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那双手上沾了腥气血液, 手的主人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间,隐约可见清晰的下颚线,与寡情的薄唇。
指腹划过她脸颊, 抚上颈间细脉, 恨之入骨却要杀不杀,饶有兴致地折磨着她。
呜--她挣扎着惊醒, 梦中窒息的痛苦延续开来, 气息跌宕, 伸手去擦拭额间薄汗。
梦中虚幻的轮廓、指腹的温度、隐约浮现的恨意, 那么真实的肌肤相近。
初春时节,惊出一身薄汗, 反手解下衣裳, 莹白雪锻小衣上一道血痕触目惊醒,时月影瞳孔骤缩。
梦里的那双手也曾抚过之境。
四周寂静, 宫灯已熄,她往凤榻角落缩, 眼眸怯怯彷徨地望向深处的黑暗, 似乎有个人影......手微疼,她想起自己手臂受了伤,原来小衣上沾到伤口的血。
时月影从怪力乱神的惊恐之中挣脱出来,收回眸光。
停灵的第十五日, 宗人府彻查了肃亲王之事, 弑杀储君的谋逆罪名直接扣到他头上,褫夺亲王封号, 从此幽禁宗人府大牢, 为新帝登基除去了最大的绊脚石。
时月影趁热打铁, 命刑部查抄肃亲王府, 搜出的金银足足有五万万两,尽数充入国库。
这般杀鸡儆猴之后,每日守灵的大殿之中,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对她出言不逊,风向改了,谁都明白这天下即将是她们这对母子的掌中之物,华容大长公主笑着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后宫妃嫔也谨小慎微。
今夜轮到她与元清守灵,暗卫萧伯霆抱着剑立在不远处。
时月影垂首跪在棺椁前,一身缟素,脸色苍白。
父亲出宫前向我求情,求我放过肃王妃与肃亲王的儿女,不要贬他们为平民流放惠州。
元清跪在她身侧同样一身缟素,边说边烧纸。
你心软了?时月影问。
皇后觉得该如何是好?他只尊称她为皇后,从不唤她母后。
留着他们的命已经是开恩。
时月影侧眸瞥了一眼元清,康贝勒已经不是你的父亲,你是我与先帝的儿子。
肃亲王一家不会因为你一时的仁慈而感激你,相反,倘若给保全他们的皇室身份,一旦有机会将你拉下皇位,他们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所以你记着,永远不要回头。
元清也看她,我懂,所以我拒绝了他。
懂就好。
时月影收敛心神,继续烧纸。
皇后元清又唤她。
嗯?十三岁的少年,眸光清澈,你我同舟共济,将来也是如此么?任他再懂事,孤身一人也难以坐稳皇位,更何况满朝文武皆不服他。
因为元景行的一纸遗诏,她与他皆得到那至尊的权力,群狼环伺,不得不并肩作战,一生都是如此。
时月影的视线很淡,肤色很白,额发乌黑。
她抬手将纸钱送入火盆,并不言语,叫人很安心。
静谧的大殿之内,两人用一个眼神结成了最坚固的同盟。
停灵的第二十日,破晓之际苍穹昏暗,时月影在蒲团上跪了一夜膝盖生疼,正好华容大长公主与康贝勒、敏郡王进殿,今日白日轮到他们守灵。
时月影懒得回未央宫,回了大殿的偏殿休息,吩咐白霜去御膳房随便找点吃的。
她侧卧木塌,盘算着过几日等棺椁下葬皇陵之后,自己去行宫要带的物件。
此时殿门开启,进殿之人迅速合上了门。
时月影仰头看过去,是华容大长公主的独子宋辰,时月影在宴上见过他几次,听说过他行事荒唐,仗着皇室身份横行霸道。
天将亮不亮,正是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分。
参见皇后娘娘!宋辰手里提着酒,一双眼眸却肆无忌惮地在时月影身上看了个来回。
时月影被他看得不自在,披上外袍起身要走,宋辰揪住了她的袖口,娘娘守了一夜想必身子正寒,臣为娘娘带了温酒来,娘娘喝了好暖暖身子。
放肆!时月影怒斥道。
皇室宗亲比起内务府那些贪官污吏更可恨,一个个过着淫靡奢侈的生活,仗着身份横行霸道惯了,如今竟然敢欺到她头上来了!宋辰笑道,皇后娘娘天生丽质,可惜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臣倾慕娘娘已久,愿意为娘娘排遣寂寞。
