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25-03-25 14: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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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旺ID:杨飞翔351316 随时欢迎你|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欢迎大家-*-*-*-*-*-*-*-*-*-*-*-*-*-*-*-*-*-*-*-*-*-*-*-*-*-*-*-↖(^ω^)↗-*-*-*-*-*-*-*-*-*-*-*-*-*-*-*-*-*-*-*-*-*-*-*-*-*-*-*-*-*-1冤家初见俗话说,不为儒,便为医秀才行医,如菜做齑。

早年的落地书生吴再林,苦于没有银钱再考功名,便间或研读医书,给人问诊看病。

时间久了,渐渐钻营越精,原本考取功名的心思反倒淡了,一门心思投入到自己的医术上。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年后吴再林的神医的名声传到了京城,由礼部下令征入京城。

并在太医院每三年的大考中得了一等,顺利补了医士。

又三年,在医士三年的大考中,得了一等,成为了御医。

吴再林医术官运齐头并进,在四十岁上下成了太医院正六品院判。

之后娶妻妾共五人,生子三人生女四人,嫡长子子承父业,年纪轻轻便进了太医院供职,其余二子分别打点京中的药房济号,到吴再林八十岁的时候,回顾自己的一生,他自认为配得起无憾二字。

但就在他八十大寿前夕,出了岔子。

他嫡孙吴澄玉偷了副方子给御史齐霄,而不幸的是,齐霄按照方子配了药,当夜服下不久就一命呜呼,去了阎罗殿报道。

更不幸的是,据说这副方子是齐霄打算自己试验好了,献给皇上的。

至此大案通天,任谁也化解不了了。

第二天锦衣卫便上门,直接锁了吴澄玉,丢进了诏狱大牢。

当天晚上一家人聚在大堂里,只点了一根灯火飘忽的蜡烛,各个哭丧着脸,半晌没人说句话。

终于长子吴敬仁以极低的声音说:这样……我明天准备银子看能不能买通诏狱的狱卒,进去后告诉澄玉,让把罪名一个担了。

别连累旁人,如果只死他一个,把这件事化解了,也,也……说到这里,心如刀绞不禁哽咽:澄玉这孩子,一向乖巧,别人吓唬几句就乱了阵脚,就把方子偷出去给人家了。

妻子方氏赶紧掏出帕子递给丈夫:敬仁,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咱们想想看,就没别的办法了?次子敬义双手插袖愁眉苦脸的摇头:不好办呐,这案子是通了天了。

齐霄上次敬献‘揭被香’得了甜头,瞄上了咱们家的祖传秘方,也不知从哪传出来的消息,说爹耄耋之年,尚能每日御女数人,就是靠咱们家的‘满春丸’。

这才动了歪心思,威逼利诱澄玉把方子偷了出去。

说完抬头看老爹阴郁的表情,毫无感觉的继续唠叨:小妹妹婉欣出生那年,爹你都快六十岁了吧。

难怪齐霄相信那方子……哎,你掐我做什么?!敬义家的许氏狠掐了丈夫一把后,并不说话。

她不想说什么,也求丈夫别乱说话。

吴再林愤怒的一拍桌子,指着次子骂道:你在怪我这个做父亲的吗?澄玉出了事情,叫你们过来,瞧瞧你们,没一个拿得出主意的!这件事追究起来不光是澄玉自己性命不保,若是治咱们吴家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弄不好都得把命搭进去!爹,你言重了。

我听说是齐霄的同窗写了奏折告了咱们一状,皇上只说让锦衣卫查,具体查什么,反正没说查谋逆之罪。

我看呐,就是一个官员死的蹊跷,皇帝为了给官员们一个交代,让锦衣卫查查死因而已。

敬信轻描淡写的说完,顺手摘了粒葡萄放嘴里嚼:依我的意思,再等等看。

澄玉是上午被带走的,一晚上该说什么应该都说了。

明天锦衣卫上门,看看他们要什么,如果使银子能把人弄出来,多少咱们都给!敬仁听了,忙道:老三说的有道理。

越到关键时刻,越要冷静。

敬义嘀咕: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说要大侄子自己一个人扛的。

刚说完,胳膊一疼,马上瞪妻子:你又来?吴再林绷着脸道:那就再等等。

明天老大在家等消息,老三你在账房支笔银子,看看有没有门路塞给狱卒,探探澄玉的消息。

要是动刑了,送上好的金疮药进去。

众人低沉的应声,各自散了回自己的小院。

待就剩敬仁和方氏的时候,方氏一低头,拿帕子擦眼角:这孩子怎么竟犯浑呐,好好的路不走,非得和歪门邪道的人拐搭在一起。

我就澄玉和暇玉两个孩子,暇玉身体不好,看样子不知还能挨多年,如果澄玉没了,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活了……呜呜呜……我死了,正好给你外面养的那个狐狸精倒地方。

哪,哪有什么狐狸精啊,你,你啊你……说澄玉的事,你往别的地方扯什么呀,真是的。

敬仁抓耳挠腮,被人戳破心事,百般尴尬。

方氏帕子一扔,啐了口:敢做不敢当的熊种!我懒得跟你说,反正话给你撂这儿!澄玉有个三长两短,我立马抹脖子!变成厉鬼叫你和狐狸精一辈子不得安宁!好好的,你干嘛说这些。

咱们说澄玉……说澄玉……说个屁!方氏叉腰骂道:刚才在爹面前,我不好意思驳你的面子,你可好,竟然说出让澄玉一个人揽下罪名这种狗屁不通的话来!这是当爹的该说的话吗?澄玉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刀还没架到脖子上呢,你就把儿子推出去了,等真大祸临头了,我和暇玉你都能眼睛不眨的卖了?你能,你肯定能干得出来,等我们死绝了,你好跟那狐狸精双栖双宿啊!反正你儿子多,在德昌济号学徒的小孟翔是谁,当我不知道?!是不是等他医术精了,领回来认祖归宗呀,有小孟翔了,澄玉就不是儿子了。

呜呜呜呜……我真是命苦,嫁给你这么个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王八蛋。

你少说两句,墙薄……再让别人听到。

敬仁赶紧捂住妻子的嘴巴,不让她出声。

而站在门外的暇玉,在这个晚上,知道了宽厚和蔼的父亲,不仅有外宅,还有私生子。

更恐怖的是,他打算让哥哥澄玉一个人承担罪名,甚至做了叫他赴死的打算。

暇玉咽了下口水,在黑漆漆的夜里,原路返回自己的卧室。

这是她穿越而来,最黑暗的一天。

自打她穿越到八岁的吴暇玉体内,优哉游哉的过了八年,生活波澜不惊,养在后院的大小姐,等着嫁人。

而她的丈夫亦定好了,是祖父在太医院的原院使迟代山之孙。

和她年龄相仿,门第相配,在大人眼中是最合适不过的姻缘了。

现在家里出了事,她没心思想个人幸福,思虑澄玉的事到天光,一早上起来,神情倦怠,在屋子里等信儿。

晌午光景,贴身丫鬟浮香急匆匆跑进来:小姐,锦衣卫来人把咱们府围住了,据说要话要盘问,夫人叫奴婢带您去前厅。

暇玉刚到客厅前,就见了两列身着棕色锦衣的带刀官兵把守在门口。

她一进门,一个身穿明黄色飞鱼纹络的曳撒,坐在太师椅上低头品茶的年轻人,闻声抬头。

他有一双似笑非笑的风流眼,见了她,秀眉一挑,对吴再林道:倒养了个惹眼的好孙女。

然后朝暇玉招手:过来,过来,叫本官好好瞧瞧。

见他这德性,暇玉哪敢上前,面无表情的对长辈们福礼:祖父大人,爹,娘,二叔,二婶。

脾气还不小。

他笑问:可许配人家了?吴再林冷冷的提醒:大人,这和澄玉的案子有关系吗?我问她,你搭什么腔?他冷瞥吴再林。

小女子已许配了太医院院使迟大人的孙子为妻。

暇玉冷然回答,对付这种人,惊慌失措正中了他下怀。

啊?他十分失望,往椅背上一靠:嫁给那个病秧子,你是要去守活寡呀!自顾自的望天黯然了一会,才端正了身子对暇玉道:昨天你兄长在狱中都交待了,把如何见到齐霄,如何交接方子的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的。

其中有个细节,本官很在意,他说,妹妹暇玉曾撞上了他偷方子出来,还和她交谈过。

即是说,你也是这案子的知情人,是吗?吴敬仁大惊失色,忙厉声质问:暇玉,这是真的吗?……是。

我确实碰到哥哥慌慌张张打祖父的书房出来……话到嘴边,语速变得缓慢:我问他干什么,他说齐御史想要满春丸的配方,他已经吃喝拿用了齐御史的,拒绝不了了。

我便劝哥哥不管这方子是不是偷的,都要叮嘱齐大人,服药前后不能疏于自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看来,哥哥似乎忘记叮嘱齐大人了。

或者齐大人并未按照我大哥的叮嘱,服用了其他发物。

他手背支着下颚:慢着,你说的服药前后不能疏于自律和其他发物指的是什么?暇玉道:这个,我大哥应该已交代过了。

他一瞪眼:我要你说!暇玉冷然道:服药后半个月内,不能服助情药,不能和女子同房。

而听吴澄玉交代,这药一个月服一次,就是说每次吃完药,得过半个月清心寡欲的生活。

看来这药,正常人还真吃不得。

他撇着嘴,很快笑道:好了,问清楚了,本官有事要办,不叨扰了。

说罢,起身向外走。

吴敬仁赶忙跟上去,随在他身后,低着头打探:穆大人,不知小犬什么时候能返家?等我们调查清楚,自然会放人。

他笑眯眯的安慰吴敬仁:吴太医别急,查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俱全,急不得。

他表明了不说准信,听的吴敬仁满心的失望,但份子不能少,招呼小厮端着一托盘的银子过来,道:大热天的,各位爷上门查案辛苦了,这是点茶水钱,务必笑纳。

你倒是蛮机灵的。

他捡了两锭银子揣进袖子,朝身后的随从道:吴太医是个大方人,兄弟们都有份。

于是那十几个校尉,也涌上来,伸手在托盘上摸银子。

吴敬仁本是想全孝敬领头的,不想众人都来分刮,银子眼见不够,便又让人去提,做到人人有份才算完。

吴家男丁都去送锦衣卫们出门,而方氏则跌坐在椅子上,哀叹道:这锦衣卫同知穆锦麟。

人称‘玉面阎罗’,这案子由他办,不讹个咱家万把两银子不算完。

2心思萌动今天问询这个,明天审问那个,案子拖着不结,孝敬的银子就像是倒进了无底洞!再把涉案的家眷关进去,慢慢吊拷,有的人家倾家荡产也未必熬得过牢狱这关!方氏越说越悲观:咱们吴家算是栽在了这个坎上了……你哥哥真是最近得了失心疯,在外面结交狐朋狗友,到底捅了篓子。

娘,这么被动的等他上门讹诈不是办法,他这么拿走多少银子,都是白拿,我看穆同知压根没放在心上。

暇玉道:咱们认不认识能跟穆同知说的上话的人,哪怕是个门子,只要能递上话。

套出半句实话都好!他到底想要多少银子,给个痛快话。

方氏摇头:穆同知的父亲是当今梁安侯的弟弟,母亲是清阳郡主,咱们这种寻常人家哪能认识他们家的人。

难怪那副嚣张的派头,敢情和皇上沾亲带故。

暇玉听了母亲的话,也犯起愁来。

而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二婶许氏突然出声:那个……大嫂,我族中有个弟弟常年混迹教坊司,据说和梁安侯府奶妈的儿子是好朋友……这个奶妈听他提过一嘴,伺候过清阳郡主。

如果没错,该哺育过穆同知。

一席话让绝望的方氏瞬间双目放光:宁莲,有这层关系怎么从没听你说过!我这个弟弟,不大长进,是个不成器的……许氏越说声音越低:要不是今天看他有用处,平日我是连提都不愿意提的。

方氏很是激动,拉着妯娌坐下,仔细询问她弟弟这个朋友的姓名和手段。

正说着,暇玉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祖父和爹回来了,赶紧从座位上起来,站在母亲身后。

吴敬仁见女儿这般乖巧,心里怒气去了一半,但语气仍旧不善:暇玉,你既然知道你哥偷方子,你怎么不告诉我?反倒替他瞒着,爹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怎么……方氏在人前,历来尊重丈夫的权威,暂时搁置和许氏的话题,也跟着埋怨暇玉: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知会一声!暇玉抿唇锁眉,静静不语。

吴再林一边摇头一边说:罢了,罢了。

澄玉在家做事,哪个敢说个不字,是老夫把他惯坏了,怨不得别人。

要埋怨的话,轮不到暇玉。

方氏见公公不准备责怪暇玉,马上转换话题:爹,刚才老二媳妇跟我说,她族弟有个朋友是穆同知奶妈的儿子,能说上话。

吴再林听了,捋须思忖半晌,才看向许氏:事到如今,不管是谁,能帮的忙,便都去求求看罢。

这么等下去,总不是办法。

是,那我这就派人去找我叫我家兄弟来。

许氏看了眼丈夫,便出了门。

留在屋内的人,商量了半天,仍旧在原地打转,没有其他进展。

这时二房院里的丫鬟来说:小姐又晕倒了。

于是敬义朝吴再林道了声:那儿子先走了。

便出了门。

晕倒的是暇玉的堂姐吴美玉,常年卧病在床,一年到头的猛喝药。

吴家的女儿身体都不怎么好,她自己也是,外面风吹草动,风寒来袭,她必然中招,最近天气好了,才有点精气神。

她出嫁的几位姑姑,身子也不济,难产辞世一位,病故去世一位,剩下两个据说也是常年喝药的主儿。

听说美玉病了,方氏不由得担心起女儿来: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罢。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暇玉看向父亲:爹……浮香,扶小姐回去休息。

吴敬仁道。

浮香便赶紧入门,搀着暇玉出了客厅,往后院的闺房走。

暇玉进了屋,让浮香把窗户打开通风,自己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纳凉吹风。

过了好一会,才觉得胸闷缓解,呼吸重新顺畅起来。

哥哥澄玉是嫡长嫡孙,被祖父当眼珠般的疼爱,如果偷药方的是别人,恐怕祖父真会让那人死在狱中不闻不问了。

其实暇玉也想不通,哥哥自小看着父亲问诊配药,一门心思都投在了医术上。

为了年底的太医院大考,一直潜心备考,可最近几个月转了性,和齐霄那个洗□御史勾在一起了。

可见损友毁一生。

浮香让小厨房做了点心给暇玉端来,暇玉没胃口,只在一块桂花糕上留下了串轻轻的咬痕便放下了。

说不定哥哥这会正在诏狱里挨鞭子,她哪有心思吃东西。

浮香好劝歹劝,无奈暇玉就是没胃口,只得把糕点端了下去。

在祖父和父亲面前,她身为晚辈女流根本没说话的份儿,只能等着和母亲交流。

令她惊讶的是,晚些时候,父亲竟然主动叫她去书房说话。

爹,您叫我吗?暇玉进屋后把门关好,规规矩矩的站在父亲面前。

吴敬仁抿紧薄唇,道:你知道今天,你说你看到澄玉偷药方的时候,爹有多害怕吗?!如果姓穆的,今天把你也抓进诏狱,该如何是好啊。

你身体那么弱,挨不了几日就……爹,其实我并没有看到哥哥偷药方。

吴敬仁一怔:那你怎么对穆锦麟说……爹,我是这样想的。

肯定是哥在狱中说他交代过齐御史用药注意,可是齐御史没有听从。

然后锦衣卫便问他,有谁可以作证,他找不到别人,就把我说出来了。

我今天听穆锦麟的话,猜测十有七八是这样,便配合着说了。

如果不是的话,他犯不着为了核实这点,特意登门。

可见他很在意这个。

而且我说完,他并没说反驳的话,可见我和哥哥的说辞,大抵可以对的上。

……你,你……女儿说的坦坦荡荡,吴敬仁倒是不知该如何教育了,说她错,可她是为了救哥哥。

那你怎么知道满春丸服药忌讳的?暇玉在穆锦麟的盘问下,说的头头是道。

这个,是我有一次在后院里偶然听伺候过祖父的丫鬟们说的。

脑海里响起丫鬟们的对话‘老头子吃了药,半个月内不能折腾咱姐妹们了,否则的话立即归天。

’‘我宁可他召咱们去伺候,他一命呜呼,咱们也解脱了,现在活脱脱是他续命的药引子’吴敬仁无语。

这时就听女儿说:所以,如果穆同知想结案,就应该去查齐御史服完药后的活动,而不是拷打盘问大哥。

吴敬仁道:那依你看,穆锦麟打算结案吗?我相信他内心已经有答案了。

他听我说完,说了一句‘看来这药,正常人还真吃不得’,可见他至少有几分赞成齐御史服药后乱性致死的结论。

暇玉低垂眼眸,把自己的分析说给父亲听:不过,我隐隐觉得他似乎并不想结案……爹,三叔那边有消息吗?我哥在狱中怎么样了?受刑了吗?据说连夹棍都没上就晕了,泼了冷水弄醒,问什么说什么。

晕倒是对的,免得受苦。

这么看的话还好……哥又不是宁死不屈的忠臣,犯不着和锦衣卫硬碰硬。

爹今天叫你来是因为……看到二房家的美玉又病倒了,害怕女儿担心哥哥安危,伤了身体,本是打算安慰女儿的,不想女儿比他还冷静。

吴敬仁道:家里的事儿,你不用担心,保重身子就是了。

等你哥哥这桩事解决完,也该为你准备婚事了。

好了,你回屋去罢。

是。

—许氏族弟的朋友正是穆锦麟奶妈罗氏的儿子李苒。

几杯酒下肚,吹嘘起和穆锦麟的关系毫不含糊,按照他的说法,穆锦麟做的桩桩件件坏事,都有他的相助。

俩人关系极为要好,连他李苒补的这个锦衣卫校尉用的三十两银子,都是穆锦麟帮他出的。

既然关系这么好,约出来吃个饭,自然不在话下。

很快,李苒派人告诉吴家,说初五晚上穆大人有时间,场所他都帮着想好了,就邀月楼。

能私下见到从三品的锦衣卫高官,吴家千恩万谢,就是地点真选在月亮上,也得照去不误。

吴敬仁和吴敬信早早到了邀月楼,把整个三楼都包了下来,有名的歌姬点了四人,就等贵宾到场。

比约定的时辰晚了足足半个时辰,一身便装的穆锦麟才姗姗来迟,坐下便笑道:吴太医,客气了不是。

约晚辈出来说话,何必这么大排场。

吴敬仁是个本分的太医,平素只懂看医书研究药材,人情世故多有不通。

这时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忙看向三弟敬信。

敬信则赔笑道:大人在上,为国操劳,我等致敬是应该的,穆大人才跟我等客气了。

穆锦麟轻笑声,摸了下鼻梁:我今天不想谈公事,最好谈些别的,当值是公事,离开卫所还是公事,任谁也受不了。

不谈公事,不谈澄玉的事,那请你出来干什么?!敬信面上温笑道:我等理解,大人一路而来,怕是该饿了,我吩咐传菜了。

穆锦麟轻轻点头:也好,就是不知我今晚胃口如何。

那几个歌姬随菜品一起入室,得了许可,朱唇轻启弹唱起来,曲子唱的缠绵悱恻,不过听惯了这些曲子的穆锦麟只觉得这些女人黏黏答答,油油腻腻,远不如前几日在吴家见过的吴暇玉清爽干净惹人怜爱。

不,不对,眼前这几个女人的姿色哪配和暇玉比,根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施粉脂的釉白色无暇美人岂是浓妆艳抹的庸脂俗粉能齐肩的?吴暇玉……无暇美玉……原来是这个意思……李苒离他最近,听他嘴里念念叨叨,便瞥向敬仁和敬信,那意思是你们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吗?吴敬仁早骇出一身冷汗,听他念叨自己女儿的名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只好装作听不懂,端起半杯酒,咬着杯沿,战战兢兢的看穆锦麟。

吴太医,我听说迟代山的孙子身体不大好,没几天活头了,你把女儿嫁给这种人,是怎么想的?穆锦麟漫不经心的问。

这……其实小女身体也不大好,稍受惊吓就会大病几日。

我这个做父亲的,历来不敢深说,养成了刁蛮的性格……所以许配给迟公子,或许是我们吴家对不住人家。

是吗?可那天她见了那阵仗,依旧能应答如流,我可看不出半点羸弱来。

穆大人一身正气,小侄女当然不怕了。

吴敬信赶紧岔开话题,端起酒杯:来,穆大人喝酒……穆锦麟推开他的酒杯,对吴敬仁道:你把好端端个女儿嫁给短命鬼,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吗?!吴敬仁尴尬的说:穆大人说的是,只是婚约早在五年前就定了……李苒在旁边笑道:哈哈,大人今个说不说公事,果然不说公事,偏挑人家的私事过问……干笑了两声,被酒水醉倒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穆大人是个天塌了都不管的人,除了他自己,什么时候关心过旁人的幸福。

便立即懂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的走到吴敬仁身边,拍了怕他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咱家大人这么关心你的女儿,你该知点趣,就把婚约消了罢,另寻个好丈夫疼她。

3深夜拜访话说的如此明白了,可吴敬仁仍然不想听懂:李校尉说的有道理,是该为女儿选门好亲事。

可是太医院同僚中有儿子孙儿的,只有迟院使的孙子年龄合适。

李苒道:怎么,就打算在太医院一棵树上吊死了?吴敬信眼看事态失控,朝那几个歌姬使了个眼色,莺莺燕燕们立即放下琴具,笑盈盈过来斟酒,有个眼尖的,拉过李苒劝酒。

他是个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步子的人,立即笑嘻嘻的等着那歌姬给他斟酒。

这时就听穆锦麟冷笑一声:真是个不识趣的老东西!筷子一甩,起身就走。

李苒惊的嘴巴微张,当即瞪了吴敬仁一眼,道了声:不识趣也急急的跟上了穆锦麟的步子。

坐在屋内的吴家兄弟,就听一行人将楼梯板踩的咣咣响,不多时便彻底安静了。

傻愣愣坐在椅上的吴敬仁,侧头看了眼弟弟:该怎么办?暇玉是哥哥的女儿,吴敬信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献出侄女给禽兽这种话。

吴敬仁呵呵傻笑了两声,突然起身,朝楼下奔去,到了酒楼前,正见穆锦麟准备蹬马离开,忙上前拽住马缰,大声说:定是这里的酒菜不合大人胃口,如果大人没尽兴,不如到我宅上继续畅饮。

穆锦麟仰着下巴,淡淡的说了句:既然你有心,那好吧。

然后对身后的随从们道:你们可以先回卫所了。

李苒,你跟我一起去。

李苒乐呵呵的应道:是。

这时吴敬信打楼上下来,听到这番话,心里不是滋味,但是既然大哥允许了,他这个做弟弟的只能奉上笑脸,欢迎穆锦麟夜入吴家大宅。

夜已深,吴家都准备休息了,突然听说吴敬仁和吴敬信兄弟把锦衣卫同知穆锦麟这个时候弄到家里来了,全家上下立刻重新穿衣戴帽,在大厅站好,拜见穆大人。

穆锦麟扫了圈没看到想见的人,脸端的老长,李苒心领神会,皱着眉朝吴敬仁使眼色。

吴敬仁到了家,看到一家老小,刚才那股冲劲,消退了大半,这会冷静了,后悔起自己的莽撞来的,这大晚上把这尊瘟神请到了家里,要是不满足他的无理要求,如何送的出去。

手心手臂都是肉,这世上哪有为了救一个孩子把另一个孩子搭进去的父母。

吴太医不是请我来吃酒的么,那有什么好酒好菜都端上来罢。

穆锦麟意兴阑珊,懒洋洋的说。

吴敬仁骑虎难下,只得到硬着头皮命令厨房热菜端酒。

等酒水来了,穆锦麟小抿了一口,就把酒杯搁下了,看样子是味道不满意,不打算再饮了。

然后撑着下巴盯着吴敬仁看,看的吴敬仁满头冷汗。

此时穆锦麟悠悠的说:令郎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大,毕竟齐御史拿了药方是准备献给皇上的。

吴太医想必知道,他这个人,平时最爱鼓弄丹药,曾献过药方给孙阁老,使孙阁老‘洗之复起’,上面对他关注的人不少。

他死了,死的蹊跷,死因多少人盯着呢。

可巧你们吴家背运,好心办错事,惹上了这门官司。

说小,他不按照令郎的吩咐,服药后行房自己找死,他的死和令郎关系不大。

李苒在一旁附和:调查清楚,出了文书,令郎即刻出狱。

不过,啧啧,调查不清,就说不定了,在诏狱里关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大有人在。

吴敬信试探着问:调查这案子,有劳锦衣卫诸位了,缺查案的银子,大人只管直说,吴家一定会倾其所有全力协助各位。

穆锦麟冷笑一声:我们缺你家那几两银子花?既然不要钱,那肯定要人。

事已至此,就算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明显手背的肉掐起来更疼些。

吴敬仁心虚的说:大人不如喝杯清茶解解酒,小女存着几种香茗,叫她挑个大人喜欢的,为大人沏茶可好?穆锦麟终于展露笑颜:极好。

—暇玉原本已经睡下了,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叫门,便坐起来,让浮香去看看是谁。

浮香拖着烛台到门口,打开门一眼,见是夫人,立即请进屋内。

暇玉则披了件衣裳,坐到床沿边问道: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难道想和自己说,爹养外宅的事情?方氏看着无辜的女儿,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

暇玉越发奇怪了:娘,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诏狱里传来不好的消息了?这么一说,自己竟也怕的心脏漏跳了半拍似的。

叫已经卸簪批发的女儿大半夜的见陌生男人,自己的行为有失为人母的资格,越想越哀凉,她跌坐在椅子上:叫我怎么说的出口,哪有我这样做母亲的。

暇玉皱眉:到底怎么了?您不说,我更担心。

穆锦麟在府上,你爹叫你去给他沏茶。

暇玉脑海里就三个字‘不能去’。

哪朝哪代也没这样的事儿,大半夜的叫醒未嫁的女儿面见陌生男子。

暇玉回答的干脆:娘,我不能去,这种事传出去,咱们以后怎么抬头见人啊。

方氏一阖眼:可不是。

须臾起身对暇玉道:好女儿,你把门关好,娘就说你身子不好,已经休息了,断断不会叫他今夜见你。

这番话说的,根本像家里闯进了一个暴徒。

送走了母亲,暇玉将门关牢,没心思再睡,过了许久,不见母亲折返,才忐忑的重新上床躺下了。

穆锦麟从小到大,只要刚做的事情挂上了心头,就一定要达到目的,不管是三伏天吃冰,还是三九天看花,只要想,一定得满足他。

本来想见的心思还没那么强烈,但他们如此藏着掖着,反倒激起了他的兴趣。

吴暇玉,他见定了。

这时吴敬仁得到丫鬟从夫人那边带来的消息,说小姐不舒服已经睡了。

他又失望又轻松,如实跟穆锦麟说:穆同知,小女身子不适,已经休息了。

不如明日罢,明日等她身体好了,我带她来给大人请罪。

穆锦麟一肚子的火,但面上却笑的灿烂,只捏紧手中的薄胎白瓷酒杯,道:明天?好,那本官就等明天。

转头问李苒:现在是什么时辰?回大人,是亥时。

离我去卫所还有三个时辰,我等的起。

说完,当真端坐在椅子上,等待起来。

李苒心里暗骂吴家不会办事,这不是成心调戏穆锦麟呢么,把人勾来了,说了句女儿睡了,便想推辞过去。

他走到吴敬信耳边,抿了下唇低声道:你要是想让吴澄玉活着出诏狱,就别拿咱们大人的心思不当回事!吴敬信也不知事情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左右为难,只得低声说是是。

吴敬仁急的一后背的冷汗:我再派人去,把暇玉叫醒。

不用,我等她醒就是了。

吴敬仁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得和穆锦麟等天亮。

好在两拨人,一批是熬夜抓人审讯的锦衣卫,一批是习惯夜晚出诊配药的大夫。

四人就大眼瞪小眼,竟真的熬坐到了天明。

寅时刚到,吴敬仁立即派人去把女儿暇玉叫来。

当时暇玉也迷迷糊糊的醒了,听人说穆锦麟在家中待了一夜,吓的不轻,赶紧梳洗干净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去见他。

小女子参见穆同知穆大人。

他一笑:你今天长进了,知道参见本官了。

他记得清楚,第一见面时,她只拜了自家长辈,对他熟视无睹。

暇玉浑身不自在:因为小女子,那日不知道大人官职,怕莽撞中说错了话,反倒开罪了大人您。

不管理由站不站得住脚,总比没有理由强。

那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是。

说说看。

您是锦衣卫同知穆锦麟穆大人。

穆锦麟道:你应该知道的更多,毕竟和你以后的生活休戚相关。

等我走了,叫你的父母细细跟你说说我的事。

暇玉心说人说你干过的坏事吗?她对锦衣卫这个职业没看法,却对穆锦麟本人很有看法,她对他这样没深没浅,嚣张跋扈的人实在没好感。

是。

嘴上老实的回答。

穆锦麟淡笑着问:听你父亲说,你通茶道?我想讨一口吴小姐沏的茶喝,不知吴小姐肯不肯赏脸。

暇玉死的心都有了,她哪里懂什么茶道,不过是平日喜欢冲泡些花茶喝,只为养气补血。

但现在只得对穆锦麟说:请大人稍等。

转身出了屋子,不多会硬着头皮泡了盏茉莉花茶,并奉给他。

泡开的花茶带来满室馨香,穆锦麟本就对暇玉有好感,此刻只觉得这抹清雅的淡香和她的气质相得益彰,越看眼前的美人越是可心。

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

穆锦麟由衷慨叹。

吴敬仁见穆锦麟笑眯眯的看女儿,心如刀绞,在心中安慰自己,他说的这句诗赞美的肯定是茉莉花,而不是女儿暇玉。

穆锦麟想了想,问:茉莉花是胡人从西国移植到南海栽种的,在咱们这种北方可不常见。

吴小姐是怎么得到这花的?京城有人用鲜花窖养殖鲜花,所以此物并不少见。

穆锦麟的询问还未完,小抿了一口道:这花茶是你自己的做的吗?暇玉不知不觉按照被审讯的态度,认真的回答起来:闲时无聊时,我会自己做花茶,因为工序简单不复杂。

去年夏天,我在花窖摘了些半含半放的花朵,去掉枝蒂,用瓷罐一层茶一层花放满。

今年初春取出来用汤煮一下,等凉了用纸封好,放在火上烘干……说到这里,有些醒悟过来,抬头正对上他一对风流笑眼。

他只是想听她说话的声音而已,听她轻柔的声音娓娓道来,活像一根羽毛撩在心尖,痒的很。

见她不愿意再说话了,他便挑剔起茶壶来,端看了下,一边摇头一边说:茶是好茶,只是茶具差了些。

我那里有把闲置的‘供春壶’。

都说那把壶沏上茶,从内看,内胎像碧玉,外面如紫玉。

我不喜欢鼓弄茶具,我看送给吴小姐,正合适。

暇玉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茶具不在新奇,用的顺手……话没说完,就见穆锦麟手臂一扫,把桌上的茶壶推地上,摔的粉碎,淌了一地的茶水。

