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2025-03-25 14:09:36

如果吴美玉得到了别人的帮助,坐着车马逃遁,其实并非难事,毕竟锦衣卫就算设置了路卡盘查,但他们并不能蛮横的看车内妇女的容貌。

只要马车有过路的路引,锦衣卫就得放行。

吴美玉失踪一个月了,得人帮助,偷偷溜进了京城躲藏。

他从李苒那知道她潜逃的消息,太过愤怒,一时失去了冷静。

现在仔细想想,吴家旗下的药铺在全国进各种药材,顺路去一下寒岗县附近接个人,是很方便的。

况且事发前,吴澄玉就到过寒岗县,他和吴美玉说过什么,商量过什么,是否告诉她,吴家在寒岗县附近有药材商,倘若遇到危险可以帮助她?可能性很大。

锦麟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知道吴美玉在哪里了。

帮助她的人若是吴澄玉,她现在十有七成就在京城里。

吴澄玉能思考到的,暇玉也能考虑到。

不愧是一家人。

暇玉见丈夫眼眸之中冷酷的意味渐浓,她半真半假的打趣道:你想要这个地方,不是藏尸体罢。

锦麟道:若真是藏尸,你还借给我用吗?暇玉笑:借啊,你不是说过吗,你若杀人,我就得帮你埋尸。

谁叫咱们是一家人,自然是休戚与共的。

锦麟听闻此言,心中没了最开始的坦荡,果然如此,问题一旦涉及暇玉,他就有些畏手畏脚的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她开口对自己说出了吴家的密室所在,自己现在就派人杀掉吴美玉的话,若是哪天她从吴澄玉口中知道吴美玉曾经藏身在那里。

她又不蠢,肯定知道是自己下的杀手。

到时候,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正因为眼下的生活太过美满幸福,才无法承受它被破坏的后果。

锦麟心里又烦躁起来。

他们两人一步步走来,没必要再因为旁人的事,闹的天翻地覆。

暇玉,你坐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锦麟决定了,还是告诉妻子这件事。

他答应过不再骗她的。

锦麟很少如此严肃和她说事情,暇玉有种不好的预感,从刚才李苒风尘仆仆进府开始,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气氛。

她顺手搬过来一个绣墩,坐下后,道:锦麟,你要跟我说什么,你说。

她虽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丈夫说着寒岗县发生的事,她越听越心惊,待他讲完了,她咬着下唇,紧锁眉头,担心的问道:所以,你怀疑我堂姐被我大哥藏在京师?就像你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你们家还有现成的密室。

吴家药铺的大小掌柜的走南闯北的运药材,与各路卡的兵丁相熟,把个小女子送进京师并非难事。

锦麟道:你家的老宅,现在都有什么人在?暇玉被这压抑的气氛弄的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她深吸了几口气,才道:就剩一对老夫妇在,平日里扫扫院落。

美玉姐真的在那里吗?她到了京城,既不投靠你们锦衣卫,又不向东厂自首,把静宸救出来,她到底想做什么?藏一辈子?锦麟沉静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吴美玉上京一来是为了躲藏,二来么,是想去找东厂的人,和他们做交易,坦白自己的身份,把穆静宸给救出来。

可她内心里又不大相信东厂的人,暂时拿不准主意,不知该怎么办。

暇玉一听,头都大了:她不会那么傻的,坦白身份,东厂的人怎么放过静宸,他窝藏女逃犯,下场也不会好。

还把咱们都扯进去了。

她无奈的叹道:我这心里一直揪着,隐隐觉得早晚有这么一天,果然还是来了。

悔之晚矣,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可怜穆静宸把吴美玉送到他身边,两人分开,就没这档子事了。

见丈夫往自己身上揽错,暇玉便起身到他跟前,轻抚他的肩头,劝道:你别这么说,追根究底是我的错。

你要不是顾及我的感受,留了我堂姐的性命,也不至于有今日这场麻烦事。

锦麟一撇嘴,哼道:你不用开解我了,是我优柔寡断,我的错。

暇玉:我的。

我的。

暇玉:我的。

好吧,的确就是你的。

锦麟不客气了,道:现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他展开手心的那张字条,给妻子看:我现在就要下令去要你堂姐的性命!说罢,他凝视她的眼眸,看她如何反应。

过往哭泣吵闹的情景历历在目。

暇玉紧抿着嘴唇,把视线移开,不和丈夫对视。

锦麟淡淡的说道:你该明白,我这么做,为的全是你们。

为的是暇玉和三个孩子的平安。

别说对方仅仅是妻子的堂姐,就是妻子的亲生父母,他也可以牺牲的理直气壮。

暇玉眨了眨眼睛,强忍心酸,道:我当然知道……只是这件事当真再无转机了吗?她死了,便能把所有的疙瘩都化解么?锦麟道:还有一个办法,我虽然不能把静宸从东厂那帮人手中弄出来,但做点手脚叫他死了,应该不是难事。

穆静宸死了,东厂没了要挟的筹码,抓住吴美玉,她也未必会配合。

当然,这是下下策。

他扳过她的脸,逼她看自己:你想牺牲哪一个?暇玉勉强开口:我不知道,但,我听你的。

锦麟今日轮休在家,但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累。

若是妻子和他哭闹,兴许他真的会头也不回的叫人去杀了吴美玉,可妻子全然支持自己的决定,这让锦麟觉得压力更大了。

她相信自己,自己却没法保护她的亲人,只能采用取人性命,斩草除根的法子,未免太无能了。

他身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棚顶。

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仔细的捋顺了一遍,过了一会,他把那个写着‘不留’的字条向后一抛,微微转了下头,斜眼看妻子:……还有一个办法。

在锦麟思考的时候,暇玉何尝不是在心里做着斗争,绞尽脑汁的想尽量能保全大家的方法。

此时她听丈夫说还有其他的主意,马上眼睛一亮:什么办法?锦麟抓过妻子的手,把她揽到自己面前,倾身相告。

他说后,道:是成功还是失败,就看你们的了,如果成功,一劳永逸,若是失败,你堂姐必死无疑。

暇玉深知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咬着牙郑重的点头。

—吴家老宅。

吴美玉待在地下的密室内,分不清昼夜,唯有家中的老仆每日来送饭菜,从他们口中才知道这是哪一日的什么时辰。

自打从寒岗县逃出来,潜入京师,她略略估算,上下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了。

自己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在寒岗县,她遇到了静宸,还遇到了澄玉大哥。

大哥认出了她,虽然并没直接说破,否则的话,他不会对病重的老夫人钱氏见死不救。

他知道那钱氏看自己不顺眼,百般的阻挠自己和静宸的婚事,对她这个酷似她仇家吴暇玉的人百般刁难,只许静宸给自己一个妾的身份。

大哥是为自己扫清障碍,才眼睁睁看着钱氏病重不治身亡的。

虽然一切仅是猜测,但往往猜到的东西,离事实并不远。

寒岗县的生活很平静,作为县丞的静宸体恤百姓,还在当地建了所书院,他偶尔还会给那帮学子讲学。

只是这么美好的生活,全都因为她的身份毁于一旦了。

东厂的人把静宸抓走,为的就是让她上京救夫,到时候,好逼迫她坦然承认自己的身份。

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势必牵连到穆锦麟和自己的妹妹。

真不如在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厮杀的时候,自己死于乱战了。

可是她已经‘死’过一次了,难道还要再死一次?当初逃跑,她的确怀了赶到京师,找到东厂提督太监,全盘托出,解救穆静宸的心思。

可自从踏入京师后,栖身在这里,她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未必能救下静宸,但是连累穆指挥使和妹妹暇玉是一定的了。

