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以为沈氏能为安然做主,自己和宋祁又同意,那只要等安然及笄就好。
喜的跟宋成峰说这事,想先将这门亲事订下。
身为三朝都是纯臣的宋家人,宋成峰当即反对,说道如今李大人有意扶持大皇子,此事暂且放放。
浇了赵氏一头冷水,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
那就依照沈氏所说,先让两人多处处。
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晨起,向老太太请安出来,沈氏便对安然说道:今晚随娘去登仙台赏月吧。
安然笑道:嗯,安平肯定会高兴的,她最喜欢这些了。
沈氏淡笑:这回娘就带你一个人去,我们娘俩也很久没好好说说心里话了。
安然也没多想,点头:我放堂就立刻回来。
傍晚,沈氏等了安然回来,也没有带什么下人,只带了宋嬷嬷和柏树,还有两个粗使丫鬟,便上了车。
沈氏坐在车厢内,借着灯笼看她这女儿,明眸皓齿,双颊染红。
已是十三的年纪,再过一年半便及笄,也是个大人了。
隐约感慨中,马车已到了登仙台。
台无顶盖,宽敞而平。
而那建在山顶的叫天台,建在峭壁的叫挑台,登仙台是飘台,临水而建。
安然最喜欢的便是天台,可以远观眺望。
只是一般去寺庙时才能瞧见,飘台来的多了,也没什么感觉,本着与母亲谈心而来。
明日才是十五,来赏月的人寥寥无几。
安然与沈氏说着笑,择了处坐下。
不一会便听见后头笑声耳熟,回头看去,稍有意外:赵姨。
沈氏笑了笑:倒是巧。
说罢起身去迎,安然往赵氏旁边看看,只见了宋祁,也没其他人。
不由皱眉,真的是巧合?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
宋祁放衙回来,母亲便说来这赏月,陪同而来,却看见了沈氏和安然,再看她旁边没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已明白过来,顿觉不对,若是安然知晓,怕会心有芥蒂了。
赵氏和沈氏说了一会话,便对宋祁说道:这儿风大,我们到柱子那边去。
你陪着妹妹。
宋祁暗叹:是,母亲。
安然也不笨,这话都说的如此直白了,哪会不懂。
一边叹娘亲不该如此,一边又看看宋祁,只希望他不知道今晚这一出,否则安然会对他大为改观。
默了片刻,宋祁越发觉得安然不自在,这样见面又有什么意思,只会让她白添尴尬,偏头问道:可觉得冷,回去么?安然顿了顿,看来他确实是不知的。
可若是就这么回去了,也让母亲和赵姨为难,摇摇头:看看月色吧。
清夜无尘,月若银盘。
十四的月亮与十五的月亮并无不同,至少肉眼是瞧不出的。
安然与他说着话,思绪又飞到了边城,也不知贺均平这个月的信可到了京城没。
夜里回去,沈氏笑问:和宋祁聊的可好?安然淡笑:娘,以后别再安排这种碰面的事了。
沈氏也不打算瞒她,因为根本就瞒不住,听见这话就知她无意,叹道:怎的对世子这般死心塌地……安然笑道:娘那么喜欢爹爹,怎么会不懂。
只是仍将安然当作孩子,觉得女儿不过是一时兴起,未付真心。
沈氏愣了愣,这哪里像是小姑娘说的话。
她略有苦笑,当初让安然多和郡主玩,没想到不是多交了个朋友,而是碰到了个潜在夫君。
安然更是刻意避开宋祁。
腊月飘雪,天地白茫。
安然刚起身就听见墨香书屋到了一批新书,心里痒痒的,又怕见着宋祁。
见李瑾轩应卯去了,这才放下心来,今日不是他们休沐,可以安心的去了。
可到了书铺,柏树伞都没合上,就瞧见了宋祁,下意识喊了一声,差点没挨安然一记栗子。
宋祁见了她倒不觉意外,那书铺老板更是笑道:今个儿书到了我还与伙计说,来的最早的,定是两位。
安然尴尬笑笑,问道:你今日休沐?嗯。
宋祁见她不解,许是见李瑾轩仍要去翰林院,难道是觉得他也要去,所以才来的么,想深了也不愿多想,年末,翰林院轮值,我正好今日歇息。
安然点点头,一眼看去,瞧见了许多后书。
实在是舍不得,便留下挑了几本。
