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白天和晚上应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生物。
齐朵儿看着金守仁急匆匆出门的脚步,如是想到。
昨晚上她在外面站了半晚上,他对身边的女人有多少热情,她听的一清二楚。
而今儿一睁眼,光亮带走的不仅是漆黑的夜晚,还是夜里恍若如梦的温存。
外面进来一个丫头,十二三岁的样子,这是她最近才提拔上来的丫头甜果。
这丫头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其实早已经是二十八岁的高龄了。
她惯常用头发遮挡住一半的脸,又总是低着头的样子,谁也没注意过她的脸和眼睛,绝对不是十一二岁的孩子该有的。
齐朵儿看了甜果一眼,这丫头也不知道是母亲从什么地方扒拉出来的,不过确实比脆果那丫头沉稳。
她叹了一声,看着外面的雨雾,轻声问道:给她……喝了吗?甜果的声音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甜糯:是,都喝了。
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齐朵儿将手里的帕子紧紧的揪住了,大大咧咧的,没多少心眼。
如今……送走吧。
甜果的嘴紧紧地抿了抿,才低声道:送去哪?庄子上,叫人看着……这药下去,怎么也得一两个月才能……齐朵儿摇摇头:这辈子是我对不住她,等来生,她为主,我为奴,我还她!说着,闭起眼睛,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的事情,你不用再回禀给我了。
等她……身后事别马虎,叫她走的体面些。
甜果的头都没抬,应了一声,就默默的退了出去。
屋檐下的雨落在地上,溅起的水瞬间就打湿了她的绣花鞋,她朝里面看了一眼,才默默的去了后罩房。
那里有她跟脆果两人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响了,她推门走了进去。
脆果迷迷糊糊的睁眼看着她:怎么不去吃饭?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你现在是奶奶身边的大丫头了,别没出息。
一会子我起来,去收拾他们……我也不能总护着你……这个傻孩子!甜果走过去,悄悄的握着脆果的手。
这是第一个对她无私的好,护着她的人。
主子叫给她喂哑药,自己没给喂。
主子叫给哑药里掺和点别的叫人虚弱的药,她应下来了,但是下不了手。
她走过去,一把捂住脆果的嘴,在她不解的眼神里,她低声道:不要说话……一会一声都不要出……只当是你自己睡着了,我叫人抬走你……我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
到了庄子上,想办法逃吧。
走的越远越好!脆果先是不解,眼里露出了迷茫。
好长时间,似乎才想明白了什么,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甜果推开,就要下床。
她想叫,可是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什么,只觉得又酸又涩又憋闷。
甜果不妨,被掀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慌的四下看看,就怕将别人引过来。
此时,脆果像是回过神来,缓缓的跪在她边上,伸出手抱着她。
眼泪掉进她的脖颈里,这叫甜果心里更难受起来。
为奴为婢,性命从来都不由自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
脆果的嘴贴在甜果的耳边,声音低低的,我没想服侍世子,真的!从来没想过。
是姑娘她求我的……我知道我现在不能闹,也不能问。
我要是闹开了,就真的连你也害了。
姑娘她……救过我的命,没有姑娘,我活不到现在。
你放心,我不会开口说话的……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说话了……我的命还给她了,但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她……而已不会连累你……甜果嘴角抿了抿:你是个好丫头!脆果起身,将眼泪擦了,朝甜果笑了笑,就又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躺在床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甜果从地上起来,走到床边:别犯傻,想办法逃吧。
