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没问陆然是做什么的,现在想想,他大概是个状师,最擅长逻辑推理。
我打断他的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要是问燕国的事,这个茶肆酒楼里说得多了去了,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谣传,也没太在意,昨日又在燕军中打听了一下,和传言没差太多。
你要是问我什么时候知道,昨日。
昨日也在这里,他问我你的近况,问你是不是还喜欢吃糖,是不是还特别厌恶梳头。
你怎么说?你觉得我该说什么?面对一个守了你三天三夜的人?我现在连苦笑都觉得为难,发了一会儿呆后,我点点头道:没错,我没有说实话,但我想这不重要,因为在我看来,我早已经不是慕苍苍,他们早已经放弃了我。
陆然依然不为所动,我很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大概没办法理解那种感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一天一天地熬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唯一的感觉就是恨,恨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什么家仇什么国恨,全是狗屁。
陆然神色微动,我没注意自己忽然变得激动,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
这就是你要去南朝的理由?我点头:我想彻底地脱离原来的社会关系,我想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辈子,就这么简单,可却又是这么难。
是啊,这就是乱世,谁也逃不开。
可这个乱世就是你们东胡人造成的,你们忽然就来了,然后就是不停地抢掠、杀戮,你们都不觉得这简直就是强盗的行为,不,比强盗还不如!陆然的愤慨我能理解,但同样,我也能理解他口中的强盗,对于游牧民族而言,抢劫就是生活,不抢谁给他们铁器,给他们瓷器茶叶,给他们生活日用品?这个话题往深处说太大,不是我能解释得清的,说到底,我看得清,只因为我是个局外人。
我不想争论,我也不能和陆然争,我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他。
陆然,肯定会有人为这一切负责的,我相信这一点;我也相信,这一天并不遥远,我的族人们已经离开故土太久,总要回家的。
而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想活着。
我尽量让自己看向他的目光可以称得上凝视,像个卖火柴的,我想,我成功了。
陆然轻叹一声说:我现在明白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了,你很擅长将别人说服。
我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不是这样,你是我的朋友。
我和陆然之间,到底有没有深厚的友谊,我说不清,我来到这里以后,任何一种感情,于我而言,都很稀缺,我常常怀疑,我以后还能不能相信别人,还能不能爱人。
如果不能,那才是我的生存环境最恶劣的地方。
许是我感伤的情绪感染了陆然,陆然的眼中也抹上了层悲怆。
他低声问我有没有想到如何离开这里。
陆然一个人离开这里并不难,他现在的身份是独孤楼的亲兵,我就说:那你带着我离开啊,就说独孤让你带我出去的,买个衣服或者上个香啥的。
陆然摇头道:不,这样太冒险,要是被独孤楼撞见就说不清了。
撞见就说出去走走,下次再说呗,总不能每回都被他看着吧?撞着一次还会有下次么?陆然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依然没有已是人家未婚妻的自觉,而我的未婚夫还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我愣了愣,不过陆然提出的方案也土得掉渣,遗憾的是,除此我们竟没想到其他更好的。
他的方法是,吃饭的时候,我在独孤楼的饭菜里放蒙汗药。
然后,他就从怀里掏出一包药递给我。
我默默地收了。
其实,这事难度系数并不高,可我如果有的选,我肯定不这么做,我现在披的是人慕苍苍的壳子,我这么一剂药下去,要是独孤楼有什么不测——比如我们正逃跑的当口,勤王之师到了——我实在对不起慕苍苍太多。
出去之前,陆然忽然回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道: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燕国人。
我心里狠狠地靠了一声,你祖宗奶奶的,大老爷们的怎么那么犹豫不决?陆然对我的反应毫无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真的很难相信你和那个下令屠城的魔鬼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一下子呆住了。
屠城!独孤楼屠城!陆然转身往外走,我拉住他:你说独孤楼?他……他真的这么做?陆然冷淡地点了点头,显然是不愿多说。
我手里紧紧捏着那包药,如同拽着一根救命稻草。
京城具体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我见识过它曾经的繁华,那天我和萧初过走在街面上,放眼看去都是人,而几乎就在转眼之间,独孤楼把那里清理得干干净净!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算个比较豁达的人,对于无力改变的事情从来不多做考虑,可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事发地离自己太近,我很长时间没法真正接受事情的发生。
我本来就在发烧,这样一来,就觉得烧得更厉害,浑身难受,意识也越来越薄弱,我明白我又要再次陷入昏迷,可我阻止不了。
再次醒来,是被血红的梦给惊醒的,我最先的感知便是,自己正在被人紧紧地抱着,透不过气来。
苍苍?苍苍?苍苍……我听出是独孤楼的声音,勉强睁开眼,又往后仰了仰才看到他的脸。
你终于醒了。
他几乎是在呢喃,说完又凑过来亲了亲我的脸。
你屠城了?在我还没完全恢复意识前,我说了一句很没大脑的话,说完我就清醒了,鲤鱼打挺地弹坐起来,可紧接着,我就被下面的场景刺激得瞬间失了言语能力。
一直抱着我的独孤楼上身未着寸缕……我,我比他好一些,我身上还有一片布……我还没把自己从木偶的状态中拉回来,独孤楼已经起身从被子底下出去了,我呆呆地任他将我按倒在床上,然后替我把被子掖好。
你烧得太厉害了,我找不到冰块,只好这样抱着你。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我低低地哦了一声,谢谢你。
嗯,是我下令屠城。
淡淡的语气,简单的陈述。
半响,我又哦了一声,因为我找不到其他词汇。
烛火爆了一声,我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也不晓得是不是烛光照耀的结果,他的脸色不同于平常那种没人性的白,而是白中带着微红,如同晕开的胭脂。
我从来没看到过一个人会这么美,美得如此惊心动魄,美得……超越了性别。
我发了好几秒的花痴,不过很快,我就觉得自己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独孤楼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满是戾气,狠狠地盯着我。
我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我直觉他会在下一秒就冲过来掐死我。
管他什么屠城,管他外面死了多少人,这些和我真是没一毛钱关系,现在我觉得真正的人间惨剧就是被独孤楼活活掐死!大概是我的害怕表现得太明显,甚至可笑,独孤楼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嘴角微微扯了下,然后往他身后的矮塌走去。
快睡吧。
他躺下很久后说。
我没有吱声,两手绞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不仅手上,一摸身上,也是汗涔涔的。
独孤楼一个眼神就能将我吓成这样!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可笑了。
一直等到蜡烛燃烧完,帐中黑漆漆一片,我才勉强有些睡意,然后就睡着了,不晓得睡了多久,等再次醒来时已经大亮了。
第一感觉仍然是被人抱着,不过因为已经是白天,他也只躺在我被子外面,我的反应没有夜里那么惊惶,看到是独孤楼时还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见我醒来也没什么反应,我也不晓得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两个人像两个傻子一样直瞪瞪地盯着对方看了好半响。
我们……是不是该起了?我怕打破这种宁静,连声音都很没敢开大。
事实证明,我永远无法预料到独孤楼的下一个反应。
他没有如我所愿起来,相反,他还往我身上靠了靠,隔着被子,将头埋在我的胸前。
坦白讲,我被这种羊跪乳的姿势恶心到了,但人有时候会难以理解到自己无法预知自己的下一个反应,我竟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没有我想象的柔软。
你哥哥西出陇右了。
那个老贼已经出了长安。
萧家也从洛阳出发了。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蹦出,我默默听着,他说完很久,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问我:你猜猜结果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