救夫?救还是不救?`徘徊在两难境地的吴美玉觉得自己快疯了,尤其在这密室内,整日见不到阳光,她在寒岗县稍微调养好的身体,似乎又要塌了。

她起身点了蜡烛,想起静宸此时还被捏在东厂的人手中,她便眼睛一酸,若不是强忍着,必然又要落泪下来。

她从锦衣卫身边逃跑,穆锦麟必然对她起了杀心。

她倒不怪他,谁叫她是个烫手山芋。

美玉看着跳跃的烛光,凄然一笑。

其实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自尽。

只要她死了,锦衣卫和东厂没得争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她都想好了,最好去跳护城河,让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看的真切,她确实死了。

……美玉打定主意,慢慢起身,将床铺整理好,穿戴周整,刚准备去开密室的门。

这时就听隔板上有人在说话,只是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她大惊失色。

这里不该有人来啊。

来者是谁?东厂还是锦衣卫?这时一缕光线射进来,美玉本能的向后退了几步,惊恐间就见一个女子的罗裙出现在视线内。

果然在这里。

暇玉对着紧靠墙壁,惊惧骇然的姐姐露出淡淡的笑意:看来我没猜错。

暇玉?吴美玉没料到来人是堂妹,可她来了,就意味着对方已知道发生的一切了:……你,你怎么来了?她警惕的看了眼上面,那上面或者已经有了要逮自己的锦衣卫。

当然是来看你啊。

暇玉几步上前,牵住姐姐的手:这里太冷了,咱们去上面说话。

见姐姐不动,她微微一叹:那好吧,咱们就在这儿说。

美玉胆怯的看了眼暇玉身后,但问的很直白: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姐妹四年不见了,彼此都变了好多,经历了这么多事,彼此都不在是当初那个遇到点小事就慌手慌脚的小家碧玉的弱娘子了。

暇玉握住姐姐冰冷的手,摇头道:当然不是,不过我来这里,锦麟是知道的。

堂姐,是大哥帮助你逃到京师的吗?美玉没有否认。

暇玉继续问:那你来京师,是想和东厂做交易,承认你是苏家少奶奶,然后让他们把三少爷放了,是吗?……暇玉晃了晃姐姐:别傻了,你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只有死路一条,三少爷窝藏逃犯,那还能活吗?你的身份被揭穿,不光是你和三少爷,就是我和锦麟也逃脱不了干系。

句句戳中美玉的痛处:所以我现在一死了之最干净,你来之前,我本来做了打算去跳河,看到我死了,就不用再担心了。

暇玉一阵心悸,如果自己再晚来一会,说不定姐姐就死了,她忙道:使不得,你死了,三少爷就算出狱了,他还能活吗?咱们折腾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

别往坏处想,此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只要东厂提督太监不拿这件事作文章,不和锦麟较劲,这就不算是个事。

美玉含泪道:可是现在……穆大人都没把静宸救出来……怎么不是大事?就算救出来了,死太监一直盯着你们不放,你们也过不上安稳日子。

暇玉顿了顿,才道:既然死太监要闹事,咱们就闹大一点。

说不定还有机会活命。

……美玉咽掉眼泪:我本就做好死的准备了……什么事都能做的,你此次前来,肯定是想出对策了,就直接告诉我吧。

暇玉便附在姐姐耳边嘀咕了一阵,掏出一叠纸:这上面的东西,你要全部记住,烂熟于心!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蜡丸,放到美玉掌心:你偷偷压在舌头下面,如果苗头不对……就咬破它……说到这里,一阵心酸,眼泪在眼眶内转,她长出一口气,拭去泪光,哽咽道:对不起,姐,对不起。

妹妹的情绪感染了美玉,让她自己亦心酸:别这么说,我四年前本就该死的。

是你和穆大人救了我,至少还让我和静宸生活了一段时间。

如果老天要收我的命,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暇玉忍不住,扭身出了密室,她呆怔怔的坐在外面,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美玉姐姐唤她说该记住的都记住了。

暇玉便将那叠纸烧了个干净,然后慢慢从的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拔掉刀鞘,刀刃在烛光下熠熠闪耀着寒光。

她握紧匕首,对美玉道:姐姐,那就对不住了!说罢,挥刀便向姐姐肩头划去。

—姜公公最近日子过的不错,虽然比不得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但他作为太监行当里的三号人物,这辈子也算值了。

尤其最近他还捏住了穆锦麟的短处,看着他明明着急的火急火燎却故作镇定的虚弱样子,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自上次穆锦麟来要人,被他给打发了,他再没登过门。

想也是,穆锦麟虽然年纪轻,但在官场却也是尾老狐狸了,那些绕弯弯的客套话,他没道理听不懂。

英雄气短啊,气短!姜公公在正堂内烤着炭火,兀自感慨:你不说,咱家也猜的出来,你把夫人当个宝。

当初苏家覆灭,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大姨姐去死?!你那么做了,你家那头河东狮还不要你的命!啧,啧,你不要苏少奶奶的命,那只能叫苏少奶奶把你掀下马了。

他押了一口茶,忽然感到嗓子一紧,便对一旁伺候的小宦官骂道:你们是死人吗?这屋子这么干,不知早上咱家到之前撒些水吗?那小宦官道:公公,是您上次说这屋内太潮的……可没等他说完,一碗热茶就迎面泼了过来。

那小宦官连擦也不敢擦,立即跪下道: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就在这时,就见一个穿褐色曳撤的番子健步如飞地走进来,抱拳禀道:见过厂公,刚才有一妇人闯进咱们东厂,自称吴美玉。

姜公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细细说来。

那妇人左肩受伤,自称是被指挥使夫人所伤。

她说,今个一早,穆夫人发现了她藏身所在,两人一言不合,穆夫人就要至她于死地。

她说希望咱们东厂能保她一命!那番子道。

姜公公眯起眼睛,在原本就肥胖的脸上,几乎呈一线缝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想来那穆夫人背着丈夫找到了吴美玉的藏身所在,结果两个妇人一言不合,起了杀机。

让他们东厂捡了一个大便宜。

穆锦麟知道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吴美玉,就这么轻易的被自己的妻子推向了东厂这边,不知作何感想。

来人,给咱家备轿,咱家要进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尤其是告状这种事更延迟不得。

一旦给对方喘息机会,让对方有时间修补错误,整人可能就要整不倒了。

96比起锦衣卫,东厂对皇帝来说,用着更顺手也更方便,因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最大的优势在于,他是阉人,可以随时口头向皇帝汇报,而锦衣卫凡事要写成奏疏上告,不及东厂有效率。

在姜公公之前的几代东厂提督太监都是凭借这个优势,赢得皇帝的信任,把锦衣卫踩在脚下的。

在穆锦麟之前,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周聃逢年过节还要给他们东厂的提督太监叩拜行礼。

谁知到了穆锦麟这里,东厂和锦衣卫闹了一个平分秋色。

作为东厂的负责人,姜公公深感责任重大,决不能放任东厂在自己任上没落。

每每想到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在看看东厂内忙忙碌碌的档头和番子们,他便有一种身为人父,豁出性命为孩子们争抢前程的沉重悲怆感。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在去年,东厂的人在查别的案子时,偶然发现了一个说不清来历的店小二。

