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饭槐子去就忙了, 长平就后面不停的喊:舅……舅……舅舅忙着呢,回来带你玩!孩子在身后一喊,槐子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四爷才说, 我今儿不出门, 要忙就忙去!槐子扭身跟长平道:舅舅回来给你买糖画,好不好?好!槐子去找铜锤了, 手里拎着两包月饼。
本来是给佟婶的, 但佟婶晚上也不回,自己顺手给铜锤送去,正好找铜锤有事。
这家的大杂院跟自家的大杂院还不同, 自家那边都是同族, 这边是什么人都有。
一到门口,就瞧见丁婶和红桃在门口坐着忙活针线活。
他打了招呼, 还问说,丁先生不在?出去见同学去了。
丁婶起身,家里坐坐。
婶儿你忙吧,我也是见个朋友。
槐子朝里面指了指, 再往巷子的另外一头指了指,顺着那条巷子过去, 转道弯儿,就是我家那一片了。
咱离得不远,以后吧。
成!那你忙。
丁婶瞧见槐子进去了,才想起来, 这忙忙叨叨的,还真把日子忘了。
这都快中秋了!说着就起身往屋里去, 跟红桃道:这么着……赶紧去买点坚果,回来剥好了, 咱自己打月饼。
我看你姐夫爱吃老口味,那边未必方便。
东西不在贵贱,关键是心意足。
红桃应了一声,回屋拿了钱,就出门买去了。
一会子工夫,把瓜子、松子、核桃、花生、芝麻这些都给买回来了。
正开着门在家处理呢,风刮起了帘子,看见槐子已经离开了。
丁婶若有所思,说红桃,以后你得空了,该去你三姐那边转转,还得转转的。
明儿做了月饼,你跟丁旺一起,过去一趟。
我给长平做了几双鞋,一双比一双大一点,冬天的棉鞋也得了,你都给带去!家里不缺孩子穿的!缺不缺是人家的事。
丁婶就道,孩子长的快,最费鞋子。
鞋子在于舒服不舒服,不一定要精致。
行!我带着去。
婆媳俩把坚果都处理好了,且都炒熟了,丁旺才回来。
回来就坐炉子边上,起风了,冷了。
丁婶就皱眉,你能不冷吗?叫你把夹裤穿上,非不听。
你那学生装,就一层单皮,你不冷谁冷,去屋里炕上坐着吧。
丁旺笑笑没动地方,娘,我今儿找一个同学,他是在南洋长大,别的倒是罢了,就是这之乎者也的古文,读的费劲。
她想学中医,可中医典籍都是文言文,没有功底单靠别人讲,是领悟不到精髓的。
她的意思是想凭我给她做先生,一个月不多,也就三十块钱……这婆媳俩惊喜的很,三十呀!红桃忙道:一个小学教员,听说才二十四块。
这三十……可不算少了。
是!丁旺就道,但就是我得早出晚归!因为得卡着人家的时间。
这学文跟别的不一样,就得在日常里一点一点的接触。
能理解!能理解!拿人家三十块钱,肯定不是那么好拿的。
早出晚归算什么大事呀?忙点好!忙点有奔头。
丁婶就道,再忙,你先得抽时间,去一趟金公馆。
丁旺看看准备的东西,做月饼呀!行,明儿我去。
带着红桃,哪有上人家娘家人那里,不带媳妇的。
丁旺看了红桃一眼,而后就起身,等我一会子,我马上就回来。
干什么呀?不大工夫,人回来了,带了一件旗袍,前面裁缝店里卖的,不贵。
都这么穿,你也早该换样子了!丁婶跟着笑,是呢!早该换个样子打扮了。
之前是丁旺不在,现在男人回来了,就该打扮起来。
这……我穿着合适吗?合适!到底是姐妹,这个长的着实也不差。
棉布旗袍穿着,脚上一双绣花的布鞋,头发编成辫子,盘起来用手帕绑个蝴蝶结,瞧着也像模像样的。
丁旺换上母亲给做的靛蓝的长袍,两口子这么站在面前,丁婶满意的不得了,把装着月饼的篮子递过去,快去快回。
要是人家忙,留饭也别吃,只说有差事,不敢耽搁。
要是人家不忙,留饭你们就得留。
一家子亲戚,又帮了咱家大忙,亲香亲香才是,很不该客气。