他便笑道:赔吴小姐一把,总该能收下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穆锦麟微微颔首:那我一会就派人送过来。

时辰不早了,我今天还得把吴澄玉的案子结了,就此告退。

暇玉怀疑自己听错了:今天就结案?此话一出,屋内的人都盯着穆锦麟看。

齐霄不听吴澄玉劝告,服药后与女子同房,害了自己性命。

我今日就结了这案子,我进宫上报给皇上,如果顺利,午时后就可以去领人了。

穆大人大恩大德,吴家感激不尽。

吴敬仁拱手连连拜谢。

哎。

吴太医说的哪里话。

令郎本就是冤枉的才遭此横祸,实在令穆某痛心,穆某能帮上忙,将他平安返家是应该的。

穆锦麟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扶住吴敬仁这般说道。

吴敬仁被他喜怒无常,忽冷忽热的态度弄的晕头转向,此时只能怔怔的说:大人千万别这样说,大人的恩德,吴某没齿难忘。

今生今世不知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

他呵呵笑道:吴太医替我照顾好我想要的人便是了。

4寻找退路吴敬仁想一耳光抡过去,再叫家丁拿棍子把人打出去,但想归想,希望儿子和自己能活下去的吴敬仁还没疯,所以只能点头称是。

李苒拍着吴敬信的肩头,爽快的笑道:迟家那边,你尽早捎个口信过去,你不说,等我们亲自去说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事情了。

穆锦麟勾着嘴角,回眸看向暇玉,只见她微眯着双目,眼底一片冷漠。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因为他看那些在诏狱中濒死的囚犯就是这种眼神。

吴小姐,对本官的话,有异议?他轻松的笑问。

暇玉把头稍微瞥向别处,看了眼外面的明亮的晨曦光芒,闷闷的回答:小女子怎敢对大人的话有异议呢。

不咸不淡的口吻,饱含不满。

不过穆锦麟却不在乎,和他打交道的人,哪个不是口是心非的。

在谎言中长大的穆同知只要‘口服’,至于心里服不服,等吴暇玉成了她的人,再说。

李苒,一会你去我府上取供春壶,给吴小姐送来。

穆锦麟吩咐完,朝吴敬仁拱了拱手,便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他那是什么意思?打算让自家去跟迟家退婚,然后把自己献上给他做妻妾吗?最近糟心的事频出,真真累心。

暇玉就这么想着,一直站在客厅等父亲和叔叔送客回来。

吴敬仁心里有愧,见了女儿,不知该如何开口,轻咳一声:暇玉,穆同知的意思,你明白吗?爹,三叔,你们明白吗?暇玉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我明不明白并不重要,反正我的意见无足轻重。

吴敬信忙道:好侄女,你别这么说,你的意见当然重要,做父母的肯定不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是不是大哥?既然如此,她就不保留意见了,暇玉一字一顿的说:爹。

我不愿意,非常不愿意。

吴敬仁赶紧斥责弟弟:你瞎说什么呢,什么火坑不火坑的。

澄玉今天出了狱,此后再求不着他穆锦麟了。

我是那么没有信用的人么?和迟家的婚约不能毁!然后又去安慰暇玉:穆锦麟这个人生性轻浪,见到秀丽的女子都要调笑几句。

过几天,他就忘了。

好了,好了,你昨夜没休息好,快回去睡罢。

等休息好了,准备接你哥平安返家。

我和你三叔这就去诏狱,你休息好了,多陪陪你娘亲。

暇玉辞了父亲和三叔,回到自己屋里干坐。

约莫着过了一个时辰,母亲身边的丫鬟玛瑙过来找她,说李校尉送供春壶来了,夫人叫她去前厅见客。

于是暇玉挪着步子,来到前厅,母亲和二婶正和李苒说话。

李苒见了她,立即起身,拱手客客气气的道:属下见过吴小姐。

供春壶送到,您验验?暇玉瞥了眼桌上的红锦包的礼盒:不了,李校尉亲自送来,有劳了。

哎,这是穆大人对小姐您的一份心意,属下自然要送到。

李苒说完,弯着眉眼笑看眼前的吴暇玉。

原来大人昨晚念叨的暇玉就是这位,今晨一见果然是位清秀佳人,只是气质过于清冷,说话也是不紧不慢,不冷不热的,看不出明显的感情波动。

李苒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人对人这么上心。

说句不好听的话,吴大公子能出狱,全是托您的福气。

既然穆大人看中了您,捏着吴大公子的命,要你们吴家主动上门虽然是个法子。

可是相中的女子,哪有未入门先伤了对方的心的呢?所以,便卖了个人情,希望吴小姐万万把大人这份心意记在心上。

暇玉微笑:李校尉对穆大人真是了解呢。

李苒呵呵笑了笑,算是默认。

方氏听李苒和女儿一问一答,但话里话外说的都是穆锦麟对女儿没安好心的事儿,越听越气,对李苒下了逐客令:李校尉若是无其他事,小女身子不济,不便久谈。

李苒哦了一声,当即躬身道:属下告辞,吴夫人和吴小姐好生休息。

日后还有打搅的日子,属下不急一时。

说完,又呵呵笑了声,才走了。

方氏跟见了鬼似的对暇玉说:我的心头肉,你可不能嫁过去。

娘听说穆锦麟后院的女人多的数不过来,你去了,若是挨了欺负,受了冷落,该怎么办啊?说完,看向和自己透漏这些信息的许氏:是不是?她二婶?许氏苦着脸点头:……听我家兄弟说,穆锦麟虽未娶妻,但有妾十三人,其他有染的院内歌姬丫鬟,更是不计其数。

他长暇玉五岁,今年不过二十有一,在他这个岁数,就有这么多女人,真真吓人。

有的男人,努力一辈子,也不及他目前数量的十分之一。

呵,不奇怪。

暇玉苦笑。

自己和他只有一面之缘,话都没说句话,就盯上来,必然求的是‘色’。

所以按照这个秉性,他有多少女人都在情理之中。

方氏哭丧着脸,哀哀的说:真是造孽,好端端的惹上了这活阎罗。

以咱们家这地位,你嫁过去只能做个妾。

宁为穷□,不做富人妾,做妾哪有一天好日子过啊。

说了两句,遍体透寒,仿佛真看到了女儿被其他女人欺负到惨不忍睹的样子,一咬牙对暇玉说:你放心,我去跟你爹说,绝不让穆锦麟得逞。

暇玉只能祝母亲成功,但就她判断,希望渺茫。

许氏默不作声,大概和暇玉想的一样。

娘,现在要紧的是确定大哥平安无事。

来到这个时代后,她越来越清楚,女人想要反抗,除了死最有效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方法。

但,实际不等于悲观。

方氏这才坐下,与许氏和暇玉一起等澄玉的消息。

未时,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杂,待近了,能听清‘轻点’‘扶好大少爷’‘去告诉夫人’这样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方氏便赶紧扑了出去,许氏紧接着也赶了出去,暇玉在门边看了眼,外面乌泱泱的都是人,根本看不到大哥人在哪里。

她现在挤上去也是白搭,便在屋内又坐了会,准备等人少些了再去探望大哥。

却不想,很快得到浮香传来的消息,说祖父大人已经给大哥下了禁足令,关在静园,不许任何人探望。

在这个家,吴再林的命令就是圣旨,任谁也不敢反抗,还没和儿子看上几眼就被分开的吴敬仁和妻子方氏,傍晚时分在屋内唉声叹气。

方氏拿帕子抹了眼泪,看着窝窝囊囊的丈夫,气不打一处来:你叹气干什么,你不是还有个儿子呢么,看不成澄玉,你只管去看小孟翔好了。

吴敬仁啧嘴:你瞧瞧你,怎么又说起这件事了。

澄玉在狱中不知被什么怪虫咬了,现在满身是疹子,等天黑了,我丢副五味消毒饮进院,让红雪熬了给他喝。

指节敲了敲桌面:眼下这才是要紧的。

见丈夫就是不面对事实,方氏恼然站起来怒道:我每次跟你说这事,你都扯上澄玉!我只问你,我说的对是不对!德济号的小孟翔骨子里到底姓不姓吴?吴敬仁的嘴巴缺水的鱼一般的一张一翕,然后盯着妻子说:……是。

方氏听罢,颓然跌到椅子上,捂着眼睛,浑身抖个不停。

吴敬仁见妻子只身子颤抖,却不出半点声息,担心的走上前:惠箐,你不要紧罢……不等伸出去的手触到妻子的肩膀,就见对方蹭的一下站起来,冲到门口喊道:来人,去把小姐请来!你干什么呀?!关暇玉什么事!吴敬仁扯回妻子,朝外面吼了一嗓子:不用叫小姐过来了!方氏含泪恨道:自己做的事,还怕儿女们知道?做都做了,怕什么?澄玉和暇玉早晚会知道,你还能藏一辈子?要说也不是现在,澄玉刚放回来,这会被禁足正难受,暇玉被穆锦麟盯上了,估计心里正痛苦呢,你还给他们添乱,有你这么做娘亲的吗?方氏震惊了。

丈夫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敢情错的还是她了?等清醒过来,便哇的一声哭开,对丈夫连撕带扯:你个没良心的,我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么个东西!吴敬仁咬着牙任她打,生生挨了顿粉拳,待妻子打累了,才押了口茶道:天黑的差不多了,我去抓药偷偷给澄玉送进去。

你在屋,别嚷,把人招来,发现我不在就露馅了。

说完,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溜出院子,到厢房存药的地方抓了副五位消毒饮所需的药材,顺便拿了花椒和盐巴一并包好,拎着向静园潜进。

四下观察,确定没人发现,使劲一甩胳膊把药包投了进去,之后蹑手蹑脚准备潜回自己的院子。

他做贼心虚,回去的路上远远听到迎面有人来,明明是嫡长子却一个闪身贴在墙边,等着来人走过去。

唉,咱们小姐可真可怜,好端端的被锦衣卫的人看上了,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

你操哪份心?!不管小姐何去何从,咱们只管尽心伺候。

话虽这么说……要是小姐真跟了穆锦麟,咱们两个作为陪嫁丫鬟就得在穆家生活了。

每天和那么多女人的丫鬟周旋,想想就吓人。

浮香姐,你不害怕?你就惦记你自己!别唠叨了,小姐还饿着呢。

吴敬仁越听越不是滋味,□暗中站出来,叫住两个丫鬟:你们两个,过来。

那两个丫鬟被突然出现的男音,吓的一跳,回头见是大爷,马上低头恭敬的等待差遣。

他走近,端看清楚是女儿房里的浮香和绿影两个丫鬟,本想训斥一顿乱嚼舌根的念头便消了,绷着脸问:是给小姐做的饭吗?是,小姐饭碗吃的少,这会饿了。

我们熬了羊肾粥,正给小姐端过去。

吴敬仁道:羊肾粥火气太重,不宜晚上食用。

下次给小姐熬些芡实粥喝。

是。

吴敬仁一摆手:你们下去罢。

那俩丫鬟赶紧端着粥走了。

他则背着手一边仰望天上的月亮,一边叹气。

自己现在是腹背受敌,妻子只会埋怨他,回去了耳根不得清净。

他便在外面闲逛,不知不觉的到了书房那院,见父亲书房里面灯烛大亮,竟神是鬼差的叩响了门。

吴敬仁得了允许进屋,垂着头等父亲训斥。

吴再林合上医书,捋着胡须闭着眼睛道:你明日太医院当值罢,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说完,睁开眼睛盯着儿子看:是在担心澄玉吗?那个不肖子,不值挂念!就让他死在静园。

你先把鞋底从静园那边带来的红土蹭干净,再这么说吧。

吴敬仁听了,恨不得把脚缩成三寸金莲藏到衣摆下去。

吴再林摆摆手:我想你来找为父,为的不是澄玉,应该是暇玉吧。

被戳破心事,吴敬仁索性说开:爹,穆锦麟要咱们和迟家退亲,可是我不想让暇玉跟穆锦麟那种人……要不然,这辈子就毁了。

吴再林道:……你对外说暇玉犯了星煞,然后把她送到姑子庙待上三年五载。

如果迟家少爷在此期间不幸亡故,暇玉反而因祸得福,不用做迟家未亡人。

至于穆锦麟那边,他那种人等不了那么久的。

可是,他会这么容易就收手吗?吴再林微怒:把好人家的女儿逼到去姑子庙避他,他不收手,还想怎么样?!5腹背受敌天气热了,暇玉贪凉多吹了会风,便落了个腰疼的毛病,想起羊肾粥合着枸杞煮粥,治疗腰腿疼,正好白天吃的不多,半夜饿了就让浮香和绿影煮了羊肾粥给自己喝。

可惜喝了几口,觉得油油腻腻不合胃口,放下碗筷,粥不再沾唇了。

要说对穿越后的生活有什么不满意,除去遇到穆锦麟,便是身体底子不好这点了,冷了热了,都招病。

于是这般娇弱的暇玉姑娘,自然不敢挑剔未来丈夫的身体状况。

如果她不幸年纪轻轻怀了孩子,极有可能像姑姑那样死于难产,或者在月子里落下病根,耗不上几年,便香消玉殒。

她和迟公子,说不定谁死在谁前面呢。

所以可能早逝的丈夫,她都能忍,现在的穆锦麟,虽然打心眼排斥,但考虑到自己的状况,也能想的开了。

从暇玉的角度看,吴家乍看之下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光是母亲和父亲的矛盾,就够闹上多少年的了。

但养病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开朗,暇玉不想过分纠结,天塌了也砸不死穆锦麟,爱怎么着怎么着罢。

暇玉早上起来,闻着哪里都是一股子羊臊味,忍不住干呕,泡了花茶喝,也没缓解,仿佛那味道扎根进了大脑里,阴魂不散挥之不去。

因丫鬟向方氏汇报了小姐早上有干呕症状,方氏立即让厨房炖了治疗心腹胀满的豆蔻汤给女儿喝。

待端到暇玉面前,她用汤匙翻着里面浮着的甘草和丁香枝梗,许久才舀了半匙汤,嘬进口中。

方氏劝道:猫都比你喝的多,快多舀点,喝光了,你的病症就好了。

暇玉便勉强的啜饮了半碗,再喝不下去了,方氏只得作罢,让丫鬟把汤碗端了下去。

暇玉寻了圈不见父亲:爹,今天去太医院了吗?嗯,事情都过去了,你爹当然回去当值了。

暇玉哦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问:那……我哥没事吧……方氏默然,挤出笑容道:他当然好了,偷药方吃死了人,这会还能在家里安睡,谁比得上他。

儿子是安然无恙了,女儿的问题则摆在了眼前。

她越看女儿越觉得难受,拉过暇玉的手道:好女儿,让娘好好看看你。

……暇玉只得由她看。

就在母女两人深情对望的时候,玛瑙从外面进来,道:夫人,小姐,奴婢听翠烟说,昨晚美玉小姐又晕倒了,还咳了一帕子血。

暇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忙道:娘,我想去看看姐姐。

方氏起身道:你别去,你身子弱,再从她那沾了病回来。

你坐着别动,娘去看看。

拢了下头发和玛瑙出了门。

暇玉坐了一会,觉得腰酸,便站起来想活动活动筋骨,却听门外有人道:暇玉侄女,在么?说完,门已被推开,走进来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正是三婶邱氏,她看到坐在外间桌前的暇玉,高兴的笑道:我还怕你去美玉那了呢,还真在。

三婶,找我有事吗?暇玉起身让座:您先坐,浮香,看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做什么?邱氏笑呵呵的说:侄女的茶,我这个做婶子的,也想讨一口喝。

听出来是暗指穆锦麟,暇玉不打算配合婶子的调笑,淡淡的说:不知婶婶想喝哪种茶,木樨,茉莉,兰蕙,木香,梅花侄女这里都有。

邱氏见暇玉冷漠,讨了个没趣,便表明了来意:听说你这有把供春壶,不知侄女愿不愿意给婶子过过眼瘾。

原来是为了这个,三婶最喜欢凑热闹,看新奇。

暇玉爽快的吩咐浮香拿了供春壶去泡茶招待三婶。

很快,浮香端着一壶香茗到两人面前。

邱氏由衷感叹:我出嫁前听我父亲提起过这种壶,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沏上热茶通体呈澄明,不知道的还以为材质是紫玉来着。

听说这壶是用淘洗过的细土抟胎,然后茶匙按压内壁,又用手指按压外壁,反复不断……邱氏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烧制成了外壁上有指节纹理。

暇玉端看眼前供春壶,只见它外表光洁如玉,并无指节纹理,不禁嘀咕:可这把却没有。

所以这不是一把新壶,而是被人把玩数年,把纹理摩挲掉了。

邱氏道:听我父亲说,他出诊时在袁尚书家见过一回,之后便念念不忘,时常念叨。

袁尚书死后被抄家,他还曾打听过这把壶的下落,据说袁尚书死前,吩咐儿孙把壶陪葬了。

但是……暇玉隐约觉得三婶话中有话:但是?后来你也知道,袁家被抄,他本人被刨棺挫骨,兴许开棺时,这把壶重见天日了。

邱氏啐了口,笑道:瞧我在胡说什么,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供春壶虽然不常见,可也不见得就是那把。

看着眼前这把可能和死人一起安眠过的茶壶,暇玉仿佛嗅到了一股腐败的味道。

刨棺的锦衣卫发现了这个宝贝,后来献礼也好,行贿也罢,总之最后落到了穆锦麟手里。

倘若真用这把它在夏季里泡一壶清茶,饮上一口,想想它背后的故意,怕是三伏天里都会打冷颤吧。

不愧是消暑佳品。

……是啊,怎么会是同一把呢。

暇玉虽不待见这把壶,可也不想它是陪过死人睡的,她提壶给三婶斟茶:来,别光说话,婶婶喝茶吧。

而邱氏盯着芳香四溢的茶水,和侄女互相对视,忽然她笑道:瞧我,一说话就忘了时辰,医馆那边还有一堆新进的药材没晒呢!不聊了,你坐着罢,婶子走了。

到底,那杯茶,一口未动。

暇玉起身送了三婶出去,待回来后越瞧那把壶越不顺眼。

她姑且理解为三婶听人说穆锦麟送了自己一把供春壶,怕这把壶阴气重她用了,身体受损,又不好直说。

才挑了个自己母亲不在的空档和她单独透露信息。

浮香,你改天去观里求道符回来。

给这壶贴上。

她紧紧盯着如紫玉般的供春壶,摇头道:穆锦麟,这世上还有你不敢要的外财么?后来嫁给穆锦麟的吴暇玉曾问过他这件事。

他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我花银子,难道还管这银子都经过谁的手吗?第二句:别说放在是放在棺木的,就是死尸嘴里抠出来的,又能怎么样?哎,家里好像真有个明器夜明珠……你等着,我去找找。

—皇帝对外称夜感风寒,身体不适,停了早朝。

翌日传了太医入宫问诊,本来有资格给皇帝把脉的吴敬仁,因为今日受了儿子的拖累,被排挤到后面去了。

只能跟在前两员太医身后,凑成规定的四人进宫面圣。

在皇帝寝宫前迈过烧的通红的火盆,四名太医叩头完毕,排在前两位的迟德航和谢光,分别替皇帝左右手把脉,然后调换位置,重新把脉。

而做为凑人数进来的吴敬仁则一直跪在地上,直到给皇帝问诊结束。

迟德航和谢光两人当着皇帝的面说明了病情,然后叩首退出了皇帝的寝殿。

在吴敬仁看来,接下来没他什么事了,因为迟德航和谢光到一旁的圣济殿写出方子,已让御药房拿着方子去抓药了。

却不想离宫的时候,迟德航跟上他,压低声音恨恨的说:你这老畜生,坑了我们!反倒装作没事人一般,连句话都没有!吴敬仁心说不可能这么快迟家就知道消息了罢,心虚的笑:亲家公,大热天的火气这般大,这是怎么了?迟德航见近处无人,揪住吴敬仁的衣领凶道:昨天锦衣卫封了我开的明善堂,还在路上卡了我从宣府进的三车药材!你叫我血本无归,我就叫你血溅五步!吴敬仁是个爱好和平的人,赶紧示弱:亲家公,这是锦衣卫做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迟德航恶气憋在胸口,恨不得掐死吴敬仁:为了把儿子弄出大狱,就把女儿献给穆锦麟,你行啊,瞧不出你这老小子原来还有这道道!穆锦麟说了,迟家必须退婚,否则就算吴暇玉进门,我们家也留不住这个媳妇!吴敬仁被他勒的喘不上来气儿,涨的面皮紫红:有话好说,对天发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是怨气,去找锦衣卫的人说好了。

正僵持的时候,才前面来了对小黄门,瞧一位太医卡着另一位的脖子,带头的忍不住驻足问道:迟太医,吴太医,您们二位还好吧?迟德航赶紧放开吴敬仁,干笑道:吴太医脖子里进了虫子,我帮他找找,公公们忙,公公忙。

吴敬仁配合着也笑。

等那群小黄门过去了,迟德航哼道:在宫里不便和你理论,咱们到长安路上再说!吴敬仁脸一苦:出宫还说?!可究其原因是吴家对不起人家,只得怂狗一般的跟着迟德航。

快要出宫门的时候,就见走在前的迟德航突然驻足,跟见了鬼似的,浑身筛糠。

吴敬仁抬眼一瞧,也跟着抖起来:穆同知。

穆锦麟是进宫给太子殿下送东西的。

不想见到两人,也颇惊喜:来的正好。

迟太医,我跟你说的事,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毕竟你家庙小供不起吴家小姐那么大的佛。

迟德航蔫了,低低的说道:穆大人说的是……吴小姐该配的是大人。

本来想讽刺,可没那胆子,话到嘴边,语气太弱,直接成了妥协。

穆锦麟得意的笑笑,又看向未来的泰山:吴太医,等我最近几日忙完卫所的事,婚事我上门细谈。

虽说我父母不在了,但礼数肯定不会少了你们的。

你只管照顾好暇玉,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劳心。

那意思是叫他把女儿洗剥干净等着进献么。

再说了,依自家的地位,暇玉过去顶多是个良妾,有什么礼数可操办的。

明目张胆的抢自家儿媳,当着自己的面和原本的亲家谈婚论嫁,迟德航被气的几乎吐血,然后,把这口恶气生生咽了。

穆大人……其实……吴敬仁支支吾吾的说:其实,暇玉她……他不擅长说谎,现在还要在以询问人最为拿手的锦衣卫面前说谎,奈何嘴笨舌拙。

穆锦麟退去笑容,阴森的反问:她怎么了?犯了星煞四个字就是说不出口,因为他害怕这么说了,便让穆锦麟的怒火毫无阻挡朝他倾泻。

他舔了舔嘴唇;她挺好的。

穆锦麟瞬间焕发笑意:好就成!我还赶着见太子殿下,不和你们说了,二位慢走。

说罢,带着身后的随从扬长而去。

等穆锦麟一走,迟德航便再也忍不住,抡起手里的藤制药箱砸向吴敬仁:你这没胆的老狗,以后咱们两家就是仇人了!说完,气哼哼的踱步走了。

吴敬仁被砸中额角,一抹满脸的血迹,幸好他手中也有个药箱,当即打开给自己做了处理,然后借着日头烈,一路拿扇子遮着伤口回了家。

一入门,连带血迹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召见了暇玉,言辞恳切的说:京城夏季太热,对你不好,爹想让你去你姑姑家避避暑气。

他一贯做贼心虚,补加了一句:绝不是送你去别的地方。

6路遇阻拦在世的两个姑姑,有一人嫁给了辽东巡抚庶子为妻,暇玉想来父亲是要把自己送到那里去避风头。

虽然对这个办法持怀疑态度,但既然是父亲的命令,她只得遵命。

但眼下,她更好奇父亲的伤势。

那被拉下的帽檐若隐若现遮盖的伤口,已经红肿,带着半个额头胀起老高。

爹……您的伤……吴敬仁赶忙道:啊,这个啊,不小心碰到了,不打紧的。

还是你的事要紧。

你尽快动身,明早准备好马车就走罢。

不提前写封信给姑姑吗?吴敬仁心太急反倒把这个忘记了,哪有侄女远道拜见姑姑不带父亲手书,赶紧补道:这个为父当然记得了,今晚上便手书一封给你带上。

怕女儿再提出纰漏来,赶紧借口让暇玉为出行休息,打发了女儿回房。

方氏不知丈夫和公爹做的打算,真以为丈夫要把女儿送去辽东避穆锦麟。

晚上从丈夫嘴里知道这件事后,高兴的说:她自小就喜欢和她三姑姑亲近,这回好了,可以在辽东好好聚聚。

吴敬仁艰涩的附和:可不是,嘿嘿。

方氏见丈夫要歇息了,还戴着四方头巾,不解的问:你那头巾是租来的?要睡觉了都不摘。

猛地心里起了狐疑,莫不是那外宅给他做的?舍不得脱掉?一把扯下丈夫戴的方巾,瞧见额角红肿的伤口,唬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打的?不小心碰的。

吴敬仁遮住伤口,往床上一躺:睡觉罢。

方氏扳过他的身子,戳了那伤口一下:伤口棱角分明,我看着像是被你那药箱砸的。

她眼睛一转,惊呼:是迟德航打的?见瞒不住了,他说道:咱们也算是因祸得福。

穆锦麟这么一闹,反正迟家是不想接暇玉过门了。

但他们觉得气不过,又不敢去找穆锦麟,只能打我一下消气。

这样挺好,婚约一笔勾销了。

我已抹过药了,没大碍,怕爹瞧到,才一直戴着方巾。

方氏听了,抖抖眉:也罢。

他家那儿子一脸短命相,等咱们暇玉从辽东回来,再选个好人家做少奶奶。

吴敬仁不表态,待妻子吹灯上床后,侧身背对着妻子装睡,一夜没合眼。

—因是出远门,除了家里指定的两个老嬷嬷路上照顾她外,暇玉把自己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浮香和绿影亦都带上了。

早晨收拾停当,到厅堂辞别父母,暇玉没看到祖父,便道:女儿去给祖父大人辞行。

不用去了,你爷爷最近试一个方子,这会正忙。

你去姑姑……那里,他放心。

快出发罢,到傍晚赶不到周边县里的客栈,就糟了。

在父亲的催促下,暇玉出了门。

坐上马车后,接过父亲递上来的书信,贴身放好,对父母笑道:爹娘放心,我一定听姑姑的话……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拉下帘子喊了声:出发。

硬生生给送走了。

出门在外才知家的好,平常这会她用了早饭正在屋里看书,而现在,她颠簸在不知何时到目的地的路上。

均匀的颠簸让她头晕脑胀,才出了京城,她就无精打采的靠着车壁上了。

浮香见了,道:小姐,奴婢想从后面的马车上给你拿个引枕垫着,能不能让马车停一下?她正好疲倦,点头道:也好,我正好歇歇。

要不说这身子羸弱,这点旅途劳顿都受不住。

跟来的宋嬷嬷忙阻拦:马车跑的正顺溜,这么停了,再跑起来不容易,小姐莫不如再等等。

想到旅途还长,前面吃不了苦后面更熬不住了,暇玉便道:那就依嬷嬷的……只是不知道还需要我撑多久。

小姐放心,要不了多久就到了。

宋嬷嬷眼中闪过的精光,弄的暇玉一怔。

又行了一段路,倒是另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于是暇玉坐的这辆只得停下来询问状况。

原来是坐在后面那辆车的绿影晕车,吐的七晕八素。

同辆车的林嬷嬷本不想停车的,奈何绿影吐的厉害,才不得不停下来让她歇息。

这才是第一天就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不如这样,林嬷嬷你带绿影回京去罢。

晕车可不是说能吐着吐着就习惯的事。

暇玉说完,宋嬷嬷第一个反对:小姐,您只留浮香姑娘伺候您,怕是人手不够用,还是带上绿影姑娘吧。

一路上有你和浮香就够了。

到了辽东,如果需要,三姑姑家的侍女暂时借来一个就是了。

这……宋嬷嬷不知该怎么说好,自家小姐可不是去享福的,多带个人伺候没坏处。

此时吐的差点翻白眼的绿影揉了揉眼睛,说了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这是什么路,不像是去辽东的啊……至少我当年进京走的不是这条。

绿影的老家在关外,当年被人牙子带进京,想着总有一天要回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故此记得清楚。

这么一说暇玉也觉得奇怪了:既然是去辽东,怎么这条路这么僻静?嬷嬷,您得说清楚了,否则这马车不能再走了。

宋嬷嬷哎呀一声,拍着腿懊悔的说:老奴我也早想告诉您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这是,这是老爷的意思,叫我和老姐姐把您送到慈圣庵静养。

