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摄政

2025-03-25 15:42:38

皇帝时隔数月再次见到章寂,竟一时无言以对,沉默了许久才哽咽道:姨祖父临行前一再提醒朕,朕却疏忽了,以至于被小沈氏钻了空子,声名狼藉。

朕……实在是愧对您老人家……章寂闻言一愣,没想到当日原是提醒他防范燕王的,他却误会了指的是小沈氏,只是眼下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现在连累皇帝的是沈昭容,燕王却接连拒绝了皇帝让位的旨意,这时候说燕王居心叵测,皇帝是绝不会信的。

于是章寂便道: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不知皇上有何打算?当真要让位么?听说燕王一直不肯受,只怕他是没那份心的。

皇上真要逼得紧了,倒伤了他的忠心。

皇帝长叹一声,耷拉下头:朕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朕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当初在德庆您就说过朕不适合做君王,也没那本事东山再起,重夺帝位,只是燕王叔好意相助,才有了今天的福份。

可如今看回去,朕还不如没有这福份呢,哪怕是终老山林,一辈子做个小老百姓,也能得个清静,说不定还有机会生儿育女,安享天伦之乐。

朕自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来没办成过一件好事,于国于家……都无用处,朝臣对朕失望,宗室虎视眈眈,其他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未免怪朕无能,而姨母……若不是朕坐上了皇位,心里也不会存了奢望,指望着朕能再娶沈家女为后妃,提拔沈家子为重臣,重振沈氏荣光……若不是朕未能实现她的夙愿,她今日也不会死不瞑目了……都是朕害了她……说到后来,已是声声哽咽了。

章寂前面还好,听到后头,已经有些生气了:皇上理会她怎么想呢?!她要重振沈氏荣光,也要看她兄弟侄女是什么货色!况且如今沈儒平父女已被逐出家族,压根儿就不算沈家的人了,皇上又赏了沈家子弟进士的功名。

已是对沈家的抬举。

沈氏合族都感念圣恩,只有她不满意,不过是贪心不足罢了!她眼里哪里有什么沈家?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尊荣,若不然,又怎会对沈家子弟的功名孰视无睹?!皇帝又再默默流泪,章寂忍了忍气。

觉得今天还是少骂沈氏几句的好,一来全了孙子孙女的脸面,二来也是要将话题扳回正道上,便说:皇上感念她昔日恩情。

为她伤心,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逝者已矣,皇上还当朝前看。

如今朝上争吵多日,似乎已经有了结论,皇上也该听一听臣下们的想法,这也是尊重燕王的意思。

皇帝抬起头:姨祖父说的是……让燕王叔摄政之议?这不妥吧?朕原是要退位让贤的。

可您要让位给燕王,燕王不肯受。

又有什么法子呢?总不能让皇位空着吧?章寂加紧劝他,再争论下去,就怕宗室中有越来越多的人生出妄想来,徒生承兴末年之祸!真到那时,莫说皇上安危难测,就连燕王殿下,也会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皇帝一惊,细想果然如此。

便感激地对章寂道:多亏姨祖父提醒了朕,若不然,只怕朕又要办坏了事了!想了又想,这样也好,燕王叔坚不肯受皇位,但若朕求他代朕处理朝政,他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定不会拒绝的。

就让他暂且摄政几年,几年后。

朕一直没有子嗣。

朝臣也习惯了燕王叔,大概不会再拒绝他登位了吧?朕到时候哪怕是跪求。

也会想办法说服燕王叔的!章寂欲言又止,但还是不再劝说下去,他虽觉得皇帝没必要让位,但几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徐徐图之就是。

三日后,皇帝便改了前议,应众臣所请,下旨燕王摄政,自己则安心养病,外头的政事一概不理会。

朝臣们部分满意了,其余人虽仍觉得不满,但生怕再逼急了,皇帝会索性弃了皇位,便也不再说什么。

宗室中也渐渐平静下来,往日有妄想的人都打消了念头,只是在暗中抱怨皇帝无事生非,引得他们心痒痒,却又忽然不干了。

只有燕王一派,背地里懊悔不已。

他们原以为皇帝态度坚决,是一定要让位的,燕王推辞几次,不过是要博个美名,万万没想到皇帝居然改主意了!朝臣们也更赞成燕王摄政,却没打算将他推上皇帝的宝座。

摄政自然是好事,可以手握大权,但终究没有帝王的名份,跟从前也差不了多少,难道这一番努力就白费了吗?真要等到燕王孙子那辈,才能真正当家作主?那还得好几十年呢!然而无论燕王等人如何懊悔,皇帝已经下了旨意,燕王此前又百般作态,表示不愿意接受皇位,如今也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只得咬牙接了旨,只等日后徐徐图之。

于是,原本纷扰多日的朝廷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局势的发展让明鸾看得目瞪口呆,心想燕王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做戏做过头了!要是他不那么拖拖拉拉的,迟迟不肯接受皇位,事情早完了,朝臣们又怎会渐渐倾向于让他摄政呢?可他话都放出去了,此时又没法下台,也只能做个半调子的摄政王了。

可他盘算落空不要紧,却叫朱翰之怎么办?!他一日做不成皇帝,朱翰之就要提心吊胆一日,真是没事找事,还要连累别人!明鸾没好气地暗暗骂了燕王几日,又让王宽暗中传信给朱翰之,只是迟迟未能得到回音,心下有些焦急。

但章寂近日心情颇佳,她怕叫他看出来,不敢露出半点异色,心中颇为郁闷。

安国侯府那头要办丧事,近日正摆灵堂,章寂自见了皇帝一回后,就再也不肯过去了,明鸾过府打了个转,安抚了文龙与元凤几句,也不再理会。

文龙与元凤一边伤心母逝,一边要照料即将临盘的袁氏,还要操办丧礼,忙得不可开交,送了丧信去杭州催章敬快回,章敬那边却说军务繁忙。

无法脱身。

连喜姨娘也不放回来。

章敬又上书皇帝,表示自己本想为妻奔丧,但任上公务颇紧急,又发现了建文余孽的踪迹,不敢因私擅离职守,请皇帝见谅。

皇帝本来是想让他回京替姨母操办丧事的。

见了折子,倒犹豫了。

燕王劝他,军务要紧,沈氏都已经死了。

章敬回京也没多大用处,倒是早日把建文余孽铲除了,也省得沈氏在泉下还为皇帝担心。

皇帝心知沈氏怨恨自己,绝不会担心的,心里难受了一阵,就允了章敬所求。

父亲不能回来,家中没有大人做主。

文龙与元凤无奈,也只得勉力操持,袁氏挣扎着要帮忙,又动了一回胎气,兄妹俩担心她会出事,再不敢让她劳累了。

袁氏便说:我此时帮不上忙,心里实在着急,可你们小孩子家哪里经过这些事?不如到那边府里去,请四太太过来搭把手的好。

林氏还在常熟呢。

且又要带两个男孩儿,袁氏这话除了赢得文龙元凤兄妹的感激,一点用也没有。

文龙本想请明鸾过来帮一把,但元凤觉得自己从小受长辈教导,还觉得手忙脚乱,明鸾连礼仪都是勉强练熟的,这种大事哪里料理得来?况且她还要照顾老迈的祖父呢,便不肯答应,反而建议写信去请陈氏回来。

明鸾最近刚收到陈家在京中开的商行伙计捎来的信。

言道陈氏在吉安娘家住得很开心。

与外祖父母、舅舅舅母及表弟妹们享受着天伦之乐,心情好了许多。

胃口也好了,人也胖了一圈,不再避着见人,心里正高兴呢,哪里愿意她回京来?万一她在京城里遇到什么流言蜚语,又想岔了,那该怎么办?就推说母亲近日身体有些小恙,不能赶路,婉拒了元凤。

元凤有些不高兴,疑心是明鸾故意推托,还是文龙替明鸾说了句好话:当初母亲与小沈氏合谋,将三婶娘的名声毁得厉害,如今你还要请她抱病过来为母亲操办丧事,知道的人说是咱们大房与三房亲近,不知道的,还当妹妹是那等轻狂的人呢!三妹妹是给我们兄妹留面子,才找了个借口,便是故意的,也是母亲不对在先,你何必与三妹妹生气?元凤语塞,哽咽道:是我忘了,只是死者为大,瞧着母亲的后事这般简陋,我却有心无力,心里难免……文龙叹了口气:母亲是沈家女,身上本就有不少是非,正该避着闲言碎语才是,当日祖父有言在先,就是顾虑到这一点。

况且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你也不必替母亲委屈了,谁叫这一大家子的人,几乎个个都被母亲算计过,吃了不少亏呢?元凤无法,只得答应了,沈氏的丧礼就简化了许多,原该停灵七七四十九天的,因章寂说天热,恐尸首放久了气味难闻,袁氏也附和,便只在家中停了七天,就送出城去,安放在常氏棺木曾经待过的庵堂里,只等日后有时间,再送回老家。

沈氏的丧事一办完,元凤就病了一场,养了几天才缓过来,心里又添了几分不安。

虽说武陵伯府正在守孝,但自家母亲出殡,李家居然只安排了下人路祭,一个主人也没上门吊唁,特别是李玖,论名分当是沈氏的女婿,也不曾上过门,莫非李家对亲事的态度有异?还不等元凤担心完自己的终身,袁氏的肚子就发动了。

事先安排好的稳婆对文龙与元凤道,这是袁氏前些日子劳累过度,才会使得胎儿比预期的时间出来得早,而且袁氏的身体状况不大妙,最好能请一两位能做主的人过来镇场子。

一番话说得文龙元凤魂飞魄散,心中更是愧疚。

沈氏从来对袁氏没有好脸色,为了沈氏的丧事,袁氏累得早产,若有个万一,叫他们如何弥补?幸好老天保佑,袁氏叫喊了一夜,终于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儿,母子平安。

袁氏只是衰弱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并没有生命危险。

文龙与元凤欢喜不已,抱着小弟弟逗弄,心都软成水了,又听大夫与稳婆说产妇身体太弱了,需得好生调养,便问了许多忌讳之事,送走了他们,又忙忙飞报南乡侯府。

章寂带着明鸾过来看了一回新孙子,心里倒也有几分喜爱,瞥了文龙一眼,吩咐道:赶紧给你父亲送信去,叫他也高兴高兴吧!文龙笑道:已经派人去了,这事儿是第一等要紧的,哪里还能等到祖父吩咐?元凤也笑说:父亲知道了,必然欢喜得很,想必搜寻逆党也更有精神了,不用多久就会立下大功呢!章寂笑了笑,没说什么。

出乎文龙与元凤意料的是,不过六七天功夫,杭州就有信回来,说章敬已经抓住了几个建文余孽,听说侧室生子,便赶着收拾行李要回京来了。

到了第十日,人已经进了京城,先进宫去见了皇帝与摄政王,便立刻赶回家去,也顾不上看一双长子长女,就立刻扑到了袁氏的院子。

等文龙与元凤赶到时,正好看见他抱着小儿子笑得眉眼都弯了。

文龙与元凤赶紧见礼,章敬点点头,便道:方才我已经见过圣上了,将杭州的军务报上去,摄政王赞我用心,又得知我抓住了建文帝两个逃走的亲信,从他们身上搜到了吕太后的亲笔书信,大大奖赏了我。

皇上许我一个月假期,让我在家好生休养,又升了我为一等侯。

文龙与元凤俱是大喜,齐齐向他恭贺。

章敬心情颇佳,又道:今儿出宫时,遇上几位老王爷,寒暄了几句,他们说我还年轻,又丧了妻,既升了爵位,家中无人主持中馈,未免叫人笑话,要寻个贤良的宗室女给我做填房。

我想自己哪里有那等福份?万一真娶了位贵妻回家,岂不是叫你们兄妹受委屈?就随意寻了个借口回绝了。

只是我瞧他们的神情,似乎还不死心,不知道还要使什么手段呢,倒不如我将你们二娘扶正了,占了这正室之位,也省得再有人盯上我。

你们素知袁氏的为人,一向相处得极好的,日后也依旧如往日般行事就行了。

你们觉得如何?若没有意见,我就吩咐人摆酒席,再请摄政王出面做主,也就不怕有人说闲话了。

文龙与元凤都愣住了。

(未完待续)RQ☆、第一百章 扶正袁氏扶正的消息传到南乡侯府时,明鸾很是吃了一惊,但看章寂的神色,似乎早就料到了,忙问:祖父先前已经猜到了吗?章寂冷笑道:袁氏若生了女孩儿,那至少要等一两年才会扶正,既然生了儿子,你大伯父又怎会委屈了她?如今袁氏之父在摄政王手下,颇受重用,袁氏身份足够做个填房了,况且有了你那个小弟弟,袁氏之父只会在摄政王面前说你大伯父好话的。

这原是两相得宜的好事,只有你大哥哥大姐姐委屈罢了。

明鸾听了,便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等到文龙元凤兄妹过府向祖父请安时,小心观察他们的神情,打探着他们的口风。

她跟文龙好歹也在一个宅子里相处了几个月,颇有些情分,自然希望他能看开些。

不过经她明里暗里的探问,文龙与元凤似乎并不在意袁氏扶正这件事,只是伤心父亲的急切。

不等到明鸾明白问出口,元凤就已经说出了心声: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就忙着办喜事,在家大摆宴席,实在是太急切了些,哥哥与我虽不好说什么,但看了心里实在难受。

文龙安抚她道:父亲也是想着把事情闹大了,好让那几位老王爷死心,不再打我们家主意,这也是不得已。

元凤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明鸾问:这件儿跟王爷什么的又有啥关系?文龙便把章敬说的有宗室王爷要将女儿许给他做填房一事说了,章寂在旁听得皱眉:那几位王爷我听说过,都跟燕王不大合睦,早年燕王年幼时,还做过不少亏心事。

如今燕王摄政,他们不安分守己,还要给燕王属下的亲信添堵,真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你们父亲虽行事急切了些,倒也不失为一个避祸的法子。

文龙叹道:孙儿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大妹妹心里难受。

孙儿也有些不是滋味。

二娘反倒安抚我们。

又劝父亲不必急着办喜事,又或是一切从简,只要跟族里打声招呼,上个族谱,也就够了,连小弟的满月也不必大肆操办。

也免得折了他的福气。

父亲倒也听进去了,只是还犹豫着,底下的将士又劝他趁机热闹一回,权作庆贺加爵了。

因此还未定下。

明鸾听得有些无语,反正对于文龙元凤两兄妹来说,袁氏是好人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会怀疑到袁氏身上的。

章寂不忍心叫孙子孙女继续糊涂下去,就说:袁氏既然扶了正,身份就与从前不同了。

她如今也有一子,为骨肉计,为人母者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你们是前头元配留下来的子嗣,凤儿倒罢了,就怕龙哥儿碍了弟弟的路。

别的不说,这爵位的归属就足以动人心了。

你们多加提防吧!文龙元凤听了这话,眼睛睁得老大,争先恐后地对他说:二娘不是这样的人,祖父就放心吧。

二娘若有这样的想法。

平日必会露出行迹来,可她如今待我们反倒比她亲生的儿子还要好呢,祖父您误会她了!这下章寂也无语了,想想袁氏就算耍手段,也只会夺走原属于文龙的爵位,倒不会伤他性命,况且还有自己在呢,章敬对长子也很是看重的,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也就不再多说了。

只是等到文龙元凤离去后。

他忍不住向明鸾抱怨:我一心为孙子孙女,提醒他们小心。

怎么在他们心里就不如一个继母可信呢?明鸾干笑,小心安抚他:袁姨奶奶多年的水磨功夫,哪有这么容易露馅?不过您提醒了大哥哥大姐姐一回,以后袁姨奶奶要是有什么异动,他们必然会起疑心的,到时候就知道谁才是最可信的人了。