是!都记下了。
出了门,上了黄包车,红桃拽了拽身上的衣裳,有些羞怯,又是有几分自豪。
丁旺就笑,是在三姐家,看人家那日子过的,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吧?那倒是没有!红桃摇头,打我们还小的时候,我娘就说,我们姐妹几个,就只三姐最灵性。
她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是老天给的,将来我们姐妹嫁人了,落到哪里,将来过得是什么日子,都是自己的命,谁也不怨。
丁旺摇头,姐呀,你是被家里给教坏了。
红桃只笑,我却觉得如今这日子我知足,站在三姐跟前,我也荣耀着呢。
丁旺便笑,姐,你待我的恩情我都记着呢,一辈子不敢忘。
您呐,就是我亲姐,我得叫你跟咱娘都过上好日子。
嗳!我等着。
坐着黄包车一路走着,红桃瞧着有人提着一篮子的桂花兜售,忙喊住车夫,你等等,我问问……她喊那卖桂花的,你这多少钱呀?问了又小声的跟丁旺道,那个……我能买点吗?长平爱吃甜的,桂花糖我姐做的最好……怕是她稀罕桂花比稀罕咱家的月饼更甚……那就买吧!红桃响亮的应了,拎着篮子上车。
丁旺这才道:要是你外甥爱吃,做小姨的碰上了,单给外甥买了,这是应该的。
但要是为了讨好你姐姐,姐,我觉得没必要!别对着人家低头。
红桃愣了一下,就又低头,……我……好的!我记住了。
于是,这么着两口子就来家了。
一进来栓子就喊,才说去哪找桂花呢,结果红桃姐就带来了。
是要熬糖吗?红桃就问,这玩意难清洗,我来吧。
哎哟!您是贵客,怎好叫您动手,您快里面请。
桐桐在门口等着,见了两人就客套,很不必这么多礼,得闲了过来吃顿饭就得!我还想着你们正忙呢,怕耽搁你们。
红桃忙道:是呢!是忙!但再忙也得来!您妹夫去做先生了,马上就要当差。
以后要是不能常来,可别见怪。
不怪!不怪!林雨桐嘴上应着,心说丁旺必是不知道有人为他下套。
人没掉下深坑前,拉一把,许是他就不往下掉了呢?于是,坐在了桐桐就旁交侧击的问,在哪里做先生?是去哪个学校应聘了吗?丁旺摇头,那倒不是!是一个同学……这么那么的,把事情说了。
反正是为了学中医,要在文言文上下功夫,就这么点事。
桐桐也不问对方是男是女,是笑道:那你这同学是个有恒心之人呀!这学医确实很难。
尤其是中医,讲究传承,这个你是知道的呀!人家有绝活,那都是家学,父传子,连女儿都不传。
当然了,这是中医发展的弊病,但也说明,想入这一行,何其艰难。
你这个同学,是家里给找好了师傅,还是才要拜师呀?这可当真不容易的。
丁旺怔愣住了,是啊!中医拜师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抬眼看了林雨桐一眼,心里一跳,随即又摇头:不可能!白雪不可能是处心积虑之人呀!红桃见丁旺没言语,就忙道:看三姐说的,三姐这个例子在前,还不许人家有样学样呀!林雨桐就笑,要自学吗?那这可真了不起!是得有个先生学学古文,要不然,当真什么也不看不懂。
这个话题就岔过去了,因为林雨桐发现,这个丁旺真的很聪明。
稍微一点拨,他其实就朝那方面想了。
给他提醒了,怎么选,得看他的。
后半程姐妹俩说话,丁旺就有些心不在焉。
一看这样,红桃就主动告辞,姐,我改天再来,今儿先回去了……怎么不得吃了饭再走呀!这不是你妹夫的差事,只请了这么一会子假吗?那就不好多留了!从金公馆出来,一上大路,丁旺给红桃拦了黄包车,你先回!我确实得去一趟,这个中医的事,我得跟同学提一句。
行!那你……忙完尽快回家。
知道了!丁旺送走红桃,自己拉了黄包车奔着白雪家而去。
