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刘彻和我一同赶到长信宫,宫门外已是一片哭声。
刘彻连忙跑过去,寝宫门口迎面却撞上了正要出来的平阳公主。
她的脸上挂着泪,刘彻见了她忙问道:姐姐,母后到底怎么样了?平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他道:你还是不要进去了。
母后说她不想见你。
刘彻暴跳如雷,低低吼道:娘还是不肯相信舅舅的事情与我无关吗?平阳轻哼一声,望着他的眼睛,满是嘲讽地说道:是与不是,你心里最清楚。
我也不想多问,至于娘信不信那是娘的事。
她经过我的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离开了长信宫。
我不知道在我们来长信宫之前,王太后到底和平阳说过些什么,只是她刚刚看我的那眼神,到底还是令我不寒而栗了一番。
太后的丧事让整个后宫沉浸在了许久的肃穆和悲哀之中。
而这后宫,人们私底下谈论更多的却是这样一个说法:王太后已逝,这后宫和天下,很快就要姓卫了。
椒房殿的门槛再次被踏破,我依旧对那些人避而不见。
对我来说,能顺顺当当地活着已经实属不易,权力对我来说只会给我带来不幸,不会给我带来幸福。
娘娘,您上次派奴婢去查的事情奴婢已经查清楚了。
绿筠低着头小声地对我说道。
我望着她的眼睛,她却不敢正视我。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答案,我痛苦地闭上眼,忍着心痛,问她道:他们都死了是不是?绿筠为难地点了点头。
我自嘲般地笑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走向窗边,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他根本不会放过他们,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他的皇位有所威胁的人,任何一个……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陛下。
绿筠惶恐地对着身后的人行礼道。
他一脸的疲态,我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扑过去,给他一个拥抱。
我的心在痛,像撕裂了一般的在痛。
我痛的不是雷备的死、刘陵的死,也不是淮南八公的死,而是那个在我心中对我那么好、给我安定、给我依赖的刘彻已经死了。
如果是在清暑殿的时候,我根本不会这么心痛,因为我不爱;而现在我这么心痛,是因为我爱。
你怎么了?他看出了我的异样,我和他僵持着,没有说话。
他久久地看着我,而我始终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幽幽地开了口,对我道:我们是夫妻,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对彼此隐瞒。
是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眼中带着疑惑和怒火,强压着,问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是杀了他们。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迅速别过头去,平静地对我道:你都已经知道了。
他忽然转过脸来,一把捏住我的手腕,狠狠地盯着我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竟然叫人去查这件事?你敢查朕!原来在你的心中竟是如此的不信任朕!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咆哮了出来,一把将我推到了一边。
我踉跄了一下,伏在了桌边。
我笑着,我不信任?那陛下呢?陛下有对臣妾坦诚过吗?他一挥袖子,将案几上的瓶罐摔碎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对我吼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朕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为了江山权力不折手段。
可是不然呢?朕也希望自己只是个布衣俗子,过着平凡夫妻的生活。
可是朕不是!朕生在帝王家,从一出生起就注定了要去面对前朝、后宫的种种阴谋!我不娶阿娇,娘和姐姐就只能一辈子待在淑顺阁那个鬼地方孤独终老;我不废阿娇,那你就得死、妍儿得死、后宫的所有其他女人随时都会死,都要看刘嫖那个女人的脸色;我不杀那些大臣,那些大臣反过来就要朕的江山。
你以为刘安他们夺了朕的江山,会对朕网开一面吗?你大错特错!他只会比朕更狠,你愿意看着据儿他们去死吗?此刻的他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积怨全都爆发了出来。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在意刘安这件谋反的事情。
朕已经派人去查过了,你在淮南王府住过一段日子,你与那八大门客个个都很要好。
你是不是心中藏着一个人,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是!我竟对他喊出了这个字。
他怔住了,愣愣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迎上他的目光,对他说道:我的心中是一直都藏着一个人。
我爱他,他也爱我。
每次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都会突然出现,救我于水火之中。
每次我看见他的目光,我都会觉得温暖和坚定,让我不再害怕。
在我心中,他永远都不会欺骗我……泪水从心底滚落,刘彻,我真的对你彻底失望了。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还是我心中原来的那个你。