说着,她将自己的和脆果的金银细软,都收拾了给她绑在腰上,出了北门,走上约莫十里地,有一片林子,穿过林子,就有一条河。
这条河一涨水,就将上面的桥给淹了。
外面看不到那里有桥。
但那座桥十分好找,林子边一颗大歪脖树的边上就是。
你顺着这桥过去,上山吧。
山上有个小庵堂,你先去那里安身。
脆果拉着甜果的手紧了紧,微微的点点头。
甜果叹了一声,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齐朵儿跪在佛前,嘴里念着经。
听着外面的动静,这是粗使婆子背着脆果走了。
她拈着手里的佛珠,越数越快。
脆果趴在一个婆子的背上,隔着雨雾,朝佛堂看了一眼,这个时候,姑娘该是在念经吧。
昨晚才说,能长长久久的守在一起,今儿这一别,这辈子,只怕都见不到了。
躺在马车上,听着甜果跟车夫道:大叔,这银子拿出打酒,只麻烦你路上多照应一点。
北门口有一家烧饼铺子,您顺便去替我问问,是不是她那铺子准备转手……脆果心想,自己能放心了。
甜果比自己想的聪明,她这是不动声色的引着车马从北门走。
其实去庄子上,走西门和走北门出去,路程差不多。
她这是怕万一人家走的是西门,自己就再没机会了吧。
马车慢慢的动了,她知道甜果应该站在门口还没走。
她的手放在腰上,几十两银子总能撑着自己活下去的。
下雨天,出城的人不多,马车就更少了。
青萍撩着车帘子往外看,轻轻的‘咦’了一声。
楚怀玉皱眉,怎么了?她心里存着心事,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青萍有些沉吟的道:刚才过去的那辆马车,车厢上没帘子,我看那车夫和婆子,像是西苑那位身边的人……齐朵儿身边的人?楚怀玉压下心底的恶心,回去以后,你盯着点那边,看看出了什么事没有。
这大雨天的,什么事这么着急打发人去出城。
青萍应了一声,有些不安的低声问道:姑娘,公主她会见咱们吗?他们都说……都说什么?楚怀玉看向青萍,嘴角露出几分嘲讽,都说是云隐公主和宸贵妃害了祖父?青萍脸上有些沉重,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姑娘,咱们还是求求别人吧。
楚怀玉慢慢的闭上眼睛,我从小跟着祖父读书习字,要真是人云亦云,就枉费了祖父多年的教导了。
这么说不是公主?青萍瞬间就坐直了,看向楚怀玉的脸,似乎想从她的脸上寻找到答案。
楚怀玉摇摇头,没有说话。
是不是的,现在追究没有任何意义。
活着的人总比死了的要紧。
现在她是自己唯一能找到的,还有能力帮自己的人。
正想的出神,马车猛地就停下来了。
怎么了?青萍撩开帘子,探出头。
紧接着,又不由的看了一眼前面的停在路上不动的马车,前面怎么不走了?去看看出什么事了?阿达应了一声,就走过去看了看,转身回来就跟青萍道:怪了,我刚瞧见那驾车的是老钱,怎么这会子就不见人了。
路只有这么宽,马车往这里一挡,他们就过不去了。
楚怀玉若有所思的朝两边看看,你们出去找找。
阿达拦了一眼青萍:还是叫这丫头陪着奶奶吧,我去看看。
泥泞的路面,脚印一直朝小林子延伸而去。
阿达顺着脚印,一路往深处去,却远远的听见两人的说话声。
这丫头……不就方便一下吗?跑这么深做什么?这水流这么急,八成掉下去了。
这是一个婆子的声音。
老钱的声音紧接着传了过来:我叫你跟着,你偏嫌弃下雨,不愿意下马车。
这下折子了吧。
这丫头可是奶奶身边的人,送到庄子上是养病的,光是叫人给看大夫养身子的银子,就给了五十两。
如今出了这意外,可怎生好?那婆子的声音就有些干涩:咱们先回庄子,然后多叫些人沿着河岸找一找,许是没事呢。
听到这里,阿达就赶紧往回走,在这两人出来之前,将事情跟楚怀玉简单的说了一下。
楚怀玉的眉头就挑起来了,方便一下……还跑到林子里?大户人家的马车上都是有恭桶的。
这怎么听着,叫人觉得这么奇怪呢。
她把这事搁在心里,却将车帘子放下,不要叫人知道我在车上。
所以,等老钱出来的时候,就见阿达站下路边,四处的看。
然后将视线对准老钱,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婆子,大声笑道:这路上又没人,你们还跑到林子里去做什么?难不成马车不结实,经不住你们俩折腾。
说着,还猥琐的笑了笑。
老钱指着阿达: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婆子被阿达的话臊的满面通红,斥道:再敢胡吣,就把你的牛黄狗宝给掏出来!只要不当着主子,下人们在一处也会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因而老钱和那婆子,压根就没想着楚怀玉会在车上。
