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旗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缓缓开了口,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桑梓怔怔瞧他,忘了应声。
三年前曜日宫的晚宴,你喝醉了,哭着对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少年将她的手轻轻展开,和自己十指交缠,血红的眼中有些落寞,你说你有个很想念的人,他离开了你四十余年,你说你……很欢喜他,也很难过。
桑梓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开始攥紧。
这些话分量太重,不知道多少日日夜夜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从云旗的嘴里说出来,就像被人一把撕开了自己那不见天日的伤疤,血淋淋地让人泛疼。
眼前少年的面容和以往别无二致,此时好似重叠在了一起,恍然间几乎要让她分不清梦里梦外。
云旗紧紧盯着她的面色,见她反应心中便更确信了几分,血眸渐渐阴沉下来,哑声问道:我是不是同他长得很像?桑梓动了动唇,红着眼嗫嚅道:不,不是的……她原以为在第一个小世界成功后,心魔被削弱,所以这个小世界才会比较简单。
没想到不知不觉他们两人都被心魔算计了一把,这样的一刀,直直捅在了两人心尖,让她无从解释、不可说起。
你看,你总是骗我。
少年讥嘲地勾起嘴角,突然伸手将桑梓抱起来紧紧圈在怀里,将头靠在她的颈侧,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现在还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么?不,你听我说,桑梓心里乱得发麻,一时顾不得太多,努力同他解释,那个人就是你啊……云旗猛然抬起头,捏过桑梓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语气森冷道: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在想着糊弄我,你与他四十年不见啊,可惜的是我还没活到四十年,这么拙劣的慌话,你还要继续往下说么?!云旗……桑梓有些心急,想要推开他拿捏自己的手,却被他紧紧箍在怀里,丝毫动不了。
少年像癔症了一样,俯身贴在桑梓耳边喃喃道:阿梓别怕,你乖乖地待在我身边就好。
来,把这碗酥酪喝完,你以前最爱喝的……这个时候桑梓便是再傻,也反应过来这碗糖蒸酥酪里应该加了东西,她知道云旗这是要犯浑,自然不能顺着他来,云旗,你听我说话好不好,我现在不饿。
云旗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瞧,将瓷勺抵在她唇边,你若是不想这样喝,我也可以亲、口喂你。
桑梓被他野兽般的目光盯地颤了颤,终是低下头缓缓开始吞咽。
眼前的每一条路都好像走进了死胡同,这个小世界的心结怕是无所解了。
香甜的奶味入喉,桑梓却觉得嘴里越发苦涩起来,连带着全身都开始发软,游离在经脉的妖力渐渐变得稀薄,一股外力寻至丹田,将妖丹点点蚕食。
最后一口酥酪咽下,丹田里的最后一丝妖力也随之尽数化为虚无。
熔丹散?桑梓虚弱地抬眼看他,苍白的笑了笑,其实你大可不必多此一举,我终是打不赢你的。
这副药是修士拿来对付妖兽的,顾名思义,可熔炼妖兽内丹,废其全部修为。
云旗取来湿帕,给她净了净唇角,接着将失了力气的人轻柔地按倒在床榻上,一语不发地起身将四面的木窗紧紧关上。
桑梓这才留意到,窗外的景象并非是玄天门,而是星岫宫旁不远的结香林。
这竹屋,应是他仿着原先那个重新搭建的。
云旗走到桌案边,燃起了三根龙凤呈祥的红烛。
我听说凡世的男女成婚,会披红衣、迎喜轿、拜高堂。
少年的脸色突然舒缓下来,望向桑梓的血眸里似是还带了些笑意,喜房里会点上三只红烛,一燃到天明。