时月影扭动胳膊,力量悬殊,怎么都挣脱不了,华容大长公主在大殿!那又如何?宋辰勾唇轻笑,手掌顺着袖口握住她手,好软好香的手,难怪先帝如此宠爱你。
既然皇后不肯,那臣只能先礼后兵。
时月影张口去咬元辰的手臂,对方抬手就扼住了她的下颚,顺势将她推倒木榻上。
宋辰双眸发光,臣肖想娘娘已经久,昔日有皇帝在,臣每次只能在宫宴上遥遥地望娘娘一眼,如今皇帝驾崩,娘娘就从了臣吧!臣会尽心伺候好娘娘的!真是个疯子!本宫是皇后,你敢以下犯上?这是死罪!即使死罪也值了!宋辰双眸赤红,眸光放肆,扣住她的手臂,臣这辈子就嫉妒过一个人,那就是先帝,臣不嫉妒他的至尊之位,只嫉妒他能享受皇后这样销魂的美人!娘娘一年前在宴上看过臣一眼,臣的骨头就酥了!时月影拔下簪子,拼尽全力狠狠刺向元辰,扎入他的胸膛。
然而这仿佛伤不了他分毫,元辰笑着用掌心包住她的手,娘娘就这点儿力气?疯子......他借着她的手使力,拔出簪子,一双眼眸猩红,仿佛因为这点儿伤愈加热血沸腾。
簪子落地,宋辰的手却不放,倾身而来张口咬在她的颈间。
时月影一双柔荑奋力去推,绝望地呼喊求救。
电光火石之间,门口有人进来了,是元清,他推开门疾步而来的同时,抄起博古架上的花瓶。
皇后娘娘好香,臣一定会伺候好娘娘的!娘娘就从了臣吧!时月影瞳孔紧缩,宋辰对身后的脚步声却浑然未觉,直到元清狠狠将花瓶砸到他头上。
啊--!宋辰神色骤变,骤然转身,是谁?!元清捡起花瓶碎片,毫不犹豫划向元辰的脸。
啊----!宋辰捂着脸惨叫,鲜血喷涌而出。
元清垂眸鄙弃地看着在地上惨叫挣扎的宋辰,伸手将僵滞的时月影拉到身侧。
宋辰的血流了一地,捂着脸面目狰狞地叫嚣道,你胆敢伤我?!他抬眸一看是元清,立即挣扎起身朝往殿门外跑,娘亲!娘亲!偏殿的动静将华容大长公主,康贝勒、敏郡王、与一众侍卫尽数吸引了过来。
大长公主一眼见到宋辰的脸险些昏厥过去,我的儿!我的儿!快去传御医!娘亲!救我!宋辰捂着流血不止的半边脸,方才我去偏殿休息,见皇后、皇后正与元清正行苟且之事!恶人先告状?!胡说八道!时月影愤怒反驳,明明是你对本宫不敬!来人,将他押去宗人府!我看谁敢动手!大长公主喝斥退侍卫,怒视着时月影,好你个妖后!陛下尸骨未寒,你就敢与储君行苟且之事,谋害、谋害外戚!大家看到没有,妖后祸乱朝纲!快!康贝勒,去叫所有人进宫来,我今日就要以大长公主的身份在先帝棺椁前废了她!扶持先帝的亲生子继位!康贝勒与敏郡王面面相觑,显然摇摆不定不知道要站在哪一边。
未过多时,御医匆匆赶来,先替宋辰止血,他的伤并不致命,但脸上必定会留下一道疤。
华容大长公主听后愈加愤怒,带着儿子出宫,并且放话说绝对不会放过时月影与元清,要联合宗室砍了他们的头。
时月影心烦意乱,这位长公主可是比她兄长肃亲王难对付多了。
时月影侧眸看向元清,少年紧紧抿着唇,眼眸里怒意横流,胸膛起伏不定。
这是她第一次感知他的情绪。
她伸手牵起元清的手,少年还紧紧攥着方才的碎瓷片,翻开掌心,瓷片已经在他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痕。
多谢。
她道。
声音哽咽,撕下衣料为他包扎。
天亮之后怕是有一场腥风血雨等着他们,只能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了。
只是萧伯霆又去了何处?!***天亮之后,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入皇宫,宋辰意外暴毙家中,他的尸体在锦鲤池里被发现,但绝对不是溺亡。
白霜慌里慌张地禀告,听说宋辰死状凄惨,耳朵眼睛全被割了,尸体被冻在锦鲤池里,捞上来都是僵的。
时月影睁着圆润双眸盘腿坐在木榻上,听得惊愕,半响回过神来,遭了,杀人的嫌疑不就落到我头上来了么?若整个皇室宗亲以此事为由联合起来要杀了她与元清,那可真是大祸临头!华容大长公主进宫了么?没,听说她去了敏郡王府上!果然不出她所料,时月影扶着额头,心急如焚,快取笔墨来,我要写信给大将军郑毅。
没等信送去出,从宗人府传来消息,沈季修亲自派人捉拿了华容大长公主,罪名是结党营私!接下来的数日,皇室宗亲仿佛中了厄运诅咒一般,怪事频发。