一则,阿达没胆子在主子面前这么放肆,二则,这样的天,谁出门?何况楚家出事了,往城外跑什么。
两辆马车动了,往前走了两里的路,就分道扬镳了。
这温泉庄子不错,四爷昨儿就打发人过来,叫庄子里的人准备了。
因而,今儿过来的时候,庄子里都收拾妥当了。
好好的在温泉池子里泡了一回,身上就有些发软。
出来就看见桌上有煮好的嫩玉米和毛豆角,菜也是农家菜,她这才稍微有点胃口,强撑着吃了一顿饭。
歪在炕上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四爷不知道忙着什么,林雨桐想问,但是没顾得上。
这一觉起来,天都快黑了。
刚想问四爷在哪,谁知道三喜过来,一边递衣裳一边道:世子夫人来了。
世子夫人?楚怀玉?林雨桐一下子就醒了,她的鼻子倒是灵!怎么找来的?三喜摇摇头:来了半天了,愣是不叫打扰您。
在外面的厅里等着呢。
林雨桐一边起来穿衣服梳洗,一边嘀咕:怎么也没想到找来的是她?她还以为会是金守仁来找四爷呢。
楚怀玉坐在椅子上,转着手里的茶杯,看着澄澈的浅黄色的茶汤子,这是菊花茶,去火的!这是怕自己火气大,给自己下下火吗?她知道自己不该多心,可是祖父不在了,没人再无条件的给她撑腰了。
以前,她什么也不怕,因为不管发生什么,祖父都能给她料理明白了。
现在,没有这个遮风挡雨的人了,姑姑根本就指望不上。
只知道一味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根本就没用。
自己如今不光是得立起来,还得给楚家一大家子遮风挡雨呢。
她闭了闭眼睛,将已经凉了的茶灌进嘴里。
菊蕊带着那一丝丝的甜味在嘴里荡开,心里却只觉得苦!苦不堪言!大嫂来了。
林雨桐站在暗处看了楚怀玉好半天,这才走了出来,淡淡的笑了。
殿下!楚怀玉跪了下去,谦卑的神情,是林雨桐从来没有在她身上看见过的。
林雨桐静静的站在楚怀玉的身前,没有扶她起来,也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
楚怀玉拿不准林雨桐的意思,她跪在地上,以前觉得屈辱的事情,如今做起来,心里却没有那么不甘和忿然。
她的眼前,能看见的只有林雨桐脚上的绣花鞋。
鞋面上其实并没有绣花,只有用米粒大的珍珠堆砌起来的图案。
她怎么从来没有发现,林雨桐看起来质朴,头上身上从来不挂坠饰,其实这内里却也是个极为讲究的人。
两人这么一跪一站,对峙了很久。
林雨桐这才道:起来吧。
说着,她就起身,坐回上首。
楚怀玉站起来,看着林雨桐:殿下,我是来求您救命的。
救命?林雨桐脸上的神色就奇怪了起来,你没听说吗?楚家是因为我和我母亲,才沦落到这一步的。
你却来找我救命,你不觉得好笑吗?楚怀玉抿着嘴,好半天才抬起眼睛:殿下是我唯一能求助的人。
你还真是高看我了。
林雨桐轻笑出声,然后摇摇头。
楚怀玉的眼里却闪过一丝亮光:殿下,正是因为我美誉高看你,所以,今日我才会求到你门前了。
林雨桐颇有兴致的看向楚怀玉:这话怎么说?楚家的事,尽管外面都说,是您和宸贵妃为了甘家报仇,才出手的。
楚怀玉摇摇头,这个我根本就不信。
我知道,你们在这件事里,并不无辜。
做推手,这是有可能的。
但这得有两个前提条件,第一,皇上得先有拿下祖父的念头。
第二,得有人拿着足够分量的,能治楚家于死地的把柄。
她看着林雨桐的眼神熠熠生辉,不是我小看殿下,您迄今为止,还没有能左右皇上想法的本事。
而祖父做事,向来小心。
他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但他又有一个特别大的弱点,那就是护短。
护短的人,对护在自己羽翼下的人,都是信任的,不设防的。
祖父曾说过,他要是栽了,这最后一把刀,一定是亲近的人捅进去的。
说着,她脸上露出寒意,在姑父……公爹回来的那天,我气不过他们同意齐朵儿和表哥的事,闹着想回娘家。
可我发现我出不了国公府的大门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觉得心里不安,但不知道这不安来自哪里。
这才几天,果然,楚家就出事了。
而时间就这么巧,偷偷回来的公爹,在这个节骨眼刚好又悄悄的走了。
至今都没有追回来。
这么多的巧合碰在一起,我要还猜不出来是谁下的死手,那真是干脆别活着了,蠢死算了。
楚家这些年究竟干了什么,我即便不知道,但也总能嗅出点猫腻。
沦落到现在,其实说起来,不冤枉。
没株连九族,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楚家的人里,有该死,也有不该死的。
