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叔祖

2025-03-25 14:03:15

陈四爷问阿惠,看《古兰经》看得如何了。

阿惠道,惭愧,四叔,我没什么感悟。

我不是穆斯林,每次看经都不曾大、小净,可能是真主嫌弃我心不诚吧,一直茅塞未开。

陈四爷听了,微微一笑,没有怪罪。

对不信仰真主的人而言,像穆斯林一样,每天都做五次礼拜,是不可能的。

陈四爷认识阿惠已经快一年了,阿惠在陈四爷面前从来不撒慌,这一点陈四爷也喜欢,做得到、做不到无所谓,真诚更加重要。

阿惠并不是每日都来,只是偶然来做客,和陈四爷说说话儿,在赌场里转转。

一年的虔诚,在如今这个浮躁的社会,是难能可贵的。

陈四爷就说:你如今还想拜在我门下吗?阿惠起身道,是的,求四叔成全。

陈四爷笑了笑,冲阿惠招手,让她坐回去。

阿惠就又坐了回去。

……按说,我们家的规矩,是不收女弟子的。

陈四爷把烟锅里填满,吸了一口,缓慢吐出烟圈,才叹气道,只是我也越来越老了,看了这些年,没一个成器的,只有你能入得了我老头子的眼!这话的意思,是怕过了这村没这店,虽然阿惠有很多地方不让陈四爷如意,到底是他这此年唯一看中的人选。

他们家的规矩?谁家?阿惠不知道为何,突然想起了后世因为支持抗日而晚节辉煌的帮派大亨杜老板。

看宁雍对陈四爷的恭敬态度,陈四爷很有可能是帮派中人,东沪那个最大帮派――靖帮。

猜测归猜测,阿惠尚未证实。

直到陈四爷这番话。

四叔,是不是要开香堂,过帖子?阿惠试探着问。

陈四爷抬头看她,只见她一双眼睛明亮璀璨,有种看透世事的精明与果敢。

让他想起了那次宴会一身龙凤纹旗袍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何输碌碌须眉?不错,要过香堂的,你可愿意?过了香堂,以后你就是靖帮中人,要守帮规。