他坐在榻边,将桑梓慢慢搂进怀里,语调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温柔,我们这样算不算是成亲了?明明被这浑小子气得无可奈何,可一看到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桑梓的心就忍不住跟着软成一团。
还没等她回应,云旗又自顾自喃喃道:你定是不愿同我成亲的,我又何必问呢……桑梓张口欲言,却又听他道:不管你愿不愿,如今你哪儿也去不了。
……成,小祖宗。
少年瞥了一眼她被束缚的脚踝,意有所指地补上一句,即便是那人回来了,也带不走你。
妖丹被熔炼的感觉并不好受,桑梓蹙起眉头,虽然心知云旗此刻已然昏了头,但还是极力想要补救,轻声回道:我不会离开的。
痛吗?云旗果真听不进她的半点话,只是一味地红着眼对她发疯,一面伸手轻柔地在桑梓丹田处安抚,一面略使力地在她肩窝咬了一口,露出个痴迷的笑来,别怕,痛一会就好了。
痛一会之后,你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云旗……***寅时,水牢带刺的皮鞭恶狠狠地朝被钉在墙上的两人打去,一下比一下狠厉,不消片刻,那两人已然是血肉模糊。
云旗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等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开口叫停。
说罢,他漫不经心道:这时候不说,接下来就帮你们削去一只手臂好了。
妖兵极有眼力地取来了宽刀,一左一右守在两人身后,只等那一声令下。
青岑抬了抬那张满是血污的脸,讥讽地笑着,那你就削啊。
且慢,被钉在另一边的长老终是有些怕了,料想此时桑梓定然已经落在云旗手里,多说少说也救不了她,便老老实实开了口,尊上其实并未得病,遭那样的罪,只是……只是因为失了妖丹,又被老夫炼化了蛇妖内丹给她,体内妖力互斥……。
云旗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心急地打断他道:原来的妖丹去了何处?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青岑突然大笑了起来,接着脸色诡异地盯着云旗,要笑不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现在已经把尊上折磨得差不多了罢,嗯?咳咳,是不是很想废了她的修为,锁着她,让她……只能依赖你?他每说一句,云旗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心里陡然空落落的恐惧起来。
看来你都做完了,真是不枉我苦苦等到现在……小子我告诉你,我得不到的人,你也休想!青岑瞧见他的面色,极是愉悦地笑了出声,说出了让云旗此生都视为噩梦的几句话,你听好了,尊上进阶时被你父亲暗算,为了保住妖丹,便打入了你的体内。
救你回来后,尊上心疼你不想拿你炼丹,便严守住了这个秘密,宁愿自己月月忍受那锥心撕裂的苦楚,也不愿伤你一丝、一毫。
他咳了两声,继续道:而你,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对尊上又做了什么?她一心想要成就你、保全你,你却硬生生毁了她!你觉得……她会不会原谅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岑诡异的笑声在牢狱里回荡,让云旗坐立难安。
你胡说……我胡说?青岑讥笑一声,望月楼的往生镜就在那,你自己看罢。
他敢这么说,那定是……没错了。
云旗猛然按住心口,感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怎么做,怎么……做才能重新帮她结丹?你快去死呀,青岑咧嘴笑道:妖丹已经融入你的骨血,把你炼化了,自然就有了新丹。
少年死死攥紧了扶手,眼里的血色似乎要溢出来将人溺毙,他低下头,像只脆弱彷徨的猛兽。
重伤的长老生怕他被刺激疯了,再牵连到自己,急忙出声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滕州守护神兽鸾鸟,还有百年即可化凤飞升,若可取得它的心头血拿来炼丹,定能结出包容万象的新丹……只是滕州地界,妖兽颇多,天下众多修士有去无回,你……自行权衡罢。