许多的妇孺,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更没有在府外,做过恶事。
我所求的不多,要是殿下实在觉得为难,只将不满三岁的孩子,想办法救出来,这对我,对楚家,便是天大的恩德!楚怀玉跪了下来,求殿下!林雨桐以前觉得楚怀玉是个聪明人,不过那也是在内宅里。
可今天,她才知道,楚怀玉还有这么一面。
朝堂上的事情,能弄懂,且能看的明白的妇人真不多。
你起来吧。
林雨桐看了三喜一眼,三喜就起身,将人扶起来,在椅子上坐了,又倒了一碗热的菊花茶来。
林雨桐揉了揉额头,坦言道:大嫂是个聪明人。
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
你祖父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楚怀玉刚端起茶杯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林雨桐和楚怀玉谁都没有往地上看一眼,两人彼此对视着。
楚怀玉明白林雨桐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最后一个见到祖父的人,那就是说,祖父很可能是死在她的手上。
为什么?楚怀玉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等话一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实在是问了一个蠢问题。
天牢那地方,可不是谁想进谁就能进的。
而同样的,林雨桐即便作为公主,也是一样。
她还没有那样的权力。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她是奉命办差。
她的嘴角咧了咧,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您是说,您充当了一回刽子手的角色。
被叛了死刑的,恨的只是给他判刑的官老爷。
却从来没见过记恨刽子手的。
她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林雨桐认真的看了一眼楚怀玉,她的心里一定不是看上去这么平静,但是还是将心里的那些念头都给压下去,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叹了一口气,才道:楚丞相别的我不评价,但作为父亲,祖父,他绝对是称职的。
临了,他还在为了儿孙谋划。
我也不跟你说虚的,楚家的人除了一些真的有罪的,其他的人会很快出来。
楚源所承认的那些罪责,可没有一条能牵连到家人。
至于楚家的子孙,真有那不成器的,触犯了律法这次被揪出来的,按律判了就是了。
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
这是你祖父最后给争取的,倒也不是我的功劳。
她朝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慢慢的黑下来了,今儿,你也下不了山了。
明天一早回去吧。
楚家人最好别在京城呆了。
即便没人欺负,这身份上的落差,也会将人给逼疯的。
楚怀玉嘴唇颤抖着,眼里闪过亮光,固执的不叫眼泪流下来。
好半天,她才站起来,跪下给林雨桐重重的磕了几个头,我知道好歹!没有殿下的帮忙,祖父就算是想谋划,估计也没机会。
这里面不管牵扯到多少恩怨,都已经过去了。
殿下的恩德,楚家却记下了。
说着,就站了起来,慢慢的退了出去。
三喜见主子对着楚怀玉的背影发呆,人都走了好半天了,还没有回过神来,就低声道:世子夫人的话,我却不明白。
她真的能心里毫无芥蒂。
林雨桐笑了,她是聪明人。
朝堂上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分出是非对错的。
入了局,就要有身在局中的自觉。
成了别得意,败了别抱怨。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既然楚家的败落是必然的,她再紧追着这事,与我为敌,对她,对楚家又有什么好处呢?死了的终归是死了,可活人还得活下去。
要想活下去容易,要想活的好,可就难了。
将那些不愉快的抛开,选择跟我投诚,借以庇护楚家。
才是聪明的做法!能做到这一点,可真是不容易。
三喜也跟着朝外看了一眼:可就算她说她毫无芥蒂,主子就能信?林雨桐笑着没说话,自己信不信没关系,只要叫自己看到她的价值就可以了。