抱着书回去,她顿觉自己真像是耗子见猫。
回到家,钱管家便告诉她信使送信来了。
安然立刻拿了信回屋,拆开那封口红蜡时,又默念了好几声。
瞧的柏树直笑:小姐,你念的是什么呢?虔诚的模样像小神婆。
安然扑哧笑笑:若真是神婆就好了。
我是在祈求老天爷,告诉我世子哥哥会回来团年。
柏树了然:世子如今做监军,其实也不似那些将领那般忙,可以回来吧?安然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
柏树忍不住说道:奴婢一直想问小姐……只是做监军,又不用领兵打仗,那去与不去有什么区别?安然淡笑:大不相同。
皇族子弟如今日渐颓靡,也不从武。
更别说愿意去边城受苦和众将士一同吃苦的。
虽然皇上不会给世子哥哥实权,可世子哥哥此举能得人心,在京城众皇亲贵族中的声望也会高。
柏树一知半解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安然拿了刀子轻轻划开那红蜡,抽出里面的信,展开一看,那遒劲字体入了眼眸,便觉心安。
一字字往下看,直瞧见说今年不归,意料之中又失落非常。
拿着信想了好一会,忽然听见前堂有凄厉叫声,刺的心头一凛。
柏树循着声源去瞧了几眼,回来说道:是莫姨娘的叫声,不知道做什么,二爷气的脸都青了。
安然可是了解自己爹的,平时不轻易发脾气,一生气就是不得了的事。
忙和柏树往那边去,到了那,就瞧见祖母和几个姨娘都在那了。
莫姨娘正挨着钱管家的长鞭,鞭子在空中拍出一声,落在莫姨娘身上又是刺耳痛声。
她不由诧异,这是做了什么连吃斋念佛的祖母也冷脸旁观不劝阻。
她仔细瞧了瞧,那跪在那的,还有个瑟瑟发抖的汉子。
见他衣衫不整,再看众人淡漠神色,这才隐约明白,莫姨娘她是……偷汉子?这当真就是活活打死都无人会说她爹爹的半分不是,本来这年代妾侍就不被当人,她竟还……安然暗叹,实在不忍看,心中沉重回房里去了。
沈氏见安素和安平都瞪大了眼看来,便让宋嬷嬷将小孩子都领回房里。
莫白青挨了十几鞭,伏在地上直不起身,嘴里还含着血:打吧,我就算是做了鬼,也要夜夜站在你们的枕边,盯着你们,让你们一世不安。
李仲扬冷声:那就如你的意,尸体扔到乱葬岗去,让野狗吃了。
莫白青冷笑,颤声:好啊,瑾瑜丢了后,我早就没了期盼。
你们合起来整我,就算我不偷人,不给你堂堂丞相戴绿帽子,你也不会瞧我一眼。
我告诉你,我快活着呢,不用再伺候那老太婆,不用再看沈庆如脸色,不用被周蕊讥讽,更不用跟你这道貌岸然的人同床共枕!我莫白青快活极了,这几日快活极了!越说到后头,笑声越大。
李老太喝斥道:不守妇道,活活打死罢!省得丢了李家的脸。
沈氏皱眉说道:母亲,如今二爷是丞相,打死个曾为李家生孩子的人,传出去到底名声不好。
就将她一世关在房里吧。
李老太说道:什么名声?让妾侍偷人便是好名声了?莫白青狠狠啐了她们一口血:有本事将我千刀万剐啊,同为女人,为何要这般对我?我做错了何事?让我进来冲喜,结果冲喜不成,就将我视为祸害。
你们李家人,没一个好人,通通该死!沈氏不气也不恼:你到底为何会沦落到今日地步,你当真想不明白么?你初进李家,我们何曾待薄过你。
你先痛打婢女,几乎将个小姑娘打死,你可怜惜过?你傲慢无礼,自视甚高,不曾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自然要管束你。
你有身孕时我是缺你吃的还是少你用的?可你从未珍惜,今日下场,便是你自作孽。
莫白青凄厉笑声又起,她本就生的美貌,身上衣裳染着血,活似女鬼行于白昼之下,既美艳又凄惨: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你是正妻罢了。
我只是个贱妾,哪里比得过你侯爵之女尊贵。
还说一堆的胡话敷衍我,你以为我是瞎的么?周姨娘轻笑:同为妾,为何你会如此,我和何妹妹却好好的。
你倒是带上脑子想想。
这话满是讽刺,一半讽刺的是莫白青,一半却是周姨娘说给自己听的。
李仲扬沉思片刻:不能留她,找个深山鳏夫,将她撵出去。