章寂叹气不已。

明鸾见状只得拿别的事引开他注意力,又提起常熟新近捎来的家书,劝章寂:您不在跟前看着,两个弟弟的功课也松懈了,四婶正头疼呢。

祖父,如今京里看着已经平静下来了,皇上也安好,不如咱们回常熟去吧?章寂犹豫了一下,既挂念孙子,又放不下皇帝,便道:再看看吧,要是京里真的无事,过些日子等你大伯父家的小弟弟满了月,咱们就回去。

明鸾无法,只得应了,又再次写信去问朱翰之,心里疑惑着他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先前送过去的信一直没有回音?如今京里平静下来了,他应该也能松一口气了吧?几时才打算冒头呢?她哪里知道,朱翰之此时正看着底下人收集到的情报,郁闷不已。

他盯了手下几眼,闷声问:这些就是京里最近这个月发生的事?是。

陈一彪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回答,京中还算平静,圣上也平安,看起来与燕王殿下相处得颇为融洽,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了。

公子也能安心了吧?安心?朱翰之心中暗叹,局势如此,要安心也太早了。

原来燕王摄政后,一心要大展身手,好叫那群阻碍自己上位的宗室朝臣知道他的能耐,也是打算凸显一下昭宣帝的无能,因此才接了任,便以皇帝与摄政王的共同名义连下十多道命令,却是这几个月里昭宣帝因种种原因拖延下来的事务,有拨款给各处部衙房屋修缮的,有补上拖欠某些偏远地区卫所军费的,有免去几个近年遭了灾的地区税赋的,有在京城周边修建贫民冬季避寒屋棚的,还有自建文朝时就中断了的,安排宗室与勋贵世家中没有爵位功名的年青子弟入军中任职历练的旧俗,也重新拣了起来。

命令虽是以皇帝与摄政王的共同名义下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摄政王的手笔。

这些事虽没几件是紧急的,却着实解了许多人的困局,一时间,无论朝野民间,文臣武将,还是宗室世家,都得了好处,原先反对燕王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背地里议论。

说燕王果然比皇帝靠谱些。

皇帝性情再仁厚,也只是传闻,从来没这么体贴过,看来这皇帝还是比不上燕王爱民恤下呀!这些传闻,众人只在私下里流传,不敢拿到朝上去说。

有猜忌燕王趁机收买人心的大臣。

看到他在朝上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安排告诉皇帝,请皇帝的示下,又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倒也不好说他沽名钓誉。

只是回头看见皇帝丝毫没有戒心。

反而一脸高兴轻松的模样,甚至完事后又老调重弹,劝说燕王接受皇位,大臣们自己也心凉了,觉得自己再忠于皇帝又有什么用?皇帝自己不在乎,做臣子的逼着他待在这皇位上,算不算是违了圣命?渐渐的。

朝中有越来越多的人倾向燕王,就连那些老臣们,也有人开始动摇了,当中甚至有后宫妃嫔的娘家人。

众所周知,皇帝不能人道,即便细心调养上几年,也未必能有子嗣,送进宫去的张贵妃与石昭仪是这辈子都没希望了,她们的娘家人还能怎么办?张贵妃听说如今是越发淡然了。

每日里弹琴下棋,练书作画,观月赏花,闲了与宫人们说笑玩耍,偶尔去皇后那里聊聊天,对皇帝是理都不理,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石昭仪心思重些,已病了好些时日,稍稍有了好转。

却又听说了新封的那位美人——也就是皇后的表妹——竟然在皇后命人送了补药过去后不久就报了病逝。

但其父得了个外任的肥缺,已是带着家眷上任去了。

不曾为女儿的死多说一句话。

石昭仪心里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的,病情越发重了。

皇后原本厌恶石家,不想理会她的,只是顾虑到近日皇帝冷落了她,为了在皇帝面前挽回形象,才派了太医给她医治,又许她娘家女眷进宫探视。

然而,也不知道石家女眷进宫后跟石昭仪说了些什么,当天晚上,石昭仪竟然瞒着宫人,寻了条腰带自己上吊了,尸首到次日清晨才被人发现。

皇帝闻讯大怒,认为是皇后失职,宫人轻忽,否则又怎会发现不了石昭仪的异状?同时也怀疑石家对石昭仪说了些什么,以致她有了轻生的念头。

皇帝派了胡四海去石家问话,这才知道,原来沈昭容不堪忍受石家人的禁锢与辱骂嘲讽,前两日夜里拉着陪嫁丫头想要逃跑,中途却失了那丫头的踪影,又被巡夜的婆子发现了,一时惊慌失措,从墙头上摔了下来,虽然性命无碍,却成了瘫子,被石家人抬到丈夫房里与他做伴,生活无法自理,连翻身都要靠别人帮忙,什么希望都没了,整个人憔悴得不行,不知几时就撑不下去了。

石家虽觉得皇帝未必会因此对自家产生什么怨恨,但因近日安国侯夫人沈氏死了,听说皇帝很是伤心,生怕他会因此而再次对沈昭容生出怜惜之意,就想让石昭仪设法替娘家人说些好话。

哪里料到石昭仪自忖是个无宠的,日后又没指望生儿育女,皇帝连眼角都没瞥她一下,她又比不得张贵妃有底气,可以在宫中照自己的意思过活,娘家人明知她的处境艰难,不说帮衬些,竟然还要她去做不可能办到的事,万一她日后落得象皇后表妹一般的下场,家人大概也不会在乎吧?那她继续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就上了吊。

皇帝知道了实情,又从胡四海处知道了沈昭容眼下的惨况,心里是又痛又气。

然而,沈昭容是自作孽,又有错在先,皇帝觉得自己在给石家赐婚一事上有些理亏,石昭仪又新近死了,他不好处罚石家,连骂都没法骂,只能将苦水往自己肚里咽。

加上他总是想起沈氏临终前充满了怨恨的指责,日夜不安,辗转反侧,一时不慎感染了风寒,渐渐的病势竟沉重起来。

朱翰之得知这个消息,就再也坐不住了。

朝廷里的动向他无法影响,也不打算去施加影响,但若皇帝的病情再加重下去,随时都有可能会出事。

同时,他也有些疑心,眼下夏天刚刚过去,秋风寒意并不重,皇帝身边还有胡四海在,怎么就因一点小风寒,病重若此?该不会有别的缘故在吧?他起先也犹豫过,现在回京会不会引起燕王猜忌?但手足之情还是占了上风,立时收拾行李赶回了京城。

进京后。

他也没有声张。

只是命随从将行李送回府去,自己就进宫面圣去了。

皇帝对他归来之事很是欣喜:在外头玩得可愉快?你比朕有福气多了,朕困在宫中,是半点都不得自在,想出宫往哪家亲戚府上去,还有无数人拦着。

老天保佑朕哪一天离了这宫里。

还有机会去瞧瞧咱们大明的锦绣河山。

朱翰之见他形销骨立,竟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憔悴,心中不由得难过起来:皇上这究竟是怎么了?不过一点小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难不成太医院的人竟敢怠慢你不成?!皇帝苦笑着摇摇头:太医们自然是医术高明的。

你别冤枉了他们。

朕心里明白,这是心病。

自打那日去送了姨母最后一程,回来后就总是想起她临终前的指责,日夜不能安。

好弟弟,你说……若我当日没有回来做这个皇帝,又或是坚持带着他们一道北上,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沈家不会一错再错。

不会惹上官非,家破人亡,表妹不会堕落,姨母也不会伤心而死了……他们自作孽,与皇上何干?!朱翰之怒道,事情经过,章家三表妹都在信里告诉我了,是沈氏自己生了妄念,皇上处事清明。

不曾为她所惑,铸下大错,这是皇上圣明之处,她自己看不开,死了就死了。

皇上怎能把错揽到自己身上?!皇帝又是苦笑,转移了话题:总说这些事情做什么?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现下天色了不早了,索性你就留在宫里,今晚陪朕说说话吧。

朱翰之犹豫了一下。

还是答应了。

他心里有个疑问。

也想要在近前观察一番,才好下结论。

这一晚。

他与皇帝同食同寝,见事情样样正常,每一样饮食都是内侍拿银筷试过的,每一碗药都是正常的味道,又有内侍先尝过,太医问诊很是细致,宫人服侍很是贴心,半点异状都没有,就连香炉里熏的香,都是过去习惯的味道。

只是半夜里,皇帝一次又一次地惊醒,嘴里哭喊着姨母或母亲,折腾了一夜,到天明时才渐渐安稳下来。

本来他早上补眠就好,可没过多久就要爬起来上朝去,精神怎么可能会好?朱翰之劝皇帝多休息一会儿,朝政就交给燕王与大臣们,皇帝却道:王叔不肯擅专,若我不上朝,他就不肯理事,大臣们也希望我能出现,实在是没办法。

下了朝回来,皇帝还不能休息,燕王与几位重臣开小朝会讨论政事,也要他出场,哪怕是一声不吭,也要坐在那里做个见证。

这一忙,就得忙到下午,午饭也是跟燕王一起草草解决的。

之后的时间皇帝才有了些自由,但马上就到晚上了,他要补眠,也很快就会被恶梦惊醒。

这么折腾上一日,皇帝就算有太医精心看顾,也无法阻止病情加重。

朱翰之心里为他难过,辞出宫来,茫茫然在街上走了半日,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南乡侯府门前,叹了口气,便去敲门求见了。

章寂见他脸色不好,问了得知是刚从宫里出来,也叹了口气:皇上这是心病太重了,但凡他能看开些,也不会病得这样。

因他看着实在不好,今儿早上燕王才提议,让他在宫里多休养,这几日就暂时不必上朝了,想必皇上病情用不了几日就会好转。

朱翰之勉强笑了笑,又与章寂说了些在苏杭的经历,却有些心不正焉,前言不搭后语的,章寂就说:你昨儿陪着皇上,皇上不能安寝,你又怎能睡好?我这院里的厢房有现成的床铺,你就在这儿歇一会儿,等吃饭了再叫你。

朱翰之自忖精神确实不佳,也就应了,到了厢房睡下,却总是睡不着,又起了身,想起皇帝的情形,心里就难受。

明鸾听说后,就亲自下厨做了碗新近学会的补汤,送到厢房来,见他怔怔地坐在床边发呆,便道:你这是怎么了?快过来喝汤。

谁知朱翰之忽然掉下了眼泪,吓了明鸾一跳:到底是怎么了?!朱翰之哽咽道:我心里难受……皇上总跟我说起从前在象牙山上如何,显然十分想念那段日子。

你说……若不是我去接他,他大概不会受这么多苦吧?做了皇帝又如何?还不如做个小老百姓自在。

明鸾听得好笑:你不去接他,自有别人去。

这件事从我先大伯娘瞒着人给大伯父捎信开始,就已经决定了,哪里是你能阻止的?你往日从不会有这种念头,今天是怎么了?朱翰之含泪摇头:不,始作俑者是我。

若我应了燕王叔所请,燕王叔就不会派人去接皇上,自然就没有后头的事了……我明知道燕王叔的打算,还帮着瞒皇上,是我对不起他……我虽恨太子妃,也恨沈家人,可是……兄长待我一向是很好的……明鸾听得直皱眉头:你又不是要害皇上性命,方才也说,他不当这皇上还更快乐呢,现在说这些,好象有些自相矛盾呀?你该不会生出什么糊涂念头吧?那可不行,你是我未婚夫,我可不会让你去做傻事,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早就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怎么现在又伤心后悔起来?都不象是你了!朱翰之一顿,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震惊地抬头看向明鸾,张着口,说不出话,眼神却已回复了清明。

(未完待续)RQ☆、第一百零一章 毒手中毒?明鸾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你在皇宫里住了一夜,就中毒了?!忙忙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痕迹,便起身要出去。

朱翰之被她摆布得有些懵,愣了一愣才飞快地拉住她:你上哪儿去?别惊动了姨祖父,我没大碍的。

明鸾急了:你都中了毒了,还说没有大碍?就算不惊动祖父,也得请个大夫来瞧,要是觉得太医不可靠,我到附近寻个嘴风紧的大夫回来。

真的没有大碍。

朱翰之笑着安抚她,这毒并不致命,况且我也中得不深。

顿了顿,这绝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见效的药,我大概是头一回中,症状才会厉害些。

明鸾皱皱眉头,拉着他回到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朱翰之于是把昨日进宫的情形说了,又描述了自己今日观察到的皇帝的状况,还细细回想了自己一路出宫来的心路历程,道:我也没留心,只以为自己是见皇上如此受罪,心里为他难受,再忆起从前,觉得后悔了,才伤心起来。

可你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哪里是这等伤春悲秋的性子?方才对着你哭哭啼啼的,简直就不象我了。

便是皇上,从前总为沈家人的事伤心,我劝他几句,他也就回转了,并不会太过执着。

他与我都做出了平时不会做的事,必然有缘故的!我进宫时还好好的,只住了一晚上就变了。

想必是宫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我着了道了!明鸾想了想,道:人家大概只是冲着皇上去的,应该是一种慢性毒。

要长期发挥作用,皇上伤心的事周围人都知道,又生了病。

时间长了,真要出什么事,也不会有人起疑。

你不过是偶尔在宫里住了一晚上,才误中了暗算。

不然,你又不是天天在宫里,人家算计你一回,只能叫你难受上几天。

又有什么用?朱翰之苦恼地回想自己在宫中碰过的饮食:真奇怪,昨儿无论茶水饭菜,都有人试过,我半点异状也看不出来。

若真有人下毒,到底是怎么下的呢?明鸾属于没吃过猪肉。

也见过猪跑的人,忙道:兴许那些东西单一是没毒的,合在一起才会有毒呢?我听说有些毒术高明的人,就是这样下毒的,叫人防不胜防呢!朱翰之半信半疑:真有这样的毒药么?怎么没有?明鸾道,说来也简单,有些毒药是两三种甚至是几种原料混合起来,才产生了毒素,你中的这种毒只不过是没有事先混合好。

反而把必要的成份下在不同的地方,你和皇上吃了几样成份下去,就在体内混成了毒,但无论谁去检验,都不会在你们吃喝过的东西里头发现毒药的!朱翰之紧皱眉头:那……到底是下在什么东西里的呢?又该如何解毒?明鸾想了想:要找出解毒的办法,最好是先弄清楚毒是什么。

说实话。

这药看起来不象是正经的毒药,倒象是会让人心情沮丧的东西。

皇上就算中了暗算,时间也不会太久,只要不再吸入,应该慢慢就会好了,不过会不会有后遗症我就不知道了。

你与其费事地从皇上日常起居饮食所接触的所有东西里寻找有可能沾上毒素的东西,倒不如直接找下毒的人比较快?朱翰之脸色一冷:眼下还有谁会对他下毒手?我连猜都不必猜!如今那人在朝上是越发有威望了,若不是皇上还在,立刻就登基为帝,也不会有多少人反对的。

若皇上因病驾崩,死因又无可疑之处的话,他这皇位就更稳当了!明鸾点点头:我也觉得,他不会有那耐性去等自己的孙子做皇帝的。

但你没有证据,就算当面问他,他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别忘了,皇上因为大伯娘的死而伤心,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你发觉自己有可能中毒的原因,也不好告诉人知道。

朱翰之抿了抿嘴,闷声道:燕王叔……以前说过,绝不会对皇上下毒手的!若非如此,我又怎会答应与他合作?如今他变了卦,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鸾见状,倒有些迟疑了,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对他坦白一点:你在这件事上,到底是个什么立场呢?我明白你不想害皇上,老实说,皇上虽不讨人喜欢,但对我们一向是不错的,我可以坐视他失去皇位,却没打算害他。