至于她有什么样的价值,这还得再往后看。
四爷回来的时候,都半夜了。
做什么去了?林雨桐一边伺候他换衣服,一边问道。
四爷摆手,叫屋里的丫头都下去,才道:去找郭毅了。
郭毅?林雨桐的手一顿,怎么去找他了?跟他摊牌了?四爷‘嗯’了一声,再不找他,他就得折进去了。
这话怎么说?林雨桐见四爷自己穿衣服,就将热茶递了过去,难不成,被皇上察觉了?那倒是没有。
四爷坐下,深吸一口气,现在没有,不等于以后没有。
皇上马上会将金成安召进宫。
金成安如今算是被皇上摁住了命脉,偏偏又觉得元哥儿极有前程。
以后,只会,也只能忠于皇上。
他想取信皇上,那么,就得有投名状。
暗卫的事,只怕他会迫不及待的叫皇帝知道。
而他之前,已经盯住了郭毅。
等皇上查到郭毅身上,顺藤摸瓜,即便怀疑不到咱们身上,暗卫的一些势力也会暴露。
原来是提前布局去了。
半夜的时候,风从窗纱中透出来,带着寒意。
何嬷嬷将披风给甘氏披上,低声道:别熬着了,歇歇吧。
甘氏摇摇头:这折子,今晚上不处理完不行。
说着,就想起什么似得,赶紧道:你打发人去找来福,叫他跟皇上说一声,打发人去户部和工部盯着,这秋雨下来,得防着秋汛。
秋收又到眼前了,这雨再不停,今年的秋税接不上来,这冬天又不好过了。
她说着,就揉揉眉心。
摆摆手,催促何嬷嬷。
何嬷嬷叹了一声,利索的出去了。
今晚皇上不在御书房,但她还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先去了御书房,然后才往李才人的漪澜宫而去。
来福摆摆手,不敢叫何嬷嬷发出声音,只轻手轻脚的凑过去,低声问道:贵妃娘娘有事?何嬷嬷像是没听到大殿里传来的声响一般,将主子交代的事情说了,秋汛,秋税都是大事。
娘娘的意思,有关这方面的折子,一旦到了,就赶紧递进来,半点都耽搁不得。
来福朝大殿里看了一眼,心里有几分别扭,真不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家的。
他点点头:嬷嬷回去吧。
我这就打发人去办。
何嬷嬷这才转身往回走,见了甘氏,就低声道:……今儿那两人闹的时间可不短了。
如今都已经过了子时。
再这么下去,只怕……皇上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甘氏的手轻轻的点着桌面,不行,咱们的时间还不够充分。
他现在,还不能倒下去……她朝何嬷嬷招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何嬷嬷有些犹豫:她?行吗?行不行的,也就她出面最名正言顺。
甘氏的眼里露出复杂的神色,去吧,去安排吧。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穿过云层,洒在了地上。
鸟雀的叫声似乎就在耳畔,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腥味。
李湘君坐在梳妆镜前,后面一个脸上带着酒窝的和善的嬷嬷正在给她梳理头发。
等发髻打理好了,才转身从一排的匣子里,挑除了金菊样式的钿子,咱们也应应景。
边上就有个丫头,捧着一盘子新鲜的菊花来:娘娘,这个簪头发也是极好的。
这个时节已经都开了?李湘君脸上带着几分喜意,回头做新鲜的菊花饼吃。
戴在头上还是算了,太子都要娶太子妃了,这做婆婆的,哪里能打扮的妖妖娆娆的?叫人瞧见了笑话!正在挑首饰的嬷嬷就笑道:您还年轻,正是该打扮的鲜亮的时候。
打扮?李湘君嘴里溢出几分苦涩,打扮给谁看呢?这嬷嬷就笑道:瞧您说的,自然是打扮给陛下看的。
您瞧瞧,即便陛下不在北辰宫留宿,贵妃娘娘不也打扮的妥妥当当的。
李湘君脸上的笑意就收了一些:提她做什么?一边的张嬷嬷将屋里的丫头都打发了,这才小声道:我的娘娘,老奴都叫人打听了。
皇上最近可不在北辰宫留宿了。
自打李才人进宫,只在北辰宫留宿了两晚上,好似听着,就那两晚上,灯彻夜亮着,半夜还要了两次宵夜。
这该是有事,不是……她的话没说完,大家都明白了,皇上跟宸贵妃好似不是男女那点事。
倒是李才人那里……昨晚上,皇上整整折腾了两个多时辰……这龙体还要不要了。
李湘君的脸色一下子就涨红起来,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娘娘,老夫人以前糊涂,惹来了李才人这个狐媚子。
张嬷嬷轻声的劝解着,可那到底是娘娘的亲娘,她总是为了您考虑的。
您膝下虽有太子,咱们也不说生皇子的话,哪怕是生个公主……就像是云隐公主那样的。
