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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2025-03-22 06:46:38

赵涌彦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乌云日,见不到太阳,雨要下不下的,老天与人都是沉郁的。

听到外面那句圣上驾到,赵涌彦竟有一种解脱感,与其每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到不如给他来个痛快。

赵涌彦跪下迎驾,李肃走过他跪的地方,在屋内主座上坐了下来。

他不叫起,不说话,闷沉的天气配上这样的威压,赵涌彦有汗滴在地上。

皇后,上宫墙的前一日,来过你这里?李肃问。

王贵妃死后的头七,李肃废了皇后,追封她为皇后,没给谥号,以她的名讳记史上牒,尊为承柔皇后,入帝陵。

据说废后那日,元尊殿院内烧了一把火,是皇上让人点的,他令人把皇后所穿的所有尊服全部丢到火堆里烧掉。

赵涌彦这几日没干别的,就听他殿里奴婢谈论那日元尊殿内,帝后发生了什么。

据他们所说,皇后也是个有骨气的,素衣跪在地下问皇上她犯了何罪,要受此辱。

皇上根本不理她,皇后被皇上这样无视且冷漠的态度激到,越说越急,越说越气。

她顾不得仪态,披散着头发大叫:圣上!求您睁开眼看看吧,宫里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家国法度,您全然不放在眼中,您该醒醒了!皇上还是不理她,只盯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如此热烈的火焰也溶不化他眼中的冰冷。

烧到差不多的时候,皇上才让人宣读圣旨,皇后彻底懵了,他竟为了一个死人,一个大逆不道,敢在宫中自裁的罪人,无理由的废了她。

那圣旨还在宣读着,听到后面,皇后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此时她的样子比起行疯狂之事的皇上,还要更加疯癫。

皇后嘴上念叨着:疯了,真是疯了,她一个罪人凭什么当皇后,凭什么夺了我的位?!巨大的屈辱与怒火,令皇后失去了理智,她指着皇上道:你疯了,你跟她都是疯子。

有好好的日子不过,你们都是疯子!被皇后如此辱骂的皇上,还是不为所动,连眉眼都没有跳一下。

皇后看着这样的皇上,忽然露出一抹狠笑,她目视着他的眼,虽然那里没有她,但她依然一字一句地道:你知道的,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她死了,摔成烂泥了,她永远也不会回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的帝陵里,血肉全消,唯剩枯骨,她的灵魂也不会得到安宁,你在她死后,因为她而做的这些孽,都会报应在她身上。

皇上终于有了反应,他阴戾地道:住口!你找死。

皇后:来啊!弄死我,我死了就化作厉鬼去找她,这笔账我与皇上算不得,倒可以同她好好算一算。

皇后脸上的狠意,是皇上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沉着声说:总以为她性子外露,泼辣跋扈,不吃亏。

但原来,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比她狠。

她也狠,只对自己狠。

喻氏,有话你也别憋着了,你跟朕说说,这几年,你都是怎么欺负她的?皇后流着泪摇头,看似一直是她,像个疯子似的歇斯底里,但冷静淡漠的皇上才是疯到了骨子里,他,没救了。

他又说:其实,她就是个纸老虎,要嘴劲没嘴劲,狠话都不如你们会放,打人更是不可能,对待奴婢都不曾有过厉言,能跟你们斗出个什么。

她啊,把所有狠劲都给了自己。

一转头看向皇后:你要变厉鬼吗,那还是不要你的命了,我的承承是要在那边过几年舒心日子的。

但,还是要提前为她防范一下的。

来人啊,传太医院,喻氏嗓子出了问题,不宜再发声,让他们配药治疾吧。

就是这样,一国之君没有任何理由地废了皇后不说,还一碗药毒哑了她。

没有让她迁出元尊殿,是因为圣上言:承柔皇后不喜欢这里,她在这里受过很多委屈,把那匾给朕摘了,从此封了这里吧。

经历了两朝二百多年,辉煌灿烂尊贵至极的皇后殿,就此算是废了。

如今,皇后殿已沉寂月余,皇上终于想起了他,不是因为他是个前朝的落魄皇族而记起,而是因为,承柔皇后在跳宫墙的前一日,特意来找过他,并只与他这一个外殿之人说过话。

这,就是赵涌彦的原罪。

朕在问你话。

高高在座的君主,语气里辨不出他的情绪。

赵涌彦:是,承柔皇后来过。

她说了什么?李肃问。

赵涌彦:没说什么,只给了我些银钱。

李肃:只有银钱吗?是,只有银钱。

李肃:拿来与朕看。

赵涌彦把那个包裹拿了出来,替皇上接过来的是管青山管大人,本该在皇上身边侍候的毕总管,人早就不在了,因为没能拦住娘娘跳墙,而被降了死罪。

如今,皇上的迁怒还在继续,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只有管大人常伴君侧。

李肃接过包裹,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在凝视这副包裹皮儿,他努力回想,也没有想起是否在承承那里看到过此物。

