身亡。
如果许宜秀当时故意踩下刹车,就是存心不想让苏津好活了——就算不死也要送掉他的半条命,那么她的计划可谓十分成功。
不过因为越野车的车速太快,高速撞击导致的车祸十分惨烈。
不只是副驾驶座上的苏津死了,驾驶座上的许宜秀也重伤到半死不活的地步。
这种情况是否在她的意料之外?又或是她当时横下一条心要跟他同归于尽?当年得知了车祸的具体经过后,郑泽雅就怀疑苏津的死是许宜秀存心导致的结果。
这一怀疑是有充足理由的,毕竟她具备相应的动机。
许宜秀在丈夫提出离婚后,情绪十分激动,也坚决不同意。
因为离婚她不仅要失去丈夫,苏舟也要留在苏家,她只能独自离开。
虽然苏津答应会给许宜秀一大笔赡养费,但是她并不想要钱,只想要守住属于自己的家庭。
协议离婚如果谈不拢,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如果苏津真的起诉离婚,许宜秀的最终结果肯定还是要离开苏家。
也许她不甘心自己成为下堂妇,十分怨恨想要抛弃自己的丈夫,所以失去理智想要报复他,甚至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
郑泽雅能想到的这一切,苏舟同样也能想到。
他拖着两条沉重得像灌了铜一样的腿走进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的许宜秀,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似的乱极了。
傍晚放学回到家后,南晶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卧室找手机。
当初苏舟要过南晶的手机号码,第二天就给她发了一则短信:南晶,我是苏舟,这是我的号码你也保存一下吧。
南晶第一时间把苏舟的号码存进了手机电话簿。
这可是年级第一的学霸大佬啊!她想以后如果有不会做的作业可以找他请教一下,这样强有力的外援不容错过。
上星期,有道数学难题把南晶难得不要不要的,就打电话向苏舟请求友军支援。
苏学霸很给力,分分钟解出难题的节奏。
在他的耐心指导下,她总算算出了那道数学题的正确答案。
今天南晶打电话找苏舟当然不是为了找外援,纯粹只是想要关心一下他妈妈现在的情况。
喂,苏舟,听说你妈妈今天住院动手术了,一切还好吧?苏舟清凉如水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小手术,很成功,我妈妈已经没事了,谢谢你关心。
没事,不用客气。
你请了几天假?明天会回学校上课吗?明天不行,可能最快也要后天。
许宜秀做的是腹腔镜微创手术,一般术后三天左右就能出院了。
苏舟这两天要呆在医院和周姨一起轮班照顾她,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要陪着哄着,身边须臾不能离开人。
这样子啊!你们在哪家医院?要不明天中午我过来看你吧。
学校中午午餐和午休的时间加起来有两个小时,南晶想如果医院离学校不是不太远的话,自己可以趁这个空档请假过去一趟。
苏舟没有拒绝,把医院的名字和地址都告诉了南晶。
医院也在北城区,离学校是四五站路的距离,搭公交车过去很方便。
南晶拍了板:那就说定了,明天中午医院见。
这天晚上,吴溪有一节数学补习课要上。
课余时间外参加补习班,对于重点中学的学生来说是常态。
吴溪的学习成绩虽然很不错,但是在数理化方面还是有一点偏弱。
所以,父母专门为她报了这些科目的一对一加强辅导班。
吴湖只要在家,就全权负责妹妹上补习课的接送工作。
他像往常那样把吴溪送到辅导机构门口,等到下课时间再过来接她。
吴溪走进机构大门,沿着弧形楼梯上二楼的补习教室上课。
有个穿着英才中学校服的高个子男生就站在楼梯口打电话,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飘过来。
……不去,没空,还要上课呢……没意思,不想再这样混了……就这样,再见。
吴溪觉得这个男生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本能地多瞟了两眼后,她发现就连那个身影都感觉有些眼熟起来。
吴溪正在心里琢磨着自己以前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个男生时,他正好一边收起手机一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个人都出其不意地愣住了。
金骅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辅导机构见到被自己偷过东西的失主。
吴溪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会再次见到当初偷过自己钱包的小偷。
算起来,吴溪已经见过金骅两次了。
但是他今晚的样子跟前两次相比明显画风大变。
发型是简洁利落的黑色短寸,衣着是设计精良的深蓝色制式校服,衬得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清爽又帅气。
以前那个穿着打扮都十分非主流的街头小阿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的变化好大,我差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金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好,也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
吴溪善解人意地微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一定兑现了你的承诺。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今天就算是我们初次见面好了。
吴溪的笑容和话语都自带温暖系统,暖洋洋得就像冬日阳光。
金骅的心顿时平顺如丝绸,所有的尴尬慌乱都一刹那尘埃落定般消失了。
你好,我叫金骅。
Nice to meet you。
你好,我叫吴溪。
Nice to meet you,too。
我是英才中学高三年级的学生,你呢?吴溪一般回家后就会换掉了校服。
她现在穿着一条白色棉布裙外搭粉色针织开衫,配上戴着粉色蝴蝶结发箍的披肩长发,清纯温婉的少女风。
我是育才中学高一年级的。
吴溪的回答让金骅有些意外地一扬眉,脱口而出地问:那你认识苏舟吗?认识啊,他和我是同班同学。
吴溪正在想自己要不要告诉金骅她认识苏舟,对于这一问题自然如实回答。
看着金骅听完后变幻不定的脸色,再回想起那天自己提起跟他街头偶遇时,苏舟十分冷淡与鄙视的态度,吴溪很聪明地跳过了这些事不提,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认识苏舟吗?金骅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然后就岔开话题,问吴溪在辅导机构上什么补习班,一般什么时间来上课。
最后,他还表示下课后想请她喝一杯奶茶,算是弥补之前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