暇玉懵了,眨眨眼:慈圣庵?尼姑庵?我爹叫我出家?不是出家,是叫您暂时避一避,先做几年女居士。

女居士带发修行,到了时间,老爷再接您下山。

这不是头发的问题,而是被欺骗的问题。

她想不通:就为了避穆锦麟?林嬷嬷也走过来,苦口婆心的劝道:小姐,您就听老爷的安排吧。

如果我不打算听呢?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您自个想想,老爷的命令是您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的吗?宋嬷嬷说的干脆:您还能怎么样呢?来,那慈圣庵就在前面,等您做了居士,任谁也没胆子去闯姑子庙。

说完,便搀住暇玉的胳膊,想硬拽她的上马车。

就算抵抗不了,也要抵抗,这是个态度问题。

暇玉用力挣扎:我娘知道吗?我要回去见她!浮香也上来帮着小姐,无奈吴敬仁用了心的,选的嬷嬷牛高马大,加上绿影病了,自己都站不住,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对付个暇玉和浮香易如反掌。

待林嬷嬷把绿影弄回车上,马车重新启程。

把暇玉重新弄上车,宋嬷嬷告罪道:小姐千万别怪,不这样的话,我们也不好交代。

暇玉咬唇并不说话。

浮香心直口快,恨恨的说:在姑子庙青灯苦佛的熬着,比蹲大监好不了多少!老爷怎么能这样?!暇玉拉了下浮香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说了:……父命难为……我只叹我命苦……说着,双目含满泪水,掏出丝帕擦拭:我就怕我经此一难,命殒慈圣庵……孝敬不了二老了……咳,咳!越说越凄然,她突然痛苦的呜的一声提了一口气,接着用帕子捂住嘴巴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姐,小姐!浮香慌忙给小姐顺背:您这是怎么了?暇玉拿开手帕,只见白绢牡丹纹络的帕子上染了一块血迹,灼灼夺目。

浮香呀的惊叫一声:血——血——……我命数怕是……暇玉捏着那帕子,气若游丝的断断续续说了半句,而后半句则湮没在喉咙间,弱不可闻。

快停车——回京城——浮香喊道:小姐不行了!事情发生的太快,宋嬷嬷完全被吓呆了,小姐竟然因为受不了打击,呕血晕厥了。

浮香见她不动,急道:你倒是叫马车调头啊!暇玉听了暗喜。

正此时,就听车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越靠越近,几乎就在嬷嬷准备撩开帘子看的瞬间,那马队就奔到自己所坐的马车前面,使得马车被迫停下。

暇玉本来正沉浸在自己悲情的演技中,不想马车却停了下来,浮香和嬷嬷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外面去了。

她也看个究竟,可她现在是伤心难过以致呕血的吴家大小姐,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装晕。

心说,就算是强盗的话,她起来也不顶用,还是晕着吧。

而这时,车帘唰的被撩开,漏进外面温暖刺目的阳光来,还伴着一把曾听过的声音: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是穆锦麟。

原本的打算咬破舌头,做出呕血病重的样子,唬宋嬷嬷带她返家的。

可半路穆锦麟竟杀了出来,事已至此,她必须继续演下去。

她本偎靠在浮香怀中,此时缓缓睁开眼睛,强作难过的样子:穆大人……您怎么来了?见他身着飞鱼服,一见便知是从任上匆忙追逐而来的。

要说穆锦麟百花丛中过,什么调性的美人都见过,唯独没见过病美人。

见惯了光彩夺目,艳如骄阳的女子,只觉得眼前的暇玉像是冬日梅花上积簇的落雪,清冷的气质最合他眼缘。

一改刚才责难的语气,温声问道:我听说你出城便追来了。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什么叫听说?听谁说的?还不是听手下的校尉报告才得知她的行踪的,想到自己的行动举止都在穆锦麟的监视中,便遍体生寒。

不过他只知道自己外出,却不知去哪里,反正人都被他找到了,不能再给家里添麻烦,于是暇玉准备撒个谎,就说是去进香,省得穆锦麟知道实情再做出为难吴家的事来。

可谁知偏这时,宋嬷嬷跳下马车,咕咚磕了个头:大人饶命,老奴只是听老爷吩咐做事的,要把小姐送去慈圣庵的事,老奴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暇玉心说,唉,全完了。

果然穆锦麟听了,剑眉倒竖,登时火了:好哇,竟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来,姓吴的他是活腻了!7冤家过招暇玉见他喜怒无常,对他的印象又差了几分,但眼下为了阻止在他的怒火下,自己受无妄之灾,只得假装乖顺的样子劝道:穆大人,我爹送我去慈圣庵,是为了让我给美玉姐姐祈愿……她心中打定主意,一会到家,趁着穆锦麟未质问父母前,先跟父亲统一口径。

穆锦麟却不信,斜眼看她:真的?又瞥了下跪地的颤抖宋嬷嬷,便冷笑道:你真是你爹的好女儿。

急着给他辩解!如果是正常的祈愿,你家这个老嬷嬷为何着急坦白?现在又这么害怕?恐怕原因只能是你爹要把你送到尼姑庵躲避我吧。

既然被看穿了,狡辩没有任何意义,暇玉默默的别开目光,拿帕子捂住嘴巴轻轻咳嗽。

这件事超出她的控制范围了,眼下自保更要紧。

一直不敢说话的浮香见小姐又咳嗽了,急道:您是不是又咳血了?快给奴婢看看!穆锦麟一听,将身子探进马车,先浮香一步夺过暇玉手中的帕子,展开看到上面的血迹,惊诧道:你咳血?是啊,大人,我家小姐知道老爷要送她去慈圣庵才气的呕血的。

这倒提醒了暇玉,对啊,任谁也不愿意娶个病秧子。

便马上拿帕子捂住嘴巴,暗中咬破舌尖,咳出一口血沫来,然后神色哀然的说道:我是个不中用的人……自小就叫身边的人担心,我这样子,还不知能不能熬过今冬……一席话说完,穆锦麟看不出有什么触动,倒是浮香噼啪落下眼泪:小姐,您别说了。

穆大人,求求您了,快带小姐返家吧,这病耽误不得。

暇玉继续道:大人,赶来救我,只是我……咳,咳,无缘和大人……这时穆锦麟拨开浮香,抓过暇玉的手腕,提她到自己胸前,勾着嘴角笑眯眯的说:张嘴,让我看看你的舌头!暇玉快被他吓死了,他怎么知道她呕血是假的?还是说自己的伪装骗骗丫鬟和嬷嬷还行,碰到锦衣卫就不顶用了?穆锦麟道:你这血不像是咳出来的,倒像是含在口中吐出来的。

说着,用另一手的食指揩了下她的下巴:如果是咳血的话,至少该有零零星星的血迹喷溅到唇角……虽然内心紧张到了极点,但她表面上却努力保持冷静,不叫他看出破绽恐惧之色来。

她捏着帕子,凄惨一笑,别开和他对视的目光,阖眼流下一行清泪:连咳血都要被怀疑……大人是把我当犯人审讯么。

在大人眼中,病人咳血和犯人被殴伤呕血的样子理应一样,都该溅的到处都是。

浮香也疾声控诉:我们小姐的堂姐,美玉小姐就有这咳血的病症!难道自己冤枉她了?他心里嘀咕,再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不免生出几丝悔意。

这个女子是想娶回府做妻一起生活的,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怀疑岂不是在两人起嫌隙。

恰好这时手下一个校尉来问:大人,时辰不早了,该折返了。

穆锦麟便放了暇玉的胳膊,对浮香道:好好照看你家小姐,咱们现在就动身回京。

说完,身子撤出车厢,将车帘盖上,翻身上马向京城方向折返。

待车子启动后,暇玉浑身无力的靠在车壁上,心说穆锦麟真难对付,八成是职业病,见谁怀疑谁,以后可不能随意蒙蔽他。

这时浮香拿出水袋递到小姐嘴边;您要是不咳了,便喝些水润润喉咙吧。

暇玉摇头:还不想喝。

猛地想起宋嬷嬷来:宋嬷嬷人呢?被扔下了?浮香探脑出去看了圈,便缩回来道:不仅是宋嬷嬷,连车夫都被扔下了。

现在给咱们驾车的是个锦衣卫的人。

您不用担心,张师傅和宋嬷嬷两个人有个照应,走也走回京师了。

这么说的时候,心里报复的痛快。

谁叫那嬷嬷刚才那般凶狠的推拉小姐和自己,这会报应来了。

一路关卡畅通,接近黄昏的时候,顺利返回吴家。

暇玉一路上既担心吴家又担心自己顺便再担心宋嬷嬷,加之体力消耗极大,一下车要不是浮香扶着,险些栽倒。

穆锦麟赶紧走过来,搀住她的胳膊:小心些!大人不会以为我连这也是作假装病吧。

果然说出来舒服多了。

出乎意料的是穆锦麟不仅没发火,反倒赔笑道:呦,你还真记仇。

都是我的错,快别气了。

暇玉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蹬鼻子上脸这种事少做为妙,既然他对她好声好气的说话,她也温声回道:只要大人相信我,纵然是病着,心里也好过。

穆锦麟便笑笑,下巴向前努了下:你爹来了。

吴敬仁带着一家老小打门里出来迎暇玉。

他上前几步对穆锦麟作揖,想要解释:大人……这……穆锦麟啧啧嘴,对着日影正了正衣冠:事情来的突然,没想好怎么编瞎话是吧。

我给你时间,想吧。

吴敬仁抹了把冷汗:大人,您听我说,暇玉犯了星煞,我送她去慈圣庵是为的是躲避灾祸。

穆锦麟冷笑:我这星煞可给你们吴家带来灾祸了,你是这意思吗?吴敬仁道:绝不是这个意思。

大人您是吴家的救命恩人。

穆锦麟脸子一撂:既然当恩人这么累,我还是当恶人好了,落个痛快。

吓的吴敬仁忙道:大人,您千万别这么想。

您是吴家的大恩人,傍晚的日头晒人,大人家里请,有话好说。

他在前面引路,而穆锦麟轻哼一声,一行人跟在他身后踱步进了吴府。

暇玉由浮香扶着下去先做休息,其他人去客厅细聊。

入客厅后,奉上好茶。

吴敬仁垂首等着挨训,而对方也不叫他失望。

那穆锦麟啜了一小口,越看吴敬仁越生气,拿起茶盏就想砸过去,但转念一想这位好歹未来的岳丈,砸到头上终究不好,便将茶盏啪的一下摔到了吴敬仁脚底:我给你们面子,凡事商量着来!你们可好给脸不要,在背后耍鬼计!我穆锦麟究竟哪点配不上你家小姐,你今天要不说明白了,有你好看的!这,这……吴敬仁吓的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现在哪敢直说对方的缺点,只能从女儿身上挑错:是小女配不上大人,她身体虚弱,不能顺心顺意的伺候大人。

她这样的人,做不了大人的侍妾。

穆锦麟眯着眼睛,吸了一口气问道:谁跟你说我她要做妾了?吴敬仁愣了,心说难道连妾都不是,只想把玩之后抛弃?你听清楚了,我要娶吴暇玉做嫡妻。

身子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环视了屋内一圈,对吴家其他人道: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有?吴敬仁怀疑自己听错了:要娶小女做嫡妻?你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不敢,不,我们受宠若惊,暇玉能得大人垂青,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穆锦麟心说,原来把女儿藏起来是以为他要纳她做妾而已。

如果是这样,还算情有可原。

姑且原谅他们这一回:今天的事,我不想追究了。

如果有第二次,我绝不会这么算了!他敲着桌面对未来的亲戚们道: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无需那么拘谨,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

他不找麻烦就好,谁也不想和他多说话触霉头……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心做个旁观者。

穆锦麟见没人说话,便道:那我有个问题问你们,暇玉的堂姐,是不是有咳血的病症?听到问到自家头上了,吴敬义和妻子许氏立即道:是,小女的确有这个病症。

看来是真的,他又问:那暇玉呢?吴敬仁夫妇面面相觑,如实相告:暇玉虽然身子不大好,但并没出现过咳血的症状。

穆锦麟便懂了,自笑道:也好,没心思的蠢货也做不了我的妻子。

吴敬仁瞧他笑着自言自语,不仅捏了一把冷汗。

这时穆锦麟道:我明天差个媒人过来,把婚期定下。

说到这里,不免心花怒放,笑意满满:只希望一切顺利,不要横生枝节。

吴敬仁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保证再不会出纰漏。

穆锦麟本想再去见上暇玉一面,但今日一天劳顿,想她该休息了,不想折腾她过来。

便就此收手,起身告辞。

吴家人见这阎罗王要走,嘴上不说,心里都松了口气。

而出了吴家大门的穆锦麟,正翻身上马准备回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李苒道:你一会差几个人把这宅子给我看住了,每天进出多少人统统向我汇报!李苒领命:大人,小的知道了。

说完了,顿了顿,忍不住问:大人,您要娶吴暇玉这件事,太夫人和侯爷知道吗?我娶妻,干他们什么事?!穆锦麟满不在乎的说:请东府的人过来吃喜酒已算是给他们面子了。

提起缰绳喝道:回府!—吴敬仁和方氏送完穆锦麟,赶紧去看望女儿,也知道了暇玉在路上呕血的事。

此刻最恼火的是方氏,归根究底全是丈夫捣的鬼,如果不是穆锦麟把人带回来,她还傻乎乎的以为女儿是去了辽东她姑姑家。

但在女儿面前,她不能折损丈夫的颜面,只能强忍愤怒和伤心。

好好的女儿给折腾病了……难怪穆大人问暇玉的身子状况呢,原来是路上见到了她咳血,就我这个做母亲的什么都不知道,早上将女儿往鬼门关送。

吴敬仁就手摸了下女儿脉象,见平稳有力,再观察女儿面相一如往常,不禁皱眉:你再说说你咳血时的状况,爹给你看看。

暇玉见瞒不住了,又不忍母亲伤心,只得如实相告,把自己咬破舌尖装病的事和盘托出。

吴敬仁听了,很是生气,绷着脸道:你倒是会玩心眼!难怪穆锦麟要娶你做妻子,你们正般配!娶我做妻?她亦吃惊,原本的设想,按照自己的出身或许只能做妾。

方氏则喜道:是呀,刚才在大厅,他亲口说的。

还说明天就差人来商量婚期呢!暇玉对此疑问颇多,要说庶人娶妻尚且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堂堂郡主之子,怎么说成婚就成婚呢:他的父母同意这门婚事?方氏道:他哪里还有父母。

他的父亲娶了清阳郡主,两人一共育有两子,长子夭折,么子便是这穆锦麟。

清阳郡主夫妇把他当眼珠子般护着,溺爱的没边。

他十四岁的时候,清阳郡主撒手辞世,他父亲思念亡妻,不久便抑郁而终。

偌大个府邸落在他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手里,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据说早些年,他叔父梁安侯还敢说他两句,可自从他入职了锦衣卫,叔侄两人愈加互相看不顺眼,见面跟仇人一样。

就是说,她要嫁的人,是个在家里没人管也没人敢管的主儿。

8待嫁闺中暇玉早上起来,只觉得骨头像散了架又被重新组装起来的一般疼,靠着床屏叫浮香过来:你快给我揉揉肩,现在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疼。

那浮香放在打来的洗脸水,坐在床沿给小姐捶肩:小姐,您就别起了,今个就歇着罢。

暇玉正犹豫要不要真的在床上躺一天好好休息一下,就见绿影打外面进来,脸色很是怪异。

浮香道:怎么,还觉得晕?绿影端起脸盆放到架上,才回头说:我听门子说,他今早开门,看到前门有两个锦衣卫的人守着……这是要干什么?把她当犯人看着么。

她应该告诉穆锦麟,她脑筋没那么死板,不会因为嫁不成原本的丈夫就私奔或者寻死觅活,她不想折腾,只想多活两年。

浮香脸色一白,惊看小姐,但见小姐面色平静,除了闪过的一丝厌烦外,没旁的表情,于是自己也不好惊慌,便对绿影道:除了这个呢,你出去还听到什么了?绿影想了想,呀了一声:对了,刚才老爷身边的暖月告诉我,要小姐您赶紧起来梳洗打扮,今天穆家的人过来相亲,下聘,虽然是小茶礼,也不能马虎。

浮香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才说?!你昨个真是吐晕了。

绿影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后脑。

既然今天是小茶礼,那就不能休息了。

暇玉端着一身骨头快散架的身体,洗漱完毕坐下梳妆。

一边端详镜中的自己,一边纳闷,穆锦麟究竟看上自己那点了呢?论姿色未必就比他院中现在的小妾好,论家世更不值一提。

这么想着,待绿影给她梳完头,向着父母的上房走去请安。

昨天颠簸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体内,她每走一步都发飘,活似踩在棉花上,晃悠到上房门口,竟然双目一黑,险些晕倒。

吓的浮香赶紧道:小姐,不行咱们回去吧。

暇玉摆摆手:我没事,一时半会晕不了。

忽然有几分可怜起穆锦麟了,弄不好没几年,他便要丧妻,那样的话,他真可谓孤家寡人,父母不再,哥哥夭折,妻子早逝。

不知有没有人说他命硬克死亲人。

给父母请安的时候,她动作轻慢,就怕一个闪失自己先栽倒了。

方氏心疼女儿,拉过暇玉一并坐着:你要是不舒服便回去躺着吧,今天是小茶礼,媒婆和穆家的长辈过来吃盏茶,咱们家送个信物给他们便是了,没你什么事儿。

她的婚事,怎么没她的事儿?这时吴敬仁哼道。

他还记着昨天暇玉说的,咬舌尖做呕血骗人的把戏。

心里疙疙瘩瘩,任谁也不愿意见女儿鬼主意多。

方氏恼道:是呀,这是咱们吴家的事,那要不要跟你沾亲带故的都叫来,德济号那位一并招呼过来得了!吴敬仁脸挂不住,一甩袖:和你们妇道人家理论!我去看看准备的羹果。

说罢出了门。

暇玉知道母亲说的是父亲外宅生的那位小孟翔,但这会母亲不挑明,她这个做女儿的总不好戳破。

方氏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笑道:你别怪你爹,他到底是不想你和穆锦麟扯上关系,觉得那是害了你。

女儿知道。

嫁给穆锦麟的坏处很多,眼下最急迫的怕是置办嫁妆的事,吴家虽不缺银子,但嫁妆物品必须上档次,许配迟家的时候还好说,门当户对,用心置办就行。

但嫁入穆府,送过去的东西失了档次,定会被人耻笑。

于是差不多得推倒重新来。

暇玉啊,虽然嫁过去是做嫡妻,但咱们家小门小户,不能给你撑腰。

你过去了,莫叫那些小妾们欺负了。

担心归担心,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能交给女儿的。

自己的丈夫至少在家里就她一个妻子,这个家的家主公公还活着,凡事他做主,治家颇严,兄弟间妯娌间没有敢生事的,所以一直颇为和睦,没做过争斗和算计。

娘,您就别担心我了,我没事的。

挨不挨欺负是气场和实力问题,就像黔之驴暂时唬的过老虎,等对方发现了你的草包本质,还得挨宰。

母女两人细细碎碎聊了些别的,这时玛瑙过来叫方氏,说是老太爷叫她过去。

方氏知道是今日的聘礼快开始了,又安慰了女儿几句,叫浮香和绿影照顾好她,便带着玛瑙急急走了。

而留在房里的暇玉着实无聊,吴家和她年纪相仿的堂兄妹们,女眷只有二叔家的美玉姐姐,可她病的厉害又有咳血的症状,不叫人探望。

而长兄被禁足,其余的兄弟们不是在私塾念书,就是在济号帮忙,常年不见一回,感情并不大好。

或许去穆家见到他那帮小妾,会比自己这么多年见到的同龄女子的总数还要多。

京城这边下聘礼分两次,分别称为大小茶礼,小茶礼就是今天定下迎亲的日子,留下信物就算完了。

大茶礼才是正式下聘,把聘礼尽数送到女方家中来。

对于出嫁后的情况,她当真没做过细想,原本打算是去迟家与自己相似的病秧子一起熬着等死。

现在好了,突然变成穆锦麟的妻子了,虽然没有公婆,但她相信穆家,绝对信奉丛林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绿影不时回来禀告,把听来的细节如数讲给暇玉听,待说完了换浮香出去打探,一上午轮着番的讲。

暇玉了解到替穆锦麟提亲的长辈竟然是他的表哥,即她母亲的同胞姐姐宜城郡主的儿子。

不禁心说这家伙难道得不到长辈的认可,便从同辈人中间勉强选了个长辈来凑数吗?吴敬仁和方氏也抱着这样的看法,直道穆锦麟做事随意不守章法。

于是暇玉猜测,自己这个嫡妻除了他本人认可外,他的族人即梁安侯府那边是不大可能认可的。

正式下聘礼的日子很快到来,金玉器物从福禄寿三星白玉像到如意仙白玉像乃至无量寿佛皆有,可谓纵横佛道两界。

穿的有绸缎有蓝缎,百花缎,彩缎,杭绸,绫,纺,丝品类齐全,能摆一个绸缎庄。

且事无巨细,连厨房用具都想到了,玛瑙葵花碟碗,镶金象牙筷子也都有。

光礼单就有有八十八折,唱单的人从早上一直念到午后才算完。

外面不知道的,都说是吴家的女儿攀了高枝,父母靠嫁女发了横财。

但吴敬仁夫妇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收到礼单后,更愁没相应规格的嫁妆陪嫁给女儿,让穆家笑话了去。

而暇玉自听到聘礼的数量,则忐忑不安起来,若是穆锦麟把她抢去做妾,两家扯平,谁都不欠谁的。

现在他如此大手笔,不得不让暇玉怀疑他是怎么想的。

难道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就打了一个寒颤,赶紧在三伏天里抱着肩膀抖了两抖。

他花丛中打滚的人,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怎么可能有一见钟情这码事发生在他身上。

不过奇怪归奇怪,穆锦麟做事的缘由除非他自己说,任谁也不敢去问。

吴家暂且就当他是色迷心窍非他家暇玉不可了。

暇玉日赶夜赶的将盖头在婚期前绣完了,而吴敬仁则东挪西借筹了不少现银,大手笔置办了嫁妆,虽然在懂行的人看来依旧寒酸,但好歹尽力,过了自己心里这关。

于是万事俱备只等出暇玉出嫁。

成婚的前一日,新郎家来人挑新娘的嫁妆,结果穆锦麟可谓人尽其用,让下属的锦衣卫十四所的千户带头做短工,将嫁妆安全的送到穆府。

好在做这事的时候穿的是便服,否则百姓肯定当这帮人是打哪抄家回来。

眼看第二日便要出嫁,暇玉不知穆府那边是怎么个情况,但吴家上下是一片假欢喜,每个人都看似欢欢喜喜带着笑容,可背地里一旦四下无人都赶紧去揉笑僵的脸蛋。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身子羸弱的暇玉小姐不消几年就得被穆锦麟和那帮小妾折磨死。

而穆锦麟淫心大动,冒冒失失的就娶了暇玉,保不齐看到别的更合心意的女人就转身忘了嫡妻。

他那种人,做出宠妾灭妻,停妻再娶这种事,太正常不过了。

吴家又不敢找他理论,恐怕只能叫暇玉一个人苦苦挨着。

出嫁前夜,方氏将女儿叫到屋里,翻出压箱底的春宫画,准备按照自己母亲教习自己的样子教导女儿。

作为一个看过东瀛特产爱情动作片的人,暇玉对静态的画面没甚兴趣,抱着很纯粹的艺术欣赏的心态瞭了眼。

你明晚上别害怕……千万别哭,要不然穆锦麟当你是不愿意嫁给他,婚后难免刁难你。

她点点头:我依由他就是了。

否则还能怎么样?玩婚房自杀拿剪刀戳脖子?方氏叹道:看你这么冷静,母亲就放心了。

你说我和你爹心性还不如你,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倒是你看的开。

嫁过去以后,你也要这般心态才好,他侍妾和宠姬很多,这辈子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你万万要贤惠,不能管束他和其他的女人亲近。

让老虎不吃肉这种事她是不会做的。

再说穆锦麟挨个女人睡才好呢。

十几个小妾轮下来,她这个做妻子的只需每月晚上工作两天。

不过,有时间的话,你要多把他留在身边,等你有了孩子才算熬过一关,真正有做妻子的资格。

方氏握住女儿的手,不停的叮咛:有了孩子,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暇玉按照母亲的说话语速的轻重缓急,或微微颔首或重重点头,不停表示自己记住了。

娘……我哥还在禁足,不能喝我的喜酒吗?暇玉失望的问。

你爷爷对这门婚事颇有微词,认为是你爹没处理好,最近都没和你爹说话。

你爹也不敢问。

说罢,娘俩齐齐长叹了一口气。

暇玉道:那便那算了,等哥哥解除禁足。

我再单独宴请他罢。

方氏道:这叫什么事儿,亲妹妹成婚,当哥哥的被关着!嘀嘀咕咕的抱怨了几句后,对暇玉道:你嫁给穆锦麟,没有家长管着,日子好过多了,只需将他笼络住便行了。

笼络他?那厮有严重的疑心病,谁能拢住他的心思?我会尽力猜他的心思的。

暇玉笑道:娘,您放心,我从来不是惹祸的人,嫁过去安分守己,不会有事的。

成婚前夜哪有不停念叨要女儿做好受虐待的准备的,方氏只得见好就收,不给女儿增加出嫁的负担。

便借口天色不早了,让她早些休息,让丫鬟接暇玉回房。

出嫁前夜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熬到五更天更有些睡意,就被绿影叫起来说:小姐,该起来梳妆了。

浮香则开门迎了伺候她穿衣的几个婆子进来。

五六个人围着她一个人转,耗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打扮妥当,将盖头给她盖上,退了出去。

暇玉只知道自己穿的里三层外三层活像裹住的粽子,僵硬的在闺房坐了估摸半个时辰,就听外面有人喜气洋洋的喊:姑爷来迎亲了——她真的要出嫁了。

9新婚之夜只听得外面鼓乐喧天,迎亲的轿子已经到吴家门口。

媒婆先进来看见新娘如花似玉,欢欢喜喜的给罩上盖头,傧相则念诗赋,请新人上轿。

暇玉向母亲做别后,由方氏一路哭送着出了门。

上了轿子,两个陪嫁的丫鬟跟在轿旁伺候着,向夫家一路行去。

暇玉一进轿子就把盖头掀开,让自己保持呼吸顺畅。

外面锣鼓喧天,但她只能听个热闹,不免觉得可惜,自己的婚事却连究竟是个什么场面都不知道。

以后回忆起来,仅有盖头下黑漆漆的光景和耳边的鼓乐声而已。

她晃晃悠悠的坐在轿子里,心里盼望着早些到夫家,否则时辰久了,新娘因为眩晕,刚下花轿就呜哇一声吐出来那多不好啊。

这么想着,忽然就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似是鞭炮炸响,接着轿子晃了几晃,她赶紧撑住轿子内壁,心说这是怎么了?还没到夫家就放起了炮。

小姐,您别怕,有人想闹事,不过人已经被抓住了。

浮香小步跟上来,悄声告诉小姐,外面的情况:现在已经没事了。

哎?有人闹事?八成是穆锦麟的仇家,逮到他成婚的日子专门恶心他。

要说穆锦麟今日成婚,乃是人生中大事一件。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早就派手下把沿途的街道调查了个清清楚楚。

不仅有护卫随着花轿护送,连周遭看热闹的人群中都有他安插的眼线,就这样潇潇洒洒的行到商铺林立的正街口时,却冷不丁打马前窜出来一人,蒙着面,手里拎着一串鞭炮,点着了直接便往空中一抛,噼里啪啦直落到他马前。

那马受了惊吓,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眼看就要惊了。

穆锦麟自幼舞枪弄棒,飞鹰走马,这点状况还应付得了,双脚夹紧马腹,勒紧缰绳,使得那马在原地转了圈后,静了下来。

而这时,花轿行处的酒家二楼上,李苒和另外两个校尉围着一个人在扭打。

那人打怀里掏出个圆球,骂着:穆锦麟——老子叫你——还未喊完,李苒打后面一扑,直接将人按在地上,而那汉子手里的东西没来及扔远,只摔在了面前另一校尉的脸上。

那校尉只觉得圆球破了,溅了他一脸的腥臭汁液,用手抹了把脸,红赤赤的竟然血。

这厮是想拿这玩意泼花轿——李苒气喘吁吁的骂道:亏你这小杀才想的出来!何穗,你先将他脚脖子踹断,待会带回去慢慢审讯。

身边叫何穗的校尉二话不说照准那汉子的脚踝狠狠踱上一脚,而李苒则瞅准那汉子叫的空挡,团了块破布塞进他嘴,算是将人彻底逮住了。

除了这两个插曲外,之后倒是顺风顺水,一路平安到了穆府门前。

傧相年了拦门的诗赋,请暇玉出了轿子,她跨了意味着平安的马鞍后,也不知是由谁扶着,走向何方,只知道走了许久才停下步子。

她视线只有低头时从盖头下看到的寸余大,周遭的情况一概不知。

按照赞礼的吩咐,依口令照做,先拜天地,次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三拜起身,暇玉头昏脑胀,幸好最后一句:送入洞房——将她解救了。

至少进了洞房可以坐着了,她这样想。

进了新房后,仆妇们进进出出做最后的打点,期间有个听起来上了岁数的女人叮嘱了浮香和绿影一番,但声音不大,暇玉听不真切,又过了一会,听到关门声,终于安静了。

浮香和绿影守在新房门口,屋内只有暇玉一人,她便将盖头扯下,动了动脖子,环视四周。

能看出置办新房是用了心的,新漆门窗新刷的墙,连身下坐的堆漆螺钿描金床亦像是新打。

桌上中央摆了个糖稀浇的鸳鸯,下面是各种蔬果。

暇玉见了果点,想到自己从早上开始还没吃东西,穆锦麟在外面大吃大喝,她总不能自己饿着,要不然到晚上被他折腾一番,兴许真得晕过去。

便下了床,打糖稀鸳鸯下拾了块栗子糕吃。

比起新房的安静,外院就热闹多了。

往来宾客不断,京中大小官员,加上旗下锦衣卫的千户百户以及没品级的校尉们都来给穆锦麟献忠心。

有请帖的那是穆大人给面子,自然不敢怠慢准备了厚礼前来,没有请帖的便留下贺贴,将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的写在花名册上,以求穆锦麟事后在翻看的时候,道一句‘某某人还算懂事。