***桑梓手脚发软地靠在窗沿上,怔怔看着那片盛放的结香林。
三日前的清晨,云旗在她床榻边站了许久,紧接着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来过这间竹屋,只有一个耳聋的婢女每日掐着时辰来给她送饭。
桑梓轻轻叹了口气,她极力想改变眼前的困境,可却毫无办法。
难道要一直这么耗下去么……吱嘎——外屋的木门好像被人推开了,桑梓撑着手臂刚要转头去看,却突然被纳入了一个血腥味极重的怀抱里。
那人紧紧抱着她,不准她回头。
阿梓,我回来了。
湿热的血逐渐浸透了两人的衣袍,桑梓心头一阵狂跳,颤声道:怎么了,云旗,你怎么流血了?!快放开我,赶紧止血啊……背后的少年低低笑了两声,失血过多的声音有些无力,我可能要死了呢,阿梓。
你在胡说什么?!止血啊……桑梓快要疯了,想挣开他给人止血,却怕牵动他的伤口,一时竟急地快要流下泪来。
云旗将手放在她的丹田处,浓郁的妖力顷刻将人包裹,一颗暗红色的妖丹顺着妖力被慢慢引了进去。
桑梓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这人终究还是舍了命来给她炼丹。
我原先是想焚了自己,把完整的妖丹送归于你。
云旗将脑袋靠在她的肩窝上,似是笑了笑,可是我舍不得死啊,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但是没想到,那鸾鸟太过厉害,同它争斗一番后,我还是要死了……云旗你松手,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桑梓浑身颤抖起来,眼泪簌簌往下掉着。
不要。
少年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语调温情而亲昵,我现在太丑了,太难看,阿梓不要看。
黏腻的血越来越多,桑梓绝望地流着眼泪,你死了,我怎么办……云旗僵了僵,闻言有些狂喜却又慢慢沉寂,他苦笑道:你看,你这般说,我怎么死得安心呢。
你混蛋……桑梓哽咽地闭了闭眼,恨声道:云旗,你就是个混蛋……元神逐渐开始晃动,这个小世界应该快要崩塌了。
这也预示着,云旗……就快要死了。
桑梓什么也顾不得了,趁着他脱力,急忙转过身,去看身后那人。
银色的锦袍浸满了鲜血,肩上、腹部,甚至四肢,全都布满了极深的伤口,随着呼吸,不断涌出汩汩的血来。
少年虚弱地伸手想要挡她的目光,却被桑梓一把抓住,满脸泪痕地盯着他。
别怕……云旗喃喃地安抚她。
桑梓颤着手,轻轻把人搂住,闭了闭眼,没有替身,那个人真的是你。
少年嘴唇越来越苍白,却还在努力睁开眼看她。
我们原本是恩爱的夫妻,后来有了误会,你离开了我四十余年……再后来,你有了心魔,把你我都卷进了这个地方……桑梓摸了摸他发凉的脸颊,眼泪越流越多,你睡吧,一觉醒来,我会在另一个地方等你。
云旗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断断续续道:如果是我,我……绝不会、不会离开你,让你……那么伤心,相信我,一定、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桑梓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痛彻心扉道:我信你,一直都信你……窗外的结香花还在开着,一如来时,结成如云如雾的烟霞。
(羲和绝恋完)南镇杂谈(一)华夏国是个崇信鬼神的古国,大至君王,小到百姓,人人都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家家户户皆备着香炉供品。
而坐落于国土中部,祁黄山上的青云观,更是华夏人悉数崇敬的道法圣地。
传言,青云观乃天赐于世,为万民降妖除魔,保天下海晏河清。
观中道法有成的散人不时便会下山游历,而桑梓,身为青云观中的师叔辈,坊间极其敬仰的长风散人。
几个月前便离了祁黄山,一路游山观景,晃悠悠前往华夏国的边陲——南镇。
华夏包容四海,异族人与中原人相处融洽,南镇正是这样一个异族特色浓厚的地方。
桑梓穿过集市,略有些新奇地看着四周头戴银饰,身穿小裙的少女,觉得这般打扮颇有几分活泼娇憨的意味。