这里是一处联排的别墅,地方不大,下面是厅,上面是房,不如在沪市那么朗阔。
被请进去的时候,白雪好似才睡了午觉,屋里暖和的很,她穿着雪白的丝绸睡衣,披散这头发,睡眼惺忪的端着一杯咖啡,不是打发了跑腿的,告诉我说今儿不来吗?忙完了,就来了!两人不知道,这家的门口路过了一个少年,记住了门牌号之后,迅速的离开了。
晚饭的时候,桐桐就从槐子那里得了一个地址,并且槐子连这房子的情况都打听了,……南洋商人聚集的地方,本来是住着一位南洋橡胶商的……这样啊!丁旺一从这里离开,就直奔这地方了?是!桐桐就有点明白了,丁旺如此急切又不成熟的表现,若是再提了中医拜师难的事,对方怕是就会有点警觉。
如此一来,她就得放缓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等一切顺理成章才成,绝对不会,也不能操之过急。
如此,也好!等从京城转移到秦省的山沟沟,我看她还有什么理由一直跟着。
因此,盯着就行,其他的不用多管。
槐子就问,那个丁旺呢?丁旺吗?他要是聪明,正好利用对方给他谋点福利,然后利索的撤退。
他若是不聪明,或者明知道陷阱,还非要陷入温柔乡里,那就没办法。
端看他怎么选吧?丁旺夜里辗转,扭脸看看枕边蜷缩着的红桃,他坐起身来。
外间不时的传来母亲的轻咳声,这是母亲又睡不着了,她在挂念父亲。
父亲?!对了,还有父亲的事。
他重新躺下,心里有了主意,一晚上倒也安枕。
早起随便的塞了一口吃的,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去了白雪家。
白雪在书房里等着,你起的可太早了,我每天起来都痛苦的很。
丁旺笑着坐过去,没法子,我夜里经常睡不着。
我父亲被军阀抓了壮丁,如今北伐,这仗打的,也不知道我父亲到底在哪,还活着没有。
你说,这要是活着,是不是也被收编了。
我母亲夜里睡不着,我跟着更忧心。
都起了四处看看,找找我父亲的心思。
要不然,在家里看着我母亲夜夜不能安枕,心里煎熬的很。
白雪的眼皮一跳,眼睛微微眯了眯,这个丁旺一定是意识到什么了。
他开始提条件,且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当然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处。
他以为自己有个很方便找他父亲的来处……那就这么以为也好。
不过,这层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
捅破了,很多事情就不好讲了。
白雪转着手里的笔,嘟嘴,赶上这乱世了,能怎么办?我家里还有些关系,你把你父亲的信息给我留下,说不得,我真能托关系找到呢。
要是有照片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了。
丁旺抬起头来,打量了白雪一眼,不管能不能找见,我都承你的人情。
说着就道,家里如今就剩下我和我母亲,还有我媳妇。
那是媳妇,其实跟我姐是一样的!白雪咯咯咯的笑,你这个人,还挺有良心的。
我以为你会不认呢!那我可不敢不认,我家大姨子太凶悍,我要不认,可没我好果子吃。
丁旺状似随意的又道,她对她妹妹是极好的,之前还所教我媳妇学药材手艺,可我媳妇那人,不太上进。
这是暗示自己,他能叫自己跟林雨桐学药材吗?白雪转着笔的手一顿,又看了丁旺一眼,自己没拿捏住他,怎么隐隐的有种被拿捏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