此人的说辞前后矛盾,很多地方含糊其辞,交代不清。

但东厂的人是做什么的,用了点手段,此人就老实交代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他是苏府的家生子,苏家遭难时,他趁乱跑了,他这样一个虾米似的小人物跑就跑了,锦衣卫的人没倒出空来逮他。

可他怕啊,毕竟他是苏家的家生子,签了死契的奴才的孩子,跑到外面,没个正经身份,一直战战兢兢的活着。

东厂听此人来历果然不同,又动了几次刑,力求让此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终于此人说出了一个叫人无比欢心的事情,他在寒岗县乞讨那会,发现有位女子酷似死去的苏家少奶奶吴美玉。

本来他这样的外院奴才是看不到少奶奶的,偏巧有一次,吴美玉出门,车夫忘了搬上马石,他正巧在门房待着,得了命令,赶紧搬了上马石出来,让少奶奶登车。

放下上马石的那么一瞬间,他斗胆望了眼这位少奶奶,只此那一眼,至今难忘。

所以在寒岗县他在路上看到有这般容颜的女子去药铺抓药,他是何其震惊。

东厂派人去了寒岗县暗中查探,那个女子是一对郑姓夫妇的女儿,据说是从外县过来的,那郑婆开了个茶馆,前些日子病了,亏得这个女儿给她抓药煎熬伺候着。

令东厂的探子惊奇的是,那茶馆开在离县衙不远的地方,没多久,新上任的县丞就看上了那郑采樱。

而县丞不是别人,竟然是穆静宸。

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情么?穆家的人和一个像吴美玉的人碰到了一起。

稍稍动动脑子就想得出,肯定是穆锦麟把大姨姐救出来,担心她没人收留,故意让她到寒岗县,由自己的族弟收下养着,从而保守秘密。

绕过穆锦麟,找个茬穆静宸给抓起来,细细盘问就不怕盘问不出个一二来。

可是东厂人在穆静宸身上遇到了困难。

穆静宸家底殷实,犯不着贪污县内经手的银两,寒岗县民风淳朴,鲜有作奸犯科的人,更别提冤假错案了。

东厂左等右等,好不容易在今年发现了他曾经就读的书院,闹了谣言案。

借这个油头才把人给抓了进来。

虽然一旦动了穆静宸,与穆锦麟的矛盾就公开了。

但姜公公相信,宁可豁出去了,抓住这个机会,狠狠的告一状,绝对能让穆锦麟吃不了兜着走。

敢在皇帝眼皮下把一个至关重要的大活人给放走了,叫皇帝还怎么信任你?一旦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他这个指挥使就做到头了。

姜公公想到这里,喜不自禁,他有理由相信,将穆锦麟扳倒后,放眼厂卫,再没有人能够代替他,成为东厂的死敌了。

东厂重新压制锦衣卫的日子,不会远了。

禁宫内,许多身份高的太监,有以马代步的特权。

但使用过这项特权的大太监,最后皆不得好死。

天气寒冷,身体肥胖的姜公公还是一步一步的朝文华殿走去。

这个时间,皇帝应该在参加恼人的经庭。

其实内廷外朝都知道皇帝对这个东西,深恶痛绝。

所以他这个时间去‘打扰’一下皇上,想必皇上是很乐意的。

姜公公在文华殿外,候着。

很快就有小太监来问他何事求见,他便摆出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那小太监,他有重要的事情,禀告皇上。

果然今日的经庭结束的要比往日早一些,看到几个詹事府的讲官退了出来,便有小太监来传他进去。

进到殿内,就见穆锦麟和往常一样侯在皇帝身旁,见了他,眼中流露出疑惑和担忧的神色。

他大概还不知道外面闹出了什么事罢。

你何事求见?皇帝开口问道。

启禀陛下,奴才想恳请穆指挥使与奴才一并审讯犯妇郑采樱。

皇帝已经熟悉了太监们说半句留半句的禀告方式,很自然的问:此人有什么了不起吗?要提督太监你和穆指挥一并审讯?回禀陛下,此女自称是苏鹏泰之妻。

他要说就是这句话,说出来,只觉得周身舒畅。

且看他穆锦麟如何应对。

皇帝也愣了一下,便旋首瞧了一眼穆锦麟,眼中有几分疑惑。

穆锦麟此时朝皇上拱手道:恳请陛下让臣下与厂公说几句话。

皇帝十分大方的道:指挥使想说什么便说罢。

但他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这姜公公是来告状的,他虽然信任锦衣卫,却也不想过要锦衣卫一家独大,所以有厂卫和他们争来斗去,才能保证他这个皇帝做判官,有裁决他们的权力。

可他并不喜欢超乎他控制的争斗。

那苏鹏泰的妻子是穆锦麟妻子的堂姐,叫她嫁给苏家,是他的意思。

本来人死了,苏家的案子过去了,皆大欢喜。

可人没死透,若干年后,卷土重来再给他添麻烦就是穆锦麟办事不利了。

姜公公看出了皇帝眼中的不悦,他内心欢喜,笑逐颜开的对穆锦麟道:指挥使大人想对咱家说什么,尽管讲来。

锦麟微微带笑:这件事怕是厂公弄错了,大家都该知道那吴美玉早已身死。

再者,厂公可有证据证明那人就是苏鹏泰之妻?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厂公别被心怀鬼胎的人给骗了,想把水搅浑,再浑水摸鱼。

姜公公亦笑道:咱家也不信呐,这死人怎么会复活了呢?正因为觉得这其中有蹊跷,才恳请指挥使与咱家一并审理此人。

苏鹏泰之妻,若是咱家没记错,是穆夫人的亲堂姐吧,有这番亲缘关系在里面,大人只需问此人几个问题,真假就能辩的出来了。

锦麟道:那厂公您也该知道,内人的姐姐,身体病弱,常年休养在家。

成婚后仅去过府上几次而已,其实并不怎么相熟。

我又如何认得出来?姜公公道:穆大人若是不去,那咱家就得去请穆夫人了。

因为那女子自称,早些时候,是尊夫人和她一言不合,对她痛下杀手的。

穆锦麟听了这话,登时面如死灰:内人一直在家教子,鲜有外出的时候。

定是那妇人栽赃诬陷她。

姜公公欢喜道:是不是诬陷,这就是咱家和大人要查证的事情啊。

这时久不出声的皇上开口道:督主,那女子怎么是怎么被东厂寻到的?姜公公立即毕恭毕敬的说道:回禀陛下,那女子是今日自己到东厂胡同的,说是她被人追杀,希望东厂能保她一命。

