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不期然地盈满了眼眶。
严真真缓缓地蹲下去,然后转过身,一脸的肃穆,做出了从来不愿意做的动作——对着孟子惆跪下:王爷,碧柳素来小心,人又纯厚,想必王爷心里也是知道的,她绝非存心故意,齐侧妃冲过来时,自己摔了那一跤。
本王自有发落,先带下去。
孟子惆声音微愠。
王妃,奴婢无事。
碧柳挤出一个微笑,顺从地被两个侍卫带了下去。
严真真徒劳地伸出手,却只握住了一抹空气。
再度转向孟子惆的时候,脸色一点点地平静下来。
臣妾告退。
她平静地说着,不待孟子惆再表示什么意见,便转身走了。
至于那位所谓的太医,严真真相信是请不来的。
不知道皇贵妃与齐红鸾,或者说是齐红鸾背后的太妃之间,有些什么放不到台面的关系,既然齐红鸾敢于光明正大地随同南巡,这次随行的两名太医,便不会成为她的败笔。
一时之间,严真真只觉得心灰意冷。
也不回舱房,只站在甲板上发呆。
螺儿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替她披上了披风。
王妃,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她低声安慰。
严真真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我可以避免,如果今天不去王爷的舱房,碧柳也不必为我作出这样大的牺牲。
螺儿的手轻轻搭在严真真的手背上,柔软而温暖:王爷相召,王妃自该遵从着的。
况且,碧柳也是一力想要王爷和王妃和好的,为了这个,不知道在奴婢的耳根子边儿上,念叨了多少回呢可惜,她还是想错了。
我与王爷,终究只是有缘无份。
螺儿,你从不曾相劝,是否也早早地看出了这一点?奴婢哪有这样的睿智?螺儿苦笑,只是在奴婢心中,王妃是独一无二的女中豪杰。
豪杰?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严真真笑得越发苦涩,若不然,现下儿兴许带着碧柳和你,咱们主仆三人远走高飞。
再先一步赶回京城,把孙嬷嬷和秀娘接了出来,自个儿买宅子,或者住到卢家庄那里的山坳里去,都乐得逍遥自在。
螺儿正色道:所谓豪杰,并非仅指侠女。
王妃行事,干脆利落,并无小女儿姿态。
待人处事,温和之余亦不乏干练,奴婢心折已久。
别在这里捧我了,连碧柳都保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她替我顶缸,却一筹莫展。
这样的豪杰,简直是讽刺。
王妃即使这一次逃脱,下一回还是要被逮住的。
如今还在路上,齐侧妃身边少了太妃的出谋划策,这计划不免漏洞百出。
如今且委屈碧柳姐姐几日,咱们还可设法替她脱罪。
奴婢细细观察,齐侧妃并无十分痛苦的神情。
虽然哭得涕泪交加,然一双眼珠子,却灵活得很。
纵然咱们知道她是假怀孕,又有什么法子洗去碧柳身上的罪名?严真真懊恼道,早知道,不如由我背起来,好歹我也有个王妃的身份,大不了便下堂求去,兴许还能求仁得仁呢螺儿却摇头:王妃万不可作如此想。
若是王妃真把罪名坐实了,别说碧柳姐姐脱不了罪,便是奴婢和秀娘,也一样逃不脱。
到时候,王妃纵然被打入冷宫,奴婢们恐怕也都不能再服侍王妃了。
严真真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当时就是到这一点,才没有把罪名从碧柳身上抢下来。
王妃刚才说……难道齐侧妃果然是假怀孕么?螺儿见她渐渐安静下来,忽地又把话题引伸了出去。
嗯。
王爷自己也知道,所以我才更不能接受,会是这样的结果。
严真真终于把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兴许,我们能在这上面作些文章。
可恨我以前只存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思,多少给齐红鸾和太妃找些不自在,也就罢了。
总以为王爷知道,我又事事小心,不会有什么事。
哪知道,千日万日地防着,还是被她钻了个空子。
今儿个……严真真越说越是愤怒,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王妃幸好没说,不然整个临川王府都遭了殃。