’穆锦麟自从父母去世,承袭了府邸,他和东府的叔父家几乎没什么来往。

但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难得想将这份喜悦和东府的人分享,应酬宾客的时候,得空就问管家:东院的三少爷来了吗?听说还没见穆静宸这人,不免有些失望又有些得意。

再派人去请,收了请帖哪有不来的道理。

穆锦麟打发了人下去。

这时就见众宾客的目光都望向前方,嘀咕着:是指挥使,指挥使大人。

他循着目光一看,登时挂上慢慢的笑容,拱手向前相迎:原来是周大人来了,没去门前相迎,怠慢大人,大人勿怪。

周聃哈哈笑道:穆同知的婚事办的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连皇上都派了宫人来相贺,我哪敢不来啊。

这话说的夹枪带棒,太不好听了,周遭的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要知道穆锦麟和周聃关系不大好,虽说周聃挂着指挥使的名头,但穆锦麟是郡主之子,和皇帝沾亲带故不说,自身更是有武举的头衔,照眼下的升迁速度,不用几年指挥使的位置就要换人做。

所以面对能够威胁自己的人,周聃自然没有好脸色。

大人这话严重了,属下一直等着大人赏脸驾临,特意为您从您老家送了酒酿来,就在那边。

穆锦麟弓着腰,笑呵呵的侧身迎着周聃前行:听说大人只爱喝家乡的酒,我就怕这席上的酒不和您的胃口怠慢了您,婚期一定便派人去运这些酒。

周聃眉毛一挑,心说你小子倒是有心。

但面上装模作样的说:哎呀,这怎么使得。

今个是你的喜日,为我特意准备酒水,我是不是喧宾夺主了?穆锦麟赶忙摇头,言辞诚恳的说:大人就是大人,没了上下尊卑,那还是咱锦衣卫么。

周聃忍不住讽刺道:你这话说的不假,千户百户升迁靠的是为圣上献的拳拳之心,不是旁的。

你以为凭你是郡主之子就能飞到我头上吗?穆锦麟点头附和:大人的教导的是。

然后亲自开了酒坛给周聃斟酒,继而双手奉上毕恭毕敬活似侍候家长一般。

周聃品了口酒,觉得舒畅极了,慢悠悠的问:穆同知,我们来的路上听说迎亲队在路上出了点岔子,可有人伤着了没?一个喝醉的乞丐而已,能起什么事端。

穆锦麟一直保持微笑,心里则骂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就是周聃你搞的鬼。

周聃讽刺的笑道:这醉汉稀奇,不过年不过节的,随身便带着鞭炮,可见是穆同知婚礼的动静太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乞丐的都跑出来凑热闹。

说完,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婚宴的气氛瞬间凝重,没人想掺和进这矛盾里,众人端着酒盏不做声。

倒是穆锦麟本人没心肺一般的跟着周聃一并发笑:是啊,想来这乞丐是想给我贺喜,原来是好心,那我明个就把他放了。

穆锦麟的表现对周聃来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轻飘飘没有任何效果,又揶揄了几句后喝了几盏酒后,觉得无趣便借故有事,悻悻离开了。

穆锦麟亲自把人送到府门口,然后继续没事人儿一般的回来招待客人。

酒筵直到傍晚还没散。

暇玉在心中祈祷穆锦麟酒品要好,千万不要有撒酒疯的恶习。

直到夜深了,后院才热闹起来,暇玉想是穆锦麟来了,赶紧罩上盖头等他。

在门后守着的浮香和绿影从门缝里对她小声说:来了,来了!声音又急又怕,好像来的是吃人的狼。

暇玉挺直腰杆等他进门。

这时听到他吩咐喉在门口的人:你们都下去吧。

口齿清晰,不像是喝多的样子,暇玉暗自松了口气。

听他推门进来了,她忽然紧张起来,今天到底是她新婚之夜,是从没应对过的局面。

在脑海中暗自回想了遍母亲的叮嘱,等待他掀盖头。

听他似是拿起来了秤杆,她赶紧挤出那个演练过的笑容——眉目含情兼有羞涩之态。

秤杆挑起她的盖头,暇玉抬眸看他,见他这个红衣的新郎官笑的跟朵花似的,心里松了口气,暗说看来刚才那个笑容挤的还算合格,起码让他满意了。

正打算再甜甜叫上一句相公,可话还未出口,他就蹭的一下坐到她身旁,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一手端起她的下巴,笑眯眯的问:好玉儿,这些日子没见,可想过我?……如果对他说想了,他会不会以为她说假话糊弄他?说真话,万一把他惹怒了,岂不是更不好办。

还是含糊其辞吧。

想到这里,她羞答答的将头埋在胸口:自己的郎君,怎会不想……那穆锦麟自见暇玉开始,她就对他冷冰冰的,这时她在烛光的映照下,面色旖旎,神态娇羞,看的他心痒,也不管还有合衾酒没喝,扣住她的后脑便吻上樱唇。

暇玉被他突然而来的亲吻吓了一跳,连呼吸都忘了,待亲热过后,她憋的双颊绯红。

穆锦麟自然当她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更觉得她可爱,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吃到肚里去。

想到这,立即摘了她的凤冠,将人按在床上去脱她的衣衫,暇玉原本的设想是双眼一闭由他来,但是猛地想起合衾酒还喝,便想坐起来:合衾酒,还,还没喝呢……经她一说,他才想起这回事来,放开被他扒的差不多的妻子,回身取了酒壶来,先饮了一口,又含了一口爬到她跟前,托起她的后脑嘴对嘴的喂给她,然后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问:咱们这算喝完了吧?穿越之前,她也是没经人事的姑娘,如今赤条条的躺在男人身下,她本能的还是紧张害怕,指尖的痉挛了一般的酥麻,她闭上眼睛咬住指节,只求他能顾及她一些不要弄的她太疼。

见她紧张备战的模样,他忍不住在她耳边笑道:别怕,又不是上刑。

暇玉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他:……能轻点儿么……。

软绵绵带着几分求饶的语气听的他心神荡漾,心甘情愿的顾及她的感受,慢慢的将她这块未经世事的身体捂热了,不那么干涩了才进入,但进去后的事情就不那么好控制了,兴致上来也不管妻子的感受了,在她身上心满意足到短暂失神才停下,这方才想起身下的人来,抬起她遮掩的手背,见她双目迷蒙有几分哀怨的看他,他明知故问的笑:玉儿,怎么了?暇玉被他只顾自己没轻没重的行为弄的下身撕裂般的疼,这时听他还有脸这般问,心里直想骂你他娘的刚才怎么和我保证的?但话到嘴边,理智还在,只雾眼蒙蒙嗔怪了一句:……骗子!此话一出,她不知这话击中他哪根筋儿了,她身体里的东西再次胀大,他则喘着粗气,在她耳边哑声道:我娘子生气了,这怎么好?那再来一次吧,让你知道其中的好……说着便开始动作。

暇玉死的心都有了,嫁了这么个如狼似虎的丈夫,这一夜有的熬了。

10新妇拜客穆锦麟是折腾的她到尽兴为止,只是苦了暇玉身子弱,好不易积存的精气神都被他折腾光了,一番云雨下来,哼哼唧唧的抱怨,不再由着他了。

穆锦麟一天下来,又是迎亲又是陪客亦累了,抢楼着暇玉睡了。

这可苦了她了,冷不丁身边多了个人,睡不安稳,生生煎熬了一会,以为他睡实了,侧身想逃到一边,结果被他扣住腰又给搬了回来。

如此心烦意乱的直到天光大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穆锦麟的声音:玉儿,快起来,咱们该去东府给太夫人和叔父请安。

她登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新妇睡过头是要被挑理的,她可不想第一天入门就这么被动。

而这时穆锦麟已经穿戴好了,坐在床沿边上笑着看她。

暇玉可没他这好心情,心里埋怨开去,他自己倒是穿戴妥当了,弄的她这么被动。

我,我不记得请安……对不起……暇玉诚心道歉:我这就穿衣裳,你等等我。

穆锦麟揽过她的肩头亲了下,笑道;我又没和说过去东府请安的事儿,你当然不记得了。

……暇玉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安慰自己,这点小事不要计较,他没告诉你便没告诉么,现在说也不晚。

这时她忽然看到屋内除了他们两人外,还在外间的幔帐边站着四个人,分别是自家的丫鬟浮香绿影和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丫头。

你们过来伺候夫人起床。

穆锦麟一招手唤来那四个人,对妻子介绍道:你带的丫鬟虽然用着顺手,但这家里的好些东西她们不清楚,暖雪和青桐这俩丫头还算机灵,先给你用着。

他刚说完,暖雪和青桐便齐声道:奴婢给夫人请安。

也好。

浮香和绿影,你们两个有什么不懂的便问她们。

暇玉心里默念,吊眼梢的是暖雪,嘴边有痣的是青桐。

认下这俩丫鬟,暇玉便由她们伺候着开始梳洗打扮。

见新房内的梳妆台上有玉华花粉和画眉石和其他的妆奁物什,她自娘家带来的还不及穆家给齐全。

她挑挑眉,心说不愧家中女人多,准备的真细致。

太夫人和叔父叫咱们几点过去?我是不是得快点?暇玉从镜子里看到他无所事事的靠在床屏上翻一本册子,便问了句。

他头也不抬的说:几点他们不都得等着。

暇玉道:还是不要迟了,哪能叫长辈等。

他这回抬头了,将册子往床上一甩,冷笑道:我都不急,他们急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暇玉只恨自己多嘴问他。

她便坐定让暖雪和青桐两个丫鬟给她仔细的装扮。

如此不知耗费了多少光景,总算能出门了,她便跟着他向所谓的东府走去。

一边走穆锦麟一边跟她介绍:咱们住的这院离连通东西两府的门很近,没办法,谁叫当初就这么建的呢。

你要是心烦,以后重新封死就是了。

暇玉这次学乖了,知他和东府的叔父关系不好,便忧愁的说:刚成婚就封死总不大好,还是等等吧。

穆锦麟回眸看她:我也是这么想的。

出了正房坐在的院子,便有两顶轿子停在门口,穆锦麟亲自给她掀开帘子,笑道:一会见了太夫人,她说什么,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

长辈说的话是这么随意抛在脑后的吗?他满身的反骨,压根谁都不放在眼中。

跟他比起来,她似乎才是古人。

暇玉坐进去,由轿夫抬着向东府而去。

从连通东西两府的西门进去,便能听到有人轻喊:西苑的二少爷和新妇来拜见太夫人和老爷了,轿子已经进了太乙竹园了!于是暇玉知道了她现在的位置,轿子走了好一会,才停下,这次撩开轿帘的是个眉目如画的小丫鬟,笑容可掬的说:奴婢红翡见过二奶奶,二奶奶万安。

太夫人见你们迟迟不来,便叫奴婢过来接应二少爷和二奶奶您。

这位大概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暇玉便也露出个暖人心的微笑:有劳姑娘了。

红翡一怔,心里不禁道这位二少奶奶似乎和麟二爷不大一样呢。

但嘴上可不敢泄露半句,忙道:二少奶奶这么说可折煞奴婢了。

这时就听穆锦麟道:来接人罢了,你哪那么多废话!说的红翡忙不迭的请罪:奴婢知错了,二爷恕罪。

穆锦麟看这样子懒得和她计较:好了,带我们去见老祖宗吧。

那红翡再不敢多说半句话,默默的在前带路。

暇玉忍不住以别样的目光看了丈夫一眼,他就不能假装乐乐呵呵的来请安吗?哪怕不愿意,但面上总得过的去罢。

因为轿子停的地方离正房很近了,于是没走几步路便进了一个院子。

走到门口时,红翡先进去禀告,接着打里面掀开帘子让两位新人进去。

这时暇玉就见穆锦麟跟瞬间登仙似的开心,眨眼间的功夫笑的跟吃蜜一样甜,率先走了进去。

厅堂内乌泱泱站着十数人,当然最显眼的是在最上座坐着一位老妇人,想是地位最尊贵,她看得出养尊处优保养极好,一见穆锦麟马上又气又心疼的说:你这孩子,娶了媳妇才记得我这个祖母!还知道新婚第一天来请安!穆锦麟似是没听到祖母说什么,只笑着对暇玉道:这便是老祖宗,你这做孙媳妇儿的快些敬茶罢。

这时旁边的一丫鬟递上清茶一盏,又一丫鬟在地上放了薄垫,她赶紧接了茶下跪双手奉上:老祖宗,您请用茶。

太夫人显然对突然蹦出来的孙媳妇缺少认可,但眼下也只能接了茶:唉——锦麟你满意就好,我这个老太婆能说什么呢?坐在太夫人右下座的一个中年男子此时开了口:贤侄,昨天叔父有事,没去参加你的婚事,你不会怪叔父吧。

穆锦麟笑道;小侄怎么会怪您呢,叔父为国操劳,小侄的事哪能劳您挂在心上。

暇玉,快给叔父大人奉茶。

暇玉便从太夫人面前起身,转身跪到梁安侯穆烨松面前再次奉茶:叔父在上,请用茶。

穆烨松绷着嘴角,问暇玉:你是太医院六品太医吴敬仁的女儿吧。

暇玉如实回道:回您的话,侄媳的父亲正是太医院吴太医不假。

故意说出几品来,是在揶揄她出身不高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赶紧打消了,自己确实出身不高,做侯爵的侄媳妇难怪人家要挑理。

梁安侯听了,皮笑肉不笑的说:就像老祖宗说的,只要锦麟满意,我这个做叔父的有些话就不便说了。

接过暇玉奉上的茶,并不喝只放在了一旁。

此时暇玉看了眼坐在梁安侯对面的夫人和分列在两侧的那些个穆锦麟的堂兄堂妹们,不禁咽了下口水,这得认识到什么时候?打地上起来,她便又给叔母敬茶,叔母钱氏的看得出唯叔父马首是瞻,只学了丈夫的模样笑笑并不喝那杯茶。

三个长辈都拜见完了,穆锦麟把她扶起来,弯身给她揉膝:跪疼了么?暇玉赶紧拦住他,低声道:快别这样!大家在看呢!他才做恍然大悟的说:对了,还有人没认识呢。

拉着妻子的衣袖来到站列的年轻人面前,挨个介绍。

暇玉一直怀疑自己有脸盲症,今天可算证实了,五六个人介绍下来,她只记住有个看起来也病怏怏的三男穆静宸,他年岁和穆锦麟相差无几,但穆静宸看起来更稳重老成。

请帖都发给你了,你怎么没来吃我的喜酒?昨天他可派人找了他好几次。

静宸神色晦暗,想了想才说:哥哥见谅,我最近身体不大舒服,昨天实在病的起身不得,才没去喝你的喜酒。

既然病了,我哪会怪你。

锦麟笑道:心病得静养。

静宸按捺憋住一口恶气,嗯了声点点头。

太夫人等他们认识完了道:锦麟,你好不易来一次,和你媳妇留下用早饭罢,饭菜早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这对新人了。

锦麟想都没想就答道:不了,我总共只有几天假期,家中还有好些事要办,就不多留了。

改日我得空了,再带暇玉过来给您请安。

说罢,朝梁安侯夫妇拱了拱手:侄儿告辞。

诸位兄弟留步,不必相送。

暇玉跟着丈夫走出大厅,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小女孩儿说:哎,西府的二奶奶好像在哪里见过。

难道她长了张大众脸?穆锦麟听了,脸色一变,待出了门就问她:这里有你觉得眼熟的人吗?暇玉蹙眉摇头:……怎么会呢,我现在还不大能分清他们谁是谁。

他高兴的笑道:我们回家,还有其他人给你认识。

牵起妻子的手,去坐轿回家。

暇玉弄不懂他的想法,匆匆来匆匆去。

不过她没空想这些,一会面对的才是主战场。

—虽然做了准备,但是看到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还是被晃的眼晕。

大概这帮女人准备给她个下马威,一个个打扮的光彩夺目,正好今天还是个大晴天,从窗栏里漏进来的阳光照在头饰上,当她们齐齐给她行跪礼的时候,一片璀璨叫人无法直视。

她便拿手遮住眼睛,随即揉了揉:……眼睛好疼……跟妹妹们商量个事儿,以后早上来请安,大家尽量穿的素一些,现在这样,从我这里看跟掉进花丛似的,眼睛都花了,根本分不出大家来。

还不忘向穆锦麟求证:老爷,你觉得呢?穆锦麟很少把自己的女人凑到一起,今天得见,只觉得眼前一片姹紫嫣红,珠光宝翠,也很震撼,尤其她们的装扮都是时下流行的,咋一看都差不多:……还真是!众人愕然,初来乍到的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老爷竟也说分辨不出自己,这么一想,众人的心肝碎成一片。

她笑着补充了句:大家放心,我一般起的挺早的,寅时四刻就能起,过来请安回去再梳妆打扮也不迟。

当然了,如果老爷在谁那过夜,谁就不必来请安了。

对方一张口就带来两个噩耗:第一,她们再没散漫的日子,每天要给这位二八年华的夫人请安。

第二,这位夫人爱好起早,她没得睡,其他人通通没得睡。

有人心直口快,或许也是没把她放在眼里,立即反问:请安?暇玉眨眨眼:是啊,你们未出阁的时候难道不给父母请安吗?说完,观察到下面几个人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不禁在心里说,哦,原来这里面出身果然分三六九等,有的人出身卑微,并非是好人家的姑娘。

下面有人哼笑,有人互相使眼色的,更验证了暇玉的猜测。

11请安风波请安只是个说法,其实是借这个机会和妹妹们相识相聚。

府院这般大,咱们不往一起聚拢,各过各的,怕是一年半载也不得相识。

暇玉瞥了眼一旁的穆锦麟,看他似乎并不想掺和女人的事情,这时露出有些不耐烦的表情,想是在提醒暇玉快些结束会面。

咱们做姐妹的相熟相知,共同伺候老爷才是。

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妹妹们回去吧。

那些是侍妾们才各个款款施礼,袅袅退下了。

个别走的时候,还不忘深情的瞥了穆锦麟一眼,看的暇玉在心里说,穆锦麟啊,把你大卸八块都不够这些女人们分的。

穆锦麟这时才坐正身子,对一旁立着的小厮道:阑信,让管家把人都叫到客厅前的空地,拜见夫人。

那叫阑信的小厮生的一双眯缝眼,离远一看,像是在笑一般。

他应了声是,便下去了。

暇玉撑着椅子的扶手便要站起,可是或许是起的猛了,竟然眼前一片白光,险些重新跌回去,幸亏穆锦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胸口。

……是不是昨晚累到了?他调笑道。

……让我这么待一会……我马上就好……她轻声说,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捂着脑门。

穆锦麟倒是很受用,便双手抱住她的腰,拿鼻尖蹭她:你要是累了,咱们现在就回去休息。

听他这么说,暇玉瞬间觉得眼前的状况比起来,和他回去休息才更难熬,立即觉得好多了,虚弱的笑:我好多了,咱们走吧。

可是这么说了,却见对方脸上瞬间没了笑意,冷冰冰的说:那你可要撑住,晕倒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翻脸比洗脸还快,但暇玉此时心里也不顺,只当没发现他的变化,微笑着说:我真的没事,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再休息不迟。

穆锦麟不冷不热的哦了一声,放开妻子,让浮香和绿影搀扶着妻子往前厅走去。

大管家和二管家的模样和姓名,暇玉是记住了,至于其他的什么管膳食的,管香料的,管衣裳的七七八八的人,她统统只有个大概的印象。

而管着府里养的歌姬舞姬的琴坊老嬷嬷,因脸上抹一层能刷墙的粉,她倒是记住了,只在心里说以后看到跟庙里神胎一样的人,便是舞姬们的领头人了。

这些乌泱泱的跪了一院子的人,还都只是这府里能管事的,其余的诸如劈柴洗衣的粗实下人,并不在列。

暇玉不禁愕然,这帮子人都绕着穆锦麟一个人转。

难怪他个性如此弯扭,敢情是娇生惯养,以自我为中心惯了。

拜见夫人——暇玉声音平直的说:好了,都起来吧。

话音落下,那些人跪地的人才起身,但都弓着腰不敢直身。

直到穆锦麟开口让他们退下,那些人才散了。

该见的人都见过了,她终于得空可以回去休息了。

本来穆锦麟打算和她一起回卧房,但似是有人找他,他匆匆去会客了。

她反倒松了一口气,独自回了卧房。

回屋见到暖雪和青桐,说不出来的别扭。

可这俩丫头是刚到自己身边的,就算信不过,总不能现在就丢到一边。

过了好一会,穆锦麟还没回来,她才放心的叫过暖雪和青桐打听各个姨娘们的概况,然后美美的歇了一觉。

待醒过来,发现已是下午光景,但不见穆锦麟的人。

一问才知道,他曾回来过,见她睡了,便没打扰,换了衣裳去卫所了。

新婚第一天就有事情要忙吗?虽然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肯定有人要倒霉了。

直到夜深了,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回来了,见暇玉坐在床头看书等他,心里一暖,才想起自己现在成家,有人等自己回来,不像以前,从外面回来,要是有心便随便找哪个侍妾过夜,不愿意就自己睡。

你在等我?暇玉懵懂的颔首:是啊……难道她还能自己先睡不成?穆锦麟将绣春刀解下随手一扔,合身去抱她,推倒在床上便吻,丫鬟们见了这个,赶紧掩门推了出去。

暇玉心里叫苦,但无计可施,只祈祷老天爷让他暂时离家最好。

我明后天多陪陪你……他埋头在她锁骨处这么说。

暇玉心说倒霉催的,还要多陪。

他又接了下句:我三天后要动身去湖广,要留你独守空房了,恐怕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太好了。

抓个王爷回京。

公务上的事情没必要和妻子多说,眼下贪欢才最要紧,退了妻子的衣衫直奔心中所想。

好在暇玉心里有个盼头,加上心理没昨天那么恐惧了,尽量配合他。

事毕后,两人皆有一阵失神,他则抱住她,强搂过来睡了。

才成婚三天就被外派,这都多亏了指挥使周聃大人的照顾,憎恶下属又不能把他怎么着,只能变着法的恶心他。

正好有人弹劾长沙的庆王不守法度,皇帝勃然大怒,让锦衣卫传旨削去王位把人带回京城关押。

周聃便热情的推荐了穆锦麟,说他是郡主之子和庆王都是皇族眷属,是最合适的人选,于是新婚伊始,他便要远行千里抓人。

穆锦麟对抓人抄家有天生的热情,他又不是个拘泥的人,反正妻子已经入门了,以后的日子还长,不图一时之快,心平气和的接了这个任务。

至于把刚入门的妻子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他并觉得有什么不妥,有吃有喝养着等他回来就是了。

在临行的前一晚,他就去了卫所拿驾帖交接事务,并没在家住。

暇玉自己欢天喜地的独守空房,半夜迷蒙间,她不禁想要是穆锦麟时常要外出的话,那么后院的争夺就更激烈了。

他一个月在家住的日子有数,虽然现在后院还没人有孩子,但她现在正妻有了,妾室们可以高枕无忧的怀孕了。

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拦着下面的宫女嫔妃孕育龙种,她个小小的普通百姓,哪敢阻拦别的女人肚子争气。

天刚微亮,暇玉就起身了,在家的时候,按照父母的叮嘱,她能静不能动,在父亲看来静才是养生的第一大根基。

现在好了,穆锦麟不在,后院是她的天下。

早上起来,趁着空气清新,略作梳洗,便在后花园中散步锻炼,走了一会,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做了准备运动,将筋骨活动开后,打袖中拿出用三股细绳编好的跳绳,深吸一口气:慢慢来,今天就先跳五十个吧……五十个有点少……那就六十个……结果没多一会,她气喘吁吁的自言自语:……三十八,三十九……四,哈……四十!好,结束!抹了把汗问浮香:没人来吧。

浮香摇摇头。

她把跳绳给浮香,道:可别叫人看到,堂堂正室夫人,大早上不睡在后院里遛弯跳绳。

虽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但毕竟与身份不合衬,还是少几个人知道的好。

回到屋内做了梳洗,换了身衣裳,她便叫暖雪和青桐打开门,在外间等着迎接侍妾们来请安。

绿影点了万春香,这香气质温润适合一清早点来细细调养精神。

离规定的时辰还差一刻钟,打外面进来两个倩影,毕恭毕敬的对暇玉道了声:夫人。

暇玉赶紧吩咐青桐搬椅子给两人坐下,笑道:唐妹妹和李妹妹来的真早。

早和暖雪和青桐打听好了,院内姨娘们的名字和特征,比如圆脸杏核眼爱穿蓝衣衫的姓唐,和她要好一起进府的眼下有颗泪痣的姓李。

两人一起进府,排行第七第八。

两人一怔,道:给夫人请安,早来是应该的。

我们刚才打汀兰居门前过,见里面的几个妹妹也都起了,估计也快到了。

那我们一起等吧。

暇玉不再多说什么,挂着微笑等其他人前来。

眼前的老七和老八来的最早,就像暖雪说的,这两人身上没出过事情,一直心平气和的过日子。

哪里都不缺只想混日子的人,后院也一样。

临近寅时四刻,人前后脚一个接一个的走进来。

可暇玉粗略一看,总共十个人,可是后院共有姨娘十三人,还缺了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不等她问,跟随穆锦麟最早的阎姨娘便唉声叹气的说:夫人哪,住在秋烟居的老四,老六和老九病了,不能来请安了,要我跟您说告罪。

她们病的厉害,就算夫人责罪,也是来不了的。

原本藏在眼底的讥诮,此时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

摆明了不买暇玉的账。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的嘟着嘴,有的挑着眉,就看暇玉怎么处置。

要是开了先河,便再没人来给她请安,她这正室夫人的威风再耍不起来了。

她们什么病症?头晕,无力……反正起不来床了。

妾室们见暇玉不仅不怒妾室们拂她的面子,反倒关心起病人来,想来是个软柿子。

这时胆大的老十也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说道:我早晨起来也晕晕的,想是也要病了,夫人若是没事,能叫妹妹都散了么。

……真的?暇玉揪着帕子,做主无比担心的样子看向十姨娘,十姨娘见她似是当真了,赶紧往旁边的姐妹身上一靠:可不是,浑身也没得力气。

别让她靠!暇玉突然站起来,紧张的指着十姨娘靠的人说:你快离她远点。

突然有三人病倒,现在又有人发晕无力,恐怕是能传染的病症!啊?十姨娘一怔,没料到暇玉会这么说,马上干笑道:夫人,我这是老毛病……不是新得的……不,不……暇玉道:我听父亲说过,为什么有些病能够病倒一片,就是起先大家并不在意,当寻常的病症对待,才酿成大祸。

凡是有三人以上出现相同病症,就得加倍注意了!老爷不在家,咱们姐妹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这时不知谁冷笑道:哪有什么病症,就是装病不想来请安罢了。

夫人,您别信她们的!阎姨娘也不示弱:呦,老三,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好听了,姐妹们生病了,还叫你这么揣测,真真叫人心寒!三姨娘听了,只冷哼一声,拢了拢未带任何头饰的发髻,不再说话。

暇玉拿帕子捂住口鼻,朝大家招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谁,快别挨着老十了,过来,快过来!十姨娘左右的人,不知该怎么办,正在踌躇见,就听暇玉夫人又道:最好动作快点,要不然一会需要一并隔离了。

隔离?三姨娘阴阳怪气的说:得病了,难道还要大家和你们这帮病人在一起,等着一起病死吗?阎姨娘眼看事情超出控制,赶忙道:夫人,你多虑了。

一会叫府里的大夫给老四她们看看,开个药方吃了就是了。

现在这样,未免草木皆兵了……暇玉吃惊的说:府里的大夫怎么行呢?得要信得过的人来,我祖父和父亲都在太医院供职,族内其他人虽然还没通过礼部主持的太医院大考,但医术承袭祖父和家父,可谓十分精湛。

都是自家人,别客气,我这就叫我家的人来给妹妹们看病。

说罢,对浮香道:去德济号叫坐诊的大夫过来!反正闲着,爱闹就闹大一点。

12将计就计吴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是一提曾经太医院的吴再林御医,多数人都要赞一句神医再世。

虽然他现在自己不问诊了,但是他的长子在太医院任职,声望虽不及父亲,但是也是个把过龙脉的人。

长孙前段日子担了个毒杀御史的罪名,可后来证明是齐御史自己不听医嘱丢了性命。

所以,一说请吴家的人来,纵然一百个不乐意,可也找不出旁的理由来。

因为吴家开的医馆,在南北二京都是数一数二的。

待浮香带人走了,暇玉对十姨娘道;妹妹,你好像和那几位病着的妹妹不住在一起,这可要苦了你了。

一会确诊了,怕是要委屈你,搬着和她们住在一起了。

十姨娘和阎姨娘那帮根本就不是一类人,后院不是一个阵营的搬到一块住,根本是自寻死路。

一听这话,十姨娘忙站起来解释:夫人,我都说了,我这是老毛病。

不是什么能传染的病!这时老三冷笑道:老毛病,毛病多久了?是不是你传给其他人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十姨娘咬着下唇恨恨的说。