但是,若叫我为了他去冒险,那也是不成的。

你……你以前就为了不引起燕王的猜忌,做了许多事,也牺牲了很多,连身份都弃了,难道现在……是打算为了皇上,跟燕王翻脸吗?朱翰之听得一呆,又继续沉默。

明鸾只得再道:无论你选择怎么做,我都能理解。

但是……犹豫了一下该如何表达,如果可以,还是尽量保全自己的好。

鸾儿。

朱翰之忽然道,你知道,我与皇上……其实一直都相处得挺好。

虽说因我生母之死,我恨上了他的生母,也因沈家而有几分迁怒于他,但是……他一直以诚待我,如今沈家人又都死得差不多了……明鸾能理解,由于沈家下场比较凄惨,而皇帝对他很好,他内心的怨恨也消减了许多,如今就恨不下心来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我明白了。

朱翰之忽然握住她的手:鸾儿,若我是个怕事的,只想着自己过得舒心,不管别人死活,大可以当作不知道皇上生病的内情,可是……人心肉长,若我为了自己的平安,就把真心待我的兄长抛开了,这样的人……你也会觉得厌恶吧?可我又怕害了你,所以。

若我……若我有个好歹,你就忘了我,另寻一门好亲事吧。

你我的婚约其实并未定下,不过是皇上随口提过而已。

当不得真的。

明鸾一愣,抬手一巴掌就扇了上去,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变心吗?!朱翰之却不理会发红的脸颊。

只是拉住她的手:我不会变心,也舍不得你,可是……若因我之故,连累了你,连累了姨祖父,我心何安?倒不如……放屁!明鸾生气地道,你以为我跟你混了这几年。

都是假的吗?我上哪儿找一个比你更顺眼的男人去?!还有,你以为自己存了破罐破摔的想法,跟燕王硬碰硬,就能救下皇上?你清醒一点吧!你有什么?燕王有什么?你怎么跟人家斗?!要是真有心要帮皇上,就拿脑子想个有可行性的办法出来。

而不是轻而易举地拿自己的性命去撞墙!如果你撞墙就能救下皇上,那还有点价值,可你死了,他不也一样被人算计吗?到时候真是连半点助力都没有了!朱翰之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儿?只是……即便我不跟王叔硬碰硬,只要让他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他也会将我视作眼中钉的。

我用不着做什么,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明鸾气道:你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另想法子去?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当年若不是父亲护着。

他早丢了性命,他常说终身不忘此大恩的,平日里也常把我们兄弟当成亲侄子一样,可如今他已经能狠下心对皇上下毒手了,又怎会对我心软?明鸾绞尽脑汁想着:他以前总打算用怀柔手段,引得皇上说出要让位给他的话。

虽然阴谋诡计没少出,但这样直接下毒手确实是急躁了点。

会不会是跟这次他盘算落空、只能屈就摄政王的事相关?是心急了吗?还是一时气不过?要不是他拖拖拉拉的,事情怎会变成这样?明明是他自己的责任,他倒是会怪罪人……不过我觉得他这人挺在乎面子和名声的,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和平顺利地得到皇位,他还真未必会对你们兄弟做什么,就象以前那样……唔……朱翰之心下思索着,模模糊糊有了点想法,只是还没理清头绪,便道,待我回去好好想想。

大不了……我劝皇上直接退位算了!这皇位谁爱要就谁坐去!明鸾忍不住好笑:别人都当成是宝的东西,你们兄弟倒是一样的异类,都恨不得立刻抛开它。

不过,无欲无求,就等于没有破绽,别人要算计你们也不容易。

朱翰之却笑了:谁说我无欲无求了?我自然是有欲求的。

只要我平安活着,我最渴望的事就是娶我家鸾妹妹做老婆了,最好是生他十个八个孩子,一半男孩儿,一半女孩儿。

明鸾啐了他一口:你当我是母猪呀?!骂完了,耳根热得发烫,又忍不住要笑,见朱翰之一脸打趣的模样,便要下手去拧他身上的肉。

朱翰之耐不住疼,最后以他连声求饶、再三赔礼完事。

他们小儿女打情骂俏完了,章寂那头派了人来催他们去吃饭。

饭后朱翰之回了自己府中,才发现燕王府的使者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他心中有疑虑,不想立刻见到燕王,生怕叫对方三两句话又胡弄了去,便推说在南乡侯府上吃了酒,不胜酒力,要早些休息,请那使者帮忙向燕王告罪,就把人打发走了。

燕王得了回报,心知不好。

他在白天下朝后才听说朱翰之回了京,还在宫里陪皇上住了一夜,再打听得他出宫时的情形,就疑心朱翰之会不会发现什么。

虽然他立刻就准许了皇帝暂时不再上朝理政、专心养病的事,但心里仍旧惴惴地,派了人去请朱翰之,等了几个时辰才等到了对方推托的回复,考虑了一会儿,又下了个决定。

因此,等到朱翰之次日清晨入宫面圣时,就听到皇帝面带欣喜地告诉他:昨儿燕王叔命人送来的药极好,朕才吃了一丸,晚上就睡得安稳多了。

王叔还劝解了朕好些话,说得朕怪惭愧的。

无论姨母有什么想法,朕是一国之君,只要一日在这位子上,就不能只顾着自己,不顾朝廷安稳。

因为亲戚长辈之死而伤心得损及身体,不是人君所为。

朕自打登基以来,就几乎没做过一件对的事,如今既然知错了,就不能再错下去。

朱翰之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皇上能明白这个道理,真是再好不过了。

既如此,今后就该多保重身体才是。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若真想随心所欲,想高兴就高兴,想伤心就伤心,还是等到将来不再坐在这位子上,再说吧。

皇帝闻言笑了:说得也是。

燕王叔真的很好,朕如今是越发坚定,要请他答应做这个皇帝了。

好兄弟,不如你也帮我劝劝他吧?你与他相处的时间更长,情谊也更深厚,说不定他会听你的劝呢?朱翰之有一种想吐血的冲动,只是脸上仍旧维持着笑容:好呀,我这就劝他去。

到了燕王面前,他那一肚子气却忽然间泄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反而是燕王先笑了笑:回来了?玩得如何?想必很愉快吧?我听说你在常熟待了许久,心里倒有些为你担忧。

若是章家三姑娘的孝期能早些结束就好了,不然你这望穿秋水的没出息样子,真叫人生气!朱翰之心中起了警觉,总觉得他这是在拿明鸾威胁自己,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常熟的山水景致不错,人也挺好,我就在那里多待了些时日,哪里就望穿秋水了?倒是苏杭一带繁华得很,若不是听说皇上染疾,我都舍不得回来了呢。

燕王顿了顿:皇上只是心病,如今想开了,自然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不必太过担忧。

是么?朱翰之翘了翘嘴角,那就再好不过了。

皇上从小儿就爱胡思乱想、伤春悲秋的,若是身边的人再不关心着,多劝解劝解,反而由得他陷入伤心里,那可就不好了。

你说得不错。

燕王慢慢地道,因此我已经命人把他身边几个不懂事的内侍换了。

如今乾清宫里除了胡四海,其余人等都是昔年侍候过先帝或先太子的旧人,年纪也许大些,但胜在可靠,也见多识广些。

若皇上遇到什么难解的事,他们也能帮着排解。

王叔有心了。

朱翰之笑得更深了,怪道皇上总说王叔好呢,还叫我多劝劝王叔,早日应了皇上所请吧。

您做了皇帝,是朝廷与百姓的福气,皇上也能少操些心,安心休养了。

我更能轻松地到处游玩。

那岂不是皆大欢喜么?燕王沉默了一阵,才露出一个笑来:皇上隆恩,真叫人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只是……这话私下说说就好了,别传出去,朝臣们会笑话的。

说罢拍了拍朱翰之的肩膀,就走开了。

朱翰之看着他的背影,面上晦暗不明。

看燕王的言行,这一回的风波大概是过去了,他暂时不会再对皇上做些什么,只是……以后又会如何?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以防万一?(未完待续)RQ☆、第一百零二章 僵持下毒事件虽然无声无息地了结了,皇帝的精神也渐渐好转,晚上不再无法安寝,朱翰之便将这件事压在心底,没将真相告知兄长,然而,燕王此举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倘若燕王连恩情与亲情都不在乎了,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还真没有把握能阻止对方,除非他自己能拥有制衡对方的力量。

但他知道,以燕王如今的势力,一旦他露出这种苗头,不等他成长起来,就有可能被燕王踩下去了,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以保住。

而要逼得急了,燕王索性将他们兄弟一块儿灭了,又有谁能挡住他?说白了,燕王不过是在意自己的名声,不想给自己冠上乱臣贼子的名头罢了。

而且他的血缘太远了,真要抢下皇位,道义上站不住脚,宗室里有的是人质疑他。

他又不能将宗室中比自己血缘近的人全都杀掉,也不能将他们全都圈禁起来,万一有哪个心怀叵测的势力勾上其中一个半个的,威胁到他的皇位,也不是不可能。

朱翰之将双方各自的筹码列出来,对比着思索了半日,觉得暂时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要让燕王看到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登基为帝的希望,但又不能让他太顺利坐上那个位置,最好是留点可以牵制他的人或势力,免得日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要是大权在握了,就算害死了他们兄弟,又有谁能说他半句不是?这么一想,朱翰之倒有些庆幸,当初朝臣们提出了燕王摄政这一建议。

若非如此,今日他们兄弟或许会少烦恼,但也多了几分危险。

他接连几次入宫,都陪着皇帝。

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与身边的内侍,发现自家兄长身边留下的确实大都是信得过的人,才算是放下了心。

不过。

对于皇帝想尽快说服燕王接任皇位的念头,他倒是有些含糊其辞,不是说燕王叔不许我提,一提就翻脸,就是说燕王叔一片忠心,皇上要是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渐渐的,皇帝倒是少提了,除了在朝上时不时夸奖燕王处事英明之外,也不象先前那样,次次都请燕王接受他的让位。

朝臣们大都对此喜闻乐见。

有部分人觉得皇帝若能打消这个念头就再好不过了,反正现在朝政与皇嗣都有了解决办法,能不换皇帝自然是不换皇帝的好;还有一部分人则觉得燕王推托了这么多次,皇帝总算听进耳朵去了,不再总是提这件事,倒叫大家在朝上难堪,不知该遵圣命行事还是违命才对;不过,还有一部分的人,多与燕王亲近的。

心里倒是有些不安,担忧皇帝被燕王推了几次,真的打消了让位的主意,私下都忍不住抱怨,燕王要是能爽快些接下皇位就好了。

他们哪里知道,燕王心里也在郁闷呢。

他也察觉到了皇帝态度的转变。

若不是后者对他仍旧亲切恭敬有加,私下说话时也时不时老调重弹提让位的事,他还担心是朱翰之跟皇上说了些什么呢。

他此时倒是有些后悔自己姿态摆得太高,如今形势不如自己预料一般发展,又不好反口,只能暗暗生些闷气。

朱翰之的小动作也没瞒过他的眼睛。

不过他此时的心情是后悔大于生气。

朱翰之对他一向很合作,从前还曾经帮他算计过皇帝朱文至,想必是被这一次的下毒之事惹恼了,才会在暗中给他下绊子。

饶是如此,朱翰之也没在皇帝面前揭穿自己,算是留下了余地。

燕王私下对王妃说:这回是我急躁了,我错估了朝臣们的想法,以致盘算落空,心里生气,却又没处发泄,就一时糊涂,听信了底下人的建议,对皇上做了不该做的事,如今皇上平安无事,反倒是翰之恼了。

若他真个与我们翻脸,倒不好办了。

他心里清楚,悼仁太子旧时暗中留下的人手,如今多半都被朱翰之收拢了去,他也不清楚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却明白当年若是悼仁太子妃沈氏聪明一点,把朱文至交给太子得用的内侍,或许早就跟这些人联络上了,也不至于流落在外受了几年的苦。

而且,朱翰之在北平待了好几年,燕王府内外不知有多少人与他交好,当中未必就没有被他拉拢过去的。

真要翻了脸,自己夫妻难道还能将所有的人都换了不成?那就真真是自乱阵脚了。

燕王妃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发愁:那孩子素来是个明白人,这回怎么耍起性子来?从前也不见他对皇上如何关心,该算计时,从没手软过的,如今却……燕王叹了口气:说来是我误了他。

当初皇上被接到北平后,翰之一直避居在外,是有心少跟皇帝相见的。

皇上登基后,却是我在旁劝说,让他多与皇上亲近,劝着皇上些,他才渐渐与皇上亲密起来。

人心肉长,他又是个容易心软的孩子,难免对皇上生出些兄弟之情来,因此如今才会舍不得下手。

这也没什么,只看他行事的分寸,就知道他心里还是明白的,不会轻易对皇上泄露些什么。

虽说我不怕他泄露,但若真到了那一步,我想要拿下那个位置,就少不得要多费些心思了。

燕王妃道:他不敢泄露的,当初咱们接皇上去北平,是打了什么主意,他早就知情,不但知情,还为了自己能脱身,积极地参与了进去。

若皇上知道了实情,头一个就会对他生出嫌隙,到时候他就真真是得不偿失了!燕王苦笑:若真把他逼急了,他未必会在乎这个。

他那刁钻古怪的性子,说不定为了皇上安危,连自己都能舍出去的。

你别看我如今大权在握,又有军权在手,朝野拥护者众,要是真被皇上称作逆臣,那些说我好的文武大臣们未必个个都愿意继续站在我这边。

当初我若不是拿皇上的名义起兵。

你当各地的军将就这么容易降了?宗室里就先闹起来了。

我难道还能将宗室皇亲都杀尽了不成?说白了,我就是吃亏在名份上了!燕王妃忙道:那如今又该怎么办?总不能因为翰之一人,您就放弃大业了吧?!怎么可能放弃?燕王叹息一声,不过也不能小看了这孩子。

唯今之计。

就只能使些水磨功夫,慢慢磨掉他的戒心,让他继续做回他的闲散侯爷去。

别再插手进来了。

大不了我多忍耐些时日,不再对皇上下手就是。

横竖皇上让位之心从未变过,我只需等待水到渠成的那一日,便谁也挡不住我了!燕王从此果然对皇帝越发关心了,不但亲自过问皇帝的饮食汤药,还天天召了胡四海过去问皇帝的病情进展、心情如何,皇帝在朝上打个喷嚏。

他都要将为皇帝看诊的太医叫去问个仔细。

朝政之事,他虽然一力操持着,但还是把重要的事项都向皇帝报告过,知道皇帝的脾气,他也没问后者的意见。

只是把事情起因说了,提一提处理事情的官员是谁,采取了什么措施,有什么结果,让皇帝对政务有个大概的印象,别人问起也不至于一无所知,但真要下手去做什么决定,又手足无措只能依靠他相助。

对于这一点,朝臣们倒是挑剔不出什么来。

反而还有人夸他尽心尽力为皇帝分忧呢,便是有老臣嫌他未能仔细教导皇帝,也不好说出口。

一来他没这个责任,二来,人家忙着处理政事,连休息时间都不够。

哪里还能做得更多?况且皇帝对这些也没兴趣呀!皇帝确实是没兴趣,燕王事无巨细地将政务告诉他,他反而觉得没必要,几次劝说燕王,私下还对朱翰之说:王叔迟早要接过皇位的,何必操这个心?朕若能做得来,也不必烦恼了。

朱翰之只能干笑,劝道:皇上就忍一忍吧,即使再不耐烦,也要为燕王叔的清名着想。

若他真的自行处理朝政,不跟您说一声,就怕有人会说他有篡位之嫌了。

皇帝闻言只能叹了口气,继续耐着性子听燕王的絮叨。

燕王得知朱翰之的话,只能苦笑,知道是自己先前所作所为惹恼了他,以至于他戒心难消,唯有继续努力了。

随着时间进入到秋天,燕王在朝中是越发德高望重了,皇帝几乎成了隐形人。

为了养病,皇帝一个月里只有三五日是上朝的,但从他对政务的了解来看,并不是完全无所事事,朝臣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反而还赞叹燕王做得好,私心也觉得有这么一位帝王未必是坏事。