陈四爷道。

果然是靖帮。

宁雍对陈四爷这样敬重。

他应该还不是帮派中人吧?阿惠再次起身,慎重点头,我愿意的,求四叔成全。

陈四爷这才点头。

靖帮是东沪的帮派,阿惠不知道陈四爷为何会在茂城,她没有问。

到了四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

陈四爷在他的寓所里设了香堂。

阿惠用大红笺纸,写了自己身份来历的拜师红贴,又准备了一包银元作为拜师贺敬,恭恭敬敬给祖四爷和陈四爷磕头,正式入了靖帮。

阿惠这才知道,她师父叫陈淮小,靖帮江苏扬州一支的,并非东沪那一支。

不过靖帮全国都是一样的帮规。

我是兴字辈,以后你就是礼字辈……陈四爷笑着对阿惠道。

阿惠吓住了。

她对帮派了解不多,却也知道一点辈分排行,主要是后世在美国华侨里,有不少是曾经靖帮的。

他们讲究辈分。

高一个辈分就是师叔、师伯,对长辈是异常的恭敬。

这是靖帮几百年不变的规矩。

阿惠略有耳闻。

靖帮最先的二十四字辈分是:清静道德,文成佛法。

仁伦智能,本来自信,元明兴礼。

大通悟学。

立帮后徒子徒孙越来越多,怕原来的24字不够用,又续订了24个字:万象皈依,戒律传宝,化渡心回,临持广泰,普门开放,光照乾坤。

经过几代的发展,兴字辈的老人能追溯到前朝道光年间,距离现在将近百年。

阿惠没想到自己起步一下子就这么高,她有些愣住了。

仿佛一个小孩子,无意间捡到了一块巨大的金块,有些搬不动,也有些不敢搬。

师傅,您怎么是兴字辈?阿惠问,我以为现在大、通字辈的前辈都不多了。

陈淮小表情微肃,道:你是‘礼’字辈,什么‘大、通’的老前辈?‘通’字辈见了你,都要喊叔爷的。

你莫要胡乱说话。

你为老不尊,下面的人就不好做事了。

阿惠汗颜,她两辈加起来,也算活了七十多岁,为老不尊这种话,她还真当得起。

靖帮等级非常严格,任何人不得僭越。

在民国建立之前,靖帮是大字辈当家。

现如今,靖帮位高权重的,都是通字辈。

而后世享誉盛名的杜老板,他是悟字辈。

这样算起来,阿惠比杜老板高了三个辈份。

比现在的靖帮长老们都高了一两个辈分。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我知道了师傅。

阿惠从善如流。

陈淮小缓了脸色,依旧一派清风温和,对阿惠说起她如此高辈份的由来。

……我师傅自幼习童子功,身体强健。

他老人家到了八十岁,依旧精神健硕。

我十四岁那年在老家扬州遇到了师傅,拜在他的名下。

我们扬州靖帮和东沪靖帮乃是同枝同根。

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你都要谨记帮规。

陈淮小道。

阿惠道是。

她心里很想问,师傅为什么不在扬州,跑到茂城来?他这样的辈分,在扬州或者东沪,靖帮人人敬如上宾。

现在靖帮的龙头,都要叫师傅一声叔爷,怎么师傅不去东沪,反而在茂城的赌场里做事?陈淮小仿佛能看透阿惠的心思,语气温和跟阿惠解释,我们回回信奉真主,戒财色、杀戮,我师傅也是回回,他老人家在茂城安享晚年,我曾经在他身边服侍,后来我去了东沪十几年,可也是尘归尘,土归土,不如回来……就是说,他经历过东沪帮派的腥风血雨,最后还是喜欢茂城的宁静。

茂城虽然是小地方。

却是难得的安静。

师傅,我会好好孝顺您的。

阿惠道。

陈淮小笑,拿出烟袋装了烟,缓缓抽了一口。

辈分你是有了。

要想服人,还要自己有本事。

吃咱们这碗饭,一身蛮力没用。

脑子要好。

你有个好脑子,好好用它,别空闲了。

陈淮小道。

阿惠点头,恭敬称是。

陈淮小又对阿惠说,你赌术颇有天赋,好好练习,也许将来是一技之长,技多不压身。

是,我记住了师傅。

阿惠道。

你是扬州靖帮的,跟东沪靖帮客气相处就好。

不需要为了他们而赴汤蹈火。

陈淮小又叮嘱。

阿惠一一劳记。

陈淮小把帮规、道上的切口,分别告诉了阿惠,让阿惠铭记这些。

明日,我就会把你入了我门下的事传出去,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旁人都要叫你一声师叔或者叔祖,别丢了颜面。

陈淮小最后道。

阿惠重重点头。

她所想的,终归如愿了吧?有了这个尊贵的叔祖身份。

茂城码头她已经可以开辟一席之地了。

阿惠等了这么久,只是想通过陈四爷入个行,不成想,陈四爷把她还入了行,还给了她至高无尚的尊荣。

不在道上混,不知道陈淮小不足为奇。

可是靖帮的,谁不知道陈淮小。

那简直是大逆不道!他是叔祖,当今兴字辈唯一一人!逢年过节,东沪、山东、扬州等地的大佬都要亲自到茂城。

给陈淮小送礼,陈淮小是穆斯林,他是回族的,应该说不过汉族的节日,只是,陈淮小在汉族里生活时间长,他又不是个迂腐守旧的人。

除了每天的大小净,每日的早晚礼拜,不吃回族禁忌的食物,尽量吃清真食品。

其他的,他也能入流。

比如过年,他也是不介意旁人拜访送礼。

只要送的是清真点心。

陈淮小知道众人的心思,倘若能入在他门下,就是靖帮最大辈分的人了。

谁敢得罪他?而且他从前在道上混,也是出了名的狠戾。

他收徒的消息一放出去,立马掀起了浩然大波。

他收的是什么徒弟,是何种身份,却一概保密,只是告诉众人,他已经有了亲传子弟。

宁雍一直没有拜帖入靖帮,就是等着有一天打动了陈淮小,做靖帮礼字辈的长辈。

听到陈淮小收徒,竟然是在宁雍眼皮底下,宁雍不知道,他有些懵了。

旁人可能打听不出来,陈淮小却不瞒着宁雍,把阿惠的事告诉了他,她是我门下弟子,暂时不用说出去,免得她羽翼未丰,受人诟病,我喜欢那孩子,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有缘……宁雍惊愕得半晌都说不出话。

阿惠,女人,居然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把宁雍觊觎多年的礼字辈靖帮身份就占去了。

他苦笑:我跟四哥到底无缘……他很坦诚。

陈淮小却笑道:你不需要这个身份。

咱们是朋友,我很珍惜这份友情,倘若收了你为徒,我会遗憾没了你的友谊。

你知道,靖帮规矩严格,师徒如父子,我不愿如此待你。

你的能力,又不缺这个辈分。

宁雍心头微震。

原来如此……陈淮小是不会说场面话的,这些都是他心里的想法,今日才坦言相告,让宁雍茅塞顿开。

藏匿在心头的乌云被几句话点拨而散去。

他哈哈笑起来,对陈淮小道:四哥,多谢你坦诚相告。

是你坦诚在先。

陈淮小也笑。

宁雍知道这话的意思:因为宁雍坦诚说了他有点嫉妒阿惠的好运,陈淮小才把心底的话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