夫人在这都没怪我说话,你跳什么脚!有病得治,免得上了脑子!三姨娘慢悠悠的说,根本没把这个后进门,恃宠而骄又没地位的老十放在眼里。

好了,都少说两句吧。

暇玉道:我听说父亲说,邪从口鼻入。

病人的唾沫入了你的嘴巴,你就病了。

所以大夫没来前,大家用帕子捂住嘴巴,不要说话了。

说着,拿帕子捂住口鼻,面露焦急的之色。

这时大家才发现果然从一开始夫人就拿帕子捂住口鼻,不禁纷纷效仿。

有的开始嗤之以鼻的,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拿帕子捂住口鼻,也坐不住了,慢慢的有样学样。

暇玉这时叹道:这病症,恐怕不是咱们府里来的,肯定是外面带来的。

我听说前天秋烟居有个妹妹家里来人,见了一面,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

好像这次病的妹妹们都是住在秋烟居的吧。

三姨娘哼笑:还用说,肯定是乡下的穷亲戚吃不上喝不上,又来找老九要钱呗。

那病指不定就是他们带来的。

暇玉长叹一声,站起来,环视屋内对大家说:若是真的爆发时疫,不单单是哪个妹妹自己的事情,而是关乎大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大家要互相配合,大夫禁忌的事,千万不要做。

妹妹们互相看看,谁带了哪些个丫鬟过来,一个人都不许乱跑乱走,乱了套就没法控制了。

下面的人脸色各异,有看热闹的,有担心自己安危的,有不作理会,只想做好自己的。

总之这么一闹,一早上的光景就过去了,半个时辰后,浮香和几个嬷嬷从外面回来,带进来一个看着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是暇玉三叔的儿子,吴岚玉。

岚玉一见堂妹,马上道:小医吴岚玉拜见穆夫人。

怎么是堂兄您来了?三叔呢?最近京郊有疫情,咱们济号联合其他几个医馆去发药,我父亲做为咱们吴家的代表昨天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岚玉道:所以就由我来了。

放心,我还带了个帮手。

身子一侧,亮出一个人来:他是叔父大人得意门生,医术了得,过两年也要参加太医院大考。

孟翔,快拜见穆夫人。

那人提着药箱头也不敢抬的低着头进屋,道:小的见过夫人。

这位就是父亲的私生子了。

另暇玉难过的是,这位的年纪比自己要大上好几岁,就是说父亲在养育了一个私生子后又回去和正牌夫人生了暇玉。

她开口道:事情耽误不得,两位大夫随我来吧。

说着,在前走着引路。

走了一步,回头看那些侍妾们:大家在这里等着,大夫没确诊之前,千万不要乱走!暖雪,浮香,照顾好各位姨娘,在这等我消息。

岚玉拎着药箱跟在她后面,一路上徜徉观看穆府的布局风景,忍不住啧啧赞叹:妹妹好福气,能嫁入这神仙洞府。

暇玉不知这位堂兄叫孟翔跟来是不是故意的,便试探着问:我本来以为,就算三叔不在,你自己一个人来也能应付得了。

怎么,难道你觉得病情严重,又带了帮手来?孟翔这个人我可没听过。

岚玉一脸坏笑的说:穆夫人,竟然没听过这个人吗?他可是咱们医馆声名赫赫的大夫呢。

有人说他得了祖父大人的慧根,吴家又要出神医了。

暇玉冷着脸说:姓孟的,得吴家什么慧根。

岚玉扑哧一笑:忘了说,巧的是,他也姓吴,本名是吴孟翔。

暇玉恍然大悟,难道母亲叫他小孟翔,敢情孟翔只是个名字。

父亲可真是不避人耳目,把个私生子冠上本家的姓氏,安排在医馆做大夫,除非是傻子,要不然怎么可能瞧不出端倪来。

暇玉微笑:那可巧了,咱们五百年前和他是一家。

岚玉回头对孟翔笑道:快给穆夫人作揖,有了她的认可,说不定你今生真能和我认一个宗祖。

那孟翔眼睛一亮,赶忙看向暇玉,似是在追问她是否承认他的身份。

暇玉别开脸,冷然道:你们是来看病的吧,别忘了本职。

于是孟翔的眼神瞬间晦暗下去,灰溜溜的跟在岚玉少爷身后往秋烟居走。

还没入门,就听里面说说笑笑,这时院里倒洗脸水的丫鬟看到暇玉夫人与嬷嬷们和两个男人来了,立即端着盆子回去禀告。

于是,立竿见影便没了调笑声。

暇玉避开嬷嬷们,低声和岚玉说: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哥哥,你应该懂……岚玉叹了声:当然懂,浮香和我说了,但是我不愿意毁名声,所以叫了个帮手来。

朝孟翔招手,拽过他的耳朵嘀咕了几句,孟翔搔了搔后脑,为难的说:可是……这,做大夫的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岚玉哼道:那便算了,你回去罢。

当我们从没见过你!说完,面色缓和下来,叹道:……有人给咱们的穆夫人不痛快,咱们也得她们点颜色看看,不是?孟翔这才苦着脸点点头。

叫孟翔来就是预备着背黑锅的,反正他问诊,假如出了岔子算他头上。

进了院子,见有正房一间,厢房两间,暇玉对着正房走过去,浮香赶紧快走几步给她挑开帘子,她一低头走了进去,拿帕子捂着嘴巴闷声道:妹妹,姐姐我来看你了,方才听阎姨娘说你们病了,可给我急坏了,这不,马上叫大夫给你瞧病了。

这时侧卧在床上的女子,背对着来人躺着,秀发披散在背上,一动也不动。

这时屋内的丫鬟朝暇玉装作为难的说:这个,姨娘从早上起就病了,起不来床,怕是不能给夫人您请安了,她现在睡的正熟,夫人请回吧。

浮香一翻眼,心里骂这厮好大的架子。

暇玉揪着帕子,回头对岚玉担心的说:大夫,你看,怎么办?昨天病的,今天连床都起不来了。

你们快想想办法吧。

岚玉不说话,看向孟翔,孟翔一抿唇,对那丫鬟说:你去将她叫起来,如果叫不醒,那么人昏迷了,我也没办法。

咱们只能锁了院子,听天由命了。

刚说完,躺在床上的女子依依呀呀的呻吟的几声,病歪歪的半坐起来:……是谁来了?揉了揉眼睛:是夫人吗?妹妹我睡的实,没听到您来了。

然后骂那丫头:死蹄子,夫人来了,也不知叫醒我。

那丫鬟赶紧告罪,去搬椅子给暇玉坐。

暇玉站在原地不动,笑了笑:妹妹醒了就好。

对孟翔道:去给四姨娘瞧病罢。

孟翔拎了药箱,朝暇玉点了下头,弓着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让四姨娘亮出手腕。

那四姨娘还不知外面的状况,见暇玉来了,还当是她带大夫来是打探自己病症真假的,为证自己的清白,任孟翔问病症,只往重了编造。

问她头晕不晕,就说晕的几乎起不来床,问她骨头疼不疼,就说疼的针扎一般的难熬,问出不出汗,就说盗汗湿了几床被子了。

这……这……孟翔诊完脉,回头看向岚玉:好像是……时热疫……不过还不敢确定,得去看看其他病着的两位姨娘,才好下结论。

四姨娘听了,呆怔在床上:……会不会诊错了?我只是感染了风寒……休息几天便好了,怎么会是什么疫症呢?你有所不知,正所谓‘又如正七八月月,人气在上,瘟疫大作,必先头痛或骨节疼,与伤寒、时气、冒暑、风湿及中酒之人其状皆相类’。

我说的句句可查,如果不信,可查阅《正清说疫》。

不过好在时热疫,恐怖之处在于传染和引发其他病症,如果治疗得当,可以痊愈。

暇玉无比同情的看向四姨娘:……妹妹怎么得了这样的病。

咱们好姐妹还未相识呢,这下可好,要分开一段时日了。

不等四姨娘回答,对孟翔道:咱们快走,去看看老六和老九,如果确诊了,得把这院子封起来。

岚玉也担忧的说:京郊闹的就是这种疫症。

瘟疫乃郁热所致,等封了院子,在院周围投下通圣散,打开窗门,让阳气发泄,就不会造成大面积传染了。

两人一唱一和唬的四姨娘目瞪口呆,怔怔的问:我真的得了时热疫?暇玉赶忙劝:别担心,还没确定呢,我听人说是老九见了外面的人带回来的症状。

你放心,就算是时热疫,大夫说了,也能治愈,所以好好养病吧。

至于请安那些小事,等妹妹好了,再说吧。

说完,看了浮香,浮香赶紧挑开门帘,让暇玉和两位大夫出去。

剩下两位姨娘的情况简直是和四姨娘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皆以为暇玉是带大夫来戳穿她们的,各个往重里说,而孟翔也偏问她们是否热,疼的症状,于是各个给出肯定的答案。

秋烟居闹了时热疫的结论便坐实了。

孟翔很认真的给开了方子,考虑到吴家和穆家的关系,诊金抓药熬药自然分文不收,还特意派了个会煎药的丫头过来听使唤。

一番诊断完了,暇玉才回到自己所在的卧房正厅对还在等结论的姨娘们,愁眉苦脸的说:可不好了,确实是时热疫。

秋烟居我叫人给封起来了,里面的人好之前,大家千万不要靠近。

否则谁沾了,回来传给老爷,可大事不妙。

众人哗然,十姨娘身边的人又向后退了一步。

还有……阎姨娘……你不是住在秋烟居么,你现在也不回去了,就搬去和老十先凑合段日子吧。

你们两个,一个接触过病人,一个有疑似病症,请安就不用过来了,没事的话,最近少跟其他妹妹们走动的好。

暇玉佯装纠结的样子说:老爷刚走,偏出了这样的事情,为了预防,从明天开始,凡是过来请安的姊妹,我都会发给大夫开的汤药,药由我院里的丫头统一熬,省得大家忘了喝耽误正事。

所以,大家千万要过来啊。

都这样了,谁还敢不来。

于是一个个都瞪了眼,咽了下口水,低声说道:是,夫人。

13失足落水自从秋烟居爆发了时热疫,暇玉就让府里的人采购了胡椒和盐煮成水,早晚挨院喷洒。

大家知道这位暇玉夫人是御医世家出身,秋烟居的病症又是吴家医馆的人来看过的,自然不敢不信,于是认认真真的按照夫人的指使,严防死守就怕疫情扩大。

疫情是堂兄和孟翔虚构的,给姨娘们喝的汤药只有解暑祛热的普通用途。

暇玉的要求并不高,大家相安无事,各过的各的日子就是了,反正大家都不是穆锦麟的第一个女人,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就算铲除了眼前的劲敌,还有在府外排着队等着进来的。

她作为妻子,就是管理好不守规矩的分子,为想正常过日子的人开辟出一片安静的空间。

当然有几个人心里明镜似的,夫人就是借故制裁那几个不听话的。

但现在老爷不在,夫人说了算,她把想闹事的几位关了起来,暂时没人敢生事,只等着老爷回来再做打算。

时间飞快,暇玉估摸着穆锦麟快回来,打算把秋烟居的几位给放出来,正准备吩咐下去,就有人来报说,东府的太夫人请她过去。

暇玉知道穆锦麟和东府各位间的仇怨估计超过了内部矛盾,不想和那边多联系惹他不痛快。

所以谎称这边爆发疫情,也有不想让东府的人这段时间来找她的原因。

没回话说这边有疫情,不方便过去给太夫人请安吗?可青桐低声说:奴婢说了,但是红翡姑娘说太夫人就是想看看您的身子怎么样,染没染病。

务必请您过去一趟,否则太夫人睡不安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去是不行了。

暇玉便挑了件喜庆颜色的衣裳穿了,重新梳了头发,带上绿影和暖雪,坐轿子去东府见太夫人。

不想一路坐轿颠簸到了东府,竟然告诉她,说太夫人和府里的女眷们在月榭园的湖上泛舟。

通过五彩鎏金描绘的拱桥,到了湖心小亭,远远看到一个采莲龙舟向她驶来。

湖中栽着菡萏,水红,菖蒲,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偶有金鱼越浪,锦鸳戏波,加上两岸花开如锦,让暇玉在心中感慨这边才是神仙洞府。

红翡扶着暇玉上了龙舟,直接入了船舫里面。

她见老太君坐在正上位置,两侧坐的都是如花美眷,不禁心说,这边也挺热闹么。

西府的奶奶可来了,老祖宗一直念叨着你呢。

快来坐到老祖宗身边吧。

一个鹅蛋脸一笑两个甜酒窝的女子笑盈盈的站起来,扶着暇玉的胳膊,把她安排在太夫人身边坐下,笑道:听说你们东府闹了时疫,太夫人可担心着你了。

暇玉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这个女人的信息,终于有了模糊的印象,便笑道:大嫂,我也想过来看老祖宗,但就怕处理不好,把病带过来,牵连你们。

那女子便哎呀一声笑道:我这个做大嫂的也该早去请你的。

没错,这个人是嫡长子静慈的妻子张氏,果然按照酒窝这个特征记人没错。

这时太夫人握过暇玉的手,上下打量:听说你身子不大好,一直在调养,你那院出了事,怎么不说一声,不行的话,锦麟不在,暂且到这边来住。

如果二奶奶来咱们这边住了,肯定有人不愿意来找麻烦!说话的女孩儿,年纪十二三岁,说话还有几分奶音,一双乌黑溜圆的大眼睛,很是讨喜。

这位是嫡女媛媛,上次说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的,好像就是这把声音。

媛媛说完了这话,没事人似的去拿桌上的梅酥吃,倒是她旁边的女子尴尬的笑道:小孩子说话无心,二奶奶别往心里去。

她皮肤细腻白皙跟打磨好的瓷器似的,上次见她就不施粉脂,这次也一样,素面朝天,却显得有几分脱俗的气质。

暇玉努力想了想,这位应该是排行第二的庶子静桢的妻子梁氏。

暇玉只做没听到媛媛的话,岔开话题。

对太夫人道:我一直在调养身子,比未出阁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太夫人欣慰的说:上次你来去匆匆,好多话不方便说,现在好了,这就咱们女人们,话就敞开说了。

男人间的不和归他们的,咱们女人间还是要多多走动。

那边就你一个人,连个正经说话的人都没有,如果平日觉得没趣,就到这边来,和你嫂子们说说话。

暇玉心说,没有穆锦麟的许可,她不敢随便过来。

嘴上则笑:那自然好,我也寻思,偌大个西府,就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能和嫂子们说说笑笑当然好。

太夫人喜出望外,赞道:锦麟真是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

这时大嫂张氏打趣的说道:就知道二奶奶是个懂情理的好女子,要不然锦麟也不能心急火燎的娶到家里来嚒。

这又提醒了暇玉,对啊,为什么穆锦麟要娶自己呢?她对自己的魅力可没那么大自信。

见她愣神,张氏哎呀一声,惊道:瞧,咱们光顾说话了,倒把正事忘了,戏怕是可以开始了吧,早先派人看,说角儿马上就上完妆了。

说完,对暇玉笑着解释:咱们老祖宗是个戏迷,你若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和老祖宗看戏也成啊,所以一定要常过来走动呀。

暇玉试探着问:一会就要去看戏么?咱们这就去戏园子。

她可知道这一出戏看上了,一时半会完不了,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毕竟离穆锦麟说的回归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最好抓紧把那几位姨娘给解禁了,免得生事端。

老祖宗,大嫂,可真不巧,我那院明天的药还没熬着,下人们笨手笨脚教了几遍都不会,得我在身边盯着。

我,我好像不能陪您去看戏了……暇玉尽量显得为难:不如改天,孙媳妇确定东府安然了,再过来陪您好好的赏戏。

众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尤其是张氏颇是可惜的说:这样的话,可真没办法了。

毕竟你那府邸出了事,也不能安安稳稳的看戏。

那就叫船靠岸,送二奶奶到岸上吧。

太夫人则很理解暇玉:不打紧,不打紧,哪天有空再过来。

今天是我们没打探好,贸然叫你过来。

叫个老人这么说,暇玉过意不去,连连抱歉。

然后和众人打了招呼,出了船舫准备登岸。

看着滚滚碧波,近岸栽种的菖蒲和菡萏走神。

东府和穆锦麟虽然不知为什么关系不好,但好像只是穆锦麟和叔父间的矛盾。

女眷们其实不必搞的关系那么僵……正想着,突然间船身一斜,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直接往船下的水面栽去,她于一瞬间空抓了几下,可惜并未拽到身边的暖雪或绿影的任何一人,就那么掉了下去。

水呛进肺管,火辣辣的疼。

她并不会游泳,一落水,便仿佛有无数只手拽住她的腿将她向下拖拽。

船舫上的张氏和两个丫鬟的尖叫声她听的清清楚楚,恍惚间就见绿影也跟着噗通一下跳了下来,来捞她。

但那绿影几乎在落水的瞬间就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沉底了。

她觉得弄不好自己要淹死在这里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看着五颜六色的气泡咕噜噜呈现在自己眼前,往湖底沉去。

恍然间,听到有个男音大喊了声:暇玉——然后便有个有力的臂弯从后面抱住她,带着她向上浮去。

能够稀有呼吸后,她大口大口的粗喘,根本没心思看救他的人是谁。

那人抱着她来到岸上,扳住她的肩膀,焦急的唤道:暇玉——暇玉——你要不要紧——咳……咳……哪都是水,嘴巴鼻子眼睛全都是水,她吐出一口水,才缓缓抬头看来人,见他面容俊秀,长的竟和穆锦麟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较之穆锦麟要苍白许多。

这个人她记得,是三子静宸。

……我……暇玉咳出一口水,气喘吁吁的说:我……没事……绿影,绿影还在水里……静宸道:已经有人去救她了……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他如释重负,忽然注意到自己还扳着她的肩膀赶紧松开。

船舫靠了岸,张氏率先提着裙子跑下来,焦急而关切的问:二奶奶,你要不要紧?马上又道:瞧我这笨嘴,哪能没事呢!快快快来人,扶二奶奶去换衣裳休息!那些丫鬟们和婆子们从船上下来,七手八脚的有脱褙子给她披上的,有扶着她的,一瞬间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暇玉这会脑袋还迷糊着,但不忘道谢,找了个空隙,对静宸道:谢谢……谢谢三少爷……而这时静宸同样被仆人们围了个严实,暇玉不知他听到没有,便在心中安慰自己,或许听见了吧。

—穆锦麟其实昨天就回到了京城,但先交接了庆王和他的子孙,又连夜进宫面圣交代庆王在路上的口供,一通忙下来,待离宫的时候已近深夜,他便宿在了卫所,天亮后开始忙着召见随行的下属,等他抵家,已是第二天下午的光景了。

而一进门,贴身小厮阑信就跟在他身边细说最近一个月发生的状况,听到秋烟居发了瘟疫,他先是惊讶,待听清发病的时间和来龙去脉,便勾唇哼笑道:她倒挺有主意,整人的鬼主意倒不少。

阑信汇报完了,刚才退下。

就听主人又问:夫人现在人呢?,他一默,然后提心吊胆的说:暖雪跟我说,夫人被东府的太夫叫去了,现在还没信儿,可能还没回。

穆锦麟一听,这还了得,登时怒道:去把秦昭叫来!阑信往前一看,立即道:老爷,他来了。

那秦昭是盯着东府的人,这会急匆匆的跑来,他本是来找阑信的,却不想正见到穆锦麟,立即缩头缩脑的,头也不敢抬的对主人道:老爷,您回来了。

夫人在东府都干什么了?他一边问一边往上房走。

夫人在东府落水三少爷给救上来了,这会在那休息。

秦昭一口气说完,等着穆锦麟发火,果然穆锦麟听完,瞪圆了双眼道:静宸救的?……是。

他吸了口气,冷笑着问:静宸什么表情,吓哭了还是吓疯了?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五脏六腑气的生烟。

秦昭如实说:奴才没看到三少爷的表情,只听到三少爷叫了几声夫人的芳名。

暇玉?……回老爷,是。

穆锦麟气的七窍生烟,咬齿冷笑:这家伙竟还不死心,她都成了我的女人还敢惦记,是活腻了。

便怒冲冲的往东府走去。

14大闹东府暇玉浑身是水的被送到了媛媛房里坐下,很快有人拿了未出阁的二小姐的衣裳来,伺候着她换下湿衣裳。

等她换好了,太夫人和大嫂张氏和二嫂梁氏都劝她躺下歇会再东府。

但暇玉心里有事,哪能躺的住,再说她对这里的情况不熟,初来乍到就掉到了湖里,可不想再待了。

等绿影也换了衣裳进来,她便起身说要回去了。

出了媛媛的屋子,见暖雪大气不敢出的站在门口,知道自己没好日子过了,脸难看的好像马上能哭出来。

比起不会水也去救主子的绿影,她差的太多了。

你不会水,是吗?暖雪赶紧点头:奴婢的确不会。

暇玉哦了一声,奴婢也是人,不会水总不能叫人家跳下来救自己。

但毕竟心里别扭,难免疙疙瘩瘩的,有了参照,人就有了优劣:先回去吧,等回府再说。

到了太乙竹园外本欲坐轿回去,却见穆锦麟向她走来,暇玉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溺水后的幻觉,便迎了上去:老爷,您回来了。

他穿着大红飞鱼服,一条形似蟒似龙的斗鱼从两肩盘到胸前,织金纹络在阳光下亮的刺目,又配着鸾带挎着绣春刀,一眼望去英武非常。

他似笑非笑的看她:叫你别过来,不听是吧,落水淹着了?这是在嘲笑她么?所谓伤口上撒盐就是这样的吧。

但她不能生气,只能说:……确实怪我,没听你的话……她认罪态度良好,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些:你先回去,我有事找静宸。

说完,冷着脸与她擦肩而过。

暇玉心说,难道他知道是三少爷救了自己,去道谢?可瞧那表情,哪里是去致谢的?—静宸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干爽的衣裳,便回到书房继续温书,他听说西府的二少奶奶来了,竟神是鬼差的跑了出去,在她所在的月榭园湖边痴痴的望着,本来见那船舫靠岸,他想逃离,却见她落水,便什么都不顾的跳进湖里去救她。

好在她没事,他这样想,虽然浑身湿透,心里却暖暖的。

坐在书桌前,亦没心思读书,好像她的感觉还留在臂弯间,怔怔的想的出身,忽然听到外面的丫鬟的喊叫声:二爷,等下奴婢去通报……您等等。

伴随着穆锦麟‘滚开’的呵斥声,门咣当一声被踢开,那人已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抬脚照他便踢。

静宸本来坐在椅子上,见他抬脚就踹自己的脑袋,赶忙站起来向后躲,可惜速度慢了半拍,刚站直来没躲开,挨了他一脚,直踹到心口,人便向后倒去。

我的探子都没你盯的紧,你时时刻刻关注着她呢!她落水了,自然有我的人救,你算什么东西?!穆锦麟不分头脸的对着躺在地上的静宸便踢,一边踢一边骂:你趁早死了心罢,人我给你带过来,你过过眼瘾,就算了,你他娘的还真惦记上了?嗯?难道不知道她现在嫁给我了?这时东府的夫人钱氏赶过来,见了这般情景,吓的花容失色,尖叫了一声:穆锦麟,你做什么?上去便去拦,可她一个妇人哪里拦的下,穆锦麟横她一眼:没您的事儿!展臂一扫,就把人推到一边去了。

穆静宸!我本来不打算跟你计较,反正你这窝囊废也就放心里想想而已。

但你今天一口一个暇玉叫的挺亲热啊,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叫的?穆锦麟喘了口气,把人从地上揪起来,看着满脸是血的静宸冷笑道:再有下次,就不止这点教训!最好死了你那贼心!静宸被打的额头出血,血流到眼睛处,模糊了视线,他啐了口血沫,回敬他:贼心?谁的心是贼心谁知道!这戳了穆锦麟的痛处,挑挑眉:有你的!说完,一脚踹中对肚子,把人蹬出几丈远,骂骂咧咧的走过去,踩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静宸的侧脸,拔出绣春刀: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长记性。

这时一直放心不下的暇玉赶过来,见这一地的狼藉,而丈夫踩着救命恩人的脸,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能在别人家这么撒野?而且那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啊,他不感谢便算了,还动手行凶。

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锦……锦麟!见刀都□了,她赶紧跑过去,抖着声音说:快把刀收起来,锦麟,我求你了。

穆锦麟听了这话,有所动容,将刀插了回去,对毫无还手之力的静宸道: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暂时饶了你说着,抬头巡视书房。

暇玉不知他又要做什么,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就见他走到书架前,使劲一推,把书架推翻后,照着它身后亮出的墙壁,抡起椅子砸了过去,就见那椅子不费什么力气便砸破了墙,原来里面是空的。

静宸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哭着哀求:你别动——你别动——别动?锦麟打里面拿出几个卷轴来,拉开其中一个冷笑道:呦,这是十二岁的……说着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又打开另一卷:十五岁!还给我——静宸大喊一声,朝他扑去,锦麟便抱起那些画轴朝他劈头盖脸的扔去:还给你?让你继续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这些画我烧了,我再听说你画她,我就弄死你!静宸被砸的又跌倒在地。

这时锦麟低头又把那些卷轴都聚拢在一起,掏出打火石说点便点,纸质极好,一点就着,火苗嗖的一下窜起老高。

静宸傻愣愣的看着那些画被焚烧成灰烬,忽然疯了一般冲过去,双手就去捞剩余的残片。

静宸——静宸——夫人吓的大喊一声:快来人,拦住少爷——丫鬟们虽然不敢拦穆锦麟,但敢拦着静宸,一拥而上拦的拦,劝的劝,把人拉到一边去了。

而穆锦麟看着那些画烧成了一片,啐了一口:你再不长记性,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说着,对叔母钱氏凶道:今天暇玉落水是意外还是人为,若被我发现有人使坏,绝不会善罢甘休!转身提溜起妻子:跟我回去!暇玉看静宸伤心的神情恍惚,担心的说: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可是!抓住暇玉的手腕,把人硬拖了回去。

暇玉被抓的生疼,只得跟上他的步子向西府走。

穆锦麟越想越气,她刚才竟然还向他求情?难道不是穆静宸一头热?她也对他有意思?想到这,回眸准备质问她,却不想看到她痛苦的啜泣的脸,心下一疼,却更恶声恶气的问:你哭什么?心疼的话,我这就放你滚回去看他!……你快把我手腕弄脱臼了啊……疼……她哼哼唧唧的说。

他这才松手,一旁的绿影赶紧去看小姐的手腕,见皓腕上留下一圈的於痕,忙细细的揉开。

穆锦麟搭了一眼,见果然给她弄青了,将绿影推开,对暇玉说:谁叫你来的?你不来不就没这事了么?他正在气头上,她可不想火上浇油,摆出良好的认罪态度,抽抽噎噎的解释:今个是老祖宗第一次叫我来,我也想……你想怎么着?背着他见穆静宸?他恼然的捏住她的下巴,一副审讯的架势:是不是想着见什么人?我才走了一个月,你就耐不住了?这厮胡说八道什么呢?暇玉心说,她被他捏的疼,摆头想要挣脱他,这个动作让那个她一阵眩晕,又是坐船又是落水的,她早就晕的可以了,此时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住嘴巴痛苦的干呕了几下。

他只闻女人怀孕后有呕吐的症状,一算自己离家有一个多月了,是不是暇玉有喜了?便欢喜的问:你觉得恶心?暇玉使劲点头。

那个……那个,你是不是,有了?眼神亮晶晶的闪耀,和刚才判若两人。

她一怔,她可不想有身孕,这幅身子骨难产的可能性不是一般的高。

她不禁面露恐慌,穆锦麟则喜气洋洋的咧嘴笑:咱们快点回去叫大夫给你把脉。

如果是真的,那么刚才的种种不顺都可以抛之脑后。

可暇玉忍不住了,想到他的恶行,报复心涌起,抓过他的衣袖不放,哇的一声吐了他一袖秽物。

穆锦麟便感一股热流顺着他的手臂流了下去,妻子把他的袖管当痰盂了。

她觉得舒坦多了,佯装恐惧的说:……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然后等着他发怒,不想他却无所谓的笑笑,还问:那个,还想不想吐了?她掏了帕子擦嘴角,摇头:不想了……他甩甩袖子,待丫鬟们给他掏帕子擦手的时候,他笑看她,问:是有了吧?……见妻子不答,他不知哪里来的自信,由疑问变成了肯定:一定是。

……暇玉倒是十分肯定自己只是着凉生病,并非怀孕。

但穆锦麟这会高兴,她总不能泼冷水,但心里忐忑不安。

随他回府后,立即请了大夫来问诊,一把脉,和暇玉想的一样,大夫立即否认了他的猜想——夫人并无身孕。

穆锦麟却还不信,又叫来一个府里养的大夫来看,得到的答案仍旧一样后。

他便黑着脸坐在床边:空欢喜一场。

她浑身没一点力气,只等着热水烧好去沐浴。

可他生着闷气,放着不管后果可能很严重,于是她柔声说:……你太心急了,怎么也要等一等……就算怀了,才一个月,饶是她家人也未必摸的出来。

那你呕吐,是因为病了?他道:要不要请你家兄弟给你瞧病?暇玉当他是关心自己,温声说:不用,我歇歇就好了。

也是,要不然好端端个人被莫名的诊断出疫症就不好了。

暇玉心说果然什么都不瞒不住他,只叹自己命苦,嫁了位专门负责打探情报和逮人审讯的丈夫。

既然他知道了,她也不好瞒着了:……秋烟居的几个妹妹,病应该好了,可以出来请安了。

不知她们是愿意请安还是愿意病着。

锦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因为那几个人称病不来请安,她便将计就计整治了她们:你既然心思这么多,怎么对付东府的人少根筋,我问你,你看到谁把你推进水里的了吗?未必是人推的,可能是我绊倒谁的脚,自个掉下去的。

反正这事儿没完!他负气般的自言自语:真是的,刚回来就没一件好事!往她身边一躺,双手枕在头下,心说反正暇玉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骂完了静宸,她应该没听到细节,只知道两人的罅隙是画中女子产生的,眼珠一转,便扯了个谎:对了,我打静宸是因为他惦记着莲儿,我纳了她做妾,他还没完没了的纠缠,这不我刚回来就听说他画了莲儿,一怒之下才打了他。

