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初至, 秋景未绝。
丹佛山脚下,一场大雨刚过,天高山远, 烟水微寒。
飒飒凉风过,吹得枫红万叶,浓烈如血。
在这潇洒物情之中, 枫树下, 山溪边, 朝林东一望,尚烟老远便看见了一抹清高出尘的身影。
火枫飞旋,落在幽岩上, 也落在了青年的曳地靛青云袍上、及腰的秀发上。
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中持酒盏,似乎正在赏枫,却又无心枫色。
胤泽!!火火喊道。
青年回过头,看向她们, 那一头黑发也跟着流水般动了动。
只见他眉目清秀, 鼻若雪山,水纹形印记自颧骨两侧蜿蜒而下,眼神却甚是云淡风轻。
只是,当他碰到了尚烟的视线,这份云淡风轻中,有七成都变成了局促。
尚烟却同火火一起, 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了。
到他面前,她将手放在额上, 挡住头顶不热却有些刺目的阳光, 抬起头, 眯着眼睛看着他:哇,这还是我认识的奶包泽吗?你长得好高啊。
胤泽张了张口,似乎想叫尚烟,却没发出声,冷着脸道:我不叫奶包泽。
好的,你现在是神尊了,人多时,姐姐们还是会叫你胤泽神尊的。
私底下,便是……尚烟笑眼靠过去,悄声道,奶包泽。
好吧?尚烟你!胤泽气得一拂袖,冷冷看向别处,罢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在胤泽面前,尚烟到底是姐姐,也不会表现出太过稚气的一面,语气稳重了许多,我都听说了,在我沉睡这四千多年里,胤泽供石补天,斩杀黑龙,平定冀州,大败蚩尤,展露卓群之智,立下不世之功。
好厉害呢。
其实,类似马屁,胤泽早听得腻了。
但同样的话,由尚烟说出口,他听着便止不住心情愉悦,哼了一声:也还行吧。
倒是你,不是要嫁到魔界去了么,何故又回来了?尚烟道:我那絮儿妹妹,比我好嫁呀。
想你也嫁不出去。
尚烟乐翻了,心想,这孩子怎么到现在还如此别扭。
喂喂喂,胤泽。
火火戳了他的胳膊一下,说什么呢,这样跟姐姐说话,你礼貌吗?你不想想,你年纪也不小了,不也没人要?呵,我要想娶老婆,那还不易?不想娶罢了。
那我们烟烟想嫁还不易?不想嫁罢了。
也是,祝融火火,你才是想嫁也嫁不掉。
你——眼见火火举起双拳,马上要对胤泽发大火,尚烟赶紧拦住她:火火,好了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胤泽的脾气。
我们先坐下来吧。
火火道:对哦,别的同学还在山坡上。
走。
嗯?见胤泽迈步跟她们一起回去,尚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胤泽,你是专门出来接我们的吗?胤泽道:你想太多了。
我自己出来,是因为上面一堆女人叽叽喳喳个不停,太烦了。
火火在尚烟耳边没好气道:烟烟,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他是个自私自利王八蛋。
胤泽道:我听到了。
火火理直气壮道:我故意的!尚烟却没被火火带偏。
因为,胤泽若不是为了接她和火火,现在也没必要跟她们一起上去。
分明便是在等她们。
谢谢你。
尚烟微笑道,这么多年了,你没怎么变呢。
对朋友还是这么好,却极少说出口。
胤泽愣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一句话也没说。
但尚烟知道,他是不知如何回应。
胤泽和紫修有时还挺像。
只是,胤泽的别扭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嘴也更硬一些。
而紫修,时而温柔,时而冷酷,时而撩人,时而可靠,时而过分好,时而过分坏……她看见了紫修太多面,这个人在她心中已经烙下了深深的印记,也不知需要多少年,才能忘却。
