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妇人就带着几个丫鬟在门口候着了。
当然这几个丫鬟不包括桑梓。
自从那日的神坛一事,妇人待桑梓更是苛刻,不但什么活都交给她做,轻则骂、重则打,作为无言的反抗,桑梓撒盐撒的也勤快了许多。
有几次叫裴清撞见,他笑弯了腰,说她小家子气,报复的手段像过家家。
桑梓顶多给他个白眼,也不分辨,渐渐地,裴清觉得无趣也便罢了。
远远的,老太太华丽的马车出现在众人视野,妇人激动的热泪盈眶,指望着好好侍奉老太太一回,能有幸被调回叶府。
翠儿轻声在妇人耳边道:大娘,听说今天已故昌平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也来了。
自从老太太找到这个曾孙女,那可是万千宠爱。
妇人心下有了计策,笑道:你可要好好的伺候叶三小姐,说不定能麻雀变凤凰。
翠儿机灵通透,当即就明白了。
桑梓从高高的衣堆中抬头,妇人不准她离开,她却知道今日曾经是带阿萝入府的日子。
这个机会她一定要争取!桑梓收拾收拾,用围裙揩揩手,拔腿就要往外跑,却一把被人抓住衣领。
小喜阴森森的望着她,你想去哪儿?桑梓挣开她,淡淡道:关你什么事。
小喜和桑梓同屋,一向爱使坏,似乎格外看她不顺眼。
桑梓也不是个软柿子,对付与她同等的人,从不客气。
小喜很习惯桑梓的嚣张,蔑视的怀抱住手,有人说,你性子大变,鬼上身。
我看哪,你和原先没什么不一样,还是那么不知深浅,不知好歹,一个劲想着攀高枝儿。
桑梓瞄了瞄被她堵了大半的出口,淡然道:我攀不攀高枝儿又与你何干?管好自己的事,少瞎操心!小喜生的不好,自然没姿色攀高枝儿,一闻此言,当即跳脚,手指到桑梓脸上,你是个什么东西!脏的臭的,好的赖的全往屋子里拉!到头来,不还得和我们这些人守在庄子里!我劝你少存不该有的心思!桑梓心里一咯噔,她真没了解过阿萝在庄子上的生活。
难不成她已失了贞洁?小喜的话像个晴天霹雳一般,打的桑梓动也动不得。
小喜高兴了,笑道:怎么?现在想起女儿家的名节了?啧啧啧,你生的是不错,可惜了出身贫寒,若是个黄花大闺女也嫁不到什么大户人家。
这破了身子,只要有人欢喜,做个姨娘应该是无虞的。
这些话,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桑梓咬唇不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从没有做过这等不要脸面的事。
我是清白的!桑梓哑着嗓子大吼。
小喜笑的张狂,你是不是清白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桑梓瘫坐地上,怔怔的望着翠儿的裙角淡出眼帘。
裴清扇着扇子走进屋,虽然现在是三月份……你哭了?裴清很惊讶。
桑梓以迅雷之势抹干眼泪,淡淡道:你看错了。
裴清合扇道:怎么可能,我的眼睛很毒辣的。
桑梓瞪他,我说看错了就是看错了!裴清一晃神,望着她的背影幽幽道:这脾气,真是个大小姐……桑梓一路狂奔到庄子外,她只顾着伤心,忘了正事。
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妇人不在,翠儿她们也不在。
看样子人已经迎进去了。
桑梓想了想那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抬脚就往正堂走。
刚冲出去,庄主一个箭步堵住她,顺手一推。
小贱妇!我就说你怎么不从我了,原来是和福顺勾搭上了!桑梓没防备,一个猛子狠狠撞在井边,小腹剧痛,痛的说不出话。
庄主一把攥住她,恶狠狠道:你若是胆敢不从了我,莫说进叶府,我连庄子都不会再让你待下去!呸。
庄主抹掉唾沫,色心顿起,将桑梓甩在地上,桑梓挣扎着要起身,他作势压了上来。
桑梓大惊,光天化日,你做什么?!庄主j□j道:做什么?做你啊。
桑梓逼迫自己静下心,低头看到他微鼓起的下/身,咬牙博一次,抬脚一踹。
庄主嗷一声,捂着躺倒在地上打滚。
桑梓顾不得理理发髻和衣衫,狼狈的连滚带爬进了正堂,口中直嚷:求老太太怜惜,带我入府!静默半晌。
桑梓维持了跪姿,抬头对上一双好奇的眸子。
