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鸾在向自己动刀的时候,心中何等焦急。
可那坐在阁楼栏杆上的梅落,却像突然忘记了她这个人似的,抱着幼儿,眼中神情怀念又迷蒙,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往事,我第一次看到他,心里就很喜欢他。
那时我过茶楼,从窗口看到他,那么的明亮,像烟花在绚烂,是我人生中的唯一光芒。
我多想抓住它……我自搬到镇上,空守着逝水流年,听着每日歌舞喧嚣……我每天就那样看啊看,他们都说我美丽,说我孤寂冰冷,我为人所赞,心里的难过,却无人可知。
那时候,他风趣又幽默,我一潭死水般的生活,终于得到久违的重视。
那一刻,我再不是高贵淡然的千金小姐,我只是一个被夫君冷落、和夫君形同陌路的可怜妻子。
他那时候,送我一把风雅的扇子。
我捡起扇子,看着落花在水里流过。
我以为,那把扇子,他是不应该留下的。
他的心意,是不应该表现出来的。
可我还是收下了扇子,只觉得万分难过,因我的夫君,都不曾送我过礼物。
女为悦己者容……有人不爱我,有人很爱我,我为什么要守着世俗,磨尽铅华再后悔?那时,我真希望时间可以凝固,让我们不要分别。
可是傅明夏……我的美好,终是要被他粉碎。
那天他约我出门,可傅明夏就在府上,我走不开。
我站在窗边,看外头雨水滂沱,想着等在树下的,只有他一人。
而我却要被困在我的夫君身边,所有人都在欢庆高歌,只有我念着他。
第二天我知道,他等了我一夜,得了风寒。
我看着我的夫君,心中绝望又痛恨,我想我的一切,都在被傅明夏葬送!那漫长的一夜……就像是漫长的一生……我坐在高楼窗边,手中折扇落进火盆中。
我一直看着,觉得心中最后一点希冀,都要灰飞烟灭一般。
嫁给傅明夏,我从未这样后悔过。
他杀了他……他杀了我最爱的人,他是个魔鬼……叶鸾看到了王府的人在慢慢接近,她也看到了人群中静静过来的傅明夏。
叶鸾心中微松,只要这些人过来,她还是有希望救下阿庆。
梅落的故事,在梅落心中是十分哀伤感动,若在旁的时刻,叶鸾也会为她唏嘘一二。
可现在,叶鸾根本没心思听梅落那故事,她的心和眼,都放在了她儿子身上。
纵然梅落有一千分一万分的可怜,她也不该为了自己的爱情,背叛自己的国家,害死自己的丈夫一家!她是极为自私的一个人,倘若她真的跟她的情人远走高飞,难道她连远在京城的相府,都不想一想吗?她坐实了叛国,相府就能逃罪吗?这个女人,终究是十分自私的。
但叶鸾想来,她也没法跟梅落讲道理了。
这个女人,在情人死后,在胎儿死后,在被傅明夏幽禁十年以后,即使她没有完全疯魔,她的心神,也早就不正常了。
她忘了她害死那么多人,她忘了她也和傅明夏有过少年时的美好光景,她只记得傅明夏杀了自己的情人,毁了自己的人生。
叶鸾手上和胸口的血,一直缓缓地滴落,疼痛忍一忍也能熬下去,可怜的是,随着失血过多,她渐渐开始头晕眼花。
叶鸾苍白着脸,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
她得看着这个疯女人,不让她再做更可怕的事情来。
梅落喃喃说着当年的事,颠三倒四,她眼睛干涩,怔怔望着长空,有很长时间,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叶鸾低着眼,余光看到那些挡着人群的相府侍卫,正在被他们王府的人悄声收割和替换。
整个过程进行得隐秘又迅速,让人措手不及。
因百姓已经被隔得很远,只能心中惶惶,议论声并没有传入梅落耳中。
梅落突地低头,看着怀中抱着的孩子,怨恨笑道,他杀死了我的孩子,我也不要放过他的儿子……她手臂向前一抬,将婴儿至于前。
那动作,很明显就要松手。
这么远,就是傅明夏,也不能片刻救下阿庆啊!叶鸾叫道,等、等一下!她看到梅落手微松,显然没有听进去她的话,脑中乱糟糟,突想到,梅落,我是你亲妹妹!我也是相府小姐!不仅是梅落怔住了,远远近近、听到叶鸾此话的王府中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们的王妃。
趁着梅落疑惑地垂头看她,叶鸾已经编出了一个故事,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呆在傅明夏身边的吗?当年相府子嗣之争,我是妾室所生,为活命,被送出京城。
但我实为你的亲妹妹,你怀中抱着的阿庆,其实是你的外甥。
我嫁进王府的时候,就知道你是我姐姐。
我一直在想办法拖延时间,想救你出来。
傅明夏算什么?如你所说,他残忍阴冷,是个魔鬼。
我怎么会爱他?我的亲姐姐被他软禁多年,我怎么可能爱他呢?姐姐,我是向着你的啊!叶鸾这故事,太过匪夷所思。
她又向来伶牙俐齿,说起故事来,神情做得一丝不错,好像就是梅落的亲妹妹似的。
梅落愣神,她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脑子一下子也糊涂了。
她不相信叶鸾的话,可是如果叶鸾是她的妹妹,那就能解释她们二人的容貌,为何这么相似……就在梅落出神的片刻,突感觉到阁楼斜角有一道黑衣掠过,她猛地回头,看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面容冷淡,目光落在她面上。
梅落一惊,不由地抱紧怀中幼儿。
她不害怕叶鸾,不害怕所有人,只害怕傅明夏。
看到傅明夏,就让她有喘不过气的痛意。
她又恨着他——她的梦魔!傅明夏冷淡道,我倒真没看出来,你有那样喜爱那个人。
你身为相府千金,若真的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和离便是,又有什么难做的?我是冷落你,却不曾对不住你。