但,无论他以前见过与否,此物都是她的东西。

李肃轻抚了一会儿,而后才打开了它。

果然如赵涌彦所说,里面只有钱财。

他问:你用了吗?赵涌彦:未曾。

李肃又问:她还给过你什么?贵妃,赵涌彦感受到皇上朝他看了一眼,他马上改口,皇上恕罪,是皇后娘娘,娘娘心善,以前也曾多有接济。

朕忘了,她为什么会对你如此照顾?赵涌彦如实道:是因为家姐与娘娘是旧识,后家姐病逝,娘娘念着这层关系,才对我多有照顾。

李肃:哦,对。

是有这么个由头。

虽以上问话,皇上还算和颜悦色,但赵涌彦还是汗流浃背。

自王承柔死后,李肃已不能用正常思维去判断,哪怕他下一秒就翻脸,赵涌彦都不觉稀奇。

但你不老实,竟敢欺君,来人,给朕撬开他的嘴。

果真是一秒变脸。

赵涌彦大骇,他什么时候欺君了?他还没来及告罪与辩解,就被进来的御卫军摁在了地下。

赵涌彦紧张地环顾,不知皇上要如何撬开他的嘴,见他们并没有拿着板子进来,刚松一口气,就见兵士拿出一物,竟是一副拶子。

这是要对他行拶刑?可这不是对女子所施之刑吗,就在赵涌彦惊疑之际,来人把拶子套在了他的两副手指上。

这要是施刑下去,他的手就废了,本来在宫中就是艰难度日,若再失去能写会画的双手,那日子可要怎么过。

赵涌彦求饶道:圣上饶命,我并没有欺君,所言俱实。

李肃不为所动,把那包裹重新包好,然后放在一边,看向赵涌彦,在赵涌彦第一声的痛叫声中,他道:你是她最后特意来见之人,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与你说。

拶子两端的行刑者松了劲儿,第一轮的酷刑结束。

赵涌彦已痛到要昏厥,他本能地辩解着:娘娘,娘娘与我是有说话的,怎么可能一句话不说,我只是不知皇上要问的是什么。

好,那朕再问一遍,她与你说了什么?赵涌彦:娘娘说,让我把银子收好,不要露白,就算给奴婢们钱,也不要一次给太多,还要我学着对他们强硬些,不要让人欺负了去。

她倒真的有在用心教你,很疼护你啊。

李肃说这句话的同时,手一挥,拶子两端的人同时使力,赵涌彦又再痛叫起来。

这一波夹完,赵涌彦已跪不完好了,他跪趴在地上,额上的汗滴与手上的血滴,同时滴落在地上,混在一起,脏污不堪。

还说了什么?李肃还在逼问。

赵涌彦:还说,以后她不会再来潜心殿了,让我自己保重。

李肃眼皮一抬,身子坐正了些:原来,是真的说了。

赵涌彦,那你又是怎么回的呢?赵涌彦:我,我祝娘娘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李肃站起来大怒道:就是你们这些下贱之人,对主不忠,明明察觉到她要做什么,却没有一个人阻拦到她,若是,若是有一个,她也不会……他说着无力地落座回椅中,嘶哑的声音低吼道:还有,你还做了什么?!还做了什么?赵涌彦不知圣上指的是什么,就连他刚才斥他的不拦着她去死,他也是冤枉的,他当时只以为娘娘是要逃出皇宫,他若知道她要去跳宫墙,焉能不拦。

这时,他殿中的太监杨秦被人引了进来,小碎步地移到赵涌彦旁边,跪在地上给皇上行礼。

李肃:把你当日看到的再说一遍。

杨秦:奴才,当日看到皇后娘娘把一个包裹交给殿下后,正欲离开,人都走到门口了,却被殿下,被殿下一把,住口。

李肃忽然厉声制住了杨秦的后话。

至此,赵涌彦明白了,李肃为什么会用此,常用于女子身上的刑罚来施在他身,他的双手抱过王承柔。

李肃道:来人,此奴明明亲眼看到赵涌彦不轨行径,却没有立即上报,说到这里,李肃又开始痛心,但凡这些个奴才有一个忠心护主的,她都没有机会行那狠心之事。

一想到此,李肃就要做点什么,才能解一解他心头的痛与恨。

不忠不义之辈,留着何用,即刻杖杀。

赵涌彦听着身旁,杨秦惊惧的惨叫,他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这些奴才从来没有把他当主子看,会出卖他告他的密,一点都不奇怪,他自认待他们不错,可什么也换不来,而杨秦这样做,最后也算是自食恶果。