每次下山,掌门师兄都要让她扮作男子模样,说是凡世对女子偏见颇深,不容易行走。
不过这地方看起来倒是民风开放,来来往往许多女子,并不拘于闺阁。
不想集市上的路人也暗中在打量着她,瞧这少年头戴白玉冠,身披流云袍,手上还握青蓝鞘的长剑,便都猜到她青云观散人的身份,一大半还在她路过时躬身行了行礼。
桑梓来到这个小世界已有两三年,早已习惯这些百姓的尊敬爱戴,平静地对朝她行礼之人一一颔首还礼。
上个小世界的失利让心魔功力大增,彻底封闭了她的识海,所幸这个世界里她精通道术,倒也不至于轻易受制于人。
只是这么久的时间,她也没能寻到云旗半点踪影。
一个只有小半巴掌大的红肚兜小娃娃从桑梓衣领处探了个脑袋出来,圆眼睛左看右看,时不时发出赞叹地惊呼。
道长你看,那是糖葫芦吗?哇,比两个我还要长呢!天呐,那个胖子在剁猪头哎!现在的凡人光天化日之下,竟这般狂野吗?噢妈呀,道长……唔唔!桑梓伸出手指把这聒噪的小娃按了下去,睨了他一眼道:你是怕来往的行人看不见你么?嘿嘿!娃娃蹬了蹬他那白胖的小腿,凑到桑梓耳边傻乐道:我施了隐身咒啦!人家好歹是修炼千年的人参精,你别老是小看我嘛!这人参娃娃是桑梓在年前游历时随手从虎妖嘴里给救下来的,见他小模样实在可怜又讨喜,便一直带在身边养着。
不过桑梓对他嘴里的修炼千年深表怀疑,毕竟别的千年人参都能修成成年男女好样貌,而这一根却兀自修成了还没水梨高的小屁孩。
道长,好多姑娘家在偷看你耶!小屁孩兴冲冲爬上她肩头,接着又叹了口气,故作老成地惋惜道:唉,她们定是被你俊美的外表迷倒了,可悲啊可叹,殊不知这位郎君就是个不开窍地硬石头。
唉,这滚滚红尘啊,郎心似铁……这厮前阵子跟着掌门听多了戏曲,时不时就要哀婉吟诵、伤春悲秋一番。
闭嘴。
桑梓心下无奈地戳了戳他的小脑袋,转过几道街巷,终于在那宽阔威严的府衙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的家丁见着她的扮相,急忙上前迎道:敢问道长可是长风散人?桑梓略一颔首,抱拳行礼,正是。
快,快去通报大人,道长来救我们了!家丁满脸喜色,恭恭敬敬在前面给她带路。
这处府衙住着南镇的府尹李春,几日前桑梓收到掌门传信,说是这里颇有蹊跷,让她顺路探探。
只是进门许久,桑梓一未察觉妖气,二没看见鬼影,府里风水也是上佳,不免令她有些困惑。
府里近日是有何怪事啊?家丁一听此言,整个人都蔫了下来,眉眼耷拉道:道长有所不知,自打半个月前二姨娘暴毙后,府里每到子时二姨娘的房里都会传出女子渗人的哭声,接着一连好几天,府里已经死了三个下人了!还有夫人和大少爷,像是被那不干不净的东西缠上了一样,一直病着也不见好。
桑梓沉吟着点点头,放出灵识开始寸寸搜查。
听这黑胖子说起来像是恶鬼作祟,小娃娃瞪大眼睛看了一圈无果后,不解地抓了抓头发,可这府里没有鬼气呀。
道长,道长您可来了!李大人已年过半百,身上还穿着官服,应当是听见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一边喘气,一边恭敬地给桑梓行了一礼,提着嗓子颤巍巍道:家门不幸,给道长添麻烦了!桑梓见状也躬身还礼道:青云观以救天下百姓为己任,大人不必介怀。
李春在官场待久了,处事不免带着些圆滑,拉着她又开始给青云观好一阵歌功颂德,听得桑梓忍不住打断道:大人,事不宜迟,不如先带贫道去那二姨娘的房间看看?哎,好,好!李春领着她,往府里的后院走去。
刚进后院,入眼便是一栋临水的阁楼,小娃娃趴在她肩头奶声奶气道:这阁楼建的好,是整个宅子的气眼。
李大人,桑梓闻言便问道:此楼所居何人?李春忙道:这是贱内的绣楼,平日里带着丫鬟婆子做做女红用的,不知可有不妥之处?桑梓仔细探查一番,摇了摇头。
几人往里走了约莫一刻钟,停在了一个雅致的小院门口。
就是这儿了,李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身上有些发抖,那妾室生前脾性乖戾,总是闹个不休,府中上下都让着她,并未有人与她结仇。
可谁知,谁知她竟留在府里,成了个祸害……小院十分安静,桑梓先行一步推门走了进去,想了想回头问道:二姨娘的死因是?李春在后面吓得两股战战,抖着声音回道:本已经查了许久,并无他杀的证据,只是她患了风寒后不肯按时服药,沉疴暴毙而已。