这么一说,自己的行为就合情合理了,还顺带在她面前泼了静宸一身脏水。

莲儿……是十姨娘的小名。

原来静宸惦记着他的小妾,那就怪不得他对他动手了。

所以他不是好东西,就算他救了你,你也不用感激!你最好离他远点。

虽然穆静宸救了她,但感激归感激,她可不想走的太近给自己惹麻烦。

尤其两个男人争一个小妾,她个局外人瞎掺合什么。

我知道……想不到他是这种人。

他听她的口气有几分不屑,立即心情大好,揽过她的腰,让她和自己对面躺好。

暇玉不想看他,便闭上了眼睛,他倒也安静,于是两人相安无事。

可惜没过多久,就听他说:你这衣服,我怎么看着眼熟?哦……是东府二小姐的,我落水没换的,暂时穿一下。

多恶心!快脱了!说着就去扒她的衣裳。

15山雨欲来本来他刚才挨着她躺下,她就觉得事情不好,现在竟真的开始动手动脚了。

可现在天还黑,哪能这样做:我知道这衣裳不好,可我现在难受的紧,等一会去洗浴的时候,再换了不迟。

这话说的有道理,妻子不舒服且又说一会脱掉,他总不能直接用强去脱,虽然他很想那么做:想洗的话就快点,一会到了饭时。

暇玉嗯了一声,虚弱的说:等我好一点就去。

他便无聊扫兴的躺回床上,拿过她一只手在手里,揉着她的手指玩:我成婚三天就撇下你了,这次我处理完了庆王的事,找时间多陪陪你。

多陪陪,现在她就觉得和他相处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

比起在他面前如卧针毡,她宁愿晕头转向去沐浴更衣消磨时间。

但表面总要维持着,暇玉便声音软软的说:那最好了,别再撇下我了,你要是在家,也不能出今天的事情。

说完,见他没反应,便撑起身子道:水应该准备好了,我去堂子洗了。

他一把拽住她:怎么我才陪你一会,你就急着走?暇玉笑道:哪里是急着走,我洗好了,咱们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再团聚不好么。

也是,那你去吧。

这才放了她走。

让浮香过来伺候她穿了鞋,找出干净的衣裳带着去堂子洗澡。

这里侍候的丫鬟们,毕恭毕敬的给她脱了衣裳后,还要进一步的伺候着。

暇玉不习惯打发了她们,单留浮香一个人在身边。

室内充满了一池子的热水散开的氤氲热气,她呼吸微微困难,不仅想起落水时候的情景来:绿影怎么样了,好些了么?她一身粗皮横肉,能有什么事儿。

浮香恨恨的说:她个眼拙的,我问她是谁推您下水,她竟说没看到。

说完了,看了眼门口,才低声说:是不是暖雪那丫头干的?我也说不准……或许是船斜的时候,我不小心自己绊到了别人的脚。

奴婢看,您以后千万别过去那院了。

老爷和那边结仇不是没有原因的。

其实今天的事情,不是她落水也不是锦麟对着东府的三少爷发火,而是他刚回来就知道她落水这件事。

他不知在家里安排了多少探子和眼线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再事无巨细的说给他听,想想就恐怖。

慢悠悠的洗完,已近傍晚。

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回屋让浮香梳头,进门不见他,一问才知道是东府的梁安侯过了,找他说话。

打了儿子,父亲就找上门来了,相比之下,锦麟虽没家长管着,可出来事也没家长给他撑腰,是好是坏,过成什么样全靠自己。

她大概理解了锦麟对孩子的心急,西府只有他一人,若是他有个意外,这摊子家业便要归有仇怨的叔父们承袭。

她头发未干便梳了发髻,湿漉漉的难捱,一心盼着天黑好把头发散下来。

过了一会,就见他铁青着脸打外面进来,把帘子摔的啪嗒作响,那狠劲估计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当仇人了。

想必叔侄间的对话不大愉快。

她可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站起来赔笑着说:老爷,你回来了,那我就让人传菜了。

今天准备的都是您吃的。

锦麟喜欢吃什么呢,她可是仔细询问过下人。

总结起来就是,他是猫,必须要吃腥。

也许是随封地在江南嫁入京城的郡主母亲,他喜欢吃水物。

鱼,蟹,虾是最基本的,牡蛎,江瑶柱,河魨也要常吃,反正都是从南往北运特别麻烦的东西。

他坐下,沉默了一会道:今天太累了,我没什么胃口。

我……其实也没什么胃口……不过总要简单吃些。

她轻声说。

锦麟便点点头:吃完了,咱们早些歇着罢。

等菜端上来,他挑了河魨肝吃,没动几筷子便起身说:我吃好了,你多吃些罢。

从一旁的果盘上拿了块八珍糕,走人了。

她望着一桌子的菜,问负责布菜的丫鬟:这些怎么办?那丫鬟一点负担都没有的说:回夫人,这些东西不新鲜的就话就没法吃了,当然是扔了。

……良久她抿了抿唇说:那你们就撤下去吧,我也不吃了。

是。

吃的金贵不说,浪费起来更是毫不眨眼。

回了屋见他坐在床上,瞪着眼睛呆怔出神,但手扣着床沿,指节泛白,一见便知是想仇家,一副恨不得对方就在眼前,立即上去揍一顿的模样。

听到她的脚步声,缓缓抬头: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她温笑道:你是我的夫君啊。

坐到他身边,搂住他一个胳膊,装作很自然的问: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他笑:也是,我怎么会你这种问题。

正好她搂着他的胳膊,他便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裹在怀里倒在床上。

嗅着她的颈窝,他带着笑意说:好香啊……快给夫君闻闻……天刚擦黑,哪有就往床上躺的,暇玉试着推了他一下:现在就歇着,也太早了。

言下之意,让他再等等。

可他来了兴致,哪里管那么多,将她剥干净后往被子里一塞,放下幔帐自己也退了衣服钻进被子找她。

她因为紧张身子绷紧:你轻点……但他这会迷了心窍了,哪里会听,不待她做好准备就行起事来。

下身立刻传来撕裂的痛楚,比新婚之夜有过之而不及。

待他尽兴后虚软的趴在她身上,她自个抹了把鬓角,发现全是湿热的汗水,她抽了口冷气,尽量平和的说:……我好像出血了……等下我拿绢布擦擦……葵水来了?当然是你弄的了!暇玉平静的说:没到日子……就是说怪他了?但她语气和话语都没指责的意思,他不好说什么。

只得离开她,唤丫鬟进来掌灯拿干净的绢布来。

暇玉接过递进的绢布擦了下,果然见了血丝,心里怨极了他,但嘴上不说,只嘶嘶着抽着冷气,间接表达她的痛苦。

有那么疼吗,我看看伤哪里了。

他按住她,就要分开她的腿去看,这还了得,纵然她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但成婚月余,在一起的日子用一只手就能娶过来,怎么能叫他这么做。

她便拽过被子,死死裹着身子,使劲摇头:我没事,我没事,不用看。

他逗她:害羞什么?你哪我没看过。

暇玉恨不能找个床缝钻进去:我没事,歇歇就好。

见她对他的逗弄不领情,便一哼:那你歇着吧。

作势要去穿衣,可暇玉这会巴不得他赶快走人,自然不拦着,连句挽留的话都不说。

他本来是吓唬她的,现在成了真,不走也得走,假生气变成了真生气,穿好衣裳蹬了靴子:不用等我,我今晚住在觅翠水榭。

觅翠水榭住着三姨娘和八姨娘,不管他找谁,都是对她侮辱。

新婚燕尔,丈夫就跑去找姨娘住,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无背景的夫人笼络不住老爷的心,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为了今后的日子,她得努力留下他。

锦麟,你别走……你不说多陪我么。

是你不叫我陪,还怪着我了?……她决定竭尽全力的放低姿态,便哀求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弄疼我了,我只是想歇歇而已……她就差掐自己一把,挤出眼泪来装可怜让他留下了。

锦麟很受用她现在的表现,但心里巴望着她能娇滴滴来缠上自己才好,于是进一步的逼她:我既然弄疼了,知道你不愿意和我亲近,我走就是了。

一甩手,将她推远,站起身来。

却不想暇玉早受够了,她不是没有脾气,虽然不吵不嚷,不代表她得跟侍妾一样求着他的垂怜。

爱滚哪儿就滚哪里去吧!那老爷慢走,瞧着天要下雨,最好让小厮带把伞送您过去。

锦麟愕然,她还真赶他走,那行,走就走,当他缺她一个女人便没人陪么,当即撂脸子走人。

而暇玉也被气的不轻,等他走了,抚着胸口憋着口气躺卧不宁。

她跟他根本就是八字不合,她对他除了容貌外,就没有能看的顺眼的地方。

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

他刚回来才几个时辰,就让她觉得跟上了枷锁一样喘不上气儿来,在他身边待久了,不死也得疯。

要是能离开他就好了,离开他……不是怀疑自己和穆静宸有染么,干脆给他戴顶绿帽子,犯了七出叫他休了自己……这时就听外面吵吵嚷嚷,睡在外间的浮香起身点了蜡烛出去打探,很快喘着气回来道:夫人,觅翠水榭那边出事了。

觅翠水榭不是他今晚住的三姨娘住的地方么,怎么又出幺蛾子了?暇玉赶紧披了衣衫,让浮香和绿影提着灯笼,随她去看。

一入觅翠水榭,就见三姨娘跪在地中央,就穿了个肚兜,雪白的肩膀和光滑的脊背□在空气中,看的周遭的男仆人各个吞咽口水。

锦麟则蹲在她面前,端着她的下巴,鬼魅似的笑:我是给你脸了,你都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了吧。

一个教坊司出来的烂货,你还高贵上了?三姨娘嘴角一溜的血迹,再看微肿的双颊,想是被打过了。

暇玉不知出事的缘由,不敢贸然上前,贴着人群的边缘,慢慢向锦麟的方向移动。

这时她看到锦麟身边还在站着一个人,是老八,她披着个薄衫,隐约可见里面的肚兜,不知是穿的少还是冻的,她此时不停的发抖,须臾蹲身,半跪在地上发颤。

这时锦麟揪住三姨娘的头发抓她起来:我叫你伺候着爷,你还跟爷摆脸色!还念着你那小白脸吗?三姨娘忽然嗤嗤一笑:李郎已被你害死了,你得了我的人,还不满意吗?还管我心中想谁,穆大人,这个家不是每个女人都巴望着您的垂青的。

锦麟脸色一变。

而三姨娘找死一般的继续冷笑道:要不然,您今个下午去东府生什么气呢?锦麟怒极反笑:你有种!你有种!……我的确因为父罪入过教坊司,但不意味着我从那之后就没有自己的感觉!我知道你没把我当人,但是我还把自己当人看!在黑暗中,字字铿锵,说的众人一阵沉默。

锦麟听了,哈哈一笑:你还真说对了,爷真没把你当人看。

说罢,一招手:把她舌头拔了。

便有两个小厮架住三姨娘,另一人去取器具。

这个过程沉默的恐怖,暇玉曾想上前去劝,但腿脚却不听使唤,三姨娘顶撞了他,他这么处置她在情理之中。

而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阻拦是无果的,反而会害了自己。

所以只默然守在一旁,闭着眼睛,把头别向一边。

锦麟此时打了个哈欠,道:我记得田庄上养狗的刘家,兄弟三个都是哑巴,还未娶妻,等给这贱人拔了舌头,送给他们去!是。

锦麟发号完施令,看了眼吓的瘫软的老八,厌恶的一蹙眉,就要向外走,忽这时猛地瞥见暇玉你怎么在这儿?她为刚才幼稚而危险的想法感到后怕。

惹了他,活着离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还想多活几年。

16锦麟戏妻不能慌张,如果露出害怕或者同情的表情,就麻烦了。

她笑着迎上去:当然是来找您的。

我听这院吵闹,在想是不是她们惹了您生气,过来一瞧还真是这样。

您先顺顺气儿,别和她们一般见识。

伸手顺他的胸膛,尽量眼中饱含深情。

锦麟只直勾勾的盯着她,却什么都不说。

她觉得在被盯下去,她就要心虚的流汗了,幸好这时他说道:她们的确不懂事……好了,你肯出来找我,刚才的事就算了,咱们回去。

小厮们在前提着灯照亮,暇玉跟在他身边,只觉得雨前的空气沉闷潮湿,让她压抑,憋闷,恨不能扯开衣领深吸几口气。

那三姨娘是个嘴巴不饶人的,和另外几个侍妾斗嘴,从来只占上风,没想到她胆子大到敢和锦麟叫板。

唉,何必呢,现在可好,被他拔了舌头丢到乡下给人做玩物。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卧房,锦麟自顾自脱了衣裳躺下了,等暇玉笨手笨脚的脱簪散发退衣完毕,发现他横在床外侧,她必须得越过他,才能到里面睡下。

她蹑手蹑脚的从他脚底爬过,顺利抵达了自己的位置,刚要躺下。

他忽然睁眼问:你还疼吗?……不是吧,又来。

她淡笑着说:不了……心说自己最好主动点,免得被动受苦,他还觉得她矫情。

在黑暗中凑过去吻了他一下,轻唤他的名字:锦麟……他抱住她,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说:害怕了,所以来讨好我?被看穿了,干脆老实承认:……是……我很害怕,不知道老三怎么气到你了,我怕犯了一样的错误,让你不开心。

他过了好一会才说:我让老三和老八一起伺候我,她不愿意还跟我摆脸色,我就给了她点教训……她哑然,原来这就是起因,就因为三姨娘不愿意玩三人行。

不,这是诱因,她被惩罚的真正原因是她说的那几句话,想必点中了他的死穴。

比如那句这个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巴望他的垂青,而她吴暇玉在此之前刚做了把他往外推这种事。

心有余悸,心有余悸。

她既然不愿意伺候您,合该被打发。

他笑:你嘴上句句站在我这边,其实心里怪我太残忍吧。

还真说对了。

暇玉默然无语,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沉默太久,不知如何开口了。

气氛越来越压抑,她不敢抬头看他,哪怕是在黑暗中。

她又静默一会,觉得眼泪积攒的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对,我是怪你残忍,害怕有一天哪句话说不对了,落的和老三一样的下场……一阖眼,眼泪挤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掉在他胳膊上:我一直小心翼翼就怕惹了你不开心,顺着你说,你觉得是违心逢迎,逆着你说,你又会生气,我……我……哽咽的时候,顺便想想接下来说点什么。

他只觉得她的泪灼人的热,不禁生出几分的愧疚来。

……我知道你一直是孤单一人,又在一份糟心的行当里任职,所以时时刻刻提防着旁人,提防是没错,可也得分跟谁啊。

装着装着动了真情,哭声不全是作假:……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的枕边人,你却别扭着和我说话……你这样,不累吗?这话击中心底的某处柔软,是啊,自从父母故去,他一直是自己生活,考武举,入职锦衣卫,这么多年没关心过别人,别人倒是也没关心过自己。

如果没有满身的刺和锋利的獠牙,谁又会把他放在眼里,为了免受欺负,总得比旁人多份提防和算计。

时间久了,成了习惯。

也不知她一番哭诉,他听进去多少。

暇玉拽过他的亵衣前襟抹了眼泪:我知道自己很多地方做的不好,不管从哪里看都配不上你,可我不是努力在改么,我既然嫁给你了,肯定是想和你好好生活在一起,你讨厌我的地方,我都改掉,你不叫我去东府,我以后不去就是了。

他将人搂紧,小声说:你挺好的,不用改。

暇玉就势往他怀里拱了拱:还有,我盼星星盼月亮的把你盼回来了,你却说要去别的地方住,我又不是木头人,能不生气么,谁知道你还真走了……说到此处,委屈的抽抽噎噎,又淌了一串眼泪出来。

若是刚才她说这话,他定要好好理论一番,究竟是谁的错。

但这会怀中的人哭成了泪人,哭的他心慌,哪里还管谁对谁错,开口就把错揽到自己头上:刚才是刚才,我现在不是回来陪你了么。

她雾眼朦胧的说:还不是我把你找回来的……和一开始的谎言来个首尾照应。

眼泪点到为止,多了就不值钱了。

她适时收住泪水,抱住他,把侧脸贴到他胸口,喃喃的说:锦麟,我会做个好妻子,我不想你生气……新婚娇妻的这般恳求的软言细语,饶是锦麟也不免在心底生出柔情,这会只想抱着这怀中的温香软玉不放手。

……两人都累了一天,此时一个哭的累了,一个闹的累了,也不知是谁靠着谁先睡过去了。

等锦麟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昨晚太累把她放过了,今早把人逮住狠狠的亲昵了一番,才起身穿衣,神清气爽的去了卫所当职。

在他离开一个月内积攒的精气神转眼就被耗光,加上昨天落水有些着凉,她便传话下去免了今天的请安,各院好好休息。

至于秋烟居那几位,让府里大夫问诊,如果不烧不疼了,就把人放出来自由活动罢。

接来下几天,他当真如自己说,晚去早退,好好陪她。

她便也虚情假意的逢迎,努力维持新婚燕尔的甜蜜。

三姨娘的事情之后,各院子都老实了不少,至少老爷在家的时候,不敢闹事。

这日,锦麟又早退回家,自那晚之后,他越发看暇玉顺眼,恨不能挂在心尖上疼。

一问人去哪了,丫鬟说是去了寻梅堂,便换了衣服过去找她。

举目望去,见她躺在寻梅堂小厅前的贵妃榻上,身上盖了件红缎斗篷,侧卧着身子睡的正酣。

侍女们本想叫醒她,但他摆摆手,让她们全部下去了。

暇玉在后院赏花累了,便叫人搬了贵妃榻过来躺下休息,不想竟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觉得嘴唇上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撬开自己的牙齿钻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睁眼,正对上锦麟闪着坏笑的眸子。

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她想撑坐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才。

回答的言简意赅,但手上已经不规矩的摸进她的衣衫内,又很顺利的从亵衣的衣缝内探索了进去。

她忙按住他的手,避免因为他的抚摸而衣衫大开的局面。

可哪里按的住,他干脆直接按抓她的腰,将她重新推倒在榻上,用膝盖顶开她的两条腿,合身压上去。

吮着她樱唇,笑着问:不想我?每次他这么问,准没好事。

她心虚的说想……当然想。

锦麟甜甜一笑:我就知道。

说着摸进她裙底去脱她的裤子。

她这才意识到,他是打算在这亲热,这还了得?!暇玉脸皮薄,心说要是被人撞倒,她这位夫人的威信便不用树了,就算是做妾也不能这般没规矩和男人光天化日在院子里亲热。

不行!不能在这!会被人看到!锦麟哪顾得了这么多,啄了她的唇,安慰道:没我命令,谁敢过来?暇玉是铁了心的不配合:万一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被人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脸见人?他一听,赌气的说:怎么着?爷疼你还错了?暇玉当他生气没了兴致,干脆直说:反正不该在这儿。

锦麟居高临下的看她,暇玉此时反倒不怕了,错的又不是她。

见她眼底抗争的意味愈浓,他道了声:我就错了,你怎么样?便把她裙子撩掀到她胸前,单手扣住她两个手腕,令一只手去退她的裤子。

她岂能让他如愿,就算徒劳,仍然摆弄腰肢抵抗:你别这样!快放开我!喊吧,我一会还怕你不喊呢!你若是不喊,就是我疼你还不够,咱们就做到你喊了叫了满意了为止!听他说的淫词浪语,暇玉羞愤难当: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侍妾,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尊重?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他高声道:尊重?你要的东西还真不少,那我要的东西,你给吗?一下把她亵裤退下来。

暇玉只觉得下身一阵凉意,知道事情没法挽回了,气到极致反倒淡定了,索性躺在榻上,心说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双眼一闭,节省体力让那这混蛋尽早完事才是该做的。

锦麟见她妥协了,心底闪过一丝快意,须臾又觉得几分失落,衔着她的耳垂,喃喃的说:谁叫你闭眼的?暇玉只做耳旁风,仍旧死死闭着眼睛。

行!你想看还没得看!他把斗篷盖到她脸上,抬起她的腿就要行事,忽然间起了坏心,反倒不急着进入了而是磨蹭着她柔软的外缘,只弄的暇玉又恐惧又难捱,身子阵阵战栗。

偏这时,锦麟掀开她头上盖的斗篷,在她身下摸了一下,然后把濡湿的粘液揩在她脸上,在她耳畔笑道:呦,不愿意的话,这些水哪来的?暇玉又羞又怒:你,你真是太讨人厌了!他则呵呵笑道:呦,你不是不愿意看么?怎么睁眼了?没关系,我不介意,你要愿意看,咱们就看。

说着,抬起她两条腿压向她肩头,一用力便进入她体内:这样看得见么?这瞬间她身子一阵瑟缩,让他体会到她的紧致狭窄,快慰的低吟了声,伏在她耳畔笑道:……你是打算要我的命啊,也好,今天就死在你身上算了。

暇玉只恨自己现在不能五感顿失,而是明明白白的知道他在对自己做什么。

他的手在她胸前搓弄,她便得了空隙,咬住指节不让自己泻出一点声息,就怕院子里没走散的丫鬟听到。

他却不在乎这些,依由着性子和她欢好。

渐渐的,异样的感觉涌来,酥麻感越聚越多,从下腹直席卷到四肢百骸,她忽然害怕了,怕自己真的把持不住,丢了魂魄唤出羞人的声响,便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

但她的异样和小心思哪瞒的住他,专门撩拨她,终于她身子一阵痉挛,脑子化了一般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紧紧封住她的唇,把她的呻吟全部封堵了回去。

他抽身出来,亲了她一下:这不是挺好的么。

心里委屈,想哭又想骂,这王八蛋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在他眼里自己和邀宠承欢的侍妾没有区别。

不,是她自视甚高了,觉得自己是妻子而与众不同,其实还不都一样。

在这厮眼里,女人只有他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其余的统统一样。

那天晚上哭着跟他强调的东西,他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锦麟知道她生气了,便凑过去笑嘻嘻的说:这脸皮薄的,快让我看看,红成什么样了。

暇玉只恨他尽兴了不滚蛋,瞭了他一眼,冷淡的说:就是累了,懒得说话,想再躺会。

他哦了一声,下床到屋外掐了朵白色的木芙蓉回来,塞她手里:行了,行了,就当是我欺负你了,给你陪个不是,快笑笑。

你不是说不惹我生气吗,你再不笑,我要生气了。

……他今天心情好,还是哄,她不拿花,他就把它别在她发髻上:瞧,多漂亮。

她把花摘下来扔到榻下:不觉得漂亮!锦麟被气的眼前一黑,心说这就是惯的,蹬鼻子上脸了!但毕竟有错在先,静默半晌,吐纳了几口气,觉得心情舒畅了,才涎着脸拱过去,晃着她笑道:多大点事儿啊,值得你这样么。

暇玉听到他的声音打心眼里烦,便向脖颈后胡乱去抓斗篷,想盖住脸。

突然就听他嘶的一下,倒抽了口冷气。

她回眸看了眼,见他颧骨上赫然挂着两道血痕,不用说,是她刚才抓的。

他碰了下伤,气的瞪眼:你!暇玉自知闯祸,赶紧坐起来:我不知道你靠过来了,我这就给你吹吹,皮外伤而已,不打紧。

他恼了:这伤一看就是女人抓的,明天叫我怎么见人?走出门不够别人笑话的!17再起祸端锦麟用手捂着右脸颊的血痕,黑着脸往上房走,暇玉迈着小碎步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不行的话,你明天去卫所的时候抱只猫,就说是猫抓的……没等说完,他表情阴郁的回头,瞪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气冲冲的往前走。

这时阑信打前面来,早就猫着腰等着跟老爷汇报事情,但这会锦麟闹心的紧,什么都不想听,不等阑信开口,穆锦麟便道:你去找块青砖来给我!阑信一怔,但不敢问,乖乖的下去了。

暇玉嘀咕他要青砖做什么,难不成要拍自己?不能吧……等阑信取来青砖送到上房,锦麟从梳妆台上拿了镜子在手,另一手拿了青砖,她才猜到他要做什么。

你想用砖把脸蹭出一片伤来遮盖抓痕?不至于吧……当然至于,你不知道我每天见的都是什么人吗?锦麟把青砖在地上摔成碎块,捡起一块合适的在手,就准备用粗糙的砖面蹭脸。

掩盖树叶最好的地方是森林,遮盖伤口的最好办法是创造出新的伤口。

没别的办法吗?别冲动!他瞪眼: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蒙面吗?见她不答,哼了声,二话不说,把砖面贴着皮肤,使劲按住,然后在颧骨的皮肤上快速蹭了下。

等他丢开青砖,暇玉就见他颧骨处少了大概两块指甲大小的皮肤,红赤赤滚着血珠,而之前的抓痕真的看不出来了。

她抽出手帕赶紧给擦着伤口边缘的尘土,一边小口呵气吹一边说:一会上些药,很快就能结痂了。

锦麟一把夺过她的帕子,自个胡乱蘸了蘸伤口,把帕子丢掉:不用上药,就这样好了,若是有人问,就说是骑马跌下来,擦伤的。

……她小声说:还是擦点药吧……都说不用了。

这时丫鬟们进来将一地碎砖块和砖沫打扫干净,大气不敢出的退了出去。

独留穆锦麟杵着下巴和暇玉。

她顶着他的视线,不敢抬头,过了很久,才重新找到话题:晚上你想吃点什么?他盯着她,一挑眉:你!暇玉心说这次是完了,谁叫自己不占理呢。

她酝酿了下泪水,咬着嘴唇缓缓抬眸:……都随你,只要你能觉得好受点……他一怔,接着扣住她的手腕,迫近她: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她忍不住向后缩,道:老爷,您的伤口又流血了,真的不要叫大夫来吗?终于老天开眼,这时就听阑信来外面禀告:老爷,李小爷来了,等了有一会儿了。

让他再等会,说我马上就去。

放开暇玉,重新拾起镜子,左瞧又看确定不会穿帮,才对妻子半威胁半调笑的说:你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治你。

—李苒是和锦麟一起玩大的,彼此熟悉的很。

一见面,李苒就盯着锦麟脸上的伤问:爷,您这是怎么了?在哪伤的啊?在他印象里,他家大人的身手了得,他不伤别人就不错了,哪能轮到他自己受伤。

啊……锦麟淡说:新买了匹马,性子烈的很,不让骑,把我给伤着了。

李苒啧啧称是:好马太少。

锦麟见他没起疑,便问他用饭了没,得到否定的回答,便让人做了酒菜招待他。

又叫琴坊唤来几个舞姬歌姬作陪,几杯酒下肚,李苒大吐苦水,原来他今个休假在家,可是他娘亲一直唠叨让他娶亲的事情,他烦的不得了,便跑到这里避难。

我现在这样挺好,自由自在,要是娶了妻子,处处受牵制。

出去找乐子,对不住她,不出去找乐子,对不起自己。

临了补充了一句:要是碰到个脾气不好的毒妇,以后有的受了。

锦麟无所谓的说:你何必在乎她怎么想,乐意不乐意全凭你自己说了算。

没听说哪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困住的,就是我爹那样的人,不也是……提到过世的西府老爷,李苒一默,锦麟也发觉失言,立即话锋一转,道:不过,你岁数差不多了,妾都有了,该找个领头的管管她们了。

说到这件事,我就心烦,我娘想给我说门正经的亲事,有多正经呢,那户人家祖上做过官,现在家道中落了,可家中的男丁都一门心思在读书,还准备翻身往上爬。

我娘非说那小姐是个书香门第正经人家的好孩子,做妻子最最合适。

李苒一撂酒杯,冷笑:哪里合适?你没跟你娘说,做咱们锦衣卫的,最好别找有背景的亲家么?咱们只听皇上调遣,其余的朝臣武将势力最好别有瓜葛,当然不想往上爬,一辈子做个小官,另当别论。

我说了。

李苒道:我说,穆大人身为从三品同知娶的妻子,只是个御医的女儿。

他喝的心肺热乎乎的,胆子大起来,忍不住问:大人,我一直想不通,您娶夫人,到底是为什么?家世不高的嫡女,京中不是没有别人。

她……总的说起来最合适吧。

锦麟说:家族有清誉有声望,但御医世家,说到底是伺候皇上的奴才,朝中争斗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永远成不了气候。

我不会受妻子娘家的影响,皇上才能信任我。

想想决定娶她时候的心情,继续说:她模样很挺合我心意……另外,东府的静宸心心念念牵挂的人,就是她。

李苒微张嘴巴,口中的菜忘记了嚼,咕嘟一下咽了下去:画中的少女是夫人?说来凑巧,我去吴家盘问吴澄玉的案子,结果一看到吴暇玉,差点乐出来,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打知道他那点小心思,我就找画中的女子,找的辛苦,没想到老天爷把她送到我面前了。

锦麟阴笑:你说,我还能放过这个好机会么。

李苒拍桌笑道:那三少爷知道吗?一定被气死了吧,藏着掖着宝贝着,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人到了您身边,就是他以后承袭了梁安侯的爵位,得不到的永远得不到。