皇上正愁找不着临川王府的错儿呢,这么一来,把齐侧妃和王妃召进宫里,便顺理成章。
就是知道皮之不存,毛之将焉的道理,才硬生生地忍下了这口气。
闹将出来,往重了说,便是欺君之罪。
可是,要我牺牲碧柳,却是万万不能。
碧柳虽说脾气耿直些,可也是刀子嘴豆腐心。
再加上天性纯良,又一心一意地替我打算,我怎能让她受委屈?若是回了府里,太妃不依不饶,王爷纵然有心饶恕,也不好随意应承。
算了,他心里,终是要成就大业。
这些儿女私情,说要舍弃,便会随时舍弃。
严真真挥了挥手,声音低浅。
即使在这个时刻,她也不想和孟子惆闹到鱼死网破。
妻随夫贵,也随夫祸,她可不想往自己头上套些罪名。
欺君之罪,什么惩罚都不嫌过份。
王妃是否想往后……螺儿的声音更低,严真真和她凑得如此之近,也不过能听得一个大概,恋栈着王爷许下的那个尊位?什么?严真真一时间未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隔了一会儿才苦涩地摇头,你觉得我会喜欢那种生活吗?虽然地位尊崇,可没有自由,还有那些拉拉杂杂的,由不得自己作主的事儿况且,在我的心里,靠别人得来的尊崇地位,还不如自己一双手挣来的银子更可靠些。
螺儿欣然笑道:既如此,王妃想救碧柳姐姐便不甚难。
严真真半信半疑:如今她替我背下了这样的罪名,还不甚难?王妃若是愿意豁出去,自然有那舍不得豁出去的人害怕。
你是说……严真真得她提醒,立刻眼睛一亮,你是说,若是让他们知道,我救碧柳的决心,便会适当让步?不仅是救碧柳姐姐的决心,而且要让他们知道,必要的时候,王妃是愿意舍弃一切荣华富贵的。
你说得对,太对了。
严真真喃喃自语,恨不能抱住螺儿亲了再亲,螺儿,你真是我的女军师。
刚刚我真是被气得狠了,满脑袋里都是浆糊。
你说得对,咱一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么?螺儿见她重展笑颜,才松了口气:刚才直怕王妃不分青红皂白地便迁怒奴婢,误了救碧柳姐姐的最佳时机。
我有那么浑么?不管是碧柳的主动顶罪,还是你适时的开口,都是为了要我过得更好。
你们两个,在我心里,早已经当作自己的亲姐妹一般,又怎会无故迁怒?便是有时气恼了,也并非本意。
奴婢不敢。
只是王妃既下定决心,还有一层难点。
王妃要通过什么手段,才能让陈太妃知道,王妃真到了必要的时候,便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严真真微笑:既然有了法子,要实施起来也不会太难。
大不了,就是尺度把握得不好,受影响的也只是王爷。
他竟如此待我,又何必万事替他考虑周全?落下个烂摊子,也由得他想法子去周全。
若是把王爷惹得急了,恐怕对王妃与碧柳姐姐都不好。
螺儿紧紧地蹙起了眉头,若能保全王爷的颜面,倒还是保全的好。
我倒是想法了要保全呢,他可一点没想着保全我严真真冷笑。
其实王爷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王妃的意思。
螺儿尽管私底下,一直觉得孟子惆配不上严真真,但还是说了句公道话。
为了保全我?可他知不知道,被冤枉的滋味更令人难受?若是寻常人家,一个丫头,并不放在主子的心上。
弃卒能够保车,弃也就弃了。
王爷恐怕也想不到,碧柳姐姐对于王妃这样的重要。
若你和秀娘、孙嬷嬷她们出事,我也是一样的态度。
你们跟着我的时间既久,又从来对我忠心耿耿。
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弃你们于不顾。
只是此事还得好好儿地想想,但既然有了法子,总会替碧柳脱身的。
你借个机会去瞧瞧她,让她莫要着急。
王妃放心,奴婢理会得的。
螺儿点头应了,才又关切地说了一声,王妃,夜风到底还有些凉意,若是王妃病倒,到时候碧柳姐姐的事,便没有人能出得了面。
严真真恨恨地握着拳:放心,我不会病的。
你再站下去,恐怕明儿就病了。
阴影里走出来的孟子惆,让严真真刚刚浮了点笑影的脸,又板了下去。
不劳王爷牵挂,臣妾这就回舱房。
严真真也不和他争辩,拉紧了披风的带子,便带着碧柳草草地福身算作行礼,便扬长而去。
孟子惆一时没反应过来,待要追时,却见舱房的门,当着他的面被甩上了。
孟子惆抬起手,却终究没好意思敲门,只是颓然地靠在门框上,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