面前人脸庞丰润,大眼睛活泼灵动,身量不高,充其量不过十岁左右,着一身粉色镶边蜀锦荷花纹饰衣,盘着双环髻,珠钗满头,脚蹬五福绣花鞋。
叶桑梓……桑梓呆呆的看她。
那张脸,她对镜自照了十几年,就是她曾经的容颜,如今面对面的见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是谁?自己在问她。
这话和当初一模一样。
桑梓却像卷了舌头,结结巴巴道:你、你、你真的是叶府三小姐?少女翻了个白眼,很是不耐道:本小姐问你话呢,你可是没长耳朵?桑梓垂下头,低低道:奴婢阿萝。
她不是奴婢啊,她才是真正的叶府三小姐!阿萝?少女围着她转了几圈,你擅入小姐闺房,该当何罪?嗯?桑梓莫名的四处看了看,原来她太紧张走错地方了,难怪当初的阿萝面色有疑惑。
桑梓安慰自己,求情、下跪,反正也是对自己,没关系的。
于是,她深呼吸道:小姐,阿萝身为婢女,出身微寒,有幸目睹小姐芳容,颇觉小姐是个良善之人,求小姐允阿萝伺候在侧,阿萝永生难忘小姐的大恩大德。
桑梓等着少女说,看你这样可怜,我且去和老太太说说看。
沉默片刻,少女说: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能在本小姐身边伺候的都是什么人!你一个小小贱奴,也敢提出要来本小姐身边伺候!桑梓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她根本不是这么说的!你敢瞪我?!少女有些生气,语气更加凶恶。
婢子不敢。
桑梓垂眸,这时候硬碰硬,她铁定吃亏。
不敢?!少女拧着她的耳朵,拉她站起,我看你倒是胆子不小!桑梓顺着她转圈,眼泪夺眶而出,你、你不是叶府三小姐!少女怔愣,手劲渐松。
桑梓赶紧逃脱虎口,指着她道:你是谁?少女微微一笑,你这个婢女还真是有趣,我不是叶府三小姐,难道是你吗?我……桑梓差点脱口而出,话到舌尖一转,我听说叶府三小姐为人良善,从不仗势欺人。
少女眼神一凛,随即隐去。
你是说……我仗势欺人?桑梓躲在门边看她,就像看一只猛虎。
当初照镜子都没发现自己居然有那么凶恶的时候。
熟悉的眸子、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身段,可那份气韵却很是不同。
这个人,到底是谁?我见过叶府三小姐,你骗不到我。
桑梓与她对视,目光中的慌乱和惊异慢慢消散,转为淡漠。
少女笑了,那笑容让桑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一个低贱的丫鬟,怎么可能见过我。
桑梓默默看她,如今到这份上,面前这个人很有可能不是真正的自己。
之前她还觉得或许什么叶府三小姐的身份是个梦境,真正见到这位三小姐,桑梓确定她曾经的记忆是真真切切的。
啪!少女一个耳光甩过去,笑道:你居然敢这么盯着我!桑梓的胸腔剧烈起伏,她艰涩的抬起手臂,晃晃悠悠的冲着少女而去。
裴清猛地在外边朗声笑道:见过三小姐。
两人都吓了一跳。
少女拧眉道:你是什么人?语气已然好了很多。
裴清抱拳潇洒一笑,在下裴清、字予澈。
从昆朝而来的商人。
正在厢房收拾一堆辣椒的沈尘光打了个喷嚏,艰难的望着秦老爹道:公子要假扮商人,就不能买些不呛鼻的吗?秦老爹悠悠然喝口茶,反正公子又不收拾。
沈尘光:……阿嚏!少女似乎很是惊讶道:商人?裴清低头看看才买的绫罗绸缎和玉佩,怎么,不像么?少女笑了,为什么你觉得你像个商人?裴清无辜道:商人不就是绸缎衣裳,带几个看起来很好、实际上是赝品的假玉佩么?……少女轻咳两下,公子冒失闯进小女子闺房,不大好吧?裴清瞪大眼睛,水汪汪的。
我没闯,是走进来的。
……少女黑着一张脸,连桑梓都忍不住偷偷笑了下。
咳。
那本小姐请公子出去。
少女冷着脸下逐客令。
裴清笑道:那么在下便不打扰了。
阿萝,我们走。
慢!少女一拍桌子,你走,她留下!桑梓回头望她,我……她不是小姐的丫鬟,小姐没资格管束她。
裴清截断桑梓的话,笑眯眯的代她说。
少女忽而笑了,冲着桑梓柔声道:本小姐对庄子不熟,要你带我去母亲的坟前。
那是我、母、亲!桑梓恨的牙痒痒,在心内暗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