皇帝瞄向穆锦麟,道:她说她是被指挥使夫人所伤?回陛下,正是如此。

穆锦麟闻言,也立刻对皇帝澄清:陛下,这其中定有误会!如果左手和右手掐架,向着哪一边?当然是向着最听话,最好用的那只。

皇上想想,道:如果那女子真的是苏鹏泰之妻,这件事就不能马虎对待了。

既然厂公请你去一并审讯,指挥使尽管去罢。

穆锦麟迟疑了一下,才道:是,臣下遵旨。

那臣下现在就与厂公去提审那犯妇。

说着,他躬身慢慢后退,只退到姜公公并肩的位置。

两人暗中互相瞪了对方一眼,正要齐声告退。

而这时忽然听到皇帝道:且慢,朕与你们同去。

事关重大,弄砸了的话,他脸上也过不去。

如果到时候真的问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当即下旨处死那个妇人。

以免节外生枝。

听闻皇帝要同去,姜公公强压制住内心的狂喜,假惺惺的劝道:天气寒冷,陛下龙体要紧,这等小事何劳陛下您屈驾啊。

皇帝淡扫了一眼穆锦麟,道:朕无碍,随你们同去。

于是姜公公不敢再什么么,弯着腰等皇帝在前面走了,他小步跟上,朝穆锦麟笑了笑。

锦麟虽紧张,却也有赢的自信,表面上默不作声,跟在皇帝身后一并去了。

皇帝回宫换衣裳,又吩咐人准备肩舆,一番折腾下来,又过去了半个时辰。

此时离虽离太阳落山还远,但此时天际却有了鸽子血般的颜色。

锦麟心中道,天见异象,必有妖孽。

这么想着,顺眼看了眼那‘人妖’一眼。

两人侯在宫门前等候陛下,难免要说几句话。

不过姜公公拿定主意要盯着穆锦麟,以防他吩咐人去搞手脚,眼睛时刻不离锦麟。

姜公公袖手,笑道:指挥使莫要担心,待咱们判定那妇人是假冒的,必严惩不贷。

锦麟故作焦急的模样,不停的左顾右盼,颇有几分心不在焉的道:是啊,怎么会有人假冒死去的吴美玉呢?若不是有人指使。

就是其中有隐情喽。

姜公公笑道:不过大人,咱们就要看到那个妇人了,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只是咱家没想到,陛下居然对此事这般关关心。

陛下关切是自然的。

当初就是因为吴美玉之死牵扯之后的大案。

锦麟道:不应该啊,若是内人知道她姐姐没死,高兴才对,怎么会对她下杀手呢?姜公公附和,咂舌道:是啊,这其中的内因真的想引人深究啊。

两人没说几句,就见皇帝的肩舆向这边来了。

两人便不约而同的住口,低头等待皇帝到身边,然后默默的跟了上去。

二人斗争,作为判官的皇帝也不好受。

每个人都想着后招,至于走了多远,都没感觉,好似不知不知觉就到了东厂的地界。

虽是协同审讯,但考虑到犯妇身份特殊,旁听的人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在黑暗脏臭不见天日的监狱,而选在了东厂正堂。

皇帝则坐在里间,品茶听案。

姜公公想把审讯的气氛弄的和谐一些,这样从吴美玉嘴里吐出的话,皇帝才会相信不是东厂强迫她说的。

正堂内,留了东厂的两个贴行官,还有两个提刑千户,外加几个小宦官。

而穆锦麟这边因就他一个人。

姜公公假意道:穆大人,不如派人再叫几个帮手来。

锦麟虚笑道:我是协审,厂公您是主审。

那咱家就不客气了。

姜公公满脸堆笑的道。

因皇帝在里间听训,他必须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决不能耍派头,表面上看,自然是和颜悦色的,他道:好了,去叫郑采樱上来吧。

是!番子领命下去。

很快就带了一个肩膀缠着纱布的瘦弱女子进来。

那女子怯生生的看了眼姜公公,待触碰到穆锦麟视线的时候,立即害怕的瑟缩了下脑袋。

民女郑采樱,不,吴美玉拜见厂公大人,穆大人。

姜公公喜道:郑采樱,你认识穆大人?……认识。

美玉道:若是论起来,他是我的妹夫。

穆府长子百岁酒时,我见过他。

慢着,你说你是谁?姜公公道:声音太小,咱家听不清,你慢些,一字一顿的说清楚。

不等吴美玉开口,锦麟立即道:我却不认识此人。

此人虽和内人的姐姐有几分相似,却不是她。

这妇人举止促狭,内人的姐姐虽出身小门小户,却也是个失礼的。

怎会像她这样扭扭捏捏。

姜公公道:哎,穆大人,人总是会变的。

看她的样子就知她过的不好。

咱们且听她说完,再争论不迟。

郑采樱,你说你是吴美玉,你可有证据?吴美玉一怔,道:民女……证据……民女今日还见过我堂妹,她要取我的性命。

至于其他的……我,我可以回答穆大人的提问,穆大人只管问吴家的情况,我都知道。

锦麟不问,只道:吴家的情况,本指挥使尚且不知,如何问你?姜公公瞄了眼穆锦麟,笑道:那指挥使就问一个关于尊夫人的问题吧,叫这妇人回答。

锦麟便露出‘躲闪不开,十分为难的’的表情,道:我没什么问题好问的。

内人堂姐身死案,是我一手督办的。

我知道她已经死了,眼前这个人必然是假冒的,故此不想多费口舌。

姜公公道:也是,吴美玉,指挥使没那么多时间问你问题,你便说说你是如何从苏家少奶奶到今日这步田地的吧,再说一些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吧。

我……有一日我照旧去穆府做客,喝了一盏茶就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京城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说苏家被抄家了。

我想是指挥使知道我要受连累,就将我给救了出来。

之后我一直被锦衣卫的人控制着。

这么多年,我终于逃了出来,在寒岗县安定下来,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堂妹觉得不受他们控制了,竟想取我性命。

美玉道:穆府的事情,我知道的确不多,但有几件,是我堂妹告诉我的……比如,比如,嗯……我堂妹怀孕那年,她受一个戏本的戏弄,惹的穆大人十分不快,为此还全城销毁这幕戏本。

那年端午节,你们去东府做客,为这事还迁怒了三少爷穆静宸,指挥使大人对穆静宸挥拳相向。

这么说,咱家好像记得还真有这件事呢。

姜公公道:原因是这个吗?还有,穆大人第一次见我堂妹是在来我们吴家查案,他还送了我表妹一把供春壶。

美玉道:还有一次半夜闯进我们吴家,非要见我堂内,这都是成婚前的事情。

这件事因为有损我堂妹清誉,除了吴家人知道外,其余的人是无从得知的。

姜公公呵呵笑道:其实要查也不难,吴家虽在南京,但大不了快马加鞭去问上这么几个问题。

穆锦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阴气沉沉。

这时姜公公竖起耳朵仔细听,就听里间的陛下长长叹了一声,饱含着无奈和怨气。

而吴美玉似说上了瘾,滔滔不绝的道:我还能说出穆大人为我祖父贺寿时,他为我祖父准备的礼单。

乃是玉佛一尊……这话不说还好,没等姜公公开口,穆锦麟就蹙眉道:慢着,吴美玉怎么会知道礼单?连我内人都不曾过问过礼单的问题。

啊!吴美玉忙掩口道:我记错了。

这份礼单是我和丈夫鹏泰为苏首辅贺寿时的礼单。

姜公公一怔,不过他并不惊慌,笑呵呵的道:别紧张,慢慢说。

锦麟却不干了,凶道:你这件事记错了,还有什么事是你没记错的?诬陷本官的话,也能记错?姜公公道:你也说了,你这位大姨姐是小门小户出身,见了这样的场面,难免害怕,今早又被尊夫人给伤了,情急之下,有些记混了,不打紧,不打紧。