莫白青一愣,要么是被打死,要么是留在李家一世,她不愿去做那又丑又粗蛮的汉子玩物,她颤声摇头:我不走,我要等我儿子,我要等我儿子回来。
李仲扬气道:就算瑾瑜回来,你还有脸面见他,让他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亲娘吗?莫白青愣神,又骂了起来:这些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们李家害的。
你们李家做的造孽事我多多少少知道,我要出去和他们说,你们通通都是伪君子。
李仲扬气的不轻,沈氏也皱眉。
李老太冷笑:你只管说去。
只怕到时候别人将你当作疯婆子。
沈氏说道:娘,她毕竟是从李家出去的人,若是疯言疯语的也不好。
若是不许了鳏夫,就让人把她关在院子里,使唤个力气大的蛮妇照料如何?李老太还没思虑周全,就有下人匆忙进来:老太太、二爷、夫人,门外有个妇人领着个孩子来,说是七少爷,正等着呢。
沈氏愣了愣,这未免太过凑巧了,怎的寻了那么多年未见,如今却突然来了。
再看李仲扬,脸色一沉,唇间微白,又是想起当初的梦魇了。
众人只是怔松片刻,那莫白青已经大叫着往外跑去。
拉住她!沈氏喝了一声,无奈方才她怕下人瞧热闹,将他们打发去各个院子打扫了,如今前院只有两三个下人,还站的远。
等他们追上去,莫白青已经冲到门外,见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便抱住他哭喊我的儿啊。
惊的一旁的妇人要将她推开,却拉扯不动,吓的那孩子直哭。
李仲扬唤了三个家丁才将莫白青拉开,又听她大声叫道: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我走,我走就是,再不会回来丢二爷的脸。
李仲扬气的发抖,一见那孩子,只觉哪里都长的像李瑾贺,顿时觉得有些晕乎。
李老太拄拐出来,却觉孩子长的灵精,瞧着却像过世的长子,差点以为眼又花了,可认真瞧却真真是像儿时的李世扬,当即拉了李仲扬的手,几乎落泪:二郎,你瞧,这孩子的眉眼可像你大哥?这一说,他更觉胸口闷得慌。
沈氏忙扶住他,眼见场面混乱,只好说道:先让他们进来问个清楚。
无论如何,她只要一口咬定那孩子不是李瑾瑜就好!莫白青这回安静多了,被下人押着跪在一旁,直勾勾的盯着那男童。
四岁……她的儿子今年已经四岁了,可她辛辛苦苦生下他,却只在她身边生活了一个月,连话都不会说。
她混沌的双眼渐渐明亮,这一定是她的儿子,她要带着她的儿子离开李家!李老太直问黄嬷嬷那可像李世扬,黄嬷嬷年事也高了,瞧的不太清楚,只好含糊答了几句。
李仲扬脸上僵硬,沈氏淡定问道:你为何说这是我们李府的七少爷。
那妇人跪下:草民见过李大人,回夫人的话,民妇本是河西村的人,四年前邻居老夫妇抱了一个孩子回来,结果两年后出河打渔,谁想碰上风浪,就这么没了。
我瞧着孩子没人照顾又生的欢喜,和自家男人一说,就抱回来自己养了。
可没想到,我男人前阵子摔断了腿,家里又还有两个孩子,实在是养不起,正琢磨着将他送人,又染了病,于是带他进城看大夫。
谁想那大夫瞧见他胳膊上的胎记,问我这孩子可是自己亲生的。
我说不是,他便说那可巧了,早些年丞相丢了个孩子,那贴在外头的告示便说了那孩子的胎记,与这一模一样。
沈氏皱眉:告示?什么告示?那年送走了李瑾瑜,她让钱管家张贴了个寻人的,可那胎记实在明显,便将这点掩饰下去,只说了些普通孩子都有的特征,这会又是哪里来的告示?莫白青冷笑:是我让人散的。
你们不疼我儿子,我这亲娘总要疼。
她朝那小男孩招手,咧嘴轻轻笑笑,让我瞧瞧。
男童见她披头散发,哪里肯过去。
沈氏让宋嬷嬷带到自己身边来,挽起胳膊看,确实是有,微怔片刻。
莫白青立刻叫出声:这是我儿子!儿啊!不等她扑过去,钱管家已经领人捉住她,死死押在原地。
沈氏俯身挽起他的裤管看,瞧了一会,淡声:不是瑾瑜。
我记得瑾瑜腿上有一个红痣的。
莫白青瞪红了眼:我明明记得没有。
而且孩子出月前一直养在我这,你不过瞧了两三回,你倒记得清楚。
