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清也会写情诗,这可真是奇事一桩,易翩然蹙起眉,歪着头打量他。
却见他顿了顿又再次写了下去。
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求凰?易翩然念出诗的名字,神色更古怪了。
李寒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抬手蘸了蘸墨汁,继续书写。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不许写了!易翩然突然伸手按住李寒清的手,脸上带着些莫名的红晕。
为什么?李寒清抬头望向易翩然,眼眸中带着些似笑非笑的柔意。
你调戏我!满纸都是情诗,她还能怎么想?李寒清这样正经的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写情诗?她才不会以为他在借诗对她诉衷情,百分之百是在逗弄她!哪有?李寒清忍笑的表情十分可疑。
哼,你跟季无双一样坏!我不理你了!易翩然轻跺了下脚,转身绕过屏风坐到床边。
真生气了?李寒清放下笔,好笑的跟了过来。
季无双把你带坏了!易翩然嘟起嘴,回头斜瞥了他一眼。
呃,事实上我们本来就是兄弟。
李寒清弓起手指蹭了下鼻尖,嘴角隐含的笑意依然未减。
所以你们骨子里一样坏!都这样爱逗弄人!季无双就明目张胆,这位呢,倒是隐晦,不过还是被她察觉了!别生气了,我开玩笑的!接下来你叫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好不好?李寒清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肩。
好好一个人,什么不好学非要学季无双的痞!易翩然回过身,握起小拳头皱着眉捶打在他肩上。
好,不痞了!咱们去练字吧。
李寒清淡淡笑了笑,拉起易翩然,往外走去,可不知为什么,易翩然却觉得李寒清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寂寞。
被李寒清握着的手突然有些烧灼的痛感,她望着李寒清高大的背影,居然有些莫名的心痛划过。
再次回到桌边,这次李寒清果然没再故意使坏,而是一派正色的书写了一首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
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阴房阗鬼火,春院闭天黑。
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
如此再寒暑,百疠自辟易。
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存,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嗯,这个好。
易翩然点点头,拿起李寒清手上的字帖,仔细的看了起来。
李寒清的字苍劲雄浑,还是写这正气歌最为贴切。
翩然,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李寒清突然敛去了所有笑意,神色落寞的看向易翩然。
易翩然抬眸看向李寒清,心下也隐隐有些明了。
是啊,有时候连自己也会轻易忽略掉,李寒清的内心里其实也跟季无双一样向往着自由。
从小就被拷上了一副枷锁,李寒清的人生从来由不得他选,这二十几年来,他过的不比季无双轻松,只是从小被灌输了强大的责任感,让他不敢推卸责任。
扛着仗剑山庄,扛着侠客盟,扛着娘亲的谆谆教诲,他的周遭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框架,他不敢让自己出格,任何时候他都只能是正义的侠客盟盟主,他不能有属于自己的性格,就像他的字,虽然被人人称赞,他却总想写出一些不同的来。
更可悲的是,虽然他可以写出不同的来,却终究不能在人前显露,这是他心底的一大遗憾。
刚刚翩然叫他写字,他突然有这样一种希冀,也许他显露一回真性情,翩然也可以接受呢?所以他写了《关雎》,写了《凤求凰》,还写了《春情》。
他想告诉翩然,他喜欢她,希望和她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希望跳出李寒清固有的圈子,希望和心爱的人每天甜甜蜜蜜,卿卿我我。
他第一次如此袒露自己的内心,可惜,翩然明显很诧异,虽然她明白他举动何为,却似乎并不认同。
是啊,做了这么多年的李寒清,如何还能跳脱出这个圈子?太难了!翩然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他的意料之外,说不失望是假的,毕竟他是真的喜欢她,所以越是在乎,看不到希冀的结果才会越失落。
最后,一首《正气歌》将他拉回了现实,事实告诉他,他是李寒清,侠客盟不能或缺的盟主,他永远也不可能做一个自由人,即使是思想开通的翩然,都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他,那么别人更不可能了!李寒清,努力压抑着心头的失意,强迫自己挂上一脸笑容,将手上的毛笔再次沾满了墨汁。