赵涌彦没有心思为别人哀鸣感慨,他知道一会儿就该轮到他了,他只会比杨秦更惨,今日该是不得善终。

接着绞,别停。

李肃下着命令,赵涌彦只求速死,但他知道李肃就是要故意折磨他,一是皇上认为,他明知王承柔要走上不归路,却没有告发,二是,他抱了她,抱了皇上的女人。

这两条里,哪一条都是死罪,都值得李肃折磨虐杀他。

施在赵涌彦身上的拶刑太令他痛苦了,痛苦到他幻想着有人能来救他,为什么承柔姐姐不像对待她哥哥与婢女那样,把他也安排妥当,哪怕给他提个醒,可能今日他也不用受此苦难。

他就算再落魄,也曾是皇族,何曾受过这种苦痛,真的是太痛了,生不如死。

这份疼痛让赵涌彦生出一股戾气,既而转化成强烈的怨恨,既已如此,那他要在死前痛快一把。

他看向李肃,嘴里道:连我这样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有多想逃离这里。

圣上误会了,我对承柔姐姐的祝福不是祝她上路的,是以为她终于要逃出去了,我在替她高兴。

我原以为您已经够失败的了,曾经那么热烈地爱过您的女子,现在却一心想着逃离,原来是我错了,我低估了您的失败,她是宁愿死都不愿与你再多相处一时一刻。

巨大的疼痛是不是可以毁及内腑,为什么他的口中开始冒出鲜血,赵涌彦顾不得这些,他接着说:我死了有什么要紧,可以去见我的亲姐姐以及承柔姐姐,我们会在没有你的世界里,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李肃淡漠的眉眼开始狰狞起来,赵涌彦小小年纪,一个前朝的废物,此刻说出的话却勾起了李肃,内心深处最痛的地方,王承柔不爱他了,她甚至厌恶他到要以死来逃避他。

赵涌彦还在说:你现在杀这么多的人,都是在迁怒,你心里明白,真正害死她的是谁,不是你杀的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亲手杀死她的就是你啊!李肃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赵涌彦,他眼中恶毒的光,大盛到快要溢出来,阴沉沉的声音道:想去那边见她,行啊,那先留下点什么再去吧。

他对行刑的人说:先别夹了,留他一口气,给他施了宫刑后,再废了他的双手,丢在这里,让他一点点地慢慢咽气。

说完李肃拂袖而去,行刑者领命,恭送圣上。

赵涌彦本以为十指连心,还有什么能比拶刑更痛,但原来宫刑更甚。

这份痛不仅来自于身体,还有心理,他堂堂皇族,堂堂男儿,至沦落如此惨烈的结局。

他们把他像一条死狗一样扔在了潜心殿的院中,遵循着皇上的命令,由他慢慢死去。

赵涌彦觉得他该感谢他们,没有把他扔在屋中,而是院里。

他躺在地上,仰头可以看到蓝天与白云。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赵涌彦想的是,承柔姐姐躺在宫墙下时,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片蓝,能让人心静下来的一片蓝。

殿下,您要待客没问题,但也不用把这套杯子拿出来吧。

就咱这府里的茶水,它就配不上这茶杯,还有您请的那人,也配不上。

您到是好拿了,奴婢们还得收起来。

现世中的声音打断了赵涌彦的回忆,他轻吐一口气,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回头看着杨秦,温声道:知道了。

辛苦你了。

杨秦收起茶具离开,赵涌彦眯着眼盯向他离开的方向,他与杨秦这辈子都好好的,没有死在同一日,他怎么能让他死了呢,有些账不着急,得慢慢算。

当年他死后,也不知有没有闭上眼,但再一睁开时,带着上一世记忆的自己回到了宫中,回到了大禹覆灭前的皇宫。

震惊与不可置信过后,赵涌彦激动万分,这一世他不能再把自己陷在那样的境地里,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任意欺辱,他要做强者,只有强者才能摆脱不堪命运,甚至可以主宰摆弄别人的命运。