但由于皇帝没再在上朝时重提让位之议,朝臣们即便觉得燕王再好,也不敢将这话说出口。

不过,随着皇帝的身体状况好转,在朝上出现的次数增多,朝中那部分死忠保皇党开始生出了希望,觉得皇帝只是年纪小,还未定性,才不愿处理朝政的,但看他平日对政事的了解,显然也是个明事理的人。

大不了日后大臣们辛苦些就是了,但换皇帝什么的,却不可取。

事情渐渐又陷入了僵局。

支持皇帝继续留任的人与支持燕王接任的人彼此都处于一阵沉默状态,谁也不敢先跳出来。

在时光的流逝中,燕王渐渐理清了混乱的朝政,将从建文朝开始的乱局导向清明,皇帝偶尔也听从兄弟的劝说,下几道惠民的命令,再出台一些讨好士林学子的措施,竟然在民间博得了不错的名声。

这样一来,就算他再向燕王提起让位之事,燕王也不敢贸然应下了,只能加紧从太医那里打听皇帝的身体状况,得知他早年留下的隐疾迟迟未能痊愈,才暗暗松了口气,同时示意相关人士向外泄露这些秘密。

在这段时间里,明鸾早已陪同祖父回了常熟,同行的还有文龙与元凤兄妹。

章敬带着袁氏与新出生的小儿子回杭州任上去了,章家在京中只留了下人,因此对京中的消息就没那么了解。

章寂只要听说皇帝日子过得不错,什么时候又被人称诵了,心里就欢喜,又不见燕王有什么动作,就放下了担心。

然而明鸾却放不下心。

她与家里人不同,还有朱翰之那边的渠道,时不时能知道些京中的秘闻。

知道得越多,她心里就越担心,若不是顾虑到自己在京,多少会缚住朱翰之的手脚,还舍不得回常熟呢。

但她同时也在担心,朱翰之会因为自己不在跟前,就少了顾虑,反而会放开胆子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来。

虽然朱翰之每月都有信给她,但正因为事事都从他那里听来,她又害怕他会有所隐瞒了。

朱翰之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心上人的不安,倒也偶尔会寻个空,跑到常熟来探望她,顺便为章寂介绍一下京中最新动态,夸几句皇帝的圣明之举,安老人家的心。

但每次他都待不长,不过两三日又回去了。

明鸾又开始担心他来往两地,过于劳累,只觉得回京后,她操心的次数比从前在德庆时的五年里还要多。

时光就这样匆匆逝去,不知不觉,就到了隔年的腊月。

明鸾脱了孝,皇帝很快就下了旨意,正式定下她与朱翰之的婚事,只等来年春天举行婚礼了。

对于婚事,明鸾心里是又欢喜又害怕,欢喜的是终于决定了终身大事,能与朱翰之结成夫妻了,害怕的是朱翰之这两年游走于皇帝与燕王两派之间,就象是走钢丝一般,不知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

最近半年,由于燕王终于松了口,愿意从皇帝手里接过皇位,朝臣们也都不再反对了,宗室更是偃旗息鼓,朱翰之反而更忙了,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却有几个月不曾到常熟来,连文龙娶亲,也不曾来喝过喜酒。

正月里,明鸾没能等到朱翰之,心里很是失望。

到了十五元宵节,章敬见她闷闷不乐,便劝她去看灯会散散心。

明鸾明白这大概是自己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元宵节了,就笑说:我不去,我陪着祖父。

章寂失笑:傻孩子,你天天都陪着我,好容易过节,正该去玩儿才是。

你守了几年孝,都不好出去玩的,如今不必忌讳了,就索性换了小户人家女孩儿的衣裳,带上几个人出去吧。

把你姐姐和弟弟们也都叫上,让你大哥做领头的。

祖父也要趁机会去看戏,散散心呢,你若不去,就得一个人在家了。

明鸾闻言,心里也有了几分兴致,笑说好,真的依他所言,换了一身小家碧玉的袄裙,拉着一众换了装的兄弟姐妹们,陪着祖父坐船沿河道去了灯会方向。

今日县里的富户凑份子请了个有名的戏班子来,正在河道边的小戏台上演出,唱的都是些热闹戏。

章家早派了人去占位子的,船才到了戏台前,就看见台上有个武生在翻跟头,连翻了几十个,引得周围观众连声叫好,虎哥儿与鹏哥儿都看住了,眼皮子都不舍得眨一下,章寂便赶了几个无心看戏的大孙子去瞧灯。

明鸾随着兄姐,带了几个婆子随从另雇了两条小舢板上了岸,刚挤到灯市边上,就被人潮冲散了。

她站在原地等家人来寻,忽然听得不远处悠悠传来一阵熟悉的叶笛声,心下不由得一动。

(未完待续)RQ☆、第一百零三章 意外那叶笛声悠悠扬扬,隐隐约约,夹杂在四周的人声、锣鼓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但明鸾却出奇地听出了笛声的曲调,只觉得耳熟得很,让她瞬间回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一晚,也是在河边,天上挂着圆月,周围人声鼎沸,流光溢彩,有一个少年坐在她的身边,低声向她诉说着自己的心声,请她嫁给他。

时光飞逝,匆匆数年过去,当年的少男少女已经长大了,再过不到两个月,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

回望过去,那回忆中的情形就如同昨天才发生的一般鲜明。

明鸾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冷不妨听见身后传来叫声:姑娘!她回头一看,却是细竹与王宽兄妹俩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方才人一挤,就失了姑娘的踪影,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

幸好遇上了哥哥,他个儿高,一眼就瞧见姑娘在这里。

又张望四周:大爷大姑娘他们呢?明鸾知道文龙与元凤身边都有许多人围着,想必不会有危险,便笑道:叫你哥哥四处瞧瞧,若是能找到他们在哪儿,即便无法会合,也能安心些。

细竹应了,叫王宽一瞧,后者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花灯摊子前发现了文龙的踪影,他身边跟着元凤等人,正面带忧色地眺望过来,见明鸾无事,顿时松了口气。

明鸾瞧见街上人多,挤得他们东倒西歪的,便叫细竹与王宽:跟哥哥他们打声招呼。

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回头再到船上会合。

这条街咱们常来的,两边的人家都极熟,况且有你们在。

也不怕我会被拐子拐了。

王宽就远远对文龙做了半日手势,才瞧见后者点了头,带着元凤往另一个人群少些的地方去了。

细竹见明鸾领着他们兄妹挤到街边的夹巷去。

便有些好奇地问:姑娘打算上哪儿去呢?如今没有大爷大姑娘在,倒是可以少些忌讳。

明鸾笑了笑,侧耳再次倾听那叶笛声,道:跟我来。

便顺着那笛声传来的方向慢慢寻过去。

笛声是从河边传来的,只是一路走过去,行人就渐渐稀少起来,明鸾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绣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细竹张望着四周。

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不是去张记的路么?姑娘是想去瞧瞧侯爷回来了没有?昨儿我哥哥才去问过,张婶说侯爷兴许要留在京里过节呢。

明鸾脚下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继续顺着那笛声往前走。

不一会儿。

就到了张记附近的街道,但她没有停下,反而转了个弯,往河边去了。

踩着石头阶梯往下走,果然瞧见水边充作拴船柱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色夹棉锦袍的男子,正背对着她,朝着水面吹着叶笛。

在他脚边,有几个点燃了蜡烛的莲花灯。

另有两个已经放进了河道中,就在不远处的水面缓缓飘流着。

男子的背影显得挺拔而瘦削。

明鸾看着看着,心里便不由得有些酸楚。

她怎会认不出来呢?这就是她的未婚夫呀!只是才几个月不见,他怎的瘦到了这个地步?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了过去,坐在另一个石墩子上。

低头听着叶笛,又去看那莲花灯上的字,不外乎祝愿皇帝平安,风调雨顺的话,也写了祝自家祖父章寂康健,或是两人婚事顺利之语。

她静静地坐着,心里渐渐安稳下来。

笛声不知几时已经停了,朱翰之微笑着坐在对面看着她:你怎么过来了?又看她身上的打扮:这是出来看灯?姨祖父这两年倒是越发开明了,心境也开阔,遇到县里有什么节庆,总要带着你们出来玩耍一番。

明鸾笑笑:祖父带着弟弟们在前头戏台那里看戏呢,我和大哥大姐姐一道出来的,不过方才人多,就失散了。

咋一听见这叶笛声,我就猜是你,寻过来一瞧,果然。

朱翰之有些诧异:街上人那么多,戏台与灯会那边又热闹,你居然能听出来?又笑了,可见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明鸾抿嘴一笑,又问他:我听王家兄妹说,你要留在京里过节的,怎么会过来?也不给我捎个信。

朱翰之苦笑:我是临时要过来的,没来得及说。

他回头看看细竹兄妹俩,见他们很有眼色地守在石阶上方,替二人把风,不由得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明鸾问:这莲花灯你是打算都放了吗?常熟这边好象没这个习俗,况且……这不是中元节才做的事吗?朱翰之笑道:今日虽不是中元节,但我忽然想起那年中元节的事了,正巧,也是在河边,也是热闹的庆典,也有社戏、花灯,连天上的满月都一模一样,只差在一个是在夏天,一个是在正月里。

我心里想你,本来要去找你的,你家门房说姨祖父带着全家人出游了,我只好一个人在这里闷坐。

虽没有你陪着,但我做了跟那年一样的事,就如同你在我身边一般。

果然,我正放着河灯,你就来了。

明鸾心下一甜,笑道:我方才听了你的笛声,也想起了那时的事儿呢。

怎么就这样象?跟昨天才发生过似的。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叶子,这是从哪里来的?你吹得倒是比从前好了。

朱翰之哈哈一笑:叫底下人寻的,谁知从哪里来?就连这几个灯也是现叫他们寻去的,可害他们头痛了一番,背地里不知怎么骂我呢!明鸾笑说:你原来知道自己有多麻烦?阿弥陀佛,以后就少折腾你手下的人吧!不折腾就不折腾。

他们的老板娘都发话了,做老板的自然得听从。

明鸾脸一红,伸手拧了他一下。

他忍不住叫疼。

忙转移了话题:你既然来了,咱们索性一起把河灯放了吧?一块儿向上天祈求今年事事顺利,咱们赶紧生个大胖儿子……明鸾啐他一口,红着脸拿起那盏为章寂祈福的灯河。

放到了水面上。

朱翰之便拿起那盏祈求婚礼顺利的,冲她挤挤眼,硬是凑到她身边去。

紧挨着她也将灯放了。

明鸾忍住笑意,倒也没躲开,只是有心要打趣他两句话,却瞧见他拿着一盏灯发起了怔,脸上的笑意也散了,不由得心生疑惑,探头望去。

却发现那盏灯上写的是皇帝平安,退位顺利的话。

朱翰之看着那盏灯发了一会儿怔,长长地叹了口气,便将它放下河去,盯着它渐渐远去。

明鸾有些担心地问:可是京里发生了什么事?朱翰之转头看了看她。

微笑道:京里会有什么事呢?你别担心,一切都好着呢。

你别哄我。

明鸾抿抿唇,若真是平安无事,你怎会忽然跑来常熟过节?你虽跟我们家亲近,但京里还有你亲哥哥呢!你不告诉我也不打紧,我大嫂子眼下就在京里,明儿我写信问她去!朱翰之无奈,只得老实跟她说:真的没事,如今天下承平。

国泰民安的,皇上也终于顺利让位了,连日后要居住的行宫都打点好了。

王叔已经定了下月初二龙抬头,就举行登基大典。

我只是心里有些郁闷,不想留在京中看他得意,才躲出来罢了。

明鸾闻言松了口气。

又安慰他:这是迟早的事,你也是一心盼着的,怎么事到临头,反而不高兴了?可是他又做了些什么?他没做什么。

朱翰之道,正相反,这几年他真是做得再好不过了,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儿来,皇上、文臣、武将、宗室、皇亲、勋贵,还有老百姓,个个都只会说他的好话。

若不是我偶尔劝皇上下旨,颁布些惠民的举措,还能稍稍挽回点声名,只怕天下人早就盼着皇上退位让贤了呢!我如今总算明白,为什么他非要推三推四地,等到如今才肯接位了,还不都是为了造势么?当年反对他的人何尝少了?可如今,那些人又在哪里?不是早早因各种各样的理由投置闲散,就是改了立场。

若我还要再使什么法子拖延他登基,反而于国无益了呢!明鸾见他一脸郁闷,反而笑了: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摆这张脸给谁看?我倒觉得,他肯这么煞费苦心地忍了几年,非得给自己挣回个好名声才肯上位,将来必定也会为了名声,好好对你们兄弟的,只要你们不挑什么事儿,也没有不长眼的野心家要利用你们挑事儿,不引起他的猜忌,你们兄弟还是很安全的。

朱翰之不以为然地道:就算真有人想挑事儿,皇上也成不了,我更是没那功夫。

他要对付什么人,也别把我们拉下水去!又长叹一声,罢了,就随他去吧。

这几年,若不是有他用心施政,天下也没那么容易安稳下来。

只看如今这太平年景,百姓安居乐业的,他这皇帝倒也做得称职。

就冲他这一点,我便敬他几分,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椅子上,又能如何?明鸾笑道:瞧你说的,倒象是为了天下人委屈了自己似的。

你别怪我拆你的台,就算你不乐意,又能怎么着?难道他还怕了你不成?朱翰之瞥了她一眼,得意地笑了笑,却没说话。

明鸾不乐意了,推他一把:这是怎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朱翰之低头咳了一声,小声嘀咕,你也太小看我了,难不成这几年我竟连一点长进都没有?京里的人都夸我来着……明鸾没听清:你说什么?没什么。

朱翰之又咳了两声,正色道,倒是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咱们的婚事定在新皇登基后,宗人府已经有章程下来了,虽说不上从简,却也不算风光,有些委屈你了。

而且……婚后咱们可能要长住北平。

长住北平?为什么?明鸾马上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是要安新皇的心?朱翰之笑了笑: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等他坐稳了皇位,咱们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

其实北平也没什么不好,我在那里置了不少产业,比如你提过的温泉庄子,还有香山上的别院,西海边上我也叫人建了个宅子,收拾得舒舒服服的。

咱们夏天就到西海避暑去,秋天去赏红叶,冬天就住温泉庄子!闲了,咱们可以琴棋书画轮着耍,若是不耐烦这些阳春白雪的东西,就商量商量做什么生意能挣钱。

咱们又不用管朝廷上的事儿,也用不着跟人往来交际。

北平的新皇宫已建了一半,估计用不了十年,迁都一事就得提上日程了。

到时候咱们正好也住腻了,就上别处玩儿去。

明鸾听他说得有趣,笑了:似乎是挺美好的日子,那我就等着了!他们两人对未来的美好生活都有几分期待,只是现实总让人感到意外。

元宵过后不久,新皇就要准备登基了,连章寂都得了消息,命家人收拾行李,返回京城去参加大典。

由于新皇是昭宣帝一力主张上位的,老人家心里嘀咕几句,也不好多说什么。

到了京城后,安国侯府派来迎接主人的下人又带了喜讯过来,说是文龙的新婚妻子赵氏被诊出了喜脉,章寂知道自己年底前就能看到重孙子了,更是欢喜不已,连声催着文龙回府去看妻子,心里对即将登基的燕王也少了几分厌恶。

接着,李家那边,武陵伯夫人也托了娘家姐姐辗转给章家捎了个口信,指明年李玖出孝后,希望能及早娶妻。

只是届时他就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了,为了给娘娘挣个好名声,不打算大肆操办婚事,请章家这边有个准备。

章寂对此有些冷淡,但想到李家总算没有变卦,也有几分欣慰。

大孙女元凤这两年里一直郁郁寡欢,家人想了无数法子要让她开心些,始终见效不大,如今大概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吧?章敬也从杭州捎了信回来,还让填房袁氏赶回京城操办女儿的婚礼,虽然婚礼不能大办,但元凤此时满心欢喜,也顾不上别的了。