咱们慢慢问。

锦麟顺了顺气,言语中藏着凶狠:竟然连我们在东府看戏的事都知道……直看的吴美玉连连瑟缩。

虽然是按照暇玉吩咐她的在做,但她好害怕,就要撑不住了。

这时就见穆锦麟一捶椅子扶手,带着几分怒气道:来人,去都指挥使司把李千户叫来。

姜公公不解:叫李千户前来何事?吴美玉一听李千户要来,立即急道:使不得,使不得,此人就是在寒岗县追杀我的人。

我就是躲避他才京师避难的。

穆锦麟嫌恶的道:少来这套,本官知道你是谁了,待李苒来了,本官非要他好看。

一席话听的姜公公摸不准头脑,但他本能的觉得李苒的到来会坏事。

他蹭的起身,饶进隔间对皇上道:陛下,这等事还是不要请千户时这样的小官知情为妙。

不想皇帝道:是刚才说,让穆指挥请人的,转念怎么又不许了。

下去吧,快些将人审讯清楚罢。

姜公公只得坐回座上。

这时他就瞧见穆锦麟朝他露出了一丝笑意,慢悠悠的端起茶盏细品着。

李苒来的速度超乎想象的快,他一进来便跪下道:属下见过督主,见过指挥使大人。

锦麟把茶盏撂下,指着吴美玉,啧嘴道:你瞧瞧,是不是你这没出息的要找的玲珑?李苒揉了揉眼睛,去盯那吴美玉,腾地一怒,道:你这贱人,如何跑到这里来了?锦麟呵道:督主在此,休得无礼。

然后对姜公公道:实在对不住,此女恐怕真的不是内人的堂姐,而是另有其人。

李千户,你觉得此人是谁?回督主,回大人。

此人恐怕是……他上下打量吴美玉:是歌女玲珑。

她曾受梁安侯二公子的指使陷害穆夫人,所以大人差属下把此女抓来问罪……说到这里,他脸色微微一红:可她会些妖媚之术,竟将属下迷惑,竟让她逃跑了,为此属下还受了大人的责罚。

所以属下发誓一定要将她擒拿回京城……穆锦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李苒道:你和她勾缠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将我和吴家的事情当做笑料讲给此人听了?比如我夜里去吴家,送给吴家供春壶,还有贺寿的礼单,我是吩咐下去经你手操办的,难怪她知道这些,原来是从你这嘴里漏出去的。

李苒一听,立即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姜公公见几句话间形势急转直下,对自己不利起来,连他也蒙了,此人到底是谁?姜公公问李苒:你说她是什么歌女玲珑,可有人认得她?李苒似笑非笑的说道:她在京师的酒楼卖唱时,颇有些名气。

认识她的人可不少,她那逼迫她卖唱的老爹还扣在属下手里,督主若是想叫人证,属下这就去传人。

姜公公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里。

不……可这时,忽然听到里间里坐着的那个人,悠悠开口道:传——作者有话要说:广告时间:97皇上说传人,那必须传。

姜公公对李苒道:李千户速速把人证带来。

不得延误!李苒应了声是,起身退下了。

李苒走后,屋内的气氛和之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慢悠悠喝着茶水,嘴角挂着微笑的人由姜公公变成了穆锦麟。

姜公公见那吴美玉自从见了李苒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蔫了,语气恶劣起来:大胆刁妇,你到底是谁?竟敢愚弄本督主!厂,厂公饶命!吴美玉的恐惧并非是装的。

现在才开始转折,而最关键的玲珑父亲陈四认女这一环还没熬过去。

虽然李千户会在其中斡旋,可她仍旧怕。

如果成功,一劳永逸,倘若失败,尸骨无存。

但她现在不光是为了自己,还为了静宸,也是为了暇玉和穆大人。

一定要演下去。

穆锦麟听了吴美玉的话,笑道:为什么请厂公恕罪,难道你在承认你是假冒苏家少奶奶,蒙蔽厂公吗?吴美玉把头埋在胸口,‘不敢’回话。

如此过了许久。

姜公公越来越感觉事情不妙了,这样弄下去,早晚会出岔子。

他朝穆锦麟虚笑一下,低声道:这么久那人证还未到,不如咱们启禀圣上,改日再提审这犯妇吧。

穆锦麟挑挑眉,笑逐颜开的对姜公公道:刚有点眉目,就此罢手,恐怕会前功尽弃。

皇上都不急,你我哪有着急的道理。

厂公,稍安勿躁,估计这会李千户已经带着人往回赶了。

姜公公偷偷瞄了眼皇帝所在的里间位置,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也没听到里面有半点声音,不禁愈加紧张了。

姜公公恨恨的看着吴美玉,但是现在陛下在此,他又不能动刑,只能靠口头审问:你说你是吴美玉,那你且说说你在苏家时的情况。

穆锦麟道:就算她说了,厂公,咱们找谁对证?苏家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流放地离京城最近的也有上千里。

况且没被处斩,而是获得流放之罪的人,根本就不是苏家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是抓来,也未必能做证人。

姜公公一怔,恨不得掐自己一把,他怎么方寸大乱了,连说昏话。

而这时,就听见外面进来一个番子,单膝跪地禀告道:见过督主,见过指挥使大人,锦衣亲军李千户带了一个中年汉子在外求见。

姜公公望了眼皇帝所在的位置,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就见李千户领着一个醉醺醺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一身酒气,走路一步三晃,进了门,不知是喝的太多,腿发软还是被堂内的气势给吓住了,自己主动‘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此人穆锦麟见过,正是当初在东府时,他们遇到的那个鞭打像暇玉的那个小丫鬟的汉子。

原来他们是父女,难怪一起做扣害人。

李苒拱手道:厂公,穆大人,此人就是玲珑的父亲是陈四。

说完,对陈四道:你看看她是不是你的女儿?陈四揉了揉眼睛,砸了砸嘴巴,眯着眼睛看吴美玉。

吴美玉从没被人这般瞧过,微微侧头,牙咬硬挺着。

看了好一会,陈四皱眉两道浓眉道:草,草民认不出来……姜公公怒道:你自己的闺女,你竟然认不出来?穆锦麟伸手挡在了姜公公面前,笑道:公公息怒,让他再仔细看看。

然后对陈四道:你仔细看清楚了,若是看不清,本官这就命人给你泼盆冷水醒酒。

那陈四听了,忙缩了缩脑袋:草,草民再看看。

吴美玉只觉得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和身上乱瞄。

那陈四看的仔细,过了一会,他支支吾吾的回道:回两位大老爷,草民那闺女四年前跟人私奔了,这一去多少年了,模样肯定变了,草民一时也,也拿不准。

不过,俺那闺女肩膀上有个疤瘌,是小时候她不听话,被我拿油灯烧的。

穆锦麟佯装一喜:在哪边肩膀?在左肩膀……陈四指着吴美玉左肩处的包扎绷带道是:就是这个位置。

众人皆是一愣。

如果疤痕在那个位置,很明显,她肩膀那道皮开肉绽的刀伤,十有九成会把原来烫伤的疤痕给覆盖了。

姜公公气差点背过气:你闺女身上的疤瘌多大?陈四伸出右手,战战兢兢的道:俺指甲盖这么大。

穆锦麟也装作失望的叹道:那么点大,血淋淋的怎么看的到?就在众人都失望的时候,陈四再度开口:对了,俺闺女怕猫,是猫都害怕,以前被猫给吓唬,得发好几天高烧。

穆锦麟对姜公公道:倒可以试试,喜欢的可以伪装,害怕什么,可不是那么好装的。

吴美玉当初在苏家,后院里养猫养狗的夫人、姨太太们何其多,她要是怕这个,估计早就吓死了。

姜公公走投无路,只得应许了。

他吩咐下去,去找了几只大花猫来。

然后让人抱着靠到吴美玉身前。

她本是不怕猫的,但现在必须要装出既害怕,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害怕的样子。

因为紧张,她的额上渗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待那猫靠近她的时候,她没有尖叫,而是动也不动,任它靠近。

姜公公见吴美玉并未躲闪而是十分淡定的任那猫贴近。

等姜公公看到吴美玉还和那猫贴了个脸,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不是什么歌女,而是……没等说完,就听抱着猫试探的小宦官道:不好了,厂公,她昏过去了。