沈庆如,你是怕我的儿子抢了你女儿的位置吧,你生不出儿子,也不许我有!她又哭道,二爷,这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再讨厌我也无妨,可是求您留下他,认了他吧。
李仲扬强忍着跳的厉害的心口,看了看那孩子的胎记和腿,声音僵硬:胎记的形状并非如此,而且脚确实没有红痣。
莫白青懵了。
李仲扬分明连孩子也没有抱过,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他不认他的亲生儿子?就算自己再惹人嫌,可那是李家的孩子啊!李仲扬摆摆手:带着孩子下去吧,钱管家,给这位大婶拿些赏钱,带孩子去看病。
钱管家应声,妇人也脸盲道谢。
想着也真不是丞相孩子,否则哪有不认的道理。
又想这丞相真是好人,还给她钱。
眼见着那妇人带着孩子走,莫白青嘶喊着要上前抱他,却被押着不能动弹。
哭的嗓子都哑了,沈氏又觉自己的罪孽深了一分,李仲扬心里也不好受,待沈氏问他如何处置莫白青时,心下也因孩子的事软了,叹气:先关在房里吧。
处理好这些,老太太也回房了,沈氏正在内堂,钱管家便来谢罪,说他当年不该那般草率,累的今日那孩子出现在此。
沈氏自知如今责骂也没用,便说那老夫妇也是可怜人,谁又愿意遇见这事。
他并无过错,只是料不过那天。
一席话说的钱管家惭愧不已,更是对沈氏忠心耿耿。
这样的主子今生也不能再遇见第二个了吧。
今日又气又惊,李仲扬只觉夜里头痛不能入睡。
翻了几次身,沈氏轻声唤他:二郎。
李仲扬顿了顿,转身说道:那孩子是瑾瑜。
沈氏柔声:他不是,瑾瑜早就被山贼抢走了。
李仲扬长叹一气:自欺欺人罢了。
沈氏微微笑道:既然开始选了这路,那就绝无回头的可能了,二郎且安心吧。
李仲扬伸手抱住她,贴着她暖暖的身子,这才安心许多:夫人说的没错,瑾瑜不会再出现了,他已经被山贼抢走了。
念多了几遍,便觉得成了事实。
有时候自欺欺人,也会成真的。
夜深人静,李家大宅悄无人声。
偏房小院,莫白青紧紧拽着她手里的百岁锁。
那是她准备给儿子满百岁时戴的,可是他刚出月就被抱走了。
她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吃百岁酒,百岁鱼,还有戴百岁锁,就被送去滨州,还被盗贼抢了。
可谁能想到他又大命被渔夫收养,兜兜转转终于回来了。
可李仲扬却不认他。
那分明是她的儿子。
莫白青抓着那镀金的锁,脸色白的可怕,指骨狰狞,伤口还没涂药,可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来来回回想了很久,她才突然记起婢女说的一件事来。
瑾瑜出生那天,李仲扬为什么带着个篮子来?他为什么不避嫌的进了她的屋里?为什么突然要把瑾瑜过继给大房?她锤了锤脑袋,眼瞪的可怕,蜷在床上,越想越不明白,却又越想越多。
大房……大房……不是说李瑾贺跟婢女厮混还有了孩子吗?算一下时日,跟自己的产期差不多?隐约觉得想到了关键处,莫白青连呼吸都屏住了。
蓦地想到李老太今天说的那句话!她说那男童长的像李世扬!像那李家大郎啊!想通了这个,莫白青忽然吃吃笑了起来。
若是有外人进来,定要觉得这床上躺了个疯子。
笑声越发的大,莫白青已快疯了。
那不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没有起死回生,而是被李仲扬调包了。
他用自己的侄孙来替代了真正的李瑾瑜!她的儿子一出生就死了啊!所以李仲扬要把他过继给大房,现在孩子回来他却不肯承认。
哈哈哈!这样的读书人竟然会做出这种违背伦理的事!莫白青笑声一大,外头看守的人便踢了踢门,恶声疯婆子住嘴!莫白青冷笑,笑的冷艳,她不是疯子,李仲扬才是。
眸色愈发的冷,她又握紧了百岁锁,她要找个机会逃走,将这件事告诉全天下的人!她要让李仲扬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