只是,重生回来唯一让他感到无力的地方就是……赵涌彦眼中忽现戾气,他朝自己身下望去,那个上一世痛挨一刀的地方,这一世自然是好好的,但也只是看着好好的。

每个清晨他醒来,那里都在提醒他,上一世的某些不堪还是跟着他重生而来,甩不掉战不胜,他捶打过,泡过巨冷巨热的澡,也吃过各种奇异生物,但这些办法通通没有用,他就是废了。

赵涌彦永远也无法接受,他这一世只能做一个表面完整男人的事实,这也导致他重生以后,坚定了要往上爬,爬到最高位置的想法,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所受到的伤害,抚平他心中永远伴随着他的那份痛苦。

平复了下情绪,赵涌彦把目前的局势在心中过了一遍,太后是用来对付当今圣上的,利用张宪空获得监厂的支持是可行的。

皇上不喜宦官,谨遵祖宗规矩,用着他们却也在边缘化着他们,监厂虽与圣上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但也亲近不起来。

一方忌惮,另一方也知强凑不得,在本朝是得不了利的。

而这儿给了他机会,他可以不顾祖宗规矩,谁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他就重用谁,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再者,张宪空身后还有侯府,虽现在侯府看着是投奔了皇上,但也是不情愿的,不是为了王承柔的婚事,侯府根本不可能来淌这浑水。

他们王家从上到下,从来都没有野心,自也不会对皇上肝脑涂地,奉上财钱就算是他们最大的忠心了。

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只要不公然跳出来支持皇上,就不足为惧。

而有张宪空这层关系在,此事更有保证。

想到光明的前路,赵涌彦能暂时忘记他身残的事实,刚才张宪空临走时,他发出了邀请,以感谢其夫人解围皇姐旧事为由,请王承柔来府一聚。

看她在采花节上对李肃不理不踩,看她义无反顾投到张宪空怀抱时,赵涌彦惊讶不解之余,觉得只有一个可能可以解释,那就是王承柔与他一样,都是重生而来的。

如今,她为了不嫁李肃,而去嫁张宪空,做了多少努力,赵涌彦都看在眼里,他可以确定,王承柔就是重生了。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与她遇到了一样的奇遇,尽量把自己藏起来,才是自保才是成功最有益的做法。

赵涌彦捻着手指,他还是很期待能再次与他的贵妃姐姐面对面相见的。

东城,容静居,王承柔没等回张宪空,却等来了王亭真。

她尽量不带嫌弃的语气问:你来干什么?爹娘不管你饭了。

王亭真眼一瞪:真是,才出嫁一天,就不认兄长了,吃你家点饭怎么了,至于心疼成这样。

怎么可能心疼兄长来家吃饭,你也说了才出嫁一天,我也是不明白,我与我夫君新房里的第一顿饭,为什么要有你在。

王承柔说着给他舀出一碗汤来,提前晾着:不是说嘴里上火起泡了吗,喝凉的吧,这几日温热的也不要碰。

算你还有点良心,我这急是为谁急的啊,急不忙慌地拿了圣旨就往回跑,说到这里,王亭真忽然住了口,这件事是承承心里的一道坎,他不该提的。

正好他见张宪空从外面走进来,赶忙站起迎上对方:宪空啊,你可算回来了,都等你呢,你不归,我妹不开饭,可饿死我了。

张宪空笑了,对着大舅哥一揖礼:那可真是使不得,怎么能饿着您呢。

王承柔把湿巾帕递到张宪空手中,让他净手,然后问:午膳吃的什么?与以前兵马司的旧识在外面吃的。

他随意一答。

哦。

王承柔点点头没说什么,但还是心有疑惑,昨日婚宴,他兵马司的旧识可是一个都没有来,这种情况下,他竟会主动上门,再与他们把酒言欢?王承柔不理解,但她好像又了解了夫君一些。

她不会掣肘,或发表意见,他怎么处朋友,处理交际圈,是他自己的事,王承柔哪怕不理解,但也尊重。

倒是王亭真,问得细了一些:兵马司的旧识吗,你难道还想与他们有什么交往,不值得的。

对了宪空,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一问你,明日我去古董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古董生意是侯府的生意之一,现如今大禹没有战乱,国泰民安,玩古董的人颇多,最近一两年来,侯府这项买卖做得极好,王亭真想带着张宪空入行,做做看看。

不想张宪空却道:兄长,我不懂古董,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让兄长费心了。

明日若是有什么活需要我帮忙,我与兄长去一趟就是。

这是被拒绝了,看来真如母亲所料,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