锦麟冷笑:我当然知道他怎么打算的,他要做好儿子,好孙子,心里有惦记着的女子,也不敢声张,就指望着一朝翻身,自己说了算的时候,再对暇玉动手。

想的美,爷偏叫他没得指望!再说了,暇玉嫁给我,是她的福气,否则的话,静宸那种人,等布置好一切,早过了八百年,不是她做人妇,就是他娶了正妻。

暇玉跟了他,撑死是个姨奶奶。

李苒听出穆锦麟话里话外对吴暇玉有几分真情。

不过,这位穆二爷的性格他也了解,喜欢的时候恨不得敲骨吸髓的榨干对方的好,等到过几天腻了,便抛掷脑后。

这位新夫人也不知能得到他几天的疼爱。

是呀,等他爹不行了,他承袭爵位指不定哪年了。

他大哥哪天清醒过来,他照样没戏!说起东府的大少爷,李苒多句嘴:大少爷估计是好不了了,得一直傻下去。

这就是报应,缺德害人,报应到自己儿子头上了。

锦麟笑:这才是刚开始,他们家喘气的有一个算一个,咱们慢慢走着瞧。

两人喝酒吃饭,直到夜深了,李苒才告辞。

锦麟则第一次觉得李苒待的太久,怎么不早些离府。

嗅了嗅一身的酒味,正准备换身衣裳再去找妻子。

结果这时卫所的递信校尉登门求见,开口就是:穆大人,不好了,皇上从宫门递了条子出来,要咱们锦衣卫连夜抓户部季侍郎!除非特别紧急的情况,否则皇上不会递字条出来的。

锦麟便立即换了飞鱼服挂上绣春刀回卫所整队。

—听说穆锦麟又被叫走了,她只叹不知这晚上谁人倒霉被他逮捕。

不过他走了,她的日子总归能好过点了。

美美的睡上一觉。

可往往事与愿违,越想睡觉越是睡不着,清醒得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觉得吵,最后她仰面躺在床上,干脆放弃了,一心盼着天亮起身活动。

忽然这时外面传来阵阵的嘈杂,正要叫浮香去看,不想浮香已经披了衣裳起来,点了灯烛到她帐前道:奴婢这就去看看是谁不要命了,大晚上在这扯脖子叫唤。

不知为何暇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趁浮香去察看状况,便摸了自己的衣裳还是穿戴。

很快浮香和门外的人交谈了几句,脸色煞白的回来,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张仃说,他们巡夜的时候发现秋烟居的九姨娘在埋东西……埋的东西是个未足月的死胎。

什么?张仃就是这么说的,叫夫人您拿主意该怎么办?……当然是去探明情况了。

掌灯,秋烟居!一路上暇玉心里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怎么会一点征兆都没有,就流产了呢?怎么流的?谁干的?为什么偷偷掩埋?这些统统需要解答。

刚要进秋烟居,忽然后面呼哧带喘的跑来一个丫鬟,正是暖雪,她直奔到暇玉面前,拦住她道:夫人,您不能去。

九姨娘那孩子就不该出生,掉就掉了呗。

她自知理亏才偷偷喝了药,把孩子弄掉的。

您千万别管她,您去看她了,其他几房的以为您能容下姨奶奶们生下长子呢。

她好像对新生命的理解有很多误会的地方。

但总不能叫个丫鬟看穿了,便装作沉思了下,最后冷笑道:谁说我是去探望她的?我是想去问问这不守规矩的奴才安的是什么心,这时候给我添堵!暖雪愣住。

这时暇玉道:唉,算了,随她死活罢。

老爷回来再说!转身往回走。

等回了屋,叫浮香把门关上,盘腿坐在床上对浮香道:这样好吗?我是不是该去看看?浮香把灯芯挑亮,无所谓的说:夫人,你就是好心肠。

咱们不是听暖雪说了么,哪有正妻刚进门,就让姨奶奶怀孕生子的,九姨娘肯定是上次装病尝到您的厉害了,自个有自知之明把孩子掉了。

嘿,算她识时务,免得咱们动手。

暇玉仍蹙着眉头:可是,老爷他非常想要孩子……如果他想留呢?浮香笑着安慰:怎么会呢?再说了,这件事和夫人您没关系,都是她自己造的孽!那可说不准,穆锦麟做事历来无章法可循。

再说其他人没事,偏偏是被她整治过的人怀上了,怎么怀的?没喝避孕的汤药?一团乱麻。

18含沙射影早晨各院的来请安,暇玉打听了几句秋烟居九姨娘的身子怎么样了,跟她住一个院子的阎姨娘立即露出忧愁的神色,唉声叹气的说:小九这次是伤着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生下个孩子,据说自个都吓哭了。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那孩子是怎么掉下来的,摔着了,碰着了?暇玉微微一笑:据说?据谁说的?还不是她自己说的。

哎呀,夫人,我就是打个比喻,的确是昨晚上出了事,我去看她,她跟我说的。

那就是了。

以后谁说的就是谁说的,最好别用‘据说’两个字开头。

这时十姨娘啧啧冷笑:有些人呀,就是爱用据说两个字搬弄是非,推卸责任。

夫人您不让她说这两字,她就得当哑巴了。

阎姨娘看了眼老十,不答腔,只对着暇玉送上愧疚的歉意:都是我脑子转的慢,夫人千万莫怪。

我没有找谁茬,挑谁理的意思,只是大家都知道人言可畏。

这次的事是九姨娘自己的责任,但是我并不想听到有人再谈论这件事。

好了,就这样,大家回屋各自歇着吧。

姨娘们只得给夫人施礼告退。

暇玉等人走了,准备喝口热茶润喉,小十二瞧瞧的潜了回来,站在门坎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那个……夫人……小十二神态拘谨的走上前,张口就问:您,您不准备查这件事吗?我听您的意思好像原谅九姨娘了,这怎么行呢?她竟然敢在这节骨眼上,怀孩子给您上眼药,您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肯定把该喝的药都倒了,否则怎么会怀上?不公平,别人都乖乖的喝药避孕,只有她自己怀了,若不是看在嫡妻不好欺的份上,怕是就要生下来占得先机了。

想把她当枪使唤?暇玉吹了吹茶水,道:要是论责任,我第一个肯定不找她本人,先找负责配药送药的奴才,和伺候她喝药的丫鬟。

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回去吧。

最近天凉,多加件衣裳。

妹妹,慢走不送。

小十二见夫人不买账,出了门哼哼唧唧的往自己院走了。

看着甚至比自己年岁似乎还要小的十二姨娘,暇玉忍不住心中感叹,穆锦麟真是个禽兽啊。

可如今,这个禽兽还没回来,她还得派人告诉他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他是孩子的父亲,有权利知道此事,不管他听后是什么感想,他必须知道。

又等了会,不见他回来。

暇玉便叫来阑信去报信。

那阑信听了,赶紧道了声是,就出了门。

暇玉则在家做准备,喝了一碗红枣粥后,又加了件褙子穿着,吃闹穿暖等着阎罗王回来。

可等了半天,只有阑信一个人回来,并不见穆锦麟本人。

老爷呢?阑信抹了把汗,才说:老爷忙着呢,看那样子是一夜没睡,匆匆叮嘱了我几句,就把我给打发回来了。

老爷说,他要您在他回家之前查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九姨娘谋杀亲子,还是有人落药害子……一口一个‘子’字,暇玉心说看来这厮还真把九姨娘的孩子当回事了。

老爷这么说的?阑信把脖子缩了缩:……小的照实重复了老爷的话。

……暇玉怔了怔,故作镇定的说:算了,你下去吧。

把阑信打发下去了,她没心思像平常一样赏花看书了,想了想对浮香道:去秋烟居把九姨娘带来,她要说下不了床,找两个强壮的仆妇抬也抬来!浮香心里高兴,以为夫人要整治私自怀孕,给嫡妻心口插刀的九姨娘,兴高采烈的去了。

很快,就见九姨娘病歪歪的走了进来,她红肿着美目,凄凄然的看向暇玉,抽抽噎噎的说了声:夫人……饶命呐……人家刚小产完,就把人这么叫来,是不是过分了?你知错了?暇玉吹了吹指甲,尽量表现的无所谓。

……是,是……我知错……我知错,不管夫人怎么惩罚我,我都没有一句怨言。

说完,竟双膝一软,便要跌倒。

暇玉对九姨娘带进来的丫鬟盼夏道:快扶住你家姨奶奶,没点眼力见。

……是,奴婢错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动作依然迟缓,估计是不想破坏自己主人的表演。

果然这时,九姨娘一抹泪,伏在地上哭道:夫人……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个时候发生这种事给夫人添堵。

但是,但是……您要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怀孕了,还是前夜腹痛难忍,挣扎了半宿,天亮时落下一个……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孩来的……我看到吓坏了……根本不知该怎么处理……就等着天黑,想偷偷的埋起来,不想还是被发现了……我罪该万死……呜呜呜呜……她居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谁信呐。

压住怒火,暇玉尽量平静的问:你说你自己不知道有身孕,那么葵水总不能说谎吧,几个月没来了,完全没觉得奇怪?九姨娘害怕的说:我葵水一向都不准时,常常几个月不来…… ……盼夏插话:我家姨奶奶葵水向来不准,这点可以问府里的大夫,他们没少为这给姨奶奶抓药!分明是说给暇玉听的。

暇玉厌恶的睇了眼盼夏,对青桐道:给她长长记性,主人说话的时候,不许插嘴,然后撵出去!青桐说了声是,便走过去,轮开巴掌打了盼夏几耳光,然后指着门外道:出去候着。

不知是不是青桐下了死手,直打的她跌跌撞撞,寻着门出去了。

暇玉继续盘问九姨娘:你就没孕吐的反应?那会,我正因为时热症被关在秋烟居,我以为那些反应是疫症的表现啊……九姨娘哭的颇为无辜,眼泪噼啪往下掉。

……不得不说,一件件事赶的可真巧。

她一时不知该从何反驳起。

暇玉恼然拍桌:直接说有人给你下药就是了,磨磨唧唧说这么许多作甚?!拍的太狠,手疼。

九姨娘吓的一怔,把哭声硬生生给噎回去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不是这意思,我听着就是这样。

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身孕了,又有谁能给你下药?她渐渐明白九姨娘支支吾吾想说的是什么了。

九姨娘怯生生的看了眼暇玉,又满是委屈的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说了:要说谁知道我有身孕了,只有一个半月前,德济医馆的大夫来给我诊过脉……我想是不是那时候……果然是这样,反复强调自己不知怀孕,推论出这院里其他不懂医术的姨娘也不能下手。

知道她怀孕了,才能下手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她吴暇玉。

她的意思是,济号的小孟翔在给她把脉的时候,知道她怀了身孕,于是偷偷告诉了她这个嫡妻,而她知晓后,对腹中的胎儿下了毒手。

暇玉表无表情的故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九姨娘双眼噙满泪水,突然爬过去拽着暇玉的裙子哭道:夫人,我知道您的厉害,但您应该知道,药不是回回奏效的,我的确是不小心怀上的,从没想到给您难堪……其实您可以告诉我,我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会让这个孩子出世……求求您了……别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置我了,我真的害怕……害怕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小产死掉……呜呜呜……绿影,青桐把她给扶起来,一大早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暇玉此时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了。

这盆脏水扣的瓷实,一滴没剩,全泼她是身上了。

有错在先的人,竟成了受害者。

夫人啊……夫人啊……您原谅奴婢吧……奴婢知错了……拉拉扯扯间,她掏出帕子抹泪。

这时暇玉起身,夺过她那帕子扔到地上,冷然道:你再哭着胡说八道,我就叫你落得和三姨娘一个下场,你要是有两条舌头,只管哭。

九姨娘刚拔高一个声调,准备开哭,听了夫人这话,只得张嘴呼出一口气,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

我告诉你,这件事和我没关系,你敢乱说,我绝不客气。

不过,现在既然你喊冤,那咱们就仔细查查清楚,我绝不许这个家里有包藏祸心,背地里做出种种见不得人的事来!暇玉坐回椅子上,冷冷的说:你回去等着,谁受了委屈谁合该受罚,必然有个说法。

……不是夫人……您下的命令……那是谁做的呀?九姨娘眼泪哭成串了:虽然这孩子不该生下来……但……但……除了您和老爷之外,旁人没这个权利要他死呀……暇玉头疼,不耐烦的打发她回去:你先回去,等你养好了身子,其中的过错咱们再细算!等人走了,暇玉疲惫的伏在桌上。

心说刚才虚张声势先把人打发走了,其实下面该怎么办,她是一点谱都没有。

查?查什么查?九姨娘只要咬定自己不知怀孕,可能是小孟翔诊出她怀孕这点,并怀疑是夫人下药落子就行了。

正因为一切都建立在猜测上,她找不出反击的有力证据。

九姨娘刚才那番话和穆锦麟说,他会怎么想?想她是个毒妇,根本不通知他,就擅自做主弄掉姨娘的孩子?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谁敢保证她吴暇玉就算生出长子后,就不能对其他侍妾的肚子下手?就算那个孩子不该出世,她也不能擅自做主,因为家主是穆锦麟。

想到那活魔发起火来的样子,暇玉心说,还是查吧,不管是谁做的,至少先把自己的嫌疑摘干净。

暇玉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医馆问小孟翔,那天给九姨娘把脉,摸没摸出喜脉,得到的回答自然是没有。

可是这样的回答,穆锦麟会相信吗?他知道时热的疫症是自家医馆的人作假。

按照他的个性,恐怕很难再相信吴家人的口供了。

于是暇玉做的第二件事是叫人把秋烟居伺候的奴才统统叫来,挨个盘问。

可显然她慢了一拍,这些人都经过叮嘱了,口径一致,一时挑不出错了。

九姨娘的贴身丫鬟盼夏,她面色苍白,在这刮着凉风的初秋冒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暇玉判断她是受到威胁了,要不然不能这么紧张。

前晚小九腹痛难忍,你就没去找府里的大夫来瞧?晚上不问诊,这是院里的规矩,不管多重的病,一律天亮再说。

……那,你家姨奶奶可是一直服着避孕的汤药吗?是,每次老爷来过夜,她都会喝。

盼夏小声回答,眼神怯生生的,尤其看着暇玉身边的青桐,眼神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喝没喝谁知道,纠缠这个会没完没了。

暇玉又问:九姨娘腹疼那天都吃过什么?从早上开始给我细细的说。

早上是榆钱糕,紫苏粥,中午姨奶奶胃口不好,只喝了几口莲子羹,之后不久,隐隐腹痛,晚上疼的起不来床,什么都没吃。

盼夏说完,小声补充了一句:……还有她喝完莲子羹,想起还没吃治疗热疫的汤药,吩咐了奴婢去熬……解除禁足之后,姨奶奶怕再犯疫症,便一直喝着药。

喝完治疗热症的汤药,流的产。

又和她扯上关系了,这丫鬟是受了指使了,句句都往她身上扯,再审讯下去指不定说出什么来。

19彻查真相(上)你今天说过什么,我和一屋子的人都记着呢。

要是叫我查出你有半句假话,哼,你先想好你自己的下场!暇玉除了口头恐吓外,没别的法子。

盼夏听了,却吓的得得瑟瑟的说:不敢,奴婢不敢有半句假话。

那就好,否则的话,你最好长了两条舌头!暇玉一摆手:先下去吧,这事没完,我随时叫你过来问话。

那盼夏便一步三晃的出去了。

等盼夏走了,派去打探消息的绿影也回来了,看样子就知道事情不顺利,她嘟着小嘴说:府里的大夫说,秋烟居的人没配过奇怪的药。

门子说,这几天秋烟居的丫鬟没出迈出过大门。

这么说,落子汤是提前准备好的?那凭什么九姨娘认为自己一定会赶在嫡妻前怀孕?难道是储备了,防患未然?也不太可能,这种不吉利的东西,若是被人知道握住把柄,便等着倒霉罢。

本想釜底抽薪,证实九姨娘买了落子汤,自己落的胎,但眼下这条路也堵死了。

难道就受她冤枉了?算了,干脆不管了,就算是她做的又如何?九姨娘还不得乖乖受着?穆锦麟回来发火,她也占着理!反正那孩子就不该生下来!不过,叫那活魔怀疑记恨上了,她这辈子是别想好了。

还是查查吧……唉……暇玉杵着下巴,聚精会神的思考着。

如果九姨娘打定主意要冤枉自己,那她为什么不在痛苦的小产的时候,把事情闹大,干脆撕心裂肺的喊一通,闹的穆锦麟知道这件事,更突显她的惨烈与可怜。

她没这么做,选择了偷偷将孩子埋了,但却被张仃发现了,如果张仃没发现呢?是不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她偏偏被发现了,还拐弯抹角的暗示是她这个嫡妻做的。

难道九姨娘真的是无辜的,是有人加害她的?真相会不会是,九姨娘知道自己怀孕了,不小心对其他人泄露了这个秘密,然后某个人对她下了毒手。

如果是这样,更没法查了,除非有下人主动招供,否则就秋烟居住的阎姨娘,四姨娘和六姨娘,光嫌疑人就三个!她一个刚入门,一点威信没有的夫人能让她们身边伺候多年的忠仆叛变吗?就在这时,就听外面有人高喊:夫人——夫人——不好了——接着阑信呼哧带喘的敲门:夫人,出事了。

盼夏姑娘淹死了!青桐开了门把阑信放进来,他咽了下口水道:盼夏姑娘出去不久,就落了水,刚捞上来,已经没气儿了。

死了?从她这里刚出去就掉河淹死了,算什么事儿啊。

杀人灭口?事件升级了,关系人命。

暇玉心说不能流露慌张,便强装镇定,一啧嘴:死就死了,该埋哪埋哪儿!慌慌张张的干什么,没见过死人吗?阑信支吾:可她是从您这里出去的……没说完对上夫人严厉的目光,他赶紧捂住嘴巴,将头深深的埋起来:小的知道了,这就去跟大管家说,支银子把盼夏姑娘葬了。

慢着,我先去看看盼夏的尸体。

夫人,您不能去啊。

晦气,晦气!她现在还不够晦气吗?再说了,指不定这院里以后还得出什么事,事先练练胆子没错。

不容阑信分说,暇玉起身便往停尸的湖边去,就见一张席子盖着个女尸,从席子下露出盼夏的翠色衣裳和惨白的戴着一串佛珠的右手。

哎?暇玉发现了蹊跷,叫浮香折了根树枝去拨弄那串珠子,就见那珠子彼此靠紧后多出一个空隙来。

……少了个珠子。

那手链长短正合她手腕的粗细,没道理去掉一个珠子,现在佛珠间松松垮垮的,不美观。

这时另一个秋烟居院里的丫鬟挤开人群扑到盼夏的尸体上,呜呜痛哭起来,一声声的哭周围人的心情都跟着坠入了谷底。

阑信见夫人脸色不大好,以为是那丫鬟哭的糟心,便过去推了她一下:有你的哭的时候,先闭上嘴,待会再嚎不迟。

那丫鬟听了这话,便无声的噼啪落泪。

暇玉料定这丫鬟和盼夏关系匪浅,便把人叫到跟前问话,那丫鬟自称迎春,和盼夏是一起入府的奴婢。

既然你跟她认识很久了,那么她那串手珠,以前就少一个珠子吗?迎春一怔:这奴婢倒是没注意。

只是那佛珠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从来都宝贝着,不叫旁人碰一下。

还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暇玉刚想叫阑信吩咐管家好生把尸体葬了,签了死契的丫鬟,和父母家不许有任何瓜葛了,这么死了,以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可还没等她开口,忽然九姨娘打人群里窜出来,拿帕子拭泪,哭道:夏儿丫头,你这个苦命的,怎么就去了……若是有人为难你,你就跟夫人和我说,自然有人替你做主,怎么就寻死了?……暇玉在这时候有些理解滥用暴力的穆锦麟了,有的时候真的会很暴躁。

九姨娘又跪在暇玉面前,抽抽噎噎的说:盼夏是个可怜的好姑娘,夫人行行好,允许我出银子将她好生葬了吧……虽然不能给她置办好的棺椁,但是她一个孤女席子一卷便扔到野地里,未免也太惨了……谁说要把盼夏席子一卷扔到野地里去了?她倒是蹦出来充当好人了。

她吴暇玉若是答应她的恳求,倒显得九姨娘对仆人有情有义了,而她吴暇玉似是个想把死去的下人随便一抛的狠毒夫人。

暇玉冷然道:盼夏无故落水,着实可疑,尸体不能草率掩埋,待查清楚死因,再入殓不迟。

这时,暇玉扫了眼在场围观看热闹的下人们,忽然有所发现,便指着一个细高细高的年轻男子对阑信道:阑信,你去把他带到我那里,我有话问他和……你。

说完,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阑信眼珠子一转,仔细回想自己的过失,思来想去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便心安的道:是,小的立即带葛大过去。

暇玉回屋后,坐在正座上,她有直觉突破口就在这葛大身上。

浮香见夫人微蹙眉头,知道夫人身体弱,生不得气,便小声劝慰:您千万别和这帮下人置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您若是恼他们,下令打一顿就是了。

正此时,门外的绿影来报说阑信带了葛大过来。

先把阑信叫进来。

这家伙是穆锦麟的亲信,对府邸了如指掌,自己得先发制人,震住他才行,等阑信一进来,暇玉便开口道:阑信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管说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他眼睛一眯:是。

我在东府落水,老爷转眼就知道了,是有人专门汇报的吧。

暇玉冷冷的说:所以同理,有人盯着我,也得有人盯着各房的姨奶奶们,是不是?阑信心说这也不算秘密,她早晚会发现:是。

暇玉冷哼:现在我要问你,负责盯着秋烟居的,是不是葛大?夫人怎么知道的,家里谁是负责盯梢,谁是普通的家丁,只有老爷和他极为数不多的老下人知道。

阑信从牙缝挤出个是字。

却不敢反问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你把他叫进来,我有话问他。

阑信赶忙出去,把葛大拎进来,对着这明显走背运了的下人,阑信自是没好脸色:还不跪下回夫人的话!葛大抬眼瞄了下夫人,肩膀一怂,一副随便你问的架势。

暇玉开门见山的问:你这探子真负责,大晚上的也跑去监视。

真该告诉老爷,叫他好好嘉奖你。

葛大瞬间腰杆挺直:夫人不能这么冤枉人啊,小的只在白天照看秋烟居,晚上可不敢去那院子!她阴森森的看着他,指着他裤子膝盖处挽痕道:这褶子是怎么回事?不如我替你说,这褶子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且挽到膝盖以上,肯定是要涉很深的水面,或者是说要经过有水的地方。

这府里虽然不小,可只有秋烟居后院里有一片草地,蒿草膝盖深,傍晚清晨草上沾满了露水,从那穿过,弄湿半截裤子,一白天干不了。

所以要挽起来!葛大张了张嘴巴,活似缺水的鱼:奴才冤枉啊——这些褶子是奴才晚上洗脚时挽裤脚,日积月累给弄的。

暇玉冷哼一声:最近雨水是少了,可也下了几场。

人过草地,总能留下痕迹,来人呐,给我扒了他的鞋子,去比脚印。

若是那脚印合了,就给我剁了这厮的脚!听说要比脚印,瞬间放弃了抵抗,他趴在地上,不停的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奴才真的没干坏事,没干坏事。

我只是去秋烟居看看而已,看看而已。

看什么?看妹妹们窗口亮着的灯。

靠近草地那个厢房住的是那院的仆妇丫鬟,每到晚上他就偷偷的摸过去,躲在草丛中看着那些影子,想象着她们的身型和体温,如此一夜,直到第二那天按原路返回。

阑信大惊失色,这家伙是活不耐烦了,敢偷窥姨奶奶的院子。

当即自告奋勇的说:夫人,这厮不能留着了!先打一顿板子,等老爷回来发落! 暇玉吊起眼梢看阑信:你替我想的挺周到,我是不是也该给你点嘉奖!不等阑信解释,她大喝一声:手下就那么几个奴才,你都管不了,任由他们满院子随便溜达,穆家是菜市场吗?还有脸在这话说,给我出去反省!想明白了,再滚回来!一口气说话太多,她有点头晕。

等阑信吓的出去了,暇玉端起茶盏,小嘬了一口,对葛大微笑:你听到了,阑信要打你板子,回来交给老爷处置呢。

老爷有句口头禅是扒你们的皮,你猜,他会那么做吗?三姨娘受处置那晚,不知你在不在,啧啧啧,想想就疼的慌。

葛大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夫人开恩,夫人饶命,夫人开恩,夫人饶命……饶的你命?那得看你的命值不值的活下去了。

暇玉道:如果你能帮助我在老爷回来前把这烂摊子收拾了,我可以放你走,随你逃去哪里。

葛大眼里闪耀出对生的渴望,咄咄逼人:夫人尽管问!老爷最近一次去秋烟居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五个月前……暇玉惊喜的眼睛一亮,那孩子三个月,穆锦麟五个月前去的秋烟居,既是说……不想葛大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三个半月前曾在琴坊让九姨娘伺候过一夜。

……这厮说话大喘气。

暇玉的希望瞬间湮灭,随口问:怎么在琴坊住的?那天老爷和李家小爷一起喝酒,累了,九姨娘过来老爷,但老爷醉的厉害,走不动,便宿在琴坊了。

为什么情况如此相似?再想想盼夏那惨白的脸。

暇玉恍然顿悟,赶紧对绿影说:你出去从府外叫两个稳婆进来,一个去秋烟居。

青桐,你找两个信得过力气大的婆子,等绿影回来一起去看九姨娘,把她给我扒光了验身!浮香,你胆子大,和另一稳婆去给我检查盼夏的尸身!是!如果她想的没错,事情的真相她已参透了十之七八,就等着丫鬟们验证了。

过了一会,她又把阑信叫进来,冷冷的问:你若是反省好了,葛大的事情,你知我知,你跟着老爷多年,我也不想为难你,我就当这回事。

那阑信自然回答:小的反省好了,听夫人差遣。

那好,你带秋烟居,给我把伺候过九姨娘的那帮婆子丫鬟关起来,挨个问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问他们,我只想听真话。

这活儿,你能做好吗?能,小的能做好。

行了,去做吧。

她轻轻的摆了摆手。

20彻查真相(下)穆锦麟回到家里是第三天傍晚了,他累了几天,这会疲乏劳累,只想酒足饭饱抱着暇玉休息。

可让他郁闷的是,第一李苒非说怕回家见他娘,又跑来蹭吃喝。

第二就是妻子没在正房,而在琴坊等他。

那地方养的是府里陪客人的歌姬,她个夫人去那里做什么。

一进琴坊的院子,就见她在庭前的廊下站着迎他,笑容可掬,眼中的柔光快要溢出来似。

他嘀咕,这是没查清九姨娘的事情,在讨好自己么?挑挑眉,讨好自己也不错,自己享受就是了。

老爷,李校尉,你们回来了。

暇玉笑着迎出来,却在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朝前扑去。

幸好穆锦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你慢点。

李苒很配合的将目光移开。

浮香从地上拾起一个珠子:有个珠子在这,险些让夫人跌倒,肯定是有人使坏,故意落在这里的,该好好查查。

暇玉盯着那珠子道:这珠子好生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呀!想起来了,是盼夏那丫头戴的佛珠上的。

复又装作奇怪的嘀咕:真是奇了,人都死了,怎么跑出来了珠子……穆锦麟不关心府里哪个丫头死了,扶着暇玉往厅内走:你准备什么好酒菜了?我们累了几天了。

暇玉瞥了眼李苒,淡淡的说:李校尉不是外人,一起入席吧,请。

李苒低沉着头深吸了一口气。

心说今天自己是来打探消息的,不过看来这位夫人知道来龙去脉了,可现在也不能走了,便硬着头皮往里去。

一瞧那菜肴,李苒再次头皮发麻。

穆锦麟喜欢吃水产,但今天桌上除了穆大人喜欢吃的外,还有他喜欢的几样小菜,显然是料到他要来,特意准备的。

连穆锦麟亦奇怪:呵,你怎么知道李校尉会来?暇玉莞尔不语,给锦麟卸了绣春刀,命人放到一旁,招呼着两人落座:今天是窖藏的碧香酒,老爷和李校尉快些尝尝罢。

要说暇玉待锦麟从没这般温柔过,他一想就知道有事,以为她是没查清楚秋烟居的事情,害怕他责罚,便道:我那天听阑信的话,一时气恼,随口就说让你调查。

你哪里会调查,等我明天询问他们。

你别忙活了,坐,坐。

暇玉抿嘴笑:李校尉是客人,先坐。

李苒被她笑的头皮发麻,心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位穆夫人内里和穆大人倒是般配。

暇玉起身亲自给锦麟斟了一杯酒,又将酒壶放到李苒旁边,道:九姨娘身边死了一个丫鬟叫盼夏,我发现她手上的佛珠少了一粒。

正好刚才我在琴坊厅前踩到了一粒,依我看就是盼夏掉的。

老爷,您说,会不会是有人在那里和她发生了拉扯,啪啦一下子,让佛珠掉了满地。

她转天回来找,却没找齐。

锦麟一时摸不着头脑,妻子究竟要说什么:你怎么说起这个了?暇玉笑问李苒:李校尉,你觉得呢?李苒闭眼片刻,笑了笑:原来她叫盼夏吗?那天我觉得好点拽掉了点什么东西,原来是她手上的佛珠。

又看向锦麟道:大人,您还记得吗?咱们有一次在琴坊喝酒,醉在这里,您是由府里的姨娘伺候的。

我醉的厉害,出去拽了个丫头便睡了。

承认了!承认了!暇玉微微激动。

果然是那天晚上,李苒把来琴坊伺候穆锦麟的九姨娘身边的丫鬟盼夏给强拽去陪宿了。

在拉扯过程中,盼夏弄散了佛珠,所以丢了一个。

锦麟想了想,哦了一声:好像有这么一件事。

看丈夫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暇玉决定把事实真相摆出来了:呵呵,可能李校尉没想到,你的无心之举,可给这院子惹来不少麻烦哪。

我记得我说过盼夏死了……嗯……老爷,我是不是说过。

嗯。

锦麟重重哼了一声 ,端起酒杯仰脖喝酒:要说什么就直说,拐弯抹角听的累。

唉——盼夏投湖自尽了。

因为她没想到,九姨娘会把她堕掉的李校尉的孩子当做老爷您的孩子,还把这个责任嫁祸给我。

咳!咳!锦麟呛了一口酒,酒水淋了一衣襟。

暇玉赶紧掏帕子给他擦:老爷,您慢着点啊,这是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虽然要她别拐弯抹角,可也说的太直接了。

暇玉眨了眨眼睛,笑道:是这样,您那天晚上刚离府不久,巡夜的就发现九姨娘在埋了死胎,就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当时天晚了,没派人告诉您,第二天天一亮,我就派阑信去告诉您了。