小院中的海棠开得正好,花团锦簇,极具生机。
桑梓看了一圈后,见身后的两人已经快要吓昏过去,便关切道:大人若害怕,便请先回罢,贫道一人不妨事的。
李春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了,闻言忙顺势道:麻烦道长了,本官便在院外给道长护法!桑梓也不多言,微一颔首便进了院门。
依旧是毫无妖鬼气息,可这小院却安静地有些出奇。
她穿过那片海棠花,捏了个法诀,隔空掷开了外屋的房门。
屋里应是许久无人打扫的缘故,满是蛛丝和灰尘,小娃娃捏了捏鼻子,突然警觉道:有东西!桑梓亦是有所察觉,将灵识推向整个院落,终于在内屋感到了一丝波动。
她刚想踏进房门,余光却瞥见窗沿处的盆栽细微地往外挪了挪,于是忙向后急退三步,果然,顷刻间整个房屋便布满血色符咒,鲜红的血光不住沿着屋檐流动。
这是上古的祭祀阵法!小娃娃紧紧扒住桑梓的衣领,几哇乱叫道:这鬼东西居然会这么妖邪的玩意儿,妈呀,你刚才要是进去就灰飞烟灭了哇道长!桑梓引剑出鞘,直指向那方才移动的盆栽处,感到有双眼睛正透过大阵窥伺着自己。
她没有理会,朝小娃娃言简意赅道:先破阵,再捉它。
小娃娃瞪圆了眼睛,道长你说的简单啊,这阵可是上古就传下来的,你能破……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便见那熟悉的青云十二式剑光随着桑梓翻飞的流云袍,如鹰掠长空,挟浩然之力,从生、伤、杜、死、惊五门直直刺入,阵法一时红光大盛,血色符咒唰唰朝人面门袭来。
桑梓一个后旋躲过,继而执起剑柄朝前飞掷,直穿过稍远的景门,轰一声碎了那控阵的盆栽。
飞剑又旋了回来,桑梓忙一跃踩上剑身,御剑朝后疾速退去,才刚好避开了破阵时那威力极强的妖术。
道长——小娃娃的声音被疾风拉得老长,桑梓瞥了他一眼,便见他满眼亮光地看着自己,大叫道:您真是——厉——害啊——阵法一破,恶鬼那冲天的怨念便尽数爆发了出来,桑梓不敢大意,御剑行至地面,捏了个诀后便割破手指,指尖一弹将一滴血送进了屋内。
啊——!内屋随之传来女子的尖叫声,桑梓毫不迟疑冲了进去,果然见到一个七窍流血,身穿红衣的女鬼正被钉在床褥上挣扎,见她来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妈妈呀!小娃娃怂怂地躲在桑梓颈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看那女鬼。
桑梓知道她被自己的血中伤,无法言语,便略施道术给她解了禁,面上冷然道:死后不入地府,为何祸乱人世?女鬼抹了抹嘴边流个不停的血,发出了一阵阴凉的笑,我为何要入地府,我杜鹃大好的年华嫁给他李春,凭什么要被那个老女人总是压着一头,李春这贱男人不敢替我出气,那我就自己动手!我要他李府皆不得安生!桑梓蹙了蹙眉,从这女鬼身上的鬼气来看,她确实死于暴毙,非他人所害。
如此深的怨念,竟只是她自己心术不正而来。
两个选择,桑梓不欲多言,雪白的剑尖直直指向她的颈处,说出刚才帮你布阵的妖物现在何处,我超度你归地府;你若不说,倒也省了我许多事,贫道直接送你灰飞烟灭。
咳咳,那女鬼睁着流血的瞳仁阴森森看她,咧开嘴道:我都死了一回了,难道还怕第二回 ?哪来的什么妖物,你要杀便快杀罢。
看她这般作态必是不愿供出背后之人,桑梓也不与她啰嗦,从袖中抽出一张暗黄的符咒,贴上长剑,口中念了个诀,将剑身往前一送,霎时便将那女鬼刺得魂飞魄散,不见了残影。
屋里的鬼气慢慢褪去,日光从窗□□了进来,桑梓走到那摔碎的盆栽旁看了许久,也未能寻到有用的气息。
小娃娃跳了下来,也学着她像模像样看了看,忍不住问道:为何道长一定觉得这女鬼背后有妖物呢?是您认为这大阵她驾驭不了吗?不,桑梓将碎裂的瓷片翻了翻,沉吟道:方才动了这个盆栽的手,是个男子的手。
掌门爷爷果然独具慧眼,小娃娃老神在在道:说这里有蹊跷,还真的就是不简单呢。
桑梓放下瓷片,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有些好笑地瞧他,我师兄才三千岁,你一千岁,叫他爷爷?谁让人家长得嫩呢!小娃娃嘚瑟地仰了仰脸蛋。
水梨。
哎,谁是水梨呀?!那种果子很廉价的好吗?桑梓擦了擦剑身,故意不看他,提着剑就往外走去。