就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之中,传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在登基大典前一天晚上,燕王进宫做准备时,遇刺了。

(☆、第一百零四章 不甘燕王那天是到皇宫中新建的谨身殿里做登基前的准备的。

昭宣帝早已打点好行装,不等大典结束,就已带着皇后李氏与贵妃张氏前往行宫长住了,因此乾清、坤宁两宫是空着的,只是燕王为了显示一下自身的清名,不愿在大典前与妻子入住帝后的正式居所,所以这谨身殿后殿便成了他在登基大典前的临时住处。

谨身殿既是新修的宫殿,殿中当差的内侍与宫人自然也从别处调来。

燕王出于某种想法,将原本宫中服侍昭宣帝一家子的人全都打包送给了后者,美其名曰让他们继续为皇上尽忠,而他在燕王府里用惯的人,却又事先派去乾清宫里做准备了,因此除了身边两个亲信内侍,谨身殿里的内侍与宫人全都不是他熟悉的人。

原本他以为皇上如此诚心请他接位,朝野又都是一片颂扬之声,只是一晚上,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没想到就被人钻了空子。

刺杀他的是一名不起眼的内侍,只是负责谨身殿室外洒扫工作的八名粗使内侍之一,拿着扫帚,低眉顺眼地走到后殿窗外对着的庭院清扫着地面,一举一动毫无异状。

只因为燕王命人打开窗子透透气,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内侍已从扫帚柄中抽出利刃,跃过窗子直刺向他。

燕王那两名亲信内侍一人被刺客踢开倒地昏迷,另一人反应迅速地挡在燕王面前,只一个照面就被刺了个透心凉,当场断了气。

燕王毕竟是武将出身,立时利用身边的桌椅避开来人的攻击,只是他完全没想过今晚上会遇到危险,因此身边一件真正的武器都没有,来人身手又不凡,且是不要命的架势,等到守在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赶过来时,他腹部已中了两剑。

身上伤口更是不计其数。

刺客同样也受了很重的伤。

完全是个血人了。

侍卫迅速格开了他,分出几人去护住燕王,其余人等将刺客死死压在地上。

但那刺客却丝毫不在乎指向自己的利刃,反而拼命抬头去看燕王的惨相,见他满身是伤,腹部的血哗哗地往外流。

止都止不住,便疯狂地笑道:朱高爔,你灭我满门,杀我妻儿。

今日你只差一步就能登基为帝了,可惜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了!你感想如何?是不是想吐血啊?!哈哈哈……燕王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无论他怎么使劲儿摁住腹部的伤口,都无法减慢血流的速度,心也凉了,一听这刺客的话,沙哑着声音问:你是谁?我是谁?我是冯兆中!刺客大声嘶吼着。

你杀我全家,四处追查我的行踪,可你一定想不到,我会躲在皇宫里,一躲就躲了近两年!这两年里,我日日忍受着屈辱,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报仇血恨!只可惜,朱文至早走一步,若不然我连他一块儿干掉了。

看你们朱家的江山还不乱成一团?!燕王勉强支撑着渐渐虚弱的身体,紧盯着那刺客的脸,果然认出了他:居然是你……你竟成了太监?!冯兆中再度大笑起来,却又让人觉得他是在哭,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侍卫们将他拖下去,地上留下了一道粗粗的血印子,不一会儿,便有人返回报说:王爷。

那人伤势过重。

半路上断了气了。

燕王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去理会冯兆中的生死了,他被一群侍卫与内侍扶到了床上。

太医急忙赶到为他治伤,经过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勉强止住了流血,只是他伤势过重,又伤到了要害,太医心知事关重大,也不敢瞒着,支支唔唔地向他暗示:只怕这伤撑不了多久。

燕王躺在床上,满心的不敢置信,他离那个位子是那么的接近,只要过了今天,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九王至尊了!怎么会……怎么会偏偏在这时候……一时间,他心中既是愤怒,又是懊悔,愤怒的是手下人这么多年都未能斩草除根,以至于让冯兆中逃脱,为自己带来这灭顶之灾;懊悔的是自己优柔寡断,为了一个虚名,竟然未能在昭宣帝朱文至第一次提出要退位让贤时,顺水推舟接过大位。

若是那时候他就接受了,又怎会有今日之祸?至不济,还能在龙椅上坐上两年呢!可惜,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无论他有多么愤怒,多么懊悔,都无济于事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位从自己的指尖溜走,而自己的生命也渐渐消逝。

燕王妃闻讯带了一双儿女前来,哭倒在他床前。

燕王素日信任的几个属下与幕僚也受召赶来,其中一名武将向侍卫们问明了事情经过,便低声告诉众人:冯兆中改名换姓潜进宫中,应该一直留在兴庆宫做粗使内侍,兴庆宫早已毁于大火,后来只经过草草重建,不过有几间宫室罢了,也没什么要紧人居住,冯兆中与另外一名内侍负责打理那里的庭院,轻易不许离宫。

皇上素日只在几座主殿之间来往起居,冯兆中也就没机会靠近皇上。

近日谨身殿完工,因宫中侍候的人要大批更换,一时缺了人手,直殿监就临时从别处调了些内侍过来充作使役,冯兆中杂夹在其中,想必也是伺机而动……便有燕王属下的亲信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是谁把他放进宫中的?真真该死!守卫的侍卫居然让这样的人接近了王爷,也是失职!周围的侍卫都缩了头,脸色苍白,谁都知道床上躺的这位马上就要登基为皇了,基本上已经是位真龙天子,居然因他们的疏忽遇刺,追究责任下来,还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呢。

幕僚中排名第一的袁先生眉头一皱,轻斥那亲信:少说两句吧。

眼下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又走到太医跟前:难道就真的无法可想了么?!太医低头不语。

袁先生闭了闭眼,走到燕王床前,跪下道:皇上,情势危急,还请皇上想想以后!燕王睁开了眼,有些怨恨地瞥了瞥他,但同时也看见了床前哭得伤心无比的妻子儿女。

他轻轻动了动手,抚摸着儿子稚嫩的脸颊,长长地叹了口气。

袁先生的话固然让他心凉,但他也明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绝不能只顾着自己伤心,误了后事。

他的嫡长子还不满八周岁,别说他还未正式登基为帝,就算他已经坐上了那个位置,朝臣们也不可能甘心辅佐一个小娃娃为君的,更有可能的是将朱文至重新推举到那个位置上。

可经过他们一众人多年来的推波助澜,满朝文武皆知朱文至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没有了他这个强有力的支持,朱文至还能安然坐在皇位上么?万一宗室中有人趁势而起。

取而代之,他这燕王府一脉也绝不可能安然存活下去了。

为子孙计,他必须要想出一个稳当的法子。

噩耗很快就传到了昭宣帝耳朵里,他只觉得是晴天霹雳,一再地问前来报信的人:王叔真的伤重了么?在赶去皇宫的路上,他还不停地追问:王叔的伤势是否有了好转?待来到燕王床前,看见后者脸色青白、奄奄一息。

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顿时泪流满面:怎会如此……王叔,您一定要支撑下去,您不能倒啊!燕王虚弱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对他道:皇上,臣是不行了……请原谅臣……不能再为……皇上……分忧……话还未说完,昭宣帝又哭了。

燕王只得耐着性子道:皇上……大局要紧……今后……还请多多用心,维系我大明江山……稳固……王叔!昭宣帝伤心欲绝,若您走了。

朕要如何自处?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支持下去!燕王见跟他没法说通,心里又是累,又是气,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袁先生在旁见了,忙帮他劝昭宣帝:皇上,王爷的意思是,还请您为日后朝中大局着想,若王爷真的不在了。

您又该如何?王妃还有小世子和小郡主。

都要靠您去照应啊!昭宣帝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自然是该照应的,只是……我该怎么做?燕王似乎呛住了。

重重地咳了好一会儿,咳得撕心裂肺的,好不容易挣扎着道:皇上……若实在不想……留在这位子上……就劝翰之……接位吧……他是皇上亲兄弟……继位也是……名正言顺的……况且他又……素有才能……朝臣尽知……昭宣帝怔了怔:文考?可是……可是他不想要皇位啊!他从来就没想过的。

袁先生忙道:皇上,从前有您,有我们王爷,怀安侯自然可以安享自在,只是如今,王爷伤重危殆,您又早有退位之志,除了怀安侯,还有更合适的继位人选么?况且怀安侯不但名正言顺,还有众所周知的才干,更是为心怀百姓的仁者,这两年里,大家冷眼瞧着怀安侯所作所为,谁不佩服几分?若有他出面主持大局,王爷即便有个万一,也能安心了!昭宣帝还在犹豫,燕王心里焦急不已,暗暗后悔,若不是自己有心将对方养成个阿斗,又命手下四处宣扬对方的无能,此时也不必因为担忧对方无法镇住朝中各方势力而绞尽脑汁了。

朱翰之其实也有许多不足之处,但他既与昭宣帝兄弟情深,又与自己一派的人交好多年,若是昭宣帝归位,自己或许还要担心后者会听信旁人谗言而对自己的妻儿不利,但若是朱翰之为君,至少妻儿与部属都能保全下来。

此时再谈什么大业,都没有意义了,最要紧的是活着的人能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袁先生见昭宣帝迟迟未能做出决断,再也顾不得燕王还在旁,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前者面前:皇上请速速决断!王爷伤重,最牵挂者,一是皇上的安危,二是大明江山,三是王妃与世子、郡主。

您难道要看着王爷……顿了顿,也无法安心么?!昭宣帝闻言终于点了头:朕去说服弟弟!他很快又松了口气,若是弟弟出面,朕便是归隐山林,也能安心了。

燕王见他终于点了头,全身的力气就是一泄,只觉得身体越发沉重了,心知不好,便看了袁先生一眼。

袁先生极有眼色地点点头,便退出去,领了一众最受燕王信任的部属与幕僚进来,齐齐跪倒起誓,无论皇帝如何安排,他们都会甘心侍奉新君的。

昭宣帝泪眼汪汪地点头接受了,又向燕王再三保证,会护得燕王妻儿周全,请他不必忧心。

燕王又嘱咐了几件最要紧的政事的处理方案,见昭宣帝记下了,才放心地闭上了双眼,但当周围的人为他更衣时,才发现他双拳紧握,牙关咬得紧紧地,死得很不甘心。

燕王妃又是一阵痛哭,想起自己夫妻离那至高无上的位子只差一步,却永远都无法跨出去,多年的算计都成了泡影,过去梦想的一切,真的只是梦而已,心头便是巨痛,很快就晕了过去。

众人忙不迭又是宣太医为王妃看诊,又是安抚两个哭闹不已的孩子,只有袁先生与几名幕僚悄声劝昭宣帝:皇上还是早日宣怀安侯进京的好,以免有心人早早知悉内情,会对怀安侯不利。

昭宣帝如梦初醒,忙吩咐了内侍们一番,就离开了。

袁先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回头看看燕王的遗体,暗暗叹了口气。

燕王不甘心,他又如何甘心?所幸前路还有希望,怀安侯若登基为皇,未来的皇后必是章家女,自己原是章家姻亲,想必也有机会从此平步青云吧?只冲这一点,他也要压住燕王一派的人,保得怀安侯顺利登基。

而此时的怀安侯朱翰之,正在数百里外的常熟县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属下回报名下产业在过去一年里所获得的利润与经营状况。

此前,因他忙着京里的事,一时顾不上过问,眼下既然要娶妻了,宗人府不愿意大办,还不许他自掏腰包么?还有他名下的几处庄园、别院,也该修的修,该整理的整理了,特别是北平那几处产业,将来他可是要长住的,自然要住得舒服些。

他已经可以想象成亲后与明鸾一起生活的情形了。

辛苦了几年,他一定要好好犒赏一下自己。

(☆、第一百零五章 条件朱翰之接到昭宣帝派人送来的密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简直无法相信燕王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他甚至怀疑这送信的人会不会是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冒皇帝之命派出的,目的是对他不利,又或者,这根本就是燕王的阴谋,想引诱他回京,暗中将他一举击杀?但来人持有皇帝的信物,信上的字迹也确实象是昭宣帝的手笔,若信中所言俱是事实,朱翰之知道事情重大,是不能拖延的。

此时已经来不及去信章家询问内情,又见章家在常熟的宅子并无动静,林氏带着儿子和侄儿仍旧安然生活,也许章家也被蒙在鼓里。

思索再三,朱翰之决定与信使兵分两路进京,自己带上四个身手出众的亲信属下,装扮成行商,拖着一车货物,掩人耳目地赶路。

在路上,他还真发现有可疑的人在沿路城镇外围徘徊,好象在搜索着什么人,幸好他事先有所安排,每次都巧妙地躲了过去。

他这一路走得快,三天后就到了京城。

进京城后,他见城中并无国丧的迹象,担心有异,就先去了名下的一处商铺,向那里的掌柜伙计打听消息。

燕王遇刺身亡的消息此时仍未公开,但登基大典忽然取消了,对外只说是燕王得了急病,要将大典推迟。

市井中多有猜测,有人怀疑是昭宣帝与燕王在最后关头闹翻了,也有人怀疑是某些势力不想看到燕王上位,所以对他下了毒,连宗室皇亲与勋贵官员也多有不知道内情的,四处串动传递消息,因此流言蜚语满天飞,人心已经开始浮动。

朱翰之得知昭宣帝目前还在皇宫中,并未留宿在行宫,倒有几分相信燕王是真的出了事,担心昭宣帝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召自己进京,大概是急着要寻个可靠的臂膀,因此忙忙在商铺里就换了身干净衣裳,家也不回就进了宫。

一进宫。

他就觉察到不对劲儿。

他平日没少进宫,守卫宫门的禁军官兵对他是再熟悉习惯不过了,可今日无论是行礼还是说话,都透着前所未有的尊敬和小心,一听说他是来见皇帝的,卫兵立即飞报上司,禁军统领屁颠屁颠就赶了过来。

要亲自护送他去乾清宫。

直到见了昭宣帝后,兄弟俩坐下一说话,朱翰之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脸就一直僵着。

昭宣帝红着眼圈对他道:因你还未进京,朕怕会出事儿,也不敢命人为王叔发丧,如今你总算回来了,底下的事就好办了。

朕知道。

你素来对皇位没有想法,但是王叔所言甚有道理。

朕是不行了,无德无才。

做了几年皇帝,只会给人添乱,如今又早早颁布了退位诏书,若是此时反悔,重坐皇位,岂不是失信于天下?可宗室之中,若论血统、品性、才能,还有可靠,再没人比你强了。

好兄弟,你就听为兄一句劝。

只当是为了咱大明江山,为了咱老朱家,把皇位接过去吧!朱翰之看着兄长,简直无语了,半日才道:皇上说这些做什么?您只管继续做您的皇帝,先前退位。

是因为王叔贤能,您愿意让贤,可如今王叔都没了,您还要让给谁去?!谁敢说您失信于天下呢?昭宣帝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朱翰之心下一凛,就觉得有什么内情,忽然听到有人在宫室里间转了出来,跪下道:怀安侯有所不知,王爷虽未发丧,臣等也一直封锁消息,可当日刺杀之事是瞒不了人的,已有不少宗室与重臣听说了消息。

当中有人蠢蠢欲动,言道皇上已退位,若再回归,便是失信于臣民,但燕王既死,自然是要从宗室中挑选老成贤能之人接位,才能保住江山社稷。

若不是众宗室王爷们心中也各有想法,未能定下人选,只怕京中已经大乱了!朱翰之认出他是燕王府首席幕僚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燕王府众幕,他与吕先生更熟悉些,只是后者受袁先生一派排挤,未能随燕王进京,眼下还在北平王府里主持事务呢。