上山途中,正好有成群枫叶翻卷飞过,在寒空中交织成片,如无数朱砂点墨,具体勾勒出了风的形状。
佛陀耶的枫叶红得正旺,奈落却下着大雪。
气象上的差距,似乎更加放大了二者之间的距离。
与紫修曾经疯成那样,口口声声说着我爱你、没有你活不下去、每天都在想你……诸多山盟海誓,生死相许,眨眼之间便结束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当真是人生如戏,情场如戏。
谢了幕,下了戏台,恍如隔世,谁还会痴痴入戏。
算了,一切已是过去,不要再想了。
尚烟笑了笑,低头小心踩着石路,避开地上的水洼,与胤泽、火火一同登上丹佛山。
这一天,来此一聚的都是尚烟、火火在无量私学的老同学,加起来有三十余人。
她们刚靠近人群,便听见一个女子道:姐姐,你来了。
尚烟不经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别处,停了一下,才认出那是谁,错愕道:芷姗?对啊,是我,几千年不见,你直接把我忘啦。
芷姗变化极大,头发打理得简洁干练,穿衣亦是大气庄重,全然看不出当年矫情千金小姐的影子,也难怪尚烟认不出她来。
原来,移居火域天后,芷姗成为了一名大讼师,功成名就,官至极品,因而风度、气质,都大有转变。
因不喜和母亲相处,她回老家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回来,父母都甚是为她骄傲。
叶光纪曾无数次暗示,专注供职无错,但她到底是姑娘,该考虑终生大事了。
她也只当耳边风,我行我素。
叶光纪劝多了,自觉无趣,也放弃劝这女儿了。
结果,三十九年前,她成亲了。
夫君是典型的火域天男德标兵,胸无大志,有些柔弱,但对她无微不至,每天早上为她梳洗打扮、做早饭,晚上她回家后,又为她放水沐浴、按摩捶背,不管她脾气多大,他都能温柔化解,几十年下来,二人恩爱无比,不打算要孩子。
芷姗虽晚婚,却一点也不显得晚。
一切好似都来得刚刚好。
柔儿则是另一个极端。
太学毕业后没多久,她便认识了一个如意郎君。
他英俊潇洒,家财万贯,声名显赫,她早有耳闻。
与她初次见面时,他便毫无架子,软语温言,伏低做小,以至于初识不到一个时辰,她便和他一夜风流了。
很快,她有了身孕,二人迅速成亲。
那一阵子,柔儿挺着大肚子,天天见人,处处显摆,别提有多风光,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挂在嘴边的座右铭。
运气不好的是,临盆前,夫君在外勾搭的女子闹上门,气得柔儿带疾早产,孩子神力、智力均大受损伤,至今说话仍有些痴傻。
而且,孩子生了她才知道,这夫君是个花架子,有钱是有钱,钱却都是花在他自己身上,对老婆抠门至极。
他常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彻夜不归,上天下地,各界美人都来回风流了一遍,回来便带给她一身病。
她大哭大闹,夫君求生欲也极为旺盛,不假思索,原地下跪,一跪便是一个通宵,终换得她一段时间的心软,和他一段时间的自由。
再过一段时间,又来一轮。
因夫君不养孩子,也不碰她,四千多年过去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好似贵公子和服侍他的婶子。
这一天,据说尚烟会来枫林一聚,柔儿终于提起了一点劲儿,好好拾掇了自己一番,自觉美貌动人,可恃色行凶,走路都带风。
但不知为何,到了同学中,没什么人赞美她,大家反倒都在讨论还没到场的尚烟:混土世子抢亲一事闹得好大,我本以为叶尚烟这次会嫁了。
没想到嫁的人是另一个昭华氏。
那极影沙翳看上去便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我们昭华姬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就是就是,咱们尚烟大美人出身又好,人又美,便该嫁胤泽神尊这样的上神男子,怎可以嫁给魔族,还是那么恐怖的修罗。