啊,过分!小娃娃哀嚎着迈起短腿追了上去,你又不等人家!负心汉!***李府的事一了,李春恨不能将桑梓供做那天上下来的神仙,又要送黄金又要送银票,倒是被桑梓通通拒绝了。
出家之人不收俗物。
桑梓站在府门外,淡淡道:大人的心意,贫道领了。
李春有些焦急,一面往府门里看,一面极力挽留道:道长还是留下来用个晚膳吧,总得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啊!不必了……道长哥哥!府门里突然跑出来一位妙龄少女,见她没走方松了口气,有些羞怯地靠近她,将怀里的小包裹向她递了递,这是小月亲手做的一些吃食,实在没什么能答谢道长哥哥的,若你不嫌弃,便收下罢。
李春在一边顺势插嘴道:道长啊,这是小女碧月,年方二八,心灵手巧啊……包裹清甜的香味传了出来,桑梓微顿,突然朝少女问道:你做的是何吃食啊?李碧月见她跟自己说话,害羞地低了低头,声如蚊呐道:是,是桃花酥……桑梓一把接过了包裹,面上依旧朗风霁月,略带笑意道:多谢姑娘。
我就知道,你一遇到点心就嘴里没个把门的!小娃娃在她肩头蹦了蹦,十分不屑地揭穿她。
李春见状一喜,正欲说点什么,却又听桑梓问道:李大人,我见这南镇略有妖气,此处是否还有其他古怪的宅院?李碧月闻言立马抢话道:道长哥哥,十里外西郊的楚宅闹鬼闹了好多年了,你若是要去,碧月给你指路,可好?是啊道长,李春与她女儿同气连枝,忙道:你孤身一人总是不便,找起来也麻烦,不如本官备好马车,让小女陪你一同前往罢。
桑梓想起自己的男子扮相,本想以男女授受不亲给推拒了,谁料刚说完,李春便道南镇不同于中原,没有那些严苛的礼数。
罢了,桑梓看了看李碧月那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道带着就带着吧,就算,嗯,为了那包桃花酥。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马车上,娃娃蹲在桑梓腿弯,啧啧称奇道:我原以为你这小子是快对女子不开窍的硬石头,没想到,嘿,敢情以前是没碰对人啊!道长,咱们可是去捉妖唉,你带个拖油瓶来这算啥呀?桑梓斜睨了他一眼,懒得搭腔。
李碧月坐在她身侧,乖巧地沏了壶清茶给她递了上来,眼波盈盈,眉眼盼盼。
只可惜,她没想到自己遇到的是个丝毫不懂赏识她的女人。
李姑娘不如同贫道说说这楚宅旧闻?桑梓接过茶盏,缓声问道。
少女娇羞地笑了笑,轻声细语道:其实这宅子有些来头,传闻在前朝是宰相楚修的府邸,楚修为人清廉、为国为民,却不想得罪了江湖中人,一夜之间家中老小被尽数割喉而死,死状极是凄惨。
后来官府派人去楚宅,却发现前一日还满是尸首的地方,第二日便干干净净,一丝血迹也无。
桑梓抿了口茶,静静等着下文。
这等奇事确实太匪夷所思,但楚宅却已经查无可查,这案子便落下了。
可谁曾想,从第三日开始,宅院里每到深夜,便会响起同那晚楚氏被屠门时的惨烈哭喊声,周围的人家太过害怕便都搬离了西郊,此时的楚宅便处于一片荒地之上。
娃娃顺着桑梓的衣服蹦上她肩头,听完出声道:感觉像个阵法,你还别说,指不定就是咱们方才碰见的那个。
桑梓略略沉吟,心中也是这般想法。
只是李府的事也有些令她不解,青云观素来对阵法颇有研究,但那妖物用来藏匿妖气的阵法,桑梓还是闻所未闻。
马车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到了西郊。
说是荒地,其实看起来更像个没有人烟的老城,路上的府宅虽都无人居住,却干干净净,根本不是荒芜了多年的样子。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一个十分阔气的大宅外,桑梓下了车,突然感到有一丝不对。
修道之人比普通人有着更敏锐的五感,这楚宅里,分明有着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在里面。
娃娃难得神情严肃了下来,先别进去,这宅子怕真是个大阵。
方才在李府那道窥伺她的视线好似跟了过来,黏腻地落在她身上,桑梓蹙眉环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能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