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外, 江家的子弟姊妹哭成一团。
医生护士出来的时候都纷纷摇摇头,嘱咐他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家里几个主事的叔伯背着手焦急地在房门外走来走去,一个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婶娘姨们抹着眼泪哭诉着:你说这人好端端地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早上还说跟赵家的那位老爷子去桂院喝茶,晚上本来还安排了家宴……是啊,一车四个人怎么就……赵家那老爷子当场就没了, 我们家老爷子送过来的时候……就剩这一口气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抗住……众人乱成一团哭诉着,不知谁在人群中突然提了一句:对了,老爷子生前财产分割了吗?这一句, 把在座所有人都惊醒了。
是啊, 老爷子生前分割财产了吗?没听说过啊, 打电话叫律师, 打电话叫律师问问。
打什么打, 这还用问吗?老爷子生前什么都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上,迟迟不肯放权,怎么可能会立遗嘱。
这可怎么办, 这偌大的家产让谁来打理啊?依我看, 要不我们自己分了得了, 省的几家几户地打理起来又是一地鸡飞狗跳。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分当然是没问题了, 但是这要怎么分呢?怎么分,我看要按照各自家庭的生活质量来分,我们家受到江家老爷子的照顾最少, 分的应该最多。
凭什么,江家有事, 哪次不是我们出力搞定的, 按照对江家的贡献度来说, 我们家应该最多。
贡献啥啊贡献,你忘了前年你家老三跟人斗殴赔钱的事情了,还让江家为了这个事情折了里头的一波人,要按照这个算,功过相抵,只能拿个平均……怎么就平均、怎么就平均了……怎么就不能平均了……按照你这说法,我们家才应该要的更多,你忘了去年欠我家的人情了?人情?亏你也好意思说,你那打肿脸充胖子的虚伪嘴脸也能配叫人情……你怎么说话呢?就这么说话了怎么了?……一堆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医院走廊外面唾沫横飞,从原来的悲痛难捱变成互相埋怨,甚至开始大打出手。
吵闹之际,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二爷来了。
所有人僵硬在那儿,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江昱成一手插着口袋,靠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一脸淡漠地看着他们:怎么不吵了,是我打扰大家的兴致了吗?从前江昱成在江家的时候,没少给这些个堂表叔伯施压。
但江昱成已经许久不出席在有江家人在的场合了,他们虽不知道详细发生了什么,却也听老爷子说,往后江家的事,再也不要去劳烦江昱成了。
想必,是这爷孙两闹翻了,按照江老爷子的意思,往后,江昱成,就不是江家的人了。
既然不是江家的人,那也管不了江家的事。
所以他们这才大着胆子敢说分家产的事情,如今江昱成又出现了,这又是什么个情况?江昱成见他们不说话,轻笑一声,直起身子,家产什么的,各位还是别惦记了,从前江家是交给谁的,如今往后江家,就还是交给谁。
人群中的几位年长些叔伯的上前一步:昱成,我们可是听老爷子说,你已经跟江家没关系了,你这会,回来要家产,恐怕不合适吧?江昱成眯了眯眼,我和祖父意见不合的情况常有,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气话。
可是……江昱成走到说话的那个堂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即便我与祖父的关系再僵,我往上还有个父亲,也轮不到你们来病床前抢吧?堂叔如果觉得我不配,那堂叔的意思是,不如交给江寰?几个堂叔伯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江昱成的父亲根本就不管这些事,但论起辈来说,他才是江云湖的亲生儿子,这是无法改变不了的事情。
四周安静的可怕,唯有江昱成有一声低笑,您也觉得,交给他还不如捐给慈善机构呢,是吧。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一脚要往病房里踏。
江昱成!一旁年轻气盛的堂弟出来拦住,你凭什么这么趾高气扬,目无尊长!江昱成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凭你花的都是我赚的钱。
表弟满腔的愤怒被堵在喉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话一出,四下竟然无人敢拦他。
江昱成回头朝那坐满江家复杂家谱关系的回廊看了一眼,踏入了病房。
病床上,江云湖气若游丝,车祸造成的后果很严重,身上各处伤痕累累,内脏各处出血严重,面容扭曲,张着嘴巴,合也合不上。
江昱成走到他病床前,给自己到了一杯水,自顾自地吹了吹随之升腾起来的热气:祖父,如今看您伤的这么重,我作为江家的后人,看着,可是真心疼,可我没有多余的肝脏,再给您了。
江云湖看着江昱成的脸,艰难地喊着:阿成……江昱成:您说,我听着呢。
他长了长嘴,没发出任何声响。
江昱成:您说您不甘心,对吗?那谁让您没人家心狠手辣呢,这局早设了,您自个往里头走,又怪的了谁呢?您说您这辈子,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怎么到头来,折在一个曾经的无名小辈手里,唉,这往后的江家啊,注定是风云飘摇,动若浮萍了……这几句话像是戳到了江老爷子的痛楚,他狰狞地睁着眼睛,向前伸出唯一还能动的手,口中艰难地喊着:月……月……月梳……江昱成回到:大哥不会来了,江寰自然是不会来的,他跟我一样地恨您,恨您掌控他的人生,唯有大哥,还能守得住自己的清明人生,您是要把江家的担子,交给大哥吗?他轻笑,他被你保护的太好,他哪挑得起这重担啊。
转而,江昱成回头对江云湖说道:您自小把他的路铺好了,如今他在外头,也是风光的体面人,可惜您护不住他一辈子。
江老爷子依旧摇着手,喊着江月梳的名字。
江昱成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
江云湖迷糊的眼有半刻的清朗,他从迷茫的眼前景物中捕捉到了江昱成的存在,一瞬间口舌都清晰了许多,阿成,阿成,我求你,往后,你要善待月梳,你要保住月梳的位置,你要保住江家啊!江昱成知道这是江云湖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他未答复,江云湖着急地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不服死地坐起来, 阿成,叫月梳、叫月梳来见我。
江昱成冷冷地说道:他不会来了。
什……什么?我会与大哥说,您今晚情况良好,让他切莫舟车劳顿不停不休地往回赶。
您骗我十八年,我骗他一晚,不过分吧?您也不希望他沾上泥污吧。
不如。
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吧。
对了,还有一事,忘了跟您说了,医生的报告出来了,新的肝脏只能用三年,再有下一次,他可就没救了。
江云湖听完,空洞无助的眼神怔怔地看着江昱成。
他的眼神穿过他的躯壳,落在江昱成身后,回到他的记忆里。
小梳从他那儿拿了糕点,悄悄地叫了被他关在院子里练字学习的小成,把那仅剩不多的糕点掰成两块,一块给了小成,一块,跑进院子里,给了他,坐在他的膝下,叫着他祖父。
他拿了糕点,训斥小梳,不要与别人分享自己有的东西。
小梳却说,那是他的弟弟。
耳边的声音开始混沌,时钟开始往后倒退,他如今仿佛又坐在那厚重死板的红木太师椅上,小梳坐在他膝盖下,仰头指着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来的小成说,那是弟弟啊。
下一秒,他手里的力气一瞬间仿佛全都被抽走,手里的糕点再也握不住了,滚了几圈,落了一地的细碎,跟深秋过后被风霜降落的桂花蜜一样,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忽然听到外面所有人都开始哭了起来,而后见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匆匆忙忙进来,跪在地上喊了一声:江家老爷子,归天了!作者有话说:下一波晚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