不开玩笑了,来,我教你练字吧?翩然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愣愣的盯着李寒清。
我……怎么了?李寒清放下笔,柔声询问道。
其实……我……不是很讨厌你刚刚写的诗,只是,只是……没见过这样的你,所以一时有些不能适应。
那个,也许以后……你多写几次,我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易翩然双颊突然飞起两朵红云,声如蚊呐的解释却让李寒清心中一动。
你说什么?他没听错吧?易翩然的意思是……我说什么,你没听见?易翩然忍不住嗔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我不明白,你可不可以跟我说清楚一点?李寒清灼灼的目光盯视着她。
说什么?易翩然咬了咬唇,浑身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拜托别再这样看着她了!她浑身都要着火了!你并不讨厌我对你调情,是吗?李寒清没再遮遮掩掩,直接了当的对她挑明。
易翩然只觉得脸上滚烫的厉害,站起身就要逃离,却不料李寒清突然拉住她的手,用力一扯,猝不及防之下她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被他紧紧的搂住。
翩然……李寒清轻轻抵着易翩然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含情欲的嘶哑。
他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灼热而滚烫。
嗯。
易翩然轻应,坐在李寒清的腿上,她不敢乱动,连头都不敢抬,她知道她这样回应会让李寒清惊喜,也知道这样明确的示意会让他有所冲动,可是明知道不该这样孟浪,却还是这样做了。
因为看不得李寒清那种黯然落寞却又强作欢颜的模样,所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既然他这样信任的在她面前袒露内心,她又怎么忍心拒绝呢?他原本,就寂寞了那么久呀……轻轻的叹息声,从两人贴合的唇间溢出……砰!一声沉闷的声响。
砰砰!哗啦!又是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楚离心听着隔壁传来的嘈杂声,柳眉微皱,望了望桌上原封未动的午膳,对垂首侍立在一旁的布衣家仆道:怎么?他还是一口都没吃?是,主人,云公子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你是死人吗?我叫你照顾他,你就是这样给我照顾的?楚离心扬手就是一巴掌,只打的那家仆嘴角鲜血直流,可是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只是垂首跪倒在楚离心跟前道:奴才该死,请主人责罚!责罚?责罚有用吗?楚离心恼恨的瞪了他一眼。
自从她将叶云开的生命力抽掉七成后,他便开始不断的抗争。
她要他以云公子的身份去见易翩然,他死也不肯,居然还跟她玩起了绝食!该死!他的身体本来就因为频繁穿越而耗损极大,如今不眠不食三天,恐怕真的只剩一口气了!不行!她不能让他轻易死掉!他若死了,她做这一切又有什么用?楚离心狠狠的又瞪了那家仆一眼,才喝道:端着饭菜跟我过来!是!家仆俯身叩头,连忙端起桌上的饭菜跟着楚离心来到了隔壁。
满地的狼藉,轮椅上一个身着白袍憔悴痩削的男子半闭着眼睛喘息着,虚弱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楚离心小心绕过那些碎片走到叶云开身前,冷淡的道:你闹够了没有?叶云开缓缓的睁开双眸,惨淡的一笑:闹?我还能怎么闹?楚离心,不如杀了我,岂不省事?杀了你?楚离心缓缓的蹲在他身前,温柔笑道:别说傻话了,我怎么舍得?不仅舍不得,还要请你看场好戏呢!说话间她抬手一指,半空中一道蓝光闪过,一副画面便在他们二人眼前呈现出来。
叶云开缓缓抬头,却在看到那画面上的情景后,五指狠狠的抓住了轮椅扶手。
怎么样?好看吗?楚离心巧笑倩兮的询问着,你的女人正被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你却要在这里寻死!叶云开,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懦弱了?你不想去看看你的女人吗?不想将她抢回来吗?够了!叶云开胡乱抓起一件东西便狠狠的砸向那画面,画面上易翩然与李寒清依偎的身影泛起一阵水纹渐渐消失。
叶云开呆呆的望着前方,许久回不过神来。
如果这是离离对他当初拒绝她的报复,那么她成功了!她成功的将两人分散开来,曾经他也以为自己和翩然是不可能背叛彼此的,可如今,真的好像是一场笑话啊!在离离的手里,他们的坚守都成了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