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2025-03-25 12:56:28

灼伤之痛其实极是难熬,明瑜只是不想父母担忧,这才一直强忍着未现出来。

待人都去了,屋子里只剩自己,终是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恨不能把那烧痛的皮肉给连根挖去才好。

春鸢不肯留她一人,和衣躺她外面陪着随时伺候。

直到夜半,吃下的药力发作,明瑜才终抵不过困意,朦朦胧胧合上了眼。

却又梦见自己身体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燃烧,烧得她几乎要化为齑粉,她不停挣扎,终于有幽凉的水无声地灌涌了过来,把她从头到脚地包围了起来,她在水中浮浮荡荡,宛如回到了最初的母体之中,无拘无束。

就这样永远飘荡下去,舒舒服服地睡下去,多好。

仿佛有人这样跟她说话。

可是不行啊,弟弟那么小,我还要看着他长大,等着他成人……又一个声音说道。

明瑜猛地睁开了眼睛。

听到轩窗外雨打枝叶的声音,窸窸窣窣。

雨竟也不知道何时起下了起来。

带了湿气的南风从窗隙里钻了进来,掠得将尽的烛火不住晃动,灯影下彩屏垂帐影影绰绰。

春鸢正和衣侧卧在自己身外。

原来不过是短短一梦。

明瑜长长叹息一声,轻轻帮春鸢往上扯了下被角。

看着残烛爆出了最后一个灯花,屋子里骤然一亮,终于彻底又暗了下去。

***阿姐,昨夜我睡得早。

今早才听说你的事,吓得我腿都软了,立时便跑了过来。

幸好未伤到脸。

若是伤了脸,那可怎生是好……第二日一早,明珮过来探望明瑜,坐在她身侧道。

虽有丫头打了大伞,只绣鞋却仍湿漉一片。

并无大碍。

你鞋子都湿了,拿我的先换下来吧。

明瑜半靠在榻上道。

丹蓝忙取了鞋袜过来。

明珮换掉了,又端详她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道:阿姐,你真聪明。

你这般挡在裴小姐的身前护住她,那裴家不是欠你个天大的人情?侯府这般高贵的门第,阿姐往后若是和他们牵上了线,千万记得要照应下我。

明瑜见她说得郑重,恨不得当时怎么不是她在场的遗憾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正要说话,忽见周妈妈上了楼来,连发尖被雨水打湿都来不及擦下,笑容满面地道:恭喜姑娘了。

方才竟有宫人过来,传了皇上的话,赞了姑娘。

还赏下药材,并命太医在此多停几日,待姑娘伤情稳后再走。

明瑜一怔,道:人呢?这可是要我过去叩谢皇恩?不用不用。

那传话的宫人说了,这才是皇家的体恤,晓得姑娘要养伤。

那宫人刚被老爷夫人送走,我这不是特意过来传个话,好叫姑娘高兴么。

一屋子的人都笑容满面,明珮看向明瑜,满脸的被我说中了的吧的表情。

明瑜应景地随众人笑,叫春鸢送了周妈妈出去。

不想片刻后竟又来了消息,说贵妃也派了人来赏了些物件,好生安慰了明瑜一番。

这下阖府之人更是喜笑颜开,连老太太那里也遮瞒不住了,打发了容妈妈过来瞧了究竟。

明瑜救人本是出于无心,未想却弄出了这般大的动静。

待人都散去了,忽然想起之前明珮的话,心里便似被一团布堵住了般,独自愣了片刻。

***过了正午,雨停了下来。

圣驾终浩浩荡荡离了江州返北。

当日知府谢如春便携了妻女,连谢静竹和裴文莹一道到了荣荫堂来探视。

本为哄皇帝高兴的看灯会上竟出了这般的意外。

虽当时未惊动圣驾,只谢如春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当时便叫人去查,听到是边上一艘放烟花的小船上点火之人一时失误,炮筒斜翻下去,这才误射飞上龙船,气恼万分,立时便叫将那人捉了投牢。