这些您都知道,您不是要我查么,我这一查不要紧,九姨娘口口声声说,她不知道自己有身孕,还怀疑是不是吴家的大夫给她诊脉的时候,瞧出端倪来,告诉我的。

我一时心黑就给她落了药。

唉——她居然这么说?她叹道:我就叫来她身边的丫头盼夏询问,谁知盼夏从我这出去不久就落水了。

后来我从府外请了个稳婆给她验身,发现她有小产的迹象。

我又派人去给九姨娘查身,她不许,还咬伤了我的绿影丫头。

不过终于是被制服了,一验,根本没小产过的痕迹……锦麟冷笑:她好大的狗胆!但你怎么知道盼夏怀的是李苒的孩子?我特别奇怪一点,那落胎的药物是怎么进府的。

我派人查过,都说秋烟居的丫鬟最近根本没出过门,府中的大夫也没配过要胎儿性命的药。

所以那药必然是外面送进来的。

李校尉那天来找老爷喝酒,不仅是为了见老爷吧,恐怕还有别的心思,比如不能叫盼夏拿那孩子要挟你?听说你快娶妻了,出了这种事确实很麻烦。

李苒虚弱的微笑,就是不说话。

的确,他找盼夏只是就手,第二天起来就走人了,谁知不久前盼夏找到他,非要他接她过门。

那盼夏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人物,他抛到脑后去了。

为了以绝后患,丢了包落子汤给她。

暇玉笑的脸都僵了,但还得笑,有些话如果不笑着说的话,会把事态扩大:我叫阑信问了盼夏最好的姐妹迎春,她说那天,李校尉确实给了盼夏一包东西。

人证都被她找到了。

李苒终于开口了,但语气却淡的乏味:我没想到我的作为会给穆家和夫人惹出这么多麻烦,夫人恕罪!说着,从座上站起,就要给暇玉下跪。

锦麟赶紧道:你又没做错什么,不用这样,快起来,快起来!又对暇玉道:都是老九那贱人借机使坏,和李校尉没关系,你知道来龙去脉就行了,何必咄咄逼人。

陈述事实也叫咄咄逼人吗?比起想要陷害她的九姨娘,李苒的所作所为也叫她同样厌恶。

锦麟黑着脸问:老九那贱人,这会在哪里?关起来了,派人守着,等您回来处置。

哼,你放心,贱人受罪的日子还在后头!敢玩这种花样,真是活腻了。

暇玉一通话说完,这会觉得空虚极了。

在穆锦麟看来,这似乎并没多大点事儿。

可是天知道她那天有多害怕,就怕穆锦麟回来向她撒气,担惊受怕之余终于把事情搞清楚了。

如果不是盼夏的死,她或许就没那么幸运能查清这件事了。

另外,她还知道,她这个夫人,除了能叫小妾们来请个安外,在其他方面毫无掌控力。

比如调查秋烟居的时候,一大帮仆人各个对她撒谎,帮九姨娘合起伙来对付她。

后来还是阑信对他们严加审讯,那些人才吐露出一些实情,比如真正腹痛的是盼夏,但九姨娘把人叫到自己屋内,叫她们不要管之类的。

而阑信之所以听她的话,是因为她抓住了一个探子,半夜不睡觉跑去秋烟居偷窥,可以告阑信监管不力之罪。

说清真相后,锦麟似乎转瞬就把这件事忘了,在席间开始和李苒聊季侍郎的案子,暇玉在一旁默默听着,不时露出微笑表示自己在听,就她观察,李苒受到的惊吓还是不小的,虽然在和穆锦麟说话,但根本没动几口酒菜。

其实她也不想当面和李苒对峙,但是她怕了对方信口雌黄,死不认账。

还是有穆锦麟坐镇的时候,说明白比较好。

用完晚饭,李苒告辞,穆锦麟挽留了几句无果,便打发人去了。

等李苒走了,锦麟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这几天可累死我了,幸亏招供了,否则我就得累死在诏狱。

我扶您回去。

她温柔说,但内心却一点都不温柔的想,逼人招供,指不定又用了什么恶毒的法子,真是个阎罗王。

锦麟一挑眉:好啊,可你扶得动吗?说完,全身力量压向她,只吓的暇玉双手支在他胸前抵挡:别这样,我说能扶你,可没说能扛动你啊。

他便笑眯眯的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一下:想我没?……这三字一说,就意味着这厮要动情了。

不是累了么,怎么还有力气想别的:既然累了,咱们先回房再说。

他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心情好,闭着眼睛笑着点头:好,我们赶快回去。

然后拽着暇玉的手,往院外走,结果直奔堂子就去了。

暇玉看这路不是回上房而是去洗浴的,知道他想干什么了,自然不肯配合,费了好大劲才挣脱了,一溜烟跑回了卧房,拍着胸口,面无血色的坐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过了半个时辰,他回来了,因为她刚才的落跑,他很不满意,便坐到她身边,没好气的问:干嘛不乐意和我一起洗,怕我身上的血腥味染了你?暇玉愁眉苦脸的说:我不是说了么,我刚喝了酒,身子最近又不好,怕晕在里面。

面孔别向一边,长叹了一声:我最近也很累。

他用食指提起她的下巴,道:你是怪我没立即惩罚老九吗?我今天累了,想明天再说,行不行?她挣开他的手指:我不是因为这个难受。

就是这几天真的很累,心口闷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根本就不懂她在郁闷什么。

他根本就不理解自己逃过一劫的庆幸和后怕。

两人便僵持着沉默着,暇玉坐在床头心说,也不知这家伙什么还能有任务出去,一回来就好像回来一块乌云,这个家就要打雷下雨。

锦麟再猜,她一定是因为害怕家里的姨奶奶们真的怀了孩子,才愁眉不展的,便抓过她的手揉着哄道:都怪我不在家,让你累到了,怎么惩罚老九都听你的,好了,快笑笑,咱们休息吧。

暇玉深知他的秉性,他若是示好,她就得接着,否则便是强大的反扑,硬挤出笑容:好在那孩子不是你的,咱们穆家并没失去孩子,这点还是值得庆幸的。

说违心话,更累。

他拥了她入帐,吻上她的唇,撬开贝齿,索取着她嘴里的香津,他本想和她亲昵一下就睡的,但暇玉却推他:你不是累了吗?一下子挑起他的斗志:现在又不累了。

使劲眨了眨酸涩的双眼,虽然脑海里困的一片空白,仍旧努力的办事。

你的祖父大人,下个月做八十大寿,我和你一起回去庆祝,你说咱们给老人家准备什么贺礼好?沿着她的锁骨向下吻,温香软玉的身体抱在怀里真舒服……困……不能睡,不能睡。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当然了,我是……吴家的女婿。

再坚持一下,虽然已经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暇玉心惊,她对天发誓,她敢肯定吴家上下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好感,他的到来只会增加寿宴的压抑气氛。

想想他之前都做过什么,把自己的哥哥关进大牢加以拷问,对自己的父亲胁迫恐吓。

你要是忙的话,咱们派人送贺贴和寿礼就好了,他老人家一定理解你的难处。

听不到他的回答,连动作都停了。

锦麟?她叫他,却无回应。

头枕在她胸口,动也不动。

原来是睡着了。

21人言可畏第二天,锦麟一睁眼,发现身边的妻子不见了,呆坐好一会。

她以前翻个身,他都知道。

现在可好,她起身穿戴离开,他竟然一点没察觉。

再想想昨晚的表现,锦麟自我安慰的想,一定是自己太累了,才会睡的人事不省,使得她离开,自己却不知。

问了丫鬟,说夫人带着浮香和绿影去后花园了,他便起身穿戴好去找她,刚进花园,远远就听到她的声音在说:接住,接住,哎呀偏了。

走近了看清楚,原来是暇玉在和两个丫鬟踢毽子。

那两个叫浮香和绿影的丫鬟体力比她要好,多数都是她们两人在踢,待两人觉得接下来的毽子的轨迹适合小姐了,才将毽子传给她。

她提着裙摆,目光锁住飞来的毽子,表情期待而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飞来毽子落到她前,她却一脚踢歪,那毽子便朝穆锦麟飞来。

他一扬手,将毽子打飞开去。

她先说:老爷,您起了?又问:哎?毽子呢?穆锦麟一指不远处的树枝:在那。

浮香忙说:夫人还想踢想的话,奴婢这就去拿棍子把它弄下来。

一个有能力的大活人就在面前,何必费事,再说了毽子就是他打飞的。

于是暇玉看了眼树上的毽子又看了眼穆锦麟,软软的唤:老爷……穆锦麟绷住笑,道:我抱着你,把它取下来。

张开双臂:过来。

她就要转身走:不劳烦您了,正好我累了,今天就算了,而且那毽子的毛不多了,也该丢了。

就在树上放着吧,哪天院里的小猫上树了,给它当个玩物……呀,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我都说不要它了。

穆锦麟打后面抱住她的腰,往树前拖,一边走一边笑:那树不高,我抱着你,你伸手就够到了。

他双手卡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够得到吗?暇玉挣扎未果,又气又恼,心说这叫别人看到成什么样子?便气鼓鼓的说:你抱稳点。

伸手碰了下那夹在枝桠上的毽子,然后使得那毽子不偏不倚正好啪的一声落在他脸上。

毽子粘着的尘土扑了他一脸:眼睛迷住了。

把妻子放下,便去揉眼:你就不能看着点儿?!暇玉忙俯身问:要不要紧,我给你吹吹。

见他不答,心说完了,刚才由他捉弄就好了,何必耍小聪明整他,现在好了,估计又生气了。

他忽然搂她入怀,捏着她的脸蛋笑道:好你个心狠的小娘,敢算计我?昨晚太累把她放过了,今早可下把人逮到了,自然不能放过。

她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一想到与这身子有肌肤之亲该是如何销魂彻骨,便忍不住血脉喷张。

但时辰不早,该去卫所了,失望之余,挑了下她的下巴,笑道:看我晚上回来怎么收拾你。

……于是暇玉希望他晚上最好不要回来。

但是如果他不回来,九姨娘那边,她没法自作主张的处置,可他似乎是睡了一夜把这件事完全忘在脑后了,要不要提醒他?还是他得意九姨娘,打算放她一马?想不通,猜他的心思实在太难了。

等穆锦麟用过早饭去了卫所,今天本应该是雨过天晴,享受平静无事的惬意,可她没一点心思,又想起昨晚他说的,要回吴家过寿的事情,心情更加郁闷了。

唉———锦麟刚在卫所露面,李苒就跟了上来,在他身后赔不是:大人,昨天的事情我越想越难受,我还是登门给夫人道个歉吧。

他间接得罪了吴暇玉,就算他和穆锦麟的关系再好,也怕天长日久的枕边风。

那点小事,暇玉没放在心上,你走后,她提都没提。

李苒松了口气,但毕竟出了事情,得尽量补救:大人,这些天可忙坏咱们了,今天好不易闲下来,晚上我和其他几个弟兄做东,宴请大人,不知大人肯不肯赏脸?最近新开的歌翡楼,不仅有咱们中原的姑娘,还有色目歌姬在那里作陪……家里还有事没解决,还是推了这宴请罢。

正要开口,就听身后有人说:哈哈,李校尉,你和穆同知关系那么好,难道不知道穆同知自打娶了亲,可是不近荤腥,有日子没在以前常玩的地方见到穆同知了。

李苒赶紧拱手作揖:见过周大人。

锦麟心说,自己成婚伊始就被外派,回来之后和暇玉也是聚少离多,怎么就变成因为她不近其他女色了?他的确没再见其他的侍妾,那是因为乏味了,跟娶了吴暇玉没关系。

下官见过周大人。

锦麟回身拱手施礼,笑道:原来大人是怪下官生疏了和兄弟们的关系。

那今晚下官做东,请大人和各所的兄弟们吃酒赔罪。

周聃假惺惺的说:能那么快的审讯出姓季的两个儿子的下落,多亏了穆同知,是该我做这个做指挥使的谢谢你,怎么能叫你请客?大人您就别推辞了。

锦麟诚恳的说:就赏下官一次薄面吧。

那周聃嗯哼了一声,啧啧嘴: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上咱们就好好聚聚。

能做到千户的人,肚子里都不缺油水,更别提指挥使周聃和同知穆锦麟了,酒菜自然没什么好期待的,能活络心思还在美色二字。

但白天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酒过几巡,锦麟觉得酒劲上来了,便暂时离席准备去楼下透口气,眼见天色已晚,心想暇玉兴许还在等他回去。

此念一出,自己连忙摇头否认,她等他是天经地义的,她一天天没事在家待着,多等他几个时辰怎么了?!……哎,你说穆大人他……忽然耳朵里飘进来提及自己名字的只言片语,他本能的警觉,掩身贴着墙边站好,细听来人的对话。

哎,你说穆大人他新娶的那位夫人,该是个什么样的国色天香的人物?能勾的穆大人一到时辰就准时回府,就说这几天穆大人在诏狱审讯那姓季的,之前还没什么,可就是周大人带回圣上的口谕,说问不出那两个儿子的下落,便不许当值的人员离开诏狱半步,哎呀呀,那就不得了了,穆大人突然就来劲了,硬是逼问出了那两人的下落。

我看邀功请赏倒是其次,他就是想回家。

另一人嘿嘿偷笑:是啊,是啊,我还听说那位新夫人刚入府,就让穆大人把受宠的三姨娘给拔舌丢到乡下去了。

要说那位姨奶奶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当年她入了教坊司,想去看她的人,差点把教坊胡同的墙给挤塌了,最终落到穆大人手里了,可惜,啧啧,遇到更厉害的夫人玩完了。

可不是,这位夫人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那迟家和吴家这门亲事定了多少年了。

咱们家大人见了人家吴小姐一面就中意了,说什么也得让迟家退婚,迟家敢不答应吗?痛快的把没过门的准媳妇双手奉上。

嘿嘿,吴家的嫡孙吴澄玉的死罪都给免了,那小子吃死了御史都没事。

这位大舅哥以后不犯十恶不赦的大罪是死不了了。

人家有好妹子,瞧瞧你我,自己模样不行,连个出挑的妹子都没有。

两人呵呵笑着,你一句,我一句的边说边走远了。

待两人走了,早就气的浑身发抖的穆锦麟,吐出一口气,道:镇抚孔钊,千户冯时黎,你们两个给老子等着!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席上,锦麟尽情豪饮,几次周聃说时候不早了,要散席,都被他阻止了。

一行人直喝到天边放光才作罢。

锦麟拜别了喝的双腿打晃的周聃,黑着脸骑马往自家走。

他就奇怪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是打哪出去的,说他稀罕吴暇玉,恨不得天天腻着她?他们懂个屁,吴暇玉只不过是长的还凑合,恰好又是穆静宸心上人罢了。

想到心上人三个字,心情更晦暗了。

敲开大门,怪府里的灯笼没全点亮,黑咕隆咚像进入了死宅子,把管家臭骂了一顿,便往上房走。

对,他就是对她太好了,那帮人才会误会。

他都想好了,她若是敢把上房的门插上,不让他进门,他就一脚踹开,给她点颜色看看。

可谁知,那门他只一踢,就开了。

她伏在里间的桌子上,衣不解带,头枕着一条手臂,似是受到了惊吓,猛地抬头,看到是他,肩膀一松:是你回来了。

哼,我回来还要跟你汇报吗?还有,谁叫你等我的,我在外面玩,几天不回来是常事儿,你还能几天不睡觉的等?暇玉不知他又抽哪股风,闻到空气中的酒味:我去吩咐人,煮醒酒汤。

不用你假殷勤,我马上就走,去汀兰居找老十,在她那歇着。

示威似的提起眉梢,心说别以为我陪你是天经地义的。

暇玉淡淡的哦了一声,默不做声的看着他。

锦麟哼道:你看什么看?她半梦半醒间被他吓醒,这会脑子木讷,直接说:我在等您走啊,您走了,我好歇会…………他窜起一股无名火,她到底想怎么样?既然想自己走的话,何必等他一夜?你——锦麟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提起来:我是对你太好了,你居然敢和我这么说话!她只觉得突然而来的刺痛感从下身直接窜到脑仁,疼的她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咬牙也没用,眼泪瞬间充满眼眶:……你……你就不能轻点?别突然拽我起来……不拽你起来,还供着你吗?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不少。

她疼的嘶嘶的抽冷气,慢慢推开他,向床边移步:……不行了,我必须躺一会。

他愿意生气就生吧,就是他现在喷火,她亦无暇顾及了。

这时浮香端着汤药打外面进来,见了穆锦麟,朝他恭敬的唤了声老爷后,便放下药碗,去扶暇玉:您葵水来了,还冷冰冰坐了一夜,定是要发病的。

暇玉这会疼的想死,无力的说:……喝点热汤,暖暖身或许会好点,很久没犯了,犯起来简直要人命。

此时就听穆锦麟哼道:娇贵,好好歇着罢!接着门咣当一声,人不见了。

穆锦麟出了屋,念起老九那贱人,正好一肚子气,便找她去了。

对现在的暇玉来说,比起下身的绞痛,穆锦麟的存在不值一提,心说滚了最好,千万别回来。

喝了热汤药,捧着手炉,仍旧疼,一天没下床,有一阵实在疼的厉害,她忍不住心想,如果死于痛经的话,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蜷着身子,伸手摸了下床边的手炉,已经凉了:绿影……你们谁去换个热的来……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掌包住她的手:你就这么躺了一天?连个大夫都没叫?我比他们明白,用不着。

缩回手,把脸也缩进被子里,实在不想见他。

锦麟却掀开她脚底的被角,探手进来摸她的小腿,再往下摸到她的脚:你是死人啊,这么凉!对不住,冰到大人您了。

暇玉想缩回腿脚,却被他按住:我给你暖暖,别不知好歹。

随便他吧,反正她没损失。

你脚这么凉,怎么没叫丫鬟给你揣怀里暖暖。

暇玉翻了个白眼,心说她可做不出来。

锦麟见她缩着脑袋不说话,恨道:你心慈手软,她们也看不见你的好。

你对老九仁至义尽,可你知道她对我是怎么说你的吗?你去见她了?她探出脑袋。

他哼:事情到了这份上,她还敢说是你诬陷她的。

不过你放心,我把她……暂时放开暇玉的脚,俯身凑近她的耳边就要接着说。

她这会病着,不想听血腥的内容,赶紧捂着耳朵说;您定夺就行了,不用告诉我。

他挑挑眉:反正你以后是见不到她了,就算见到你也未必认得出来。

……过了一会,她低声说:下个月快点到吧,给祖父贺寿,我正好回家看看。

病了才知道家里的好。

咱们一起回去,我一定要把寿宴办的风风光光的!……你不用帮忙,要不然会有人说闲话……他道:我既然娶了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反正我想通了,由他们去说吧!想来奇怪,他以前欺男霸女都不怕别人议论,这次不过是几个手下嚼舌根说他中意的妻子,他就这般沉不住气。

22权宜之计以后我不回来,会派人回来告诉你,你不用等我。

身子不好的话,就多养着,歇着总会罢。

最近太累,又着了凉,才犯了老毛病。

其实我平时挺好的。

他显然不同意,冷哼一声:晚饭吃了吗?暇玉如实说:没胃口,不想吃。

锦麟道:不吃饭,光吃药吗?暇玉心说你非得呛着我说话?!此时下腹一阵绞痛,疼的她抓住被子浑身直抖。

锦麟叹了声,起身去外间让丫鬟打水洗漱完了,回来脱衣陪她躺下。

暇玉这会疼的没心思理他,只知道他上了床。

可这时就听他在头顶非常郁闷的说:你把被子缠身上,我盖什么?暇玉这才发现自己霸占着被子,赶紧掀开一角,放了阎罗王进来,嘴上说:对不起,我没留意。

他哼了声,挨着她躺好,把手探进她亵衣向下摸到小腹:这里凉?也不管她怎么回答,就覆盖上去给她暖着。

过了一会,只觉得摩挲着她光滑细腻的肌肤,颇有些意趣,把她往身边揽了揽,嗅着她身上的淡香,不觉动情,便哑声在她耳边说:怎么办,暇玉,我想要你。

暇玉悄悄握紧拳头,心说装睡装睡。

锦麟见她不答,试探着吻了下她的嘴角。

她便微微咬着下唇,可怜兮兮的看他:……你刚才说什么?我太疼了,没听到……纵然他脸皮厚似城墙拐角,这会对方正病痛,也再重复不出刚才的话,清了清嗓子说:没说什么,睡吧。

于是暇玉暗自舒了一口气,心说总算可以安心了。

—寿诞的前一天,子女孙儿们先给老爷子暖寿的日子。

得知穆锦麟也要来后,吴家提前做好准备,确保万无一失,把他喜气洋洋的迎进来,安安全全的送出去。

吴敬仁携家带口亲自在家门口迎接女儿和女婿,在等待车队的时候,紧张的不停的做着握紧再放松拳头的动作。

自女儿出嫁,再未见过,也不知她在那里过的好不好,受没受虐待。

只知道刚成婚不几日,穆锦麟就撇下她远行,穆府又爆发了疫症,还叫来了侄子岚玉去看,而岚玉那个不省心的,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还把孟翔给带上了。

一想到这,他越加觉得焦头烂额了。

来了,来了!小厮眼尖,踮起脚看向胡同口。

吴敬仁忙举目去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队锦衣卫,吓的他一个激灵,而女儿和女婿的车辇则在后面。

这时马车停下来,车夫搬了踏脚石,穆锦麟先下车,接着抬手扶下自己的夫人。

爹,娘。

吴敬仁和方氏见女儿的模样和出嫁之前相比,并无太大不同。

人还是好端端的,都松了一口气,应了女儿的呼唤。

穆锦麟站在一旁,很外道的对吴敬仁和方氏道了声:小婿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两人干笑着哎哎的应着,迎了两人入宅,往吴再林的院子走去,拜见老爷子。

吴再林对穆锦麟此人没有半点好印象,但他现在已经娶了自己的孙女,成了自己的孙女婿,虽看不顺眼,但碍于他的权势和气焰而自己的长辈身份,不得不努力装出一个和善老者的模样。

穆锦麟也很给对方面子,聆听长辈的教诲,不管吴再林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

但暇玉看得出来,他分明没在听,嘴上说的全是诸如‘您说的是’‘小辈谨记在心。

’这样的客套话。

见完吴再林出来,又去上房和吴敬仁、方氏以及家里的亲戚们说话。

但吴敬仁没有父亲那份从容淡定,不敢指点女婿和女儿什么,几度冷场。

最后还是方氏说:你们累了,先去休憩吧,一会饭好了,招呼你们。

算是把人暂时遣散了。

吴家新盖了间屋子安置女儿女婿,本是好意,但穆锦麟一进屋,就蹙眉道:这么潮,怎么住人?吴敬仁便赶紧让人把暇玉以前的闺房收拾出来,让两人住。

锦麟一进暇玉的闺房,便好奇的左顾右盼,拍了拍床铺:你出嫁之前就睡这儿?……嗯。

他眯起眼睛,朝她坏笑着招手:你过来。

暇玉站着不动,瞧他那德性就知道准没好事:我去看看我娘那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说着就要走,锦麟起身一把拽住她:有你好几个婶母帮忙,你去凑什么热闹。

这时就听门外绿影敲着门,低声禀告:夫人,老爷叫您过去,说有事找您。

暇玉便理直气壮的掰开他的手:我爹有事找,我去看看。

记得早去早回,别让我去找你。

摆脱了他,她出门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她大概猜出父亲找自己何事,无碍乎是问一些当着穆锦麟的面,不方便问的问题。

书房门口的小厮见暇玉来了,把门推开:老爷夫人在里面等您呢。

她走进去,见父亲搓着手,在地中央走来走去,倒是母亲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旁。

暇玉来了,快过来,叫娘瞧瞧你。

方氏起身拽过女儿,让她挨着自己坐,细细打量她:他有没有为难你?有人欺负你吗?我让你二婶打听,说他把两个小妾打的半死,赶出府了,可有这事?和你有关系吗?其实她嫁过去后,遇到的事情不少,但父母已是草木皆兵,自己如果照实说了,他们恐怕会更担心:不关我的事,是她们两个自己惹恼了锦麟。

受了惩罚。

和你没关就好。

方氏转念一想,觉得不对:我听说两人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这太吓人了。

他那么对别人,总有一天万一那么对你……暇玉苦笑:不会的,他对我挺好的。

您没看,他都肯陪我回来贺寿么,若是对我不好,他又那么忙,肯定置之不理了。

不想再谈论这个,便岔开话题:我大哥呢?过寿不能把他放出来吗?你还不知道吗?早放出来了。

本来他今天刚该在家等你们,可钱庄的刘掌柜病了,刘家死活要咱们家派个人去看看,你爹就派你哥去了,估计快回了。

方氏又把话话题扯回到穆锦麟头上:暇玉啊,正好你回来一趟不容易,等寿宴完了,娘带你去清泉寺,据说那里的送子观音可灵了……这时就听门口传来闷闷的一声:您想要妹妹的命吗?一直没得空说话的吴敬仁便开口训道:澄玉,你娘说话,不许打岔!进来不知打声招呼,开口便胡说!澄玉还是老样子,双目无光,眼神永远没有焦点。

看谁都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拱手朝父亲躬身道:孩儿错了,父亲教训的是。

声音平直,一听就是在敷衍。

暇玉起身,亲切的唤了一声:哥——澄玉盯着妹妹,半晌仰头长叹道:都是我的错。

……哥,其实,其实锦麟对我挺好的,你不用这样。

她赶紧解释。

澄玉则冷漠的说:哪里好?我听浮香说,你前几天老毛病又犯了,疼的下不来床,如果他对你好,你怎么会受冻着凉?方氏在脑海里瞬间勾勒出种种可能,指不定是穆锦麟让女儿罚跪,让她挨冻受凉了。

暇玉心里埋怨浮香多嘴,虚弱的笑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和他没关系。

好了,我给你看看吧。

你跟我来。

澄玉道:爹,娘,我想带暇玉下去,给她把把脉。

吴敬仁道:在这儿不行吗?带你妹妹下去想嘀咕什么?澄玉一默,直接说:的确有好多事想跟妹妹讲。

方氏瞪了眼丈夫,笑道:知道你们兄妹有话说,快去吧。

暇玉,你记得早点回去,你出来时间太久,他怕会起疑心。

以为我们背着他和你叫什么秘密话。

是。

—静园原本是澄玉禁足的地方,可自打他住进了这里,发现这里比他原本住的地方舒坦多了,离祖父爹娘和宅子里的其他人远远的,分外清静。

解除了禁闭后,把医书和起居用品搬到这里来,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这里。

兄妹两人到了静园里的卧室,澄玉拉开地板上一个吊环,露出几节石梯:咱们下去说话。

暇玉不知道静园里还有这等密室:这是地窖改的?我找人挖的。

澄玉扶着妹妹:你注意点,别滑倒了。

她借着烛光下了石阶,发现里面比自己想象的大的多,四壁整齐的罗着医书,中间的桌上摆着散落的纸张。

澄玉过去把零散的碎纸收拾好,吹掉桌上的药沫把灯烛挑亮:这会好了,咱们可以随便说话了,不会被人听去了。

哥,你搞这么隐秘,在提防谁啊?提防的人多了,有一个算一个。

不过现在防的是穆锦麟的人。

我敢保证,你刚才和爹娘谈话的内容,这会一个字不漏全汇报到他那去了,你信不信?对穆锦麟的为人没信心,暇玉哀叹一声,并不否认。

这时澄玉幽幽的说:归根结底,这件事怪我。

但至少我现在能帮你,暇玉,你把他变成废人吧,这样就免受其苦了。

嗯?澄玉耐心的解释:让他不能折腾你,也不能沾别的女人。

她听出来了,大哥的意思是要让穆锦麟不举:这太危险了,被他发现了,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别人做,有可能被发现,但是有我帮你,你不用担心。

澄玉道:齐御史之死,虽然结案了,但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这提醒了暇玉:那他是怎么死的?他轻声说:半年前他来找我,说可以出五百两叫我给他配一副类似‘七日一新方’的药,且只能更好。

我欣然同意,可是把方子给他后,他只给我了五十两,剩下的银子全不作数了。

太不守信用了!哎——澄玉摆摆手:其实我也没守信用。

只给了他其中一副催情方子,配合使用的祛毒散没给他。

七日一新方,听名字就知道是烈药,用完了,得点一炷静心凝神的香,让没耗完的药物失去效用,免得不纵欲的时候也动情。

可他不知道,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洗之复起,永远行了呢。

三个月后,才发现蹊跷,就算加大药量也不起作用了。

他不知哪个庸医告诉他,说他是气火不旺,需要大补。

正好听说咱家有满春丸,非要逼我偷出来给他补身,否则就要咱们家好看。

唉,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暇玉惊道:所以,不是他想御女纵欲,而是他一直吃药,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澄玉郑重其事的点头:是这个道理,就算不举了,他仍然没法控制自己和女人欢好的冲动。

加之服了满春丸,最忌讳纵情纵欲,便一命呜呼了。

暇玉后背凉飕飕的:你打算这么对穆锦麟?齐霄用量太猛,三个月就掏空了身子。

咱们可以慢慢来,用三年。

他女人那么多,就算到时候出了问题,只会以为自己纵欲过盛,导致虚弱不举。

澄玉眨了眨眼睛:这三年,我给你想办法避孕,再让个不受宠的姬妾生下孩子,养在你膝下。

他不行了,你守着孩子,就有好日子过了。

有我帮你,如果你不愿意,穆家可以永远没婴儿的哭声。

暇玉干笑道:一般人家或许还行的通,穆锦麟是做锦衣卫的,跟他玩心眼,无异于玩火自焚。

给他用药,一定会被发现。

不会。

他带着锦衣卫去齐御史家搜了一通,不是也没发现媋药么。

因为我给齐霄配的药,不是涂抹或者口服的,而是泡的。

只要他沐浴,你就有的是机会。

想想吧,三年后,他既不会出去花天酒地了,你也不用担心难产或者无子被休了。

一切问题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