先是宗人令在大长公主府搜到了公主私自联系番邦,意图谋反的罪证。
肃亲王在大牢里上吊自缢,遭贬去惠州的肃亲王子女在途中遭遇劫匪,尽数被杀。
时月影每日都乖乖地大殿守灵。
后宫妃嫔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忌惮。
定以为着这一切都是她所为,可她实在无辜,心底幸灾乐祸,接二连三出事都是皇室之中最最憎恨她的那几位。
无形之中有一股势力帮衬着她。
短短几日之间,所有有不臣之心的皇室宗亲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余下的这些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并无谋反的胆量。
停灵的第二十五日,皇城天气古怪,骤然转凉,竟然天降大雪,时月影在孝服外添了一层白色狐裘大氅。
乌发素颜,清纯出尘,惹得一同守灵的年轻皇室子弟频频侧眸。
夜间宫人进殿传话,皇后娘娘,德乐公公派人来请娘娘去一趟灵兮殿,说有要事禀告。
时月影跪着,腰身纤直,素手烧纸,什么事比为陛下守灵更重要?你叫他来大殿说话。
说是行宫侍卫将一头小鹿护送进了灵兮殿,德乐公公正愁如何处置。
哦,想起来了,元景行说过捉了一只小鹿给她。
她抚了抚麻木的膝盖,缓缓起身,侧首吩咐元清继续守灵。
正好偷会儿懒。
宫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路不好走,等到门口她吩咐宫人们去清道上的雪,独自步入了殿中。
往日富丽的皇帝寝宫寂静昏暗,廊下挂着的几盏宫灯被风雪吹得轻轻摇晃。
时月影拢了拢身上的狐毛大氅,花园里梅花正傲然绽放,幽香袭来,她不知何来的兴致,伸手摘了一朵放到鼻间细嗅。
再熬五日,只五日,等棺椁下葬皇陵,就能逃离这个囚禁了她两年的牢笼,逍遥快活去了。
廊下传来一阵鹿鸣。
她霎时间回眸望过,那只被她遗忘的小鹿颤颤悠悠地缩在灵兮殿敞开的门口,正遥遥望着她。
体态轻盈,眼神清澈,确实很像她。
近一个月她勉强装出的强势与无情瞬间土崩瓦解,缓缓步到廊下,蹲身,伸手拂过柔软的毛发,软软的很暖。
小鹿凑到她鬓发边上蹭了蹭,可爱灵动,难怪元景行没舍得放它走,她侧额亲昵的蹭了蹭小鹿的头。
他是不是也对你不好?声音在寂静的长廊下显得格外空灵。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在每个月才初一的夜里强行抱着她。
偶尔食多了糕点,不想用膳,也没有人会恐吓她说不许她再吃甜食。
走路被裙摆绊倒,他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拦腰抱起她,害得她无地自容,脸颊羞红。
也不会有人嫌她字写得不好,强行拘着她在御书房练字,练不好就不许离开。
更不会有人敢拿她父母兄长的命做威胁,逼着她饮下冒着苦气的药。
她伸手抱住小鹿,拧了拧眼角,手背湿润。
可是那个人对她再不好,弥留之际却不放心她,用一道诏书保了她一个富贵前程。
正出神,身后漆黑的寝殿之中忽然发出一抹光亮,像是有人点亮了床榻边的那一盏鹤颈灯。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起身跨过进寝殿,擦干泪水。
德乐么?她撩开纱帘进入内室,那一抹微弱的光亮熄灭了,可她万分确定四周有人!又是刺客!时月影下意识地转身欲逃,背后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道生生地将她按向墙面。
唔!冰凉的指节摁她的后颈,右手掐着纤细腰肢,她的背后就是刺客坚实的胸膛,耳后的气息混杂着杀意与恨意。
作者有话说:爱恨不得,生死不能。
感谢在2022-05-12 15:36:41~2022-05-13 16:1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洒脱.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