眼前这位袁先生,平日可没少给燕王出主意,尤其是在对待昭宣帝的事情上,就数这姓袁的最积极。

为什么昭宣帝退位后不能再重回皇位?这里头当然少不了这姓袁的推波助澜!只不过,当日是为了断绝昭宣退位后会威胁到新君的皇位,如今却变成了燕王府一系的致命缺陷了。

对方短短几句话,已令朱翰之看清楚了他们眼下最大的隐忧:因燕王一派此前的操作,昭宣帝在民间声名或许尚可,但论威信实在不足以压制朝臣与一众野心勃勃的宗室藩王,而少了燕王支撑,昭宣帝仅凭自身的能力,也难以坐稳皇位;燕王的部属在失去了自己的主君之后,连退一步拥护昭宣帝都会遇上重重困难,远的不说,只要他们曾经对昭宣帝做过的一切被暴露出来,他们就休想能安生了,而且,他们与昭宣帝本就不亲近,心里自然是不大信任的。

昭宣无法复位,燕王府一系又没了主君,一旦宗室朝臣另行决出新君,也许短时间内,他们两方还可以苟延残喘,但时间一长,必遭覆灭。

那些宗室藩王可不是燕王,既不需要顾及悼仁太子的恩情,也信不过别人的下属,甚至连名声,可能也不大在乎。

昭宣帝与燕王世子对他们而已,根本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事关己身安危,朱翰之也不敢大意了,他问袁先生:燕王婶何在?弟弟妹妹们何在?可别被有心人把持利用了!袁先生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王妃伤心过度,与世子、郡主暂住在坤宁宫中休养,除却娘家至亲与宗室长辈,谁都不愿意见。

朱翰之听出异样:都有谁见了她?说了些什么?袁先生又顿了顿:不过是些安慰的话。

也有几位宗室里的老王妃劝她安心,说王爷只差登基大典未举行罢了,其实早已是真龙天子,既然不幸去了,自当由世子继位,世子年幼,可以任命宗室中的长辈为摄政王。

辅佐幼主,待幼主成年后,再还政于君。

又是一个心怀叵测的!朱翰之冷笑。

燕王摄政两年,就成了皇帝。

想必宗室里那些老王爷里头也有人心动了,打算走燕王的老路,等过几年掌握了大权,再寻个法子让燕王世子暴毙了,便可循旧例登基为帝。

只是这么明显的圈套,燕王妃难道没看出来?还是说,她不甘心离皇后的宝座只一步之差。

就想做几年太后过过瘾?他看向袁先生:如此大事,王婶就没跟你们商量商量?袁先生仍旧低着头:王妃卧病,不得传召,外男不敢擅入。

好吧,朱翰之也明白他们的苦处了。

明知是条死路,一个不慎,所有人都要陪葬,可是燕王妃被那虚幻的前景迷惑住了。

却又不肯跟亡夫的部属商议,想必是知道他们不会赞同吧?燕王府的人可能也郁闷得很,他们会愿意帮着昭宣帝劝自己接过皇位。

大概也是被逼急了。

但是,皇位什么的,朱翰之是真的没有兴趣。

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就是绝不对皇位有妄想之念,十一岁之前学习的也都是些琴棋书画、风花雪月,当中满了十岁后,才渐渐开始接触经营产业的事,但这些都与为君之道毫不相关。

当年在北平,燕王意欲起事,在不知道嫡兄尚存活于世时。

他就没答应过要给燕王做招牌,此时嫡兄尚在,他又怎会起这个念头?他转向昭宣帝:皇上,您身体康健,又是名正言顺的君主,王叔既然去了。

您归位是理所当然的。

百姓们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要将事情真相诏告天下,便是有些议论,也会很快过去。

朝臣中多有忠心之辈,而王叔的旧属也会支持您的,宗室里即便有几个跳粱小丑,又能成什么气候?至于您的子嗣,大不了臣弟牺牲一下,日后过继个儿子给您,或许您养好了身子,几年后就有儿女了也未可知。

何必非得要臣弟继位呢?臣弟如今名份上只是远支宗室,又无德无才,如何能服众?昭宣帝还未说话,袁先生就先急了:怀安侯,名份什么的,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宗室皇亲、朝中臣工,知道您真正身份的大有人在,宗人府的宗正老王爷也说了,他已经亲自将您的玉牒修改过来,您如今可是悼仁太子亲子,皇上亲弟,谁能说您只是远支宗室?!至于您的才德,朝中人所共知,您就不必再谦虚了!况且,这也是我们王爷的遗愿。

这倒奇了。

朱翰之冷淡地道,王叔素来是个聪明人,为何临终前不请皇上归位,反倒要我这个远房的侄儿接过大任?这话说不通,该不会是你们私自杜撰的吧?袁先生都要急死了,这回倒是昭宣帝替他解了围:好弟弟,他这话是真的,燕王叔临终时确实说过,若朕不愿留在皇位上,就劝你继位。

你本比朕强些,既有本事,又有决断,这几年里,若不是有你帮衬着,时时协助朕处理国事,朕早就不成了。

朕知道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位置,从前不过是碍于名份,你又真心为朕着想,因此处处委屈自己。

可如今正是要紧关头,你就当是为了为兄,接下这个大任吧!朱翰之不解道:皇上在担心什么呢?为何坚持不肯归位?若是担心朝中有人反对,您只管放心。

燕王叔的旧属必定会支持您的,朝臣们也不例外,若真的有人敢闹事,就把几位已告老的老臣请回来坐镇大局,宗室里的人,请宗正出面教训就是了。

昭宣帝苦笑,低头命袁先生:你先出去。

袁先生一愣,应声退出,待关了门,却咬咬牙,转身走了。

他要去寻几个帮手来,好劝服朱翰之。

门内,昭宣帝对朱翰之道:好兄弟,我不怕跟你说句心里话,这皇帝,我……我是真的做不了!这几年里,燕王叔做得越好,就越显得我无能。

如今就算我重新归位,没了燕王叔帮衬,我也只会做得更糟!若我只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家主,糟便糟了,祸害的也不过是自家私财,可我身为一国之君,一祸害就会祸害全天下的人!何必因我一人之故,连累天下苍生呢?!朱翰之忙道:哪里就到这个地步?即便没了燕王叔,还有我们呢,朝臣们也会协助您的。

心中暗骂,这都是谁给他老哥灌输的古怪念头?!老哥从前可没这样的想法!昭宣帝只是苦笑着摇头:或许吧,只是那样的日子太痛苦了。

我枉为朱家子孙,居然如此无能!夜里做梦,也见到列祖列宗在怪我。

再在这位子上坐下去,倘或闯出什么祸来,日后死了,我有什么脸面去见皇爷爷和父亲?倒不如早早脱下这身龙袍,将皇位让给更有才能的人,安心过几年自在日子。

从前我还要担心会有人容不得我一辈子自在,可若是你坐了皇位,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你我是亲兄弟,一同患难过来的,难道我还信不过你?好兄弟,你一直真心为我着想,就再帮我一次吧!朱翰之动动嘴,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咬咬牙,低下头:哥哥既然知道我一直为你着想,为何你就不能为我着想一次?!你觉得这皇宫是牢笼,皇帝难做,难道我做了,就不觉得难受了么?!昭宣帝只觉得羞愧难当,哽咽着向弟弟跪下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朱翰之扶住他,心里堵得厉害,但也明白,他恐怕是真的不想再待在皇位上了。

说他任性也好,说他不负责任也好,他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算有再多的人劝他,也不会改变的。

朱翰之觉得很委屈:我……我马上就要大婚了,连婚后住哪儿都安排好了,我还答应了三表妹,要带她到处去游山玩水的!可如今……你却要我一辈子留在这宫里头!昭宣帝哭着道:是我连累了你们……你放心,只要熬过这几年就好了。

若你实在不愿意留在这位子上,那等到燕王叔家的小兄弟长大成人,将皇位交给他就是。

到时候你和三表妹爱上哪儿玩,就上哪儿玩。

这怎么可以?!朱翰之断然拒绝了他的提议,要么从一开始就不接受皇位,既然接受了,又怎能为他人做嫁衣?!燕王死前,他还担心日后要被打压、被斩草除根呢!没道理燕王死了,他已经不必再担忧这个了,日后又再成为人家的眼中钉,还是主动送上门去的!朱翰之渐渐冷静了下来,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才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条件!(第一百零六章 妥协乾清宫中,从文武重臣、燕王府旧部、宗室藩王、几家地位超然的公侯勋贵,到早已告老赋闲的几位老臣,全都排排就座,无论心里抱着什么念头,此刻都认真听着朱翰之的条件。

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燕王叔生前所处置的政务,无论军务民事,全都照旧实行,不得中断!分派的官职,也依然由原本定下的人选赴任。

朱翰之看着众人,语气斩钉截铁,这些事,原是满朝文武公认定下的,没理由因燕王叔去了,便朝令夕改,否则岂不是乱了套?若你们要我做这个皇帝,那就得依我的主意!昭宣帝朱文至第一个点了头。

这是应该的,他压根儿就不认为那些政策措施需要改变。

燕王府的人自然不会反对,大部分人还对此颇为欣喜呢,只有袁先生觉得有些不对。

他记得,燕王因要准备登基为帝了,就将自己手中的军队与部属全都归入了中央,打散了分到各处都司去,原本是想着借此掌握各地军队的动向,可如今燕王去世了,若这项举措依旧施行,那燕王府可就连手中的兵权都没有了!还有,燕地原本掌握的矿山开采权、盐铁专卖权、税金都种种财源,也都被燕王收归朝中,这些东西还能回来不?藩地的官员也都被派到重要的城市做地方官去了。

如今的北平,除去部分留守的人,几乎就是空架子!无钱无人,燕王世子日后想要东山再起,只怕也不能了!还有,即使燕王府旧部能照旧得到原本安排的官位,三年任期过后又如何?三年后,以朱翰之的本事,早已坐稳了皇位,他们还有什么底气对他提要求呢?只怕这辈子都要受他控制了!只是,袁先生想起眼下的局势。

还有自己与章家的姻亲关系。

还是闭上了嘴。

他眼尖地留意到同僚中有一名武将,素来受燕王重用,是个细心的人,抬起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忙递了个眼色过去,那武将犹豫了一下。

也就不吭声了。

在场其他人对这一项倒是无可无不可的,还有不少人觉得省事了呢,只是宗室与几位老臣倒有些不同看法,几个藩王彼此交换着眼色。

各怀鬼胎,但因为昭宣帝已经点了头,他们就不想自己做那出头椽子,都指望别人先开口呢,一时间,倒象是没人有意见似的;老臣们则要直白得多,他们是惯了在昭宣帝面前表达意见的。

便嚷嚷起来:这如何使得?若事事都照故燕王的意思办,还要选什么新君?如此轻省,倒不如让皇上归位得了!昭宣帝却早已拿定了主意:几位老大人们,朕意已决,皇弟便是新君,你们休要拿这等大事开玩笑。

况且皇弟的话也有道理,朝令夕改,乃是大忌!燕王叔所施政策也都是好的,对江山社稷、对百姓均有好处。

好好的改它做什么?老臣们闻言一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些说不出口。

他们的追随者中倒是有精乖的,忙开口助言:皇上不知,燕王殿下若在位,那些政策有他主持,自然是好的,可殿下已经去了。

新君与燕王性情不同。

习惯也不同,万一施政过程中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又该如何处置呢?倒不如先好好商议了,看是否需要修改,再作定论,岂不更好?昭宣帝有些迟疑,朱翰之则淡淡地说:这话有趣,难不成当日的政务都是王叔一人拿的主意?你们这满朝文武就没出过力?便是颁布下去施行,也是由各地官员负责的。

我竟不知王叔去了,官员们原本能做好的,就忽然做不好了。

这是为什么?我固然不如王叔贤明,也不至于无能到官员们一听是我做皇帝,就都不肯用心实事了吧?!那官员脖子一缩,讪讪地不敢多言。

朱翰之扫视老臣们一眼:我知道你们在反对什么。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叔原先安排的人、事、物,若是都改了,能空出多少肥缺来?你们便是自己不心动,家中也有子侄,门下还有学生,若是能占了去,那该多美呀?至于百姓如何,社稷如何,朝廷是不是会出乱子,又都算得了什么呢?最要紧的是皇帝能听你们这些贤臣的话,照你们的意思做事!他忽地把脸一板,我今儿就先把话说明白了!若要我做皇帝,就休想我听你们摆布!若是坐了龙椅,只能成为人家的傀儡,那我何必舍了自己的富贵悠闲?!这头一个条件,你们就不乐意,我还是趁早走了吧!说罢起身甩袖作抬脚状。

昭宣帝慌忙将他拉住:好兄弟,你别恼,老大人们一时糊涂了,没想明白。

他们素日都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又怎会为了权势名利就不顾百姓死活?燕王府一众人也都纷纷跪求他留下,有几个武将性情耿直些的,直接就冲文臣那边骂了:素日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嘴脸,其实不过是为了私利不顾大局的小人,如今连皇上的意思都敢违了,你们就是祸害,是佞臣!几个老臣有羞愧的,有恼怒的,有脸色发青快要晕过去的,也有心凉的。

他们自忖处处为昭宣帝着想,可他自己都拿定主意不听他们的话了,还说他们老糊涂,他们还能怎么办呢?只得忍气应了。

他们一应,其他文臣便是心里有不同想法,也不敢吭声。

宗室王爷们仍旧在大眼瞪小眼,可谁都不出声,昭宣帝见状,便高兴地道:这头一个条件,大家都答应了!好兄弟,还有别的条件么?王爷们顿时有了吐血的冲动,他们哪里答应了?可别人都不吭声,他们又不敢开口了。

朱翰之笑笑,道:第二个条件,倒也简单,我早已定了亲事,是皇兄赐的婚,王叔还答应为我做媒人呢,虽说如今他去了,我又要登基,但万没有富贵了便背信弃义的道理。

因此。

我的皇后人选。

一定要是南乡侯府三姑娘章明鸾,这件事儿,谁也不许多言!昭宣帝忙道:这是自然的。

还有谁比三表妹更合适呢?若有人敢说个不字,朕头一个就不依!这一项宗室们是没看法的,反而还觉得南乡侯府的几个儿子虽有兵权,但算不得显赫。

娶了这个皇后,新君也得不了什么助力,倒是件好事。

燕王府一众人等都是听袁先生的,他就指望着这门姻亲日后提携自己呢。

怎会拆了自己的台?倒是琢磨着要在后宫妃嫔里安插上一两个自己人才稳当。

最后仍旧是文臣们一方有意见:若怀安侯只是宗室子弟,娶章三姑娘倒也罢了,只是……章三姑娘生母陈氏去年改嫁,只怕于其女名声上有些妨碍……朱翰之冷笑:难不成你们还要我的妻子不认生母不成?公然教唆人家儿女不孝的,我还是头一回遇上!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礼部尚书?!那官员一窒,冷不妨昭宣帝也发话了:这事儿朕也知晓的。

去年陈夫人改嫁,朕还命人送了贺礼呢,她所嫁的江参将,还曾在建文朝时救过朕的性命,只是他性情正直,不肯受朕的高官厚禄,还是在安南战事上立了大功,才升到如今的官位上。