……穆锦麟怒道:她定是玲珑不假了!此女假冒吴美玉是何居心?立即弄醒,由本官和厂公问话!这时就有几个小宦官靠过去,狠狠掐着吴美玉的人中,她忍着疼,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继而浑身筛糠般的匍匐在地。

她并非是装的,而是因为紧张到极致,浑身虚软无力。

姜公公愕然,半晌道:你,你还真是……真……真是什么玲珑。

他不是被耍了吗?为什么这个女子要承认自己是吴美玉?想到这里,他脑袋里闪过刚才穆锦麟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懂了。

他被人给算计了。

姜公公咬牙切齿的看向穆锦麟,心中道,有你的,穆锦麟,把这事弄的一波三折就是为了让陛下相信现在出现的所谓‘真相’——此女不是吴美玉而是玲珑。

穆锦麟此时已不理睬姜公公了,而是很自然的盘问吴美玉:你为什么要假冒吴美玉?受何人指使,统统招来!吴美玉按照暇玉给她的纸上写的那样说道:……有人告诉我,只要我这么做,就能救我家老爷出来……你家老爷?是……是指挥使大人您的堂弟……寒岗县县丞穆静宸!锦麟佯作惊愕,须臾不可思议的道:你是穆静宸的小妾?他这样的反应很正常,远在他乡的堂弟弄了一个小小的妾室,他不知道,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是。

姜公公不服,拍案而起:胡说八道!你不是郑采樱吗?你们还在寒岗县附近开了一个茶楼!你怎么就是京城的歌女了呢?!穆锦麟惊道:原来厂公早知道此女来历和底细!可方才在圣上面前,您却没透露半点。

这状告的太狠,话音刚落,就听里间传来茶盏落地的声音。

可以想象,一定是皇帝怒不可遏,把茶杯给摔了。

姜公公自知说错了话,登时就跪了下来:陛下息怒,老奴的确早就注意到了此人可疑了,只是这个女人,确,确实是今天刚投奔东厂的。

听到皇上在此,包括李苒在内的所有人都齐齐跪了下来。

而这时没法再隐藏的皇帝,只得发声:不要再说了,指挥使,你再问她其中端倪。

皇上要他来审问吴美玉,直接忽略了姜公公,便意味着姜公公现在已经完全处于劣势了,想要翻盘,几乎不可能。

锦麟瞄了眼姜公公,回皇帝:是。

臣遵旨。

穆锦麟便和吴美玉一唱一和的问:陈玲珑,你既然是我堂弟的小妾,为什么要上京诬陷本官的夫人伤了你?又为什么要伪装成死去的吴美玉?吴美玉道:我为了躲避李千户逃到寒岗县,结识了郑公郑婆,他们见我颜色好,便收了我做养女。

养娘开了间茶铺,识得县内的好些大户,他们想把我弄给人家做妾,他们也能落点棺材本。

后来,经养娘在中间穿针引线,我给县丞老爷做了妾室……养娘在这中间得了上百两银子。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东厂的人就抓了我家老爷,他们说只要我的按照他们的做,就把我家老爷放出来。

姜公公哑然,分明是吴美玉自己被她堂妹灭口,万念俱灰,才投奔东厂的,怎么就变成是东厂唆使她诬告了?姜公公伏地,道: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奴才并没指使她冒名顶替啊。

此时听皇上冷冷的问:指挥使,你堂弟真的被东厂的人给扣押了吗?穆锦麟立即躬身道:回陛下,是,我堂弟一年前曾在岭南书院听过先生讲学,一个月前,岭南书院的谣言案,我堂弟受了牵连。

皇上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一年前听过讲学就被牵连进来。

无论怎么看,都是东厂的人故意为之,故意把穆静宸给抓起来,让他那个像吴美玉的妾室诬陷穆锦麟。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姓姜的老太监。

比起穆锦麟偷天换日让吴美玉活了下来,却把事情搞砸,让东厂抓住了把柄,闹到他面前。

他更没法容忍没事找事,为斗而斗的栽赃陷害。

皇帝气的抓住扶手,心中道,还以为真闹出了大事,原来只是东厂利用一个小妾救自家老爷的心,栽赃陷害穆锦麟。

给东厂权力,给他们银两,不为他这个做皇帝的卖力做事,却大把时间花在如此无聊的地方。

朕明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皇上起身,道:朕最厌恶尸位素餐的人,没那能力坐不了提督太监的位置,朕便另寻人来坐。

说完,闪身出了隔间,就向外走。

而这时脸色灰白的姜公公,原地爬到皇上面前,抱住他的龙靴哭道:皇上,奴才冤枉啊……有人陷害奴才啊……他们合起伙来陷害奴才啊……皇帝怒,抽出腿,踹开姜公公,恨道:受人陷害,你是做什么的?废物!去中都守陵罢!姜公公豁出去了,他要再赌一次。

赌这个女人就是吴美玉,而不是劳什子的歌女!他疯了一般的指着吴美玉道:陛下,奴才不相信她是那个歌女,她爹刚才都没认出她来!她是假冒的,她是吴美玉!皇帝被姜公公气的有些想笑:那你要怎么证明,叫她唱一段小曲吗?李苒心里被揪了起来,吴美玉哪里会唱歌。

当初得知玲珑是个歌女,他就为这个身份捏了一把汗。

他曾跟穆大人提出过,如果姜公公要听她唱曲该怎么办。

可穆大人却满不在乎的说,那就刚给他听。

吴美玉唱的出来吗?正经人家的女孩子谁会练唱曲儿。

皇帝本是反讽,不想听到姜公公耳中,却是赞同他,他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朝吴美玉喊道:你要是玲珑,你就唱上一唱,否则,否则你就是别人找来诬陷咱家的!吴美玉紧张的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可她不敢想看向穆锦麟求救,那样的话就穿帮了。

她沉了一口气,道:我有五、六年没唱过了……嗓子有些紧……姜公公喜道:果然唱不出来!可话音刚落,就听吴美玉那边传来细细弱弱的咿呀声,有调子,也有词。

宿昔不梳头,绿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皇帝听了,脸色大变,这等淫词浪调让他想起了在天香楼的时候,那段时光他不愿意再提及,也不愿意让别人帮他想起。

闹剧!皇帝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皇上——姜公公对着皇帝的背影哭道,但无论他怎样涕泪横流都不能改变如今的局面了。

等皇帝走了,穆锦麟朝姜公公拱了拱手:事到如今,真相大白了。

然后朝李苒道:把这个诬陷本官的刁妇先押回锦衣狱去!是!李苒十分开心的从地上扶起早就吓的瘫软的吴美玉,先出了门。

而穆锦麟则留下对姜公公,道:穆某告辞,不劳相送。

姓穆的……你……你……刚才皇上说的很清楚了,不日就要另寻他人做东厂提督太监,而他这个和穆锦麟斗了一场失败的人,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他再清楚不过了。

就算穆锦麟不取他的性命,与他有过节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姜公公想到这里,拍着地哭:被你们合起来伙给你骗了!被你们给耍了!穆锦麟送给姜公公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转身就要走。

不想,这时姜公公忽然跪起来,抓住他绣春刀的刀鞘,道:让我死个明白!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锦麟想了想,俯身在姜公公耳边笑道:你在中都守陵,有的是时间细细琢磨,我现在告诉你,你到时候无事可做,多寂寞。