柔儿听得很不是滋味,叹道:叶尚烟啊,真是唏嘘。
如此开头,同学迅速分成两拨人。
一拨人不讲话了。
另一波人假意关心,实则心怀恶意道:如何唏嘘啦?她呀,唉。
柔儿演得逼真,仿佛是尚烟的亲姐妹,拼死拼活考了无量太学,结果不知怎的,眼光不怎么好,看上了一个短命软饭男,之后便一直嫁不掉,还因心情郁结,去莲宗净土沉睡了。
唉,人生变幻无常,你们是不知道,她当初在太学真是光华夺目,一枝独秀,结果……啧,可怜见的。
短命软饭男自然是指紫恒了。
当初因为紫恒去世,尚烟有多痛苦,无数人看在眼里。
因此,柔儿此言,也引起了许多同学的反感。
但和她同样心态不好的同学便甚是兴奋了,个个假装为尚烟好,实则优越感满满,明褒暗贬,没完没了说个不停。
总之,一个女子不管有多优秀,只要到了年龄没嫁人、没生孩子,总有那么一波人会说三道四,完全否定她这个人的价值。
而这一波人往往什么价值也没有,甚至连他们引以为傲的婚姻和孩子,多半也不咋地。
柔儿道:昔日的女神,竟过成如今的模样,真是遗憾啊。
遗憾什么?一个青年冷冷道。
柔儿抬头一看,见来人是胤泽,气势登时弱了一大截,道:胤泽师弟……我们在说叶尚烟,说她过成如今这样,有些遗憾罢了。
胤泽道:你过得很好?柔儿道:我、我……胤泽道:你夫君的外室处理干净了么?柔儿大惊,道:你、我……既未处理毕,还是多操心自己家务事,少嘴碎别人。
胤泽嫌弃地打量了她一番,多大岁数的妇人了,一点贤惠气度也无。
活该你夫君一直烂泥扶不上墙。
其实大家都知道,胤泽的本事是真的大,讲话也是真的刻薄,所以不管心中是否认同他,都默不作声了。
你、你、你……柔儿委屈地说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说我啊!我分明是为了尚烟好,你却曲解我、把我说得如此不堪,我做错什么了?!要论强词夺理,美化恶意,大多男的都干不过女的。
胤泽被她说得烦死了,不再搭理她。
过了一会儿,出去接尚烟了。
待胤泽、尚烟、火火一同回来,众人见他们金童玉女,异常登对,都纷纷上前与其攀谈。
只有小贤,全程关注火火,帮火火拎东西,加衣衫,甚是殷勤。
昭华姬,胤泽神尊,恭喜恭喜啊!一个同学拱手笑道,二位吉日定了吗?原来,他听到了一些二人将定亲的风声,却不知尚烟刚回来,和胤泽还未熟络上,便傻里傻气上前道喜了。
尚烟和胤泽都尴尬了,没敢看对方,也不知该不该解释。
见他们俩如此神色,大家却都知道了,传闻属实。
胤泽确实有意提亲,尚烟也无意拒绝。
于是,芷姗见缝插针,笑道:方才我们都在说呢,姐姐是我们神界之光,怎能嫁到魔界去!如此冠绝神界的绝色美人,还是跟胤泽神尊更配一些。
让那些生活不如意的怨妇嫉妒去吧,我姐就是最好的!大家说,是不是呀?是!众人开始起哄,在一起,在一起!芷姗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打柔儿的脸。
但她就是故意的。
她和柔儿早几千年前便不来往了,还被柔儿在背后嘴碎嫁不出云云,今日听柔儿用同样语气说尚烟,她讨厌死了柔儿。
这下反击了一波,舒服了。
方才尚烟来时,柔儿见她六千余岁了,竟还是当年鼎盛时的容色,眼睛干净美丽,未经过一点点岁月的摧残,心态本已很不好了。
被芷姗如此嘲讽,她又不敢直面怼芷姗,反倒把怒气全都转到尚烟身上,酸溜溜地笑道:哎哟,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早在去魔界之前,昭华姬不是已向东皇紫修公开示过爱了?全场一片死寂。
芷姗道:你胡说什么?我姐何时向东皇紫修示爱了?可不是我瞎编的,都是魔界进奏院报道的。
柔儿越想心中怨气越重,接着道,而且,咱们神界大美人嘴上说着不爱极影沙翳,却第一时间跑到魔界去当使臣。