而你——难道你真的如你所说,那么爱他吗?住嘴!梅落尖叫,你这个魔鬼,你不要说了!你再说,我就把你儿子扔下去!傅明夏目中光芒凝起,那沉沉的神色落在她手上,竟有千斤重般,压得梅落低头躲闪。
傅明夏嘲讽道,我不是你口中的魔鬼吗?那就得有点魔鬼的样子吧。
你想扔,就尽管扔吧,我傅明夏,是你威胁得起的人吗?他一步步走进,你心里一直在说服自己,很爱那个人吧?呵呵,梅落,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还记得他当年的言谈?我想你早就忘了吧。
你口口声声说爱他,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你只是已经后悔了,却不想承认自己后悔。
胡说!我是爱他的……他不是你傅明夏,他值得我爱……他除了送你一把扇子,留给你一个孩子,还给了你什么?聘为妻奔为妾,他都不敢娶你。
他有我给你的多吗?梅落,你早就后悔了,只是不能让自己后悔。
不然,你怎么对得起当年一个镇上的死人?你既然从来没有疯,午夜梦回时,不会害怕吗?闭嘴!闭嘴!梅落尖叫连连,站在阁楼下、被王府中人扶住的叶鸾,好像都能感觉到梅落的绝望一样。
刚才都没有流泪的美人,在傅明夏的逼问下,竟然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她没有后悔,她从不后悔,全是傅明夏的错,那些人,都是傅明夏杀的!是的,全怪傅明夏!要不是他,大家都不会死,她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这个地步……神志恍惚的梅落突而发笑,目光望着怀中的孩子,又抬头看傅明夏,恨恨道,你傅明夏沉默寡言,突然跟我说这么多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饶了你儿子的……他的死,都是因为你!梅落笑得古怪,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傅明夏,我不会放过你。
梅落怀中一空,怀中孩子就向楼下跌去。
叶鸾的呼吸一时紧致,她旁边的侍卫,一起运起轻功,拔地而起,向着婴儿掉落的方向。
她看到傅明夏同样从楼上跳下,手伸向婴儿……在半空中,傅明夏接到孩子,向跃起的侍卫们扔去。
他的力道掌握的极好,孩子正好平安落在侍卫怀里。
在下头一直紧张看着的叶鸾,悬起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一半。
傅明夏身子一转,在下跃的途中,寻着方向抓住一片砖瓦,让自己下坠的力道微缓。
就在这时,一片黑衣,从阁楼上坠下,如同一只枯落的蝴蝶。
那是梅落,曾经的相府千金,如今从阁楼跳下。
众人眼中,只看到她垂下的绝色容貌,和那片灰黑的衣袍。
她目光幽冷而悲伤,神情却极为平静。
她不像是赴死,却像是与人有约,要去赴约一般。
她落寞却绝色的面容,错误而短暂的爱情,十来年的幽禁……她的一生,如此而已。
无人相救,她也不需要人救。
她只留下阴冷的话,这只是开始而已。
众人惊愕地看着梅落跳楼而身坠,这样的情形,连远处的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发出窃窃私语声。
叶鸾怔然,没想到梅落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死去。
或者说,她今日,本就是为了求死,她早就不想活了。
可是为什么……叶鸾心中的疑惑和茫然,并没有因此解开,只越来越多。
她看到傅明夏怔然而立,望着梅落坠下的身影出神。
那是他曾经最爱的女人,他曾想共度一生的妻子……那是一场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的苦闷爱恋。
他恨了十年的人,这样轻易地死去。
叶鸾眼前一阵阵发黑,再也忍不住,晕倒下去。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一片漆黑,月色清辉孤冷地照在床头。
叶鸾坐起来,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视线适应黑暗,她才看清,傅明夏坐在冰冷地砖上,他靠着墙头,头搁在膝上,已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夫君?叶鸾轻轻喊他一声,摸索着下床。
等她掌灯后,看到傅明夏抬眼,手中一颤,差点将烛台摔下。
她看到傅明夏眼含血丝,身上和脸上,都有血迹。
周身那种让人欲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叶鸾扶紧烛台,没说话。
傅明夏先开口了,声音沙哑,相府三百人,全被我杀了。
叶鸾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她没有走过去,只颤声,陛下的旨意……没有下。
他淡声,是。
叶鸾问,为什么?出了什么事?阿庆被下了毒。
叶鸾走过去,跪在他面前,她唇角颤抖,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阿庆被下了什么毒,她想问有没有请大夫,她还想问他杀了相府中人,该怎么办……但她跪到傅明夏身边,他手臂一伸,就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他哑声,阿鸾。
叶鸾泪水掉落,我……王爷,王妃!喜鹊和杜鹃在门外焦急叫,陛下宣你们即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