又听说那火球本是朝侯府裴小姐的脸面射来,却被边上荣荫堂大小姐挡了,心中暗叫了声万幸。

所幸伤到的是荣荫堂的小姐,若是侯府小姐被伤了容颜,事情只怕便真不知该如何了结了。

心中感激阮家替自己挡掉个大麻烦。

且又听闻明瑜得了皇帝和贵妃的恩赏,一俟得空,第一件事自然便要登门抚慰。

明瑜伤处还有些灼痛,且因了情绪低落,也不大想见人,只听到那几个小丫头来探望自己了,自然打起精神接待。

裴文莹一见明瑜,本还有些肿的眼圈便又泛红起来。

谢铭柔也不复往日大大咧咧的性子,小心道:阮姐姐,文莹昨夜被她哥哥送回我家后就一直在掉泪。

说都是她害的你成了这般。

明瑜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过些日便会好了。

再说太医还留在我家呢。

谢静竹也坐到了明瑜边上道:阮姐姐,文莹说要再陪你几日,待见你真好些她才肯走。

表哥也已经答应了,还特意在皇上面前求了话留下,说过几日再一道带文莹回京。

明瑜心咯噔一跳,现在最不愿的就是和她口中的这位表哥扯上关系,忙道:文莹妹妹真的不必这般。

我确实无甚大碍。

怎好叫你们为了我这小事耽误了行程。

裴文莹摇头道:若非姐姐护了我,如今我的脸都不晓得成怎样了。

我哥哥说今日太过仓促,等明日他还要亲自上门向你爹道谢。

明瑜晓得再怎么说也是徒费口舌了,苦笑了下,转了话头。

皇帝来了,皇帝去了。

不过短短数日,在明瑜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大仗。

杜若秋被掳、瑜园中自己被迫现身、贵妃的召见、三皇子的示恩、还有昨夜的那一幕惊魂……如果说之前她多少还有些信心,以为能够凭自己的先见之明扭转后来,就像之前扭转外祖命运的话。

经过了这几天,连她自己都明白,她现在其实有些茫然和无助。

她迫切想要找个人倾诉下,身边却没有这样的人。

身侧的谢铭柔还在对着谢静竹绘声绘色地描述昨夜那惊险的一幕,就仿佛她亲眼目睹了一般,明瑜微微有些失神。

***掌灯时分,奉旨留下的太医在阮洪天的陪同下,过来替明瑜换了药。

阿瑜,你娘被墨儿缠住了,晚间还会过来看你。

阮洪天送了太医,又返回,安慰女儿道。

爹娘这几日辛苦了,不必总顾着我。

阮洪天仔细看了眼明瑜,唔了一声,踌躇了下,终于叹道:阿瑜,我晓得你还挂念你院里的杜若秋。

今日意园里一腾空,爹就叫了大管家过去细细问过前几日留在凌轩阁里伺候的下人,却全无消息。

也不晓得那杜姑娘如今到底被三皇子如何了。

爹记着你之前还对我说,万万不可怠慢了三皇子。

莫说你这么说,便是没说,爹也不敢如何啊。

一想到他爹现在以为我真报官了,还在等消息,我这心里就……明瑜犹豫了片刻,叫父亲靠近了些,这才压低声把个中经过提了下,只略过了自己先去信给谢醉桥的事。

阮洪天极是吃惊,定定望了明瑜片刻。

竟是那裴大人与太子从三皇子手上把人弄了回来?只是阿瑜,听你这么一说,爹就更糊涂了。

杜若秋什么人,何以会让这些大人物这般上心?且你又是如何晓得这些?爹,我今日收到了谢家妹子转的一封杜若秋的信,这才晓得了这些。

个中再详细的,你问我我也不清楚。

只知道大约和我们家的顾选有关。

仿似是那姓裴的人看中顾选要用他,三皇子欲插一手,这才惹出了这些麻烦。

明瑜道,忽然又想起昨夜遭遇三皇子的一幕,想了下,终是吞吞吐吐又道:爹,昨夜我被贵妃召见。

那贵妃就是三皇子的亲娘。

出来时竟遇到三皇子,他说了几句话……见阮洪天看过来,便照记忆,重复了一遍。

阮洪天神色一下凝重起来,皱眉不语。

明瑜也没出声,只静静看着父亲。

半晌,见阮洪天叹了口气:罢了,只要是皇家的人,都不是咱们能得罪得起的,小心伺候就是。

爹之前还有些患得患失,接了这一回的驾,咱家虽得了些风光恩赏,只不过几日里竟出了这么多的事,差点还害了你。

爹越想越是后怕,阿瑜你之前劝爹的话确有道理。

好在总算是过去了。

有此一遭,往后爹自会更加小心。

明瑜虽极不喜那三皇子,只明明就晓得他往后便是九五之尊,自己又能如何?本该正好借这机会劝父亲顺势爬竿,与三皇子交好。

忽然却又觉得以那三皇子的阴鸷,即便父亲现在倾力投靠于他,谁又能保证到了最后,他不会因了荣荫堂的金山银山而翻脸不认人?一阵迷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阮洪天不晓得明瑜的心思,见她默默,还道是疲累所致,叫春鸢诸人好生伺候,自己便起身欲待离去。

明瑜忽然想起白日里裴文莹说过的话,便提了下明日裴泰之可能会来,又补了句道:爹,那裴大人过来,我猜他不止是为道谢那么简单。

估计还会提顾选的事。

阮洪天笑道:他既看中了人,顾选又愿意的话,爹岂有不放之理,跟了他过去,前途自比在我家要强不知多少。

爹顺道将他与杜若秋的婚事也办了,算是尽到主仆之情分。

明瑜笑着点头。

这或许就是阮家为这一双在前世结缘的人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以后的路,需要他们自己走下去。

其实不止这一双有情人,就连明瑜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重生的她仿佛知道自己该如何走。

但事实上,这条明明看起来已知的道路,却也不乏云雾缭绕。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中,出现在她面前的会是山重水复还是柳暗花明。

她只要一直努力走下去。

为自己,更为她深爱的家人。

(卷一完)作者有话要说:卷一完。

卷二:任是无情也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