您真的就不想,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她上手,帮着把镜子拿好,您瞧瞧,您还年轻,现在还来得及。
真叫李才人将皇上的身子给败了,可就晚了。
再说了,李才人抱了个孩子进宫,那孩子偏偏还是谨国公府的。
别看孩子年纪小,辈分小,可这身后的势力大啊!咱们太子,有什么呢?李家帮不上,将来的太子妃还不知道在哪。
您要是跟陛下的关系弄的太僵了,这也……这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都说有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再准没有了。
您跟陛下夫妻和顺了,太子也受益。
咱们软和些,别总这么僵着。
李湘君看着镜子中的女人,严肃的她差点都认不出自己。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男子行房的时间长了,频率多了,对身子的影响真的那么大?张嬷嬷抿了抿嘴,请太医给陛下瞧瞧吧。
您是陛下的结发妻子,又是皇后,您出面,陛下不会不允的。
李湘君将镜子拿过来,然后缓缓的筘在桌子上,去太医院传懿旨吧。
御书房里,永康帝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才觉得稍微舒服些。
虽然还是觉得天旋地转,但还是忍着,没有表露出来丝毫。
金成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言不发。
永康帝轻笑了一声:不管是先帝,还是朕,都不曾亏待了你。
朕还真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起了这个心思的。
金成安又重重的磕了两下头,臣万死!万死?永康帝摇摇头,你哪里有一万条命?死一次,就什么都没有了。
臣该死!金成安又磕了两个头,地上已经有了血迹。
等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血肉模糊了。
永康帝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长长的叹了一声,朕将元哥儿接进来,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朕跟端亲王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你却是清清楚楚的。
朕会不会将这江山托付给太子,你心里没数吗?人挣扎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儿孙吗?但朕现在告诉你,要将皇位传给元哥儿,估计你也不信。
朕也不瞒你,朕现在也没这个心思。
为什么呢?你心里多少也能猜到一点。
你有私心,朕也有私心。
朕虽然到现在没儿子,但朕有女儿。
这外孙也是孙子,一样是朕的血脉。
本来,朕没想这么急着抱孩子进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等云隐生下儿子再说。
可是楚源的事,却叫朕不得不提前。
不过,孩子既然接进来了,朕还是会一样的对待。
但这储君不管是哪个,都是你的亲孙子。
你说你跟你自己的孙子,叫什么劲啊?这话金成安还真是信了五分。
血脉传承的东西,这都是天性。
皇上自然也不例外。
他仿佛不知道疼一般重重的磕下去,臣有罪!臣再不敢隐瞒陛下。
说着,就将折子恭敬的举过头顶,这是臣所知道的暗卫的事情。
全都在折子上了,请皇上过目。
暗卫?永康帝‘蹭’一下翻身坐起来,因为起的急了点,差点从榻上摔下。
来福赶紧扶了,又顺手将金成安手里的折子递给皇上。
皇上觉得眼晕,眯着眼,将折子大概的看了一遍。
不可置信的道:你是说暗卫如今在郭毅手里?金成安点点头:是,陛下!有八九分准。
八九分准!这就是肯定了。
郭毅!皇上往下一躺,用折子打着额头,有些懊恼的道:朕怎么将他给忘了。
他陪着先帝几十年……金成安正要接话,就听见外面的禀报声:陛下,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永康帝起身,对金成安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咱们以后再说。
说着,就看向他头上的伤,这伤……是因为求朕赦免楚家妇孺而磕伤的,明白吗?金成安眼神一闪,低下头:是!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