你说!是不是那个刺客?那个叫雷备的刺客?他掐住了我的脖子,对我怒目而视。
我任由他这么掐着,我好想他就这样一把掐死我,他却没有继续用劲。
母后!突然,妍儿闯了进来撞见了这一幕,跪下来哭着求道:父皇,母后到底做错了什么?您为何要杀了她?刘彻一怔,立刻松开了手。
我瘫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
我厌恶地看着他,冷笑着说道:你不必猜了,不是他,我不会告诉你的。
卫子夫,你最好后悔你今天对朕说过的那些话。
说完便扬长而去。
妍儿惊慌失措地拉着我的手,哭着问道:娘,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父皇如此生气?他为何要杀你?父皇他不要你了吗?他是不是也不要妍儿和弟妹们了?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我紧紧地抱住妍儿,说不出话来。
我们就这样,冷战了两年。
这两年,我不曾去未央宫找过他;他也不曾再踏入这椒房殿半步。
所有人都在猜,皇后是不是年老色衰,被冷落在冷宫里了。
而后宫,出了王夫人,却也没有别的妃嫔格外受宠。
匈奴的战事,分走了他大部分的心,后宫他似乎已很少踏入。
王夫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其他的妃子都再无消息。
偶尔,他会派中常侍将妍儿她们叫过去。
也许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可以仅仅维系的亲情……娘娘,大将军来了。
许久为见卫青,这椒房殿也很少有人来了,我竟有几分高兴。
卫青略比刘彻年岁小些,正是雄姿英发的年华。
历经沙场的磨砺,他早已褪去了当年那个如风少年的稚气,没有那些武将的鲁莽和粗犷,相反却蜕变出一种睿智和内敛。
我招呼他坐下,他也面带喜悦。
许久不见你来椒房殿看我一次,今儿怎么想起来过来了?三日过后,我又要出征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打仗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在他口中是那么平淡的事,巧娘自打生了老三之后,身体就不大好了。
我让芍儿平日里多去看看她。
这次,陛下除了派我出征,还封了张骞为博望侯,也带他一同去。
我点点头,道:带张骞去也好。
毕竟他去过匈奴,对匈奴的地形、生活习性都有所了解。
他顿了一下,忽笑着看向我对我道:除了张骞,还有一个人呢?还有一个?我疑惑地猜着,转而不好意思地对他道:你们带兵打仗的事情我哪里懂?你就别和我卖关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说吧。
陛下让我这次带着去病一起去。
什么?去病?我猛地反应过来,骠骑将军霍去病,去病,就要出现了。
可是,历史上的霍去病是英年早逝的,难道说……我的心揪了起来,忙对卫青说道:去病还那么小,又从来没有带兵打仗过,陛下怎么能派他与你一同出征呢?你可不可以去求求陛下,让他不要派去病与你一同去。
再多留他在宫里几年不好吗?卫青诧异地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不解地问道:姐姐为何如此惊慌?哦我知道了,姐姐是怕战场上刀枪无眼。
姐姐,好男儿志在四方,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去病从小就喜欢骑马射箭,对军事也颇有见解。
此次打仗,他也是求了陛下好久,陛下才答应由我带着他一起去。
你不让他去,他会很失落的。
即使你这次不让他去,他以后也会还是会去的。
我苦笑着:是啊,即使这次我不让他去,以后该去他还是会选择去。
历史的车轮谁也阻挡不了,我明知道每个人的结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发生。
他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我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便对他说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我们姐弟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他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开了口,对我道:姐姐和陛下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疏远了些?为什么?是他在宫里有了新欢冷落了你吗?杯盏举到唇边我又放了下去,我淡淡笑笑,摇了摇头,将我在淮南国一应的事情对他一一道来。
听罢,他诧异万分。
有的事情刘彻并不知道,一如我和雷备还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卫青他万万没有想到过吧,那个在卫家和芍儿一同出生却又夭折的孩子便是我和雷备所生。
这么多年来,这些事情一直积压在我心底,从未对人提起过,现在我说出,我的心里竟畅快了许多。
我看着他凝眉思索的样子,叹了口气,对他道:我和陛下恐怕是永远好不了了,即使我心中挂念的那人是他,他也一心认定了我心里藏着别人。
我在这后宫失势,不过还好我还有据儿他们,倒也不会把我怎样。
无非是顶着皇后这个虚名在宫里行尸走肉般地活着而已。
可你不同,可千万不要因为我而牵连了你。
他微微一笑,对我说道:不,姐姐错了。
前朝亦是后宫,后宫亦如前朝。
姐姐不必担心我在军中的地位。
从卫青送姐姐进宫的那一刻起,卫青就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有卫青在一天,就保全姐姐一天!我只会让那人不敢动你,不会让自己因你而失去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