这样的武将,正是我大明栋粱!况且我大明律从不曾禁寡妇再嫁。

章家也没说什么,礼部尚书何出此言?他这一开口,文臣那边顿时都萎了,心里再不甘愿,也不敢顶撞他,顶多就是暗中盘算着,再送几位贤德淑女入宫为妃就是。

那章家三姑娘是出了名的泼辣货,还怕将来没有理由治她?谁知他们才有了这个念头,朱翰之已经将第三个条件说出来了:我与未婚妻子章氏识于微时。

多年来患难与共。

早已情深意厚了。

我此生只愿得此一妻,再不作他想。

妃子什么的就不必了。

顶多我答应你们,会跟我的皇后多生几个孩子就是。

若她有什么不测,这皇位我坐下去也没啥意思。

这话一出,连昭宣帝都震惊了:皇弟,你这是何意?!只见朱翰之一脸的痛心疾首:皇兄,你自己遭遇过的事,难道也不明白?当初你的皇后是别人给你定的,如何?后宫几个妃子,张贵妃还算省事,但也对你多有不敬之处,其余的人,石昭仪也好,王美人(李皇后表妹)也好,哪一个没给你惹过祸?这都是当初他们嘴里才貌双全、贤良淑德的好姑娘!我是怕了,这样的人进了宫,没事也要闹出点事儿来!我已经可以想象了,要是今儿我没说不纳妃的话,日后他们必要往我宫里送几个人,若我和皇后不依,上到祖宗,下到黎民,什么理由都能说出来,若我不纳妃,就是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地!若我纳了,少往谁谁屋里宠幸几回,他们又要跳出来逼我去睡他们的女儿、侄女、外甥女!要是哪个生了儿子,那就更了不得了!无论我跟皇后有多少个嫡子嫡女,他们也会成天说那妃子的儿子多么聪慧,多么适合做太子,于是我的儿子女儿就一个一个死的死,废的废。

我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叫那些女人害我的骨肉?!昭宣帝听得目瞪口呆,想要劝他,可想想自己,又觉得没有底气,叹道:可古往今来,就没听说过皇帝不纳妃的……古往今来,也没听说过有皇帝逼着弟弟做皇帝的!朱翰之哂道,要是你们都觉得,送几个贤淑女子进宫做我的妃子,能乖乖待在自己宫里不出门,不惹事,不出现在我们夫妻面前,不生儿女,不争名位,娘家人不求升官发财,只要占着后宫妃子的位置,省得叫人说我不纳妃嫔,那我倒是无所谓。

宫里地方大,屋子也多,估计多住几个人也没什么。

众人都无语了,若真是这样,他们何必送女入宫?文臣们都沉默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燕王府众人也觉得,这个条件断了他们送人入宫的希望,似乎也不大合适,正打算推袁先生出马去表达一下意见,可袁先生却很犹豫,他可没打算现在惹章家人不高兴,况且新君虽说不纳妃,以后如何还很难说得准呢,万一新君将来反悔了呢?朱翰之扫视众人一眼,忽然笑了笑:我的条件也就是这几样,你们若答应了,一切好说。

其实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过去几年也多得众位照应。

我听说各位大人家中子嗣大都成人了,无论习文练武,都是一时俊才。

我若真的登基为帝,自然少不了广纳贤能的,还望众位大人不要吝于举荐才是。

这话又说得众人眼中一亮。

送女入宫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自己和家中子嗣搏一个更光明的前程,新君不纳妃,却纳才,要是还执迷不悟,惹得新君不快,自家女儿未必进得了宫,自家儿子就先惹得新君厌弃了!一时间,众人都齐声称善,连最生气的老臣也露出了笑脸,赞朱翰之一句不爱色,是君子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众人心里虽想法各异,但都不再反对朱翰之继位,也不明着反对他的三个条件了。

燕王府众人可以依照原本的安排得到官位,文臣们可以为自家子嗣争取光明前途,武将们仍旧拥有兵权,虽还觉得不足,却也不是不能妥协。

最郁闷的,也就只有宗室们了。

只是藩王们谁也不打算先跳出来惹众怒,只能继续憋闷着。

昭宣帝见无人有异议,心中欣喜不已,忙道:既然大家都赞同,就这么定了吧!转向朱翰之:好兄弟,朕这就下旨了,明日先为王叔发丧,丧礼过后,朕就传位与你。

朕日后只要做个逸王就是,若你遇到难事,需要我出面,只管与我说。

逸王,乃是燕王生前为昭宣帝定下的封号,王府就在钟山脚下的一处行宫。

朱翰之便笑笑:皇兄闲了,也常到宫里坐坐。

还有,燕王叔的侍从我不能留下,皇兄带走的宫人内侍,若有用不着的,就拨几个给我吧。

昭宣帝笑道:我带走的人太多了,哪里用得着?原本还想说等过了这阵子,就寻个名目打发一些人回乡的,你既要用,只管选去!只是我登基后不曾进过新人,那些宫人内侍大都有些年纪了……有年纪才好呢!朱翰之笑说,老成,稳重,细心,做事也有经验。

若是新人,不知有多淘气呢,我可不敢要。

况且我们两口子能用几个人?有原来一半的宫人也就够了。

底下众人听了,又是一阵郁闷。

这回连以宫人名义送美女入宫都不成了。

袁先生倒是头一个冷静下来的,恭敬禀道:皇上,侯爷,大事既定了,不如请些请燕王妃与世子、郡主出来,商议燕王后事?宗室王爷们顿时精神了。

第一百零七章 新元朱翰之笑了笑,没出声,昭宣帝点头道:这是应该的。

袁先生又忙建议:王妃伤心,不如请武陵伯出面劝慰吧?正跃跃欲试的宗室王爷们立刻瞪了他一眼。

昭宣帝也应了,武陵伯领命退下,由内侍领着去坤宁宫了。

他早已得袁先生面授机宜,知道该怎么劝说妹子。

妹夫与外甥是不能继位了,侄女也早已失势,还好李家已经定下未来皇后的姐姐为嫡长媳,李家仍旧是稳稳当当的皇亲!大局已定,朱翰之便开始心猿意马,他还未将这件大事告诉明鸾呢,也不知她会是什么想法,只怕他还要费些心思。

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说服未婚妻之际,昭宣帝说话了:皇弟,你为我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若不为你做些什么,心中委实难安。

我知道,我今日任性,坚决退位,可日后难免会有人打着我的旗号与你为难,甚至有可能逼你将皇位让回来。

又或许,老天垂怜,我日后也能有子嗣,那孩子身边的人说不定就生了妄想,要将这皇位抢回去。

万一他们也学了建文一般再起承兴末年之灾,连累了你的妻儿子孙,岂不是我害了你?你原本能安享一世富贵,长命百岁,妻贤子孝,若不是我逼你继位,也不会遭受那等横祸,倒不如我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早早替你断了后顾之忧,也省得日后纠缠不清。

朱翰之非常震惊,倒不是被昭宣帝这番话感动,而是没想到对方会考虑到这么长远的事。

难道从前他都小看了自家哥哥?众臣们则大惊失色,齐齐跪下道:皇上,您不能啊!几位老臣都老泪纵横,也不顾自己满头白发、行动不便,当场磕头不已。

朱翰之与朱文至兄弟俩看得莫名其妙,后者问: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事儿又有什么不能的?为首的一位老臣哽咽道:只要皇上能保重龙体,您愿意让位给谁都行。

臣等再也不阻拦了!他身后众臣则哭声震天,还边哭边磕头,虽然当中也有人只是跟风嚎上几声,并不是真哭。

但这架势也够吓人的。

朱翰之忽然猜到他们误会了什么,忍不住笑了笑:皇兄,你还是把自己的真意说出来吧,老大人们好象误会了你要做什么傻事呢!嚎哭中的众臣闻言都顿住了,齐齐望向昭宣帝朱文至,后者隐隐有些明白,颇觉无语:我怎会做傻事?只是我若有后人。

这后人又生了妄想,定然会拿什么嫡呀庶的来说嘴。

若皇弟遵礼法,自然为他们所制,但若不理会,又要被他们指责不守礼法,未免于名声有碍。

因此,倒不如早早将名份理清楚的好。

朱翰之并不认为自己真会因为这点小事受人所制,只是对兄长的话感到十分意外:这要如何理清楚?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昭宣帝却笑道:好兄弟,哥哥还能不知道你的心事?放心,绝不会叫你为难的。

朱翰之的神色缓和了些。

微笑道:若果真是那样,弟弟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哥哥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就算要他对着悼仁太子妃沈氏的牌位行大礼,他看在兄长面上也就生受了,顶多回头折腾沈家人出气!昭宣帝摇摇头,向众人扬声道:先皇祖父去世前,一直深恨我母,倒也不全是为了我兄弟的生死,也怨她在危急之时,放着同在宫中的公爹不求,也放着父亲素来得用的部属不用。

反而瞒着人诓来了姻亲,将我送出宫去,却又延误了拯救吴王叔的时机。

他老人家曾有明旨,不许我母以父亲正室身份入皇陵,只将她另行择地安葬。

我回京登基后,虽因孝道追封亡父。

却因祖父的旨意,始终不敢为母亲定下名份,实在不孝之极。

如今,我既要退位了,也不打算把这件事留给后任,因此,我就再下一份旨意吧!他看向朱翰之,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我母本是先父太子妃,因错被祖父夺去正室名份,那就以侧室身份记入玉牒。

我追封父亲,礼部拟的庙号是怀宗,那先母就追封为怀宗贵妃,另追封张宫人为淑妃。

皇弟,你我皆是怀宗侧室所出,再无嫡庶之分。

你与我,原是一样的!朱翰之张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皇兄……这又是何必?!昭宣帝笑着摇摇头:张宫人有殉葬之功,本就早该追封的,是我疏忽了。

只是无论沈贵妃,还是张淑妃,都早已由先帝下旨安葬妥当,此时也无需再惊动先人了。

只需更改玉牒,再厚待其家人便是。

沈氏是被另行安葬的没错,但当日承兴帝因孙子之死而怜悯同死的张宫人,安排她随葬悼仁太子,虽然只是以侍妾的身份,但如今名份一抬,说不定就成了唯一与怀宗同穴之人。

等朱翰之日后地位稳固了,小小操作一把,追封为后也不是难事。

这个身份的改变意味着什么,朱翰之心知肚明。

但他不想拒绝,便默默接受了兄长的这份好意。

底下跪着的众臣们心头则是百感交集。

若昭宣帝不再是嫡出,只纯粹是悼仁太子的长子,那他们也不是非得执着于他,对自己、对天下人都有了个交代,再加上方才受的那份惊吓,他们也不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

只要昭宣帝旨意一下,朱翰之在出身上立刻就与他平起平坐了,又有什么配不上皇位的地方呢?倒是宗室王爷们这回是真要吐血了。

若是昭宣帝真的下旨,从根本上抬高朱翰之的出身,再去除自己的嫡出身份,他们哪里还有理由质疑朱翰之的继位资格?他们着急地望向大门口,就指望燕王妃能出来说句话了,否则他们还怎么夺那摄政王的位子?朱翰之可不是朱文至,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燕王妃带着世子姗姗来迟。

她脸色苍白,神情透着麻木,郑重地向昭宣帝行那已有些日子没有行过的大礼,当着众人的面道:皇上圣明,为王爷实现遗愿。

臣妾感激不尽。

言下之意,就是接受了众人的安排。

终于有宗室耐不住性子跳了出来:燕王妃你这是什么话?!那日商议好的事你都忘了么?!只要你说一句,我们宗室就甘愿奉你嫡子为新君,你怎能毁了亲骨肉的前程?!当场就有宗正老王爷与两个老臣斥他:休得胡言乱语!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你也敢说出口?!也有不少人盯着燕王妃,等候她的回应。

武陵伯有些紧张地看着妹妹,就怕她又犯了糊涂。

不过燕王妃到底还是有理智的,她淡淡地回答道:这位王爷休得胡言,皇上愿意让位给我们王爷,是因为我们王爷贤德而有才。

世子年方八岁,他能有什么?不过是个远支宗室之子罢了。

哪里有福份做九五至尊?朱翰之微微一笑:王婶何必贬薄自家骨肉?弟弟自小聪明伶俐,我和皇兄都很喜欢他。

王叔有大功于大明,如今他不幸身死,我们兄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与弟弟妹妹们。

等我登基,下的第一份旨意,就是让他承袭王叔爵位,享亲王禄,等他孝期满了。

就让他进宫读书,供给与皇子等同。

王婶放心,我必会给他最好的。

让他快快活活过一生!至于妹妹,我也会给她寻门好亲事的!燕王妃的神色稍有几分缓和,笑意里夹杂着三分无奈,三份认命,还有四分释然:臣妾……谢主隆恩!大局已定,朱翰之只需等到燕王明日发丧,就能将他要继位的消息昭告天下了,然后便是登基大典,接着还要准备大婚事宜,真是忙碌得不行。

如今他已是真正的储君。

上至昭宣帝,下至袁先生等人,都劝他索性留在宫里算了。

但他却不肯,坚持要回府去。

昭宣帝只得对他道:你如今身份不比以往,侯府守卫不如宫里严密,你还是留下来的好。

朱翰之摇摇头。

小声道:住在宫里倒没什么,只是我需得见三表妹一面,把这事儿跟她解释明白。

我先前许诺了她好些话呢,如今变了卦,要是不跟她说清楚,她定要恼了我!昭宣帝无奈:你对她倒真是一心一意的。

也罢,南乡侯也不是外人,那你多带上几个人吧。

朱翰之迟疑了一下:皇兄,要不……你也与我同去如何?姨祖父好象不大乐意做外戚的,若有你从旁相劝,他大概会没那么生气。

其实他更担心的是明鸾,若有哥哥说服章寂,明鸾那边就好办多了。

他没有猜错,明鸾听说他要继位的消息后,果然生气了。

她面上虽不露怒色,但也没有喜意,反而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恨恨地盯了朱翰之一眼,扭头就走。

章寂在后头叫了她几声,见她不回头,只得向昭宣帝道歉:小女无状,还望皇上见谅。

顿了顿,看向朱翰之,犹豫着道:只是那皇后之事……姨祖父!昭宣帝打断了他的话,满面堆笑,皇弟与表妹的婚事是我做的主,虽说如今我要退位了,但一日是君,就君无戏言,哪有变卦的道理呢?况且表妹又是自家人,总比外人强。

难道姨祖父觉得皇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配不上表妹?章寂张张嘴,又再看了朱翰之一眼,见他满面讨好,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皇上主意已定,臣也无话可说。

又笑了笑,无论如何,皇位给了您的亲兄弟,总比便宜了外八路的人强。

朱翰之心下大喜,立刻就起身告罪,追明鸾去了。

细竹就等在屋外,朝他打了个手势,立刻引他追去明鸾离开的方向。

明鸾是去了花园,她知道此刻要是回房,很容易就会被某人找到了。

她现在不想看见他的脸!明明答应了,结婚后要跟她过悠闲自在的两人世界的,还什么温泉庄子啦、香山红叶啦、西海别墅啦,还说要带她到处旅游,都是哄人的!现在可好,他成了皇帝,还要她做皇后,她这辈子别说出京,连出宫都难了!她狠狠踢了一脚跟前的大树。

震得树上的枝叶沙沙往下掉,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说话:那树又没得罪你,你踢它做什么?她咬咬牙,扭回头去瞪他:有人得罪我。

可惜正主儿太大牌了,我踢不得他,不然祖父就要踢我了,我有什么法子?只好拿棵无辜的树出气了,不行呀?!朱翰之讨好地笑笑,又摆出一副可怜样子,小心地挪了过来:好妹妹。

你别恼,我知道错了。

你要出气,只管拿我出,要踢要打都可,只别揍在脸上,叫人看出形迹来。

我不是担心自己丢脸,是怕姨祖父会怪你。

明鸾瞪他,瞪他。

嘴一扁,又回身踢了大树一脚,就丢下他往前走了。

朱翰之忙追上去: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踢我呢?我哪里敢呀!明鸾的语气怪里怪气的。

您如今可是皇上了,动动嘴皮子就能掌控别人的生死,我一介小女子,怎么敢拿您撒气?您还是趁早儿回宫去吧,不必来找我了。

我原没有大福气,只配做个侯夫人,哪里配做皇后呢?!瞎说!朱翰之板下脸,你哪里不配了?我的皇后,除了你,还有谁能做?我可是只认定了你一人!如今皇兄也替你撑腰。

你不必理会别人的闲话。

明鸾冷哼:我是在意别人闲话的人吗?我只是不想见你!朱翰之眨眨眼,嘴角一翘,便从背后抱住了她:你生气了,因为我没有遵守约定?明鸾激烈挣扎起来:快放开!你以前还守点礼,如今有底气了,就成流氓了!你要我放开也行。