说完,衣摆一撩,大步出了正堂。

作者有话要说:①广告时间:②明天正文差不多就结束了。

至于番外,会写几篇。

= v =98锦麟出了东厂胡同,才发现已然出了一身冷汗,连中衣都湿透了。

虽然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化险为夷了,不过想想真是后怕。

这是欺君之罪……天色渐晚,太阳沉入了西边,各衙门附院门前都悬挂上了高高的大红灯笼照亮。

锦麟看着远方,隐隐有种无力感,他吁了一口气,伸手在额头上拭了拭。

他觉得自己的胆量好像变小了。

以前和锦衣卫内部的老狐狸争斗的时候,也是各出奇招,无数次险中求胜。

每每获胜,看着敌人落马身死,心中只感到高兴快乐。

而现在,虽然赢了,却后怕。

自己不再是孤家寡人了,是丈夫,是父亲。

搁到以前,败就败了,他穆锦麟斗不过别人,愿赌服输,什么后果都愿意承担。

现在,他担负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妻子和孩子们的安危。

成本太大了,他输不起。

这时李苒见穆大人驻足远眺,若有所思,上前一步,低声道了一句:大人,属下这就押送犯妇回诏狱。

穆锦麟这才回过神,看了眼那几乎虚脱的吴美玉,她由两个校尉搀扶着,此时面无人色,唇白如纸,看得出来是在强撑。

她真是豁出去了,敢在陛下面前当真把那种小曲儿给唱了出来。

嗯,把人带回去罢。

待我明日再做处置。

是。

李苒知道吴美玉的身份,不敢慢待,虽说是押回诏狱,态度却温和,更像是‘请’。

锦麟则勒缰上马,带着侯在东厂衙门外的随行向家中回去。

此番胜利来之不易,虽是他出的计划,但是全靠暇玉和吴美玉两人实行配合,才能化险为夷。

他知道暇玉一定在等他的消息,于是一入府门,他就快步向后院走去,直奔上房。

不等丫鬟禀报,他就推门走了进去,见妻子坐在桌前,托着下巴怔怔出身,眉宇间那缕忧愁为他平添了一抹惹人怜爱的颜色。

暇玉自从见到姐姐,并伤害了她。

她魂不守舍的回到府内,一整天都惶恐不安。

尤其见锦麟今日比往常回来的要晚,她就推测肯定是出事了。

此刻,丈夫回来了,她马上起身相问,可见丈夫表情淡漠,看不出喜怒哀乐,她便猜可能今日姜公公还没找他麻烦,就道:锦麟,我早些时候按照咱们计划的去找我堂姐了,她应该已去找东厂的人了。

锦麟走近她,手背滑过她的脸颊,淡淡的说道:我知道……暇玉内心紧张,不过她知道,她若是显露出不安神色,会给锦麟更多的压力,便强笑道:咱们都计划好了,肯定没问题。

锦麟盯着她的眼睛,还是那句:‘我知道……说完,忽然捧起妻子的脸颊,开心的笑道:因为咱们赢了!暇玉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将眼睛睁了睁:赢了,就今天?锦麟张开臂弯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揽着妻子温软的身体,他整个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安然道:赢了,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皇上已经相信吴美玉就是陈玲珑,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拿她身份说事了。

暇玉眼睛渐涌泪,双唇嚅嚅:……真好,真好。

锦麟听她声音哽咽,推开她,吻她的泪:姜公公已被皇上下口谕罚去中都守陵了。

继任太监经过此事,想必会以史为鉴,轻易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他一笑:再说,咱们除了你堂姐的事,也没别的把柄了,所以放心吧。

她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喜极而泣的道:咱们化险为夷了。

说真的,这一天啊,我就怕等不到你,等到东厂的人来咱们这抄家。

锦麟被她逗笑了:从来都是我抄别人的家,还轮不到别人来这撒野。

说完,将妻子打横抱起,原地转了几圈,只将暇玉弄的搂住他的脖子,刚哭完又笑开:锦麟,你快放我下来,太晕了!好!这就放咱们玉儿下来!他说完,走到床边,带着妻子往床上一跌,两人齐齐倒在上面。

他长臂一揽,把妻子拽进怀里,搂着、腻着。

见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模样甚是可爱,心头一热,探头去吻她的额头。

暇玉享受他的亲昵,道:我堂姐呢,她的伤势重不重,人这会在哪?哦,她啊,姜公公已经好心的给她包扎了伤口,不打紧。

我叫李苒先把她带回诏狱去了。

把她关上两天,假模假式的‘教训教训’她,就把她放了。

暇玉为求保险,问道:那皇上呢,不会追究我堂姐诬告你的罪名吗?皇上对这件事的评价是‘闹剧’,他又怎么揪着一个闹剧不放?他把姜公公给惩处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你别把你堂姐想的那么重要,皇帝才不操心她什么下场。

……也对,也对。

暇玉心说道,一个锦衣卫和东厂斗争的小棋子,才不劳皇帝操心。

锦麟把妻子搂紧,怅然道:终于解决了,这下子能过个安稳年了。

暇玉贴着丈夫,也颇为感慨:这段时间,咱们因为这事,吃不好睡不好,现在尘埃落定,都要补回来。

锦麟闭眼一个劲的点头,十分赞同:是得好好补补。

手顺着她腰际线往上摸。

……咳,我指的不是这个。

他装傻:哪个,嗯?继续摸。

……锦麟不‘满意’了,侧身把她压在身下:哪个,你总是打哑谜,我怎么知道?暇玉被他弄的哭笑不得,哑笑着不说话。

锦麟来了劲头了,起身下床把床幔放下来,回来继续搓弄她,吮着她的唇逼问:你倒是说,我想什么?你想什么,我就给什么。

锦麟欢喜,当即宽衣解带,去扑自己妻子。

—第二天一早,锦麟照例进宫,在皇帝升座面见朝臣的时候,侍奉左右。

可能是昨天的经历太过糟心,锦麟见到皇帝的时候,皇上微微皱着眉头,对他道:朕已命司礼监的人去收了姜宝成的提督印,一会,你带人去把他抓起来,他在宫内外的府宅尽数抄没,着实打五十大板,发配中都。

臣下遵旨。

锦麟语气平淡的说,与往常接其他任务没有区别。

皇上轻叹一声:朕最初以为,你真把事情搞砸了,叫东厂的人给抓住把柄了。

锦麟道:臣下怎么敢偷天换日,欺君罔上。

皇上要吴美玉死,她必须死,无论她是谁。

因为臣下知道吴美玉死了,昨日那个女子必然是别人假扮的,故此昨日臣下并不惊慌。

只想查出那女子的身份,是受何人指使。

皇上在锦麟不注意的时候,道:朕没信错你。

至于岭南谣言案……朕不想再兴大狱,不过是几个民间落第举子发发牢骚,你带朕的口谕过去,将此事就地作罢。

把相关人等都放了。

皇上圣明!穆静宸可以名正言顺的出狱了。

锦麟出宫后,立即着手办这件事。

信任的厂公初来乍到,又听锦麟带了皇帝的口谕,乖乖的把谣言案,交给锦衣卫们处理。

锦衣卫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抓获的人记了花名册,就地打了一顿,统统无罪释放回原籍了。