之后没极影沙翳什么事,但和东皇紫修却跟连体婴儿似的,时时黏在一起,事事走在一处,一会儿和准王后崇虚郡主称姐道妹,一会儿和奈落之花打架抢魔王,高调得我在上界都赞不绝口,只差恭贺下一任月魔王后叶大小姐呢。
结果,怎么东皇紫修马上要册封王后之际,便灰溜溜地回了神界,要改嫁胤泽神尊了?胤泽神尊,您这是上赶着要抢东皇紫修不要的?柔儿此言一出,气氛瞬间从活跃变得沉重。
若是换作平时,尚烟肯定会刚得飞起,当面怼柔儿。
但这一日,胤泽在场,情况不同了。
因为依她观察,胤泽个性极其传统,多半会要求妻子是处女。
所以,倘若他真有意提亲,她还得提前让他知道,自己和紫修有过那么一段,免得日后惹出无端是非。
只是,现在他还没明确向她诉过衷情,若现在说,显得交浅言深,不太妥当。
但面对柔儿的质问,她又不便含糊其辞,或直接否定,免得胤泽日后知道真相,对她大失所望。
只能以柔克刚了。
身为女子,实属不易。
尚烟苦笑了一下,成亲是错,不成亲是错,有爱是错,无爱亦是错。
你腹中贮万卷有何用,你领悟了昊阳震宇有何用,你心中坦荡荡有何用,你追逐梦想有何用,最终人家一句话‘你不守妇道’,便可将你彻底击垮。
若是男子这般苛刻也罢,可为难女子的人里,依然有那么多同为女子。
这一番话说到许多姑娘心坎儿上了,均感同身受,赞许不已。
尚烟道:你成了亲,有富可敌国的夫君养着,可你想过吗?并非每个女子都有如此运气,能遇到那么好的男儿。
她其实早猜到了,以柔儿的个性,嫁不到什么好男人,但她佯装不知,只让别人自己评判。
果真,有姑娘小声道:她夫君算好男儿?那路边野狗也是好男儿了。
柔儿脸上气得红一阵白一阵,羞恼道:叶尚烟,你少来这套阴的!你身为上神,巴结魔尊,却惨遭抛弃,折辱而返,丢光了我们神界的脸!我夫君再不济,好歹也是神族!我俩成亲,好歹也是他追求我!我从未倒贴过他!你有何脸讽刺我?!尚烟根本不在意,吵得如此难看的事,让柔儿一个人做好了。
佛陀耶风物宜人,令我好生怀念。
我去赏枫,先失陪片刻。
尚烟微微一笑,提起裙摆,走远了。
自山崖边眺望佛陀耶,尚烟更加清楚地认知到,这个季节的佛陀耶,与奈落大为不同。
在佛陀耶,红的火红,金的黄金,白的银白,青的碧青,蓝的天蓝,时而还有零碎的火枫夹在风中,如一页页书签,翻动着一本名为日神天的名城史书,展开了一幅神族用千古岁月绘制的万里长屏风。
而在奈落雪季,一切饱和度都那么低。
天是石灰色,雪山上的树木是深绿色,就连往日黄金的浮生河,也被涂上了一层深青灰色。
大雪掩去了王都的华丽艳色,却有了魔王眼眸里的高贵与冷漠。
这一刻,她好想他。
与他的隐秘过往原已够痛的了。
如此被公开批判、讨论,更似将伤疤撕得血淋淋的,哪怕最后舌战赢了。
但和他短暂爱一场是她的选择,那她便要为这选择负责到底。
包括负责靠自己的力量走出痛苦。
胤泽很快追了上来,道:尚烟,你还好么?尚烟回头,笑道:没事没事。
这柔儿真是太过分了,竟那么污蔑你。
其实……她也不全是污蔑我。
尚烟想了想,道,我和东皇紫修是有过一段。
什么?胤泽错愕道。
尚烟淡淡道:已经结束了,但确实有一段过去,我当时可能是刚醒没多久,有点头晕,所以犯了一些荒唐的错。
以后再告诉你吧。
胤泽见她神色伤感,也不再逼问,只走近她一些,轻声道:不急,以后慢慢说。
尚烟笑了一下,道:今天便不提这些扫兴事了。
不如赏赏景。
佛陀耶的枫,也是几千年不……原来如此啊。
不是胤泽在说话。
听到这声音,尚烟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抬头看着胤泽,皱了皱眉。
孤还道,烟烟离开得那么急,是因为孤做错了什么事呢。
紫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原来,是因为跟孤的‘露水姻缘’结束了,要回神界嫁人了,才如此手忙脚乱,要将这段过去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尚烟: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