但你不许不理我。

朱翰之抱得极紧,半点空隙也不给她留。

她挣了半日也挣不脱,才知道原来从前都是他让着她的,也泄了气:行,你放开,我听你说!她倒要听听他会说出什么理由来。

朱翰之松开双臂,拉起她的手往前走,明鸾要挣,没挣开,只得破罐破摔由他去。

他拉着她来到一处亭子中,端端正正地坐下了,才笑道:说实话,皇兄会有此议,我也很意外,更意外的是,燕王叔居然会留下遗言让我继位!但后来想想,这倒也是他用心良苦之处。

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然后道:你瞧,燕王府没了王叔,世子又年幼不成气候,若寻不到可效忠之人,就只能做砧板上的肉了。

燕王府的人信不过皇兄,生怕他日后知道了真相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也只能选我了。

我或许会打压他们,不让他们执掌大权,但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是不会伤他们性命的。

王叔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又觉得我还不算太蠢,应该可以做得比皇兄好些,才下了这个决定。

明鸾有些不以为然:他固然是用心良苦,只是你也太轻松了些。

你就不担心他的旧部得了要职,日后成了气候尾大不掉?朱翰之笑笑:不过是三年任期罢了,我连六年都不会给他们,三年后,只说他们在任上做得好,直接高升到别处,丢了实权,他们还要对我感恩戴德。

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我原在朝中无根无基,一旦继位,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燕王府旧部都有真才实干,如此一道旨意,就能让他们直接为我所用,有什么不好?至于后患——说实话,燕王世子至少要长到十四五岁,才象点样子,而我会在他还不到那个年纪时,就命他入宫读书,他读的什么书,怎么教导,还不是由我说了算?况且,真到了那个时候,燕王府旧部里头还有多少人会忠诚于他,那可就难说了。

明鸾知道自己在这些政事上头,一向不如朱翰之老练,便哂道:果然是老奸巨滑,算计了人家,人家还挑不出你的错!不过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你告诉我做什么?朱翰之拉起她的手:怎会与你没关系?你我就要成夫妻了,本是一体的,我坐稳了皇位,你不也能安心么?明鸾冷笑一声:谁要做你的皇后?皇后这种职位最苦逼了!普通人家的妻子要是见丈夫纳妾,还能吃点醋,就算被人说几句善妒,那也不过说说而已,至不济,也就是被休掉。

皇后却没这个福气。

不但不能妒,还要上赶着主动为男人纳妾,只要吃一点醋,那是前朝后宫都要口诛笔伐的!要是惹恼了皇帝。

什么夫妻情份,那都是浮云!说处死就处死了,说不定连儿女都保不住。

我干嘛要想不开?做这么苦逼的事!朱翰之忙道:我方才都说了,那三个条件里就包括了不纳妃的。

朝臣们也都同意了,若有人想送女入宫,我就拿那条件堵他去。

明鸾道:男人要是靠得住,母猪也会上树。

别人强要送女人给你。

你当然不乐意,但要是你看上了哪个女人,谁还能拦得住?如果你不是皇帝,我还能请娘家人出个头,教训你几句,可你成了皇帝,连我外祖父也不敢对你大声说话,我受了委屈。

连个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呢!朱翰之急了:我可以对天发誓的!你从前说甜言蜜语时,也没少发誓,根本就象是吃饭喝水似的。

谁信你?你若不信,那我就写下来!朱翰之大声道,我给你一份旨意,在里面对天发誓,这辈子除了你,再不碰别的女人,若有违誓,就叫我不得好死!若我日后真的违了,你只管将这旨意拿给人家瞧,叫人家笑话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明鸾啐他一口:真要到了那一日。

谁还敢笑话你?只怕我连拿旨意出来的机会都没有!朱翰之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那你要怎样才肯信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要不……我登基祭天时,对着列祖列宗发誓?你和哥哥都可以在场做见证的!明鸾知道这样做对古人来说可算是极为郑重的了,也不好再与他说笑:你要是真敢这么做,我就勉强信你一回,若你日后违了誓,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家祖宗!朱翰之松了口气。

忙道:好鸾儿,我原也是不打算接位的,只是兄长再三恳求,宗室们又蠢蠢欲动。

若我真的不愿继位,无论是兄长归位,还是宗室们捧燕王世子登基,又或是别的什么王爷继了位,我这条小命都保不住,那时岂不是连累了你?如今咱们就再不必害怕了。

虽然拘束些,但日后国泰民安之时,若真有兴致,未必不能出京游玩一番。

明鸾知道他这番话才是正理,心里想想,当日因为舍不得朱翰之,哪怕知道燕王登基后有可能对他不利,也执意要嫁给他,如今头上没了这柄利剑悬着,比那时可强多了。

至于妃子的问题,他一个侯爷,也是高高在上的,真要出轨,她也拦不住,这本来跟他做不做皇帝关系不大。

她就勉强信他一回好了。

想到这里,她便啐道:说什么出京游玩?劳民伤财的,你要么不做皇帝,既然做了,那就得做好!我可不想嫁个昏君!朱翰之听得她口风一转,顿时笑咧了嘴:这是当然的!我先前就有不少好点子,只是没功夫去实行,如今正正是好机会。

等我跟人商议好了,看哪些是对国家对百姓有利的,就好好颁布下去!日后史书上提起我来,也能夸我是个明君。

明鸾忽然想起了在德庆遇到的玉米种子:有些外洋来的粮食品种……顿了顿,想起那粮种还没下落呢,郭钊他们前年就接走了安庆大长公主,隐居去了,要找种子只怕还要费点儿事,算了,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你可别嫌我多事,怪我要干政。

朱翰之一把搂住她:好鸾儿,我的好皇后,咱俩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不可说的?遇到事情自然该好好商量。

若是你越过了界线,我自会提醒你。

别的你不必担忧。

明鸾翘起了嘴角,瞥他一眼:那我就看着了,看你是不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算了,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她连流放都不怕,还怕做皇后吗?她可是章明鸾!朱翰之眨眨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来:我正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这是礼部拟的几个年号,叫我挑一个,预备明年改元,不过我拿不定主意,你帮我看看?明鸾接过折子打开瞧了,发现里头写的年号有好几个眼熟的,什么永乐、嘉靖、弘治、正德,瞬间打开了她脑中的记忆大门。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朱翰之一眼,手指指向了其中一个年号:这个就好。

你觉得如何?正文 番外一 昭容临国公世子夫人听见脚步声,有些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来,立时吓了一跳:大姑娘,你这是什么打扮?!她的继女石大小姐,如今穿着一身缁衣,头上戴着比丘尼惯戴的帽子,帽子下面,分明是青溜溜的头皮,显然已经剃度了。

临国公世子夫人难免大惊失色。

她只道继女是到城外庄子里休养去了,便是听说对方带发修行,也以为是蒙外人的,哪里想到对方是真的出了家?这可怎么好?!她起身绕着继女转了一圈,跺脚道,若叫国公爷和世子爷知道,定要怪我疏忽了,没照看好你!石大小姐却很是淡定:夫人不必担心,他们不会怪你的。

我出了家也好,出了家,便是世外之人,与世俗之事不相干。

我舅舅行刺了燕王,京城上下的人说不定连我和哥哥都恨上了呢。

若非哥哥是个活死人,我又出了家,还不知国公爷与世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如今也算是省得他们费心了。

她早已不把祖父和父亲视作亲人,连称呼也改了。

世子夫人一窒,低头想想果然如此。

燕王遇刺之初,石家上下得了消息,也曾提心吊胆了好些天,后来见新君登基后并无追究的意思,连燕王府的人也只是给他们点脸色瞧瞧,并不牵连,后来新君大婚,迎娶的就是章家三姑娘,正是已故石家老夫人的亲侄孙女,他们方才略略安定下来。

要知道,最害怕的时候,他们甚至想过要自行了结这对孙儿孙女的性命,以表清白,只要上头露出一丝要追究的意思,他们就真的动手了!石大小姐看了她一眼:我要随师傅往蜀地去,临行前来再看哥哥一眼。

今日一别,只怕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京城太危险了。

就算出了家,也不能得保平安,还不如早早离开。

世子夫人叹了口气,捏着帕子作拭泪状:大姑娘来看他一眼也好。

大夫说大爷的情形不好。

只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石大小姐沉了脸:为何?新君并无追究的意思,哥哥可是石家的亲骨肉!大姑娘误会了。

世子夫人忙道,家里人都心疼他的,只是……他这病,你也是知道的,若不是靠米汤吊着,早就不行了。

可米汤又不是饭。

这都熬了两年有余了,已经是强弩之末。

国公爷昨儿还哭了一场呢,已经吩咐下去,预备后事了。

石大小姐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才道:我要去看他。

世子夫人亲自陪她去了继子住的小院,那是临国公府偌大宅子的角落里一个偏僻的小院,门窗都透着旧色,院中只有几个粗使仆妇侍候。

屋里倒是有个大丫头。

石大小姐认得她是继母的陪嫁之一,神色略缓和了些,只是进门一见到静静躺在床上的亲兄长。

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

石家长孙在床上躺了两年,瘦骨嶙峋,整个人仿佛缩了一圈,脸上透着青灰色,呼吸极微弱。

石大小姐见了,就知道他是真的快要死了,想起过去兄妹俩风光肆意的年月,就如同做梦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的泪水干了,才沙哑着声音对继母道:我去了。

还请夫人好生送他一程,也不必大办。

他这辈子得意过,也委屈过,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世子夫人点点头:放心。

她也是世家出来的闺秀,该尽的责任是不会推脱的,横竖这继子继女已经碍不着她了。

石大小姐站起身。

无意中扫过屋角,发现那里的长榻上躺着一个人,因对方从头到尾都不出声,她也就忽略了,如今才想起,那正是害得自家亲兄长成为活死人的罪魁祸首!贱人!石大小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地转向继母,你们怎么还没弄死她?!居然让她跟哥哥待在一个屋里!有她在,哥哥就算能好起来,也要气病了!世子夫人讪讪地道:这是国公爷的意思,我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石大小姐气愤难消,她眼下虽是出家人,却是为避祸才剃度的,从小娇养成的脾气还未消失殆尽呢:这门亲事根本就不该结!若不是娶了她进门,祖母如今还活着呢!谁说不是呢?世子夫人小声嘀咕。

如今临国公与世子也后悔得很,早知道章家女儿能入主中宫,他们何必为了巴结先头的昭宣帝求来这门不合宜的婚事?如今白白葬送一个老妻,一个孙子,还有一个做了皇妃的孙女,又得罪了逸王和章家。

新君登位,满京城的勋贵都动起来了,要将自家子弟送上去为新君尽忠,只有石家没动静——不是他们不乐意,而是宫中早有话递下来,让他们安心在家待着,别指望朝上的差事了。

临国公父子三人的官职早就被抹了,原本临国公还指望两个儿子孝期满了以后,可以再谋起复,如今是希望全无。

为此他们更加怨恨沈昭容,若不是因为她,石家怎会沦落至此?!她们的话,沈昭容从头到尾听了个全,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只冷笑着转过头去。

若不是他们强行求娶,她又怎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石家害了她一生,如今倒怪起她来了!白眼狼就是白眼狼,是靠不住的!想到自己先前好不容易托人递出去的信,沈昭容略略打起了精神。

石大小姐再看了一眼兄长,流着眼泪低头出了房间,回身对跟出来的继母道:我要走了,国公爷与世子,还有二老爷二太太只怕都不待见我,我也不想碍他们的眼。

只是屋里那个贱人……她顿了顿,她名义上还是哥哥的妻子,若哥哥不行了,她凭什么还活着?!但若让她与哥哥葬在一起,哥哥定是不愿意的!还望夫人想个稳妥的法子才好。

世子夫人道:原本也想过的,只是如今却用不着了。

大姑娘不知道,那贱人的父亲新近续了弦,原说是个寡妇,过了门后才知道是犯了七出。

被婆家休弃的。

姓沈的去找媒人晦气,被人打断了腿,如今躺在家里动弹不得,家里都由填房说了算。

就是这个填房。

说我们家欺负他家姑娘,要把姑娘接回去,连嫁妆也拉走。

国公爷说,这样也好,从此断了关系,就算逸王知道了,也怪不到石家头上。

我已经命人告诉他家。

今儿傍晚来接,省得大爷有个不好,她平白得了戴孝的福气!沈家傍晚时果然来了人,沈昭容激动地望着为首的婆子,只是见对方面生,再看同来的人里没一个是自己认得的,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安:你们是这两年才新到我家的么?婆子们没理她,为首那人指挥一个丫头去寻嫁妆:对着单子点清楚了。

别漏下什么!临国公世子夫人早就命人将沈昭容的嫁妆打点好了,都放在耳房里呢。

那丫头将东西一一清点完毕,又挑剔绸缎都是旧的。

部分首饰显得陈旧发暗了。

世子夫人便冷笑:东西能对上就行了,都过来两年了,难不成沈家还指望我们给换成新的?!那婆子倒有眼色,拉了丫头一把,命众人抬起嫁妆走了,等将东西装好了车,最后才折回来抬沈昭容。

沈昭容此时已经看明白了,原来那新进门的继母是看中了自己的陪嫁,才会好心接自己回娘家。

她的嫁妆虽少,但有不少都是御赐的珍贵物品。

价值不菲。

婆子们想必都是奉填房太太之命而来,哪里把瘫了的沈昭容放在眼里?安排她坐的马车,都是用来运精细物件的,抬她上车时,不知磕碰了几次,却粗手粗脚地毫不在意。

沈昭容额头上顶着几块青紫。

冷笑着看向跟上车来的两个婆子:继母以为自己有福气享用我的陪嫁么?那可是御赐的!两个婆子没理她,等车开了,就悄悄看一眼外头的动静,然后拿起一个匣子打开,一件一件地瞧那些金灿灿、镶宝嵌珠的首饰。

一人道:我今儿也算开眼了,这宫里的东西,果然不一般。

咱家太太从前在那家里的时候,也算是富贵了,戴的首饰跟这个一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另一人也道:可不是么?用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都是太太的了。

老姐姐,咱们好生侍候着,不定什么时候太太高兴了,就赏我们一件半件。

两个婆子偷着乐。

沈昭容看得又气又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她之所以千方百计求娘家人来接,就是因为偶尔偷听到大夫跟丫头说话,说她这伤并不是完全没有痊愈的希望,只要用心治理,还是能站起来的。

可石家人怎会给她治伤?再耽误下去,怕就真的终生尽毁了!只要她离了石家,再想法子求一求父亲,到底是亲骨肉,他未必能恨得下心。

眼下虽说继母当家,但她父亲只是断了腿,又不是瘫了,总有好起来的时候,到时,饶是那继母再厉害,也奈何不了他,她就又有了希望!沈昭容沉住气,心里盘算着到了家后,要如何与继母斗智斗勇,冷不妨一阵风吹来,掀起了车窗布帘,她瞥见了远处的皇城墙角,顿时呆住了。

她知道,章明鸾已经成了皇后,听说十分受新君敬重宠爱。

帝后大婚的风光啊……那原本是属于她的,只是阴差阳错……章明鸾有什么?容貌不如她,学识不如她,才艺不如她,礼仪不如她,女红不如她,性情不如她,凭什么就做了正宫皇后?!上天为何如此厚待她,却让自己命薄至此?沈昭容回想起过去的种种,脸上缓缓划过两道泪痕。

若一切都能重来,她一定……https://flycncn.taobao.com/要看小说可以来我的店铺哦。

旺旺ID:杨飞翔351316 随时欢迎你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欢迎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