等这件事彻底过去,在京城养好身体的吴美玉由李苒送回到寒岗县的穆静宸身边。

而李苒这时才知道,被东厂的人控制的时候,穆静宸被上刑逼供,要他承认窝藏了女逃犯。

但穆静宸咬准了他的妾室就郑采樱,宁死不承认。

好在东厂的人知道他虽然和穆指挥使有过节,但毕竟是他的堂弟,有所顾忌,这才能留了穆静宸一条命。

两个苦命鸳鸯相见,涕泪涟涟,看的李苒不胜唏嘘,不过唏嘘归唏嘘,他得把穆大人的口信传达给两人。

李苒清了清嗓子,对穆静宸拱手道:三少爷,穆大人叫卑职带句话给您。

穆静宸一怔,拱手还礼:李千户,请讲。

李苒道:……老实在寒岗县守着你的女人过活,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

是,回去告诉穆大人,卑职记住了。

他会在这里和美玉好好生活,这里有他想要的生活,远离京师,远离争斗。

与自己心爱的人……他望向为自己饱受磨难的美玉,握住她的手,心中默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穆锦麟说不想再听到静宸的消息,可为了妻子的堂姐,他还要时不常的过问几句静宸的事情。

像吴美玉生了儿子后,静宸父母双亡,没人阻止他抬妾为妻,他就真的把妾室‘郑采樱’升了正妻。

为这事,有人向当地的知府告了一状,以至于政绩不错的穆县丞一直没有得到升迁。

反正穆静宸不在乎,千里做官只为钱,虽然没了爵位,但东府银子还是不缺的,再者,他也不想升迁进入穆锦麟的视线,引起他的注意。

就这般谋个小职位,伺候着老祖母颐养天年,与妻儿安安静静的生活最好。

—第二年新年的大朝会前,皇帝照例要嘉奖一批官吏,比如为一直兢兢业业,为国家鞠躬尽瘁的刘首辅加封少傅官衔等。

看到呈递的名单,皇帝念及穆锦麟为自己所作的一切,便想将他原本的镇国将军爵位升为公爵位。

结果奏疏刚下去,就被封还了,内阁的理由简单又好用——非军功不能封爵。

皇帝狡辩说,穆锦麟原本就有镇国将军的爵位,在此基础上官升一级,成为公爵有何不可?可惜内阁派出了礼部侍郎,他搬出《皇明祖训》和《朝仪典制》,用白纸黑字写的事实迫使皇帝打消了这个念头。

所以,作为本朝迄今为止,在位时间最长的帝王。

皇上在老年时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一直就没消停过。

做太子时与父皇和皇弟斗,即位了又要和大臣斗,他说向左,这帮家伙偏向右,还要引经据典,旁敲侧击的告诉他,向右才是对的,如果向左,太祖必然要‘恸哭于九泉之下。

’就像要封穆锦麟做国公,文官们大概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所以也不能让自己时敌时友的锦衣卫指挥使获得,一个个摩拳擦掌,挽起袖子玩命上疏,终于把这件事给搅合了。

穆锦麟终其一生,只在中年时加了一个少保的官衔,并未封国公。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穆家后代到底世世代代袭了国公爵。

只是这爵位并非穆锦麟获得的,而是他的长子穆毓泽中了进水后,在工部任职,期间随工部尚书去黄河治水,期间‘不幸’碰到‘清水教’谋反,受了阻拦。

他和当地官吏临时凑了兵丁,备战守城,直到朝廷援兵前来,都让乱军攻进城池。

本朝以文制武,常有文臣看不起武将,出言讥诮的事,而武将碍于自己争辩,可能会被更狠狠的羞辱,一般选择了忍气吞声。

但文臣转武职,却是无人敢看轻,尤其是穆毓泽,抬出资历吓死人。

他中举的时候,很多文臣连秀才都不是。

他守城的时候,很多武将还连死人都没见过。

穆毓泽自守蓟州,数次击退蛮夷进攻。

后又因成功使用离间计,对几个蛮夷部落又打又拉,搅合的他们内部四分五裂,趁火打劫灭掉了其中最强的两个部落。

实至名归的被封了国公爵位。

此为后话,按下不表。

就说转年开春,双生子办了周岁酒,四方宾客来贺。

这一次吴家派来送贺礼的是吴岚玉。

澄玉有帮助吴美玉逃离锦衣卫抓捕的‘罪行’,自然不敢登门,于是吴家便派了岚玉来。

岚玉特别叮嘱暇玉要小心搬运一个红檀木的小盒子,那里面有件易碎的东西。

等招待了吴澄玉离开,暇玉好奇的让丫鬟把小盒子搬到自己屋内,她‘咔哒’一下把小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一瞬间怔住,须臾捂住嘴巴,脸别向一边抿嘴偷笑。

这时毓泽踮着脚趴到桌边,伸着脖子看:这是什么啊,娘?为什么贴着一道符?因为这是魔鬼送的东西。

暇玉摸着儿子的脑门,笑道:是娘的东西,忘在你外公家了。

毓泽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实在瞧不出这个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咬着指尖,道:瞅着破破烂烂的。

暇玉一撇嘴,俯身把儿子的小手从他嘴里拿出来,捏了他的小鼻子:不许咬手,再发现,打你手心。

毓泽嘟嘴嘀咕:真暴力。

……暇玉道:若是叫你爹看到你咬手指,你才知道什么叫做暴力。

嗯?好了,走,跟我去接你弟弟妹妹。

毓泽道:我就是咬咬指尖,毓琨和毓瑶还吃脚丫呢。

……暇玉道:他们多大,你多大?毓泽道:不公平。

……暇玉装作没听到:不要再讨论公不公平的了,你不能跟婴儿比,你得跟同龄人比。

刚说完就听儿子‘哎呀’一声,然后他就从嘴里摸出一颗白白的小牙,对母亲道:这次是上牙。

暇玉道:埋在门坎下面。

她并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可刚说完,就见儿子眼睛一亮,捏着那颗牙就往屋外跑:我去埋在大门槛下面。

暇玉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你是想跑到门外看客人的车马吧,不许去——你给我回来——喂,还跑——他这一年长大了不少,小身板很有劲,她一个没拽住,就见儿子跑了出去。

暇玉追出门,立马派人跟上小少爷,好一番闹腾下来,才把人给带回来。

暇玉不想和他计较,让他漱了口,硬扯着他去了前厅。

母子间的小插曲,并未影响周岁酒的正常进行。

一天忙忙碌碌下来,暇玉和锦麟都累坏了。

尤其是锦麟,与宾客饮酒交谈,十分劳神。

送走最后一拨宾客,他才返回正房。

见妻子在卸妆,他自从那次把她脖伤着闹了笑话,再不敢轻易从后面吻她。

每次他招待完客人,她都会准备醒酒汤叫丫鬟端来,这次却没有。

锦麟当她忘了,没说什么。

这时暇玉卸了头上的首饰,朝他盈盈一笑,出了门,再回来时,她用托盘端着一个茶壶,带来满室馥香。

锦麟嗅着这清新淡雅的味道,似曾相识,倒像是在哪里闻过。

暇玉为他斟了一杯茶,莞尔道:穆大人请用茶。

锦麟见杯中水面浮动的几朵花瓣,脑海中的过往一一浮现,他怔了一下,便笑道:你从哪里把它找出来了?今个我娘家人从南京送来的。

暇玉坐下,自己又斟了一杯:还记得当年事吗?彼时,他夜闯吴家,非要喝吴小姐沏的茶,极尽嚣张跋扈之态,又强行送了一把供春壶给她做礼物。

一番纠缠,终于抱得美人归。

他在灯下看妻子,见她眉目如画,仿佛回到当年那个‘一见倾心,再见定情’的夜晚。

彷如那时一般,他情不自禁的喃道: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

他穆锦麟此生有这杯茶在手,滋润暖心,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正文全部结束了。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v=。

番外会陆陆续续的写点轻松的内容,就不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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