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五波神神秘秘掏出来的东西, 是个绸子花。
绸布做成的粉色花瓣,扎在一起,小小的一朵, 很可爱。
小姑娘都爱漂亮。
郑溪溪到了这个世界后, 还没得到过这样的小东西。
她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喜欢极了。
郑五波看着妹妹的模样,笑得咧开了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这个是他用刘家做绸子花的废弃料做出来的。
说是废弃料,只不过是有些损坏了的材料。
大部分被丢弃的是坏到没法看的东西,偶尔会出现一两个只有些瑕疵、实际上还不错的料。
郑五波发现后, 这两天一直留意着。
有看到还能用的料子,就和刘家人说一声,留了下来。
又抽空悄悄把它们扎起来成了一朵花。
当然了。
这些他都是背着郑六洋问的、做的。
郑六洋那个大嘴巴, 有点什么事儿都能嚷嚷出去。
他可不敢让她知道。
再说这些材料目前也只够做一个绸子花的。
最近刘家接的活儿要换成其他东西了,往后他也没法做出第二个来。
既然只这独一个, 他就得先送给溪溪。
其实郑五波昨天晚上就已经做好了,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单独给妹妹。
这会儿正好院子里没有其他人,而郑六洋又很好糊弄。
他便把郑六洋支使开,叫了郑溪溪单独说话。
郑溪溪爱不释手,小心翼翼放在口袋里。
虽然五哥没有明说,可她知道,五哥特意支使开郑六洋来和她说这事儿,肯定郑六洋没有,只她有。
郑溪溪握着五哥的手, 希望借此给五哥带来一些福运。
可是, 想到之前隐约听到的大伯父和二伯父说的什么分家之事, 她又觉得一时间没什么福运可言了。
往后五哥要跟着他爸妈过活。
郑溪溪攥着五哥的手不撒开。
郑五波瞧得好笑:溪溪, 这天天见的, 你怎么看着这么舍不得我啊。
就在这个时候,正房的门砰地下推开。
里头有几个人黑着脸走了出来。
郑五波忙对着郑溪溪做了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地先行离开。
郑溪溪知道五哥的意思。
等了会儿,待五哥走远些了,她才慢慢从这个拐角的地方走出来。
免得二伯母看到她和五哥在一起,又要说五哥胳膊肘往外拐了。
她不想五哥再挨训。
·二房的人回了西厢后,便一改之前的锅底脸色。
门关上后,王守萍和丈夫儿子一对视,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郑四河向妈妈邀功:这事儿还多亏了我!要不是我和爸说了奶奶、大伯他们偏心的那些话,爸可能还拿不定主意!说着他哎呦一声,扶着椅子缓缓坐了下来。
奶奶揍他是真的在揍,不少伤也是真的很疼。
刚才撑着一股子气儿去帮爸爸妈妈评理还不觉得难受,现在一放松下来,全身都在叫嚣着不舒服。
原来是你这个小机灵鬼啊。
王守萍啧啧赞了儿子:我还当你爸变聪明了,自个儿想通了这件事。
赞完宝贝儿子后,王守萍有些心疼。
现在分家是真的不划算。
如果等到年底想办法从大房那里弄来些票和粮食、等来年再安排好三湖的差事,再分家,就划算多了。
就算之前已经想通了,可是现在再记起那些几乎到手又没了的东西,她的心还是一抽一抽的疼。
郑陆摊开四肢大喇喇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子背,脑袋往后仰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四河受委屈了,我这个当爸的,自然得帮他讨回公道。
那是自然。
王守萍想都不想就接了句。
既然把分家提上了日程,那么王守萍就打算为自己这一房争取最大的利益。
丈夫郑陆是个不管事儿的,他嫌分家的琐碎事情太麻烦,交给媳妇儿全权做主。
王守萍高兴地结下了这个任务。
第二天开始,她就拉着嫂子细数家里那些东西可以分、她们二房要分多少。
小到抽屉里的半袋子面,大到五斗橱里头那套许久都舍不得拿出来用的大红花茶具,再到厨房的灶台锅炉,她都要仔细分清楚。
无论什么,二房都至少要分到一半才行。
即使是不能完全分出一半的东西,她也得比量着两个价值差不多的,拿了更贵一点的那个。
对此,老太太烦不胜烦,看在眼里,一个字儿都懒得和她多说。
王守萍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沾了光。
过了好几天,什么零零碎碎的都差不多弄好了。
王守萍忽然盯上了院子里那个独立的屋子。
妈!她特意寻了老太太,敞开正房的门,指着那个屋子:还有那间厨房……厨房的东西已经分好了,大房二房各一半。
郑陆夫妻俩给的理由是,他们想自己做饭也没东西可做。
所以锅碗瓢盆都分了一半去。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把厨房这屋子给完整留了下来。
王守萍便盯上了这个房。
谁知她刚开了个口,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就沉下来了:这些天你把能弄去西厢的东西全搬走了。
现在,你难不成还想把那间屋也搬到你那儿去?王守萍赶忙辩解:不是说搬。
妈,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就是考虑着,厨房这么宽敞,怎么着也得我们和大哥大嫂对半分吧?如果我把厨房留给大哥大嫂,那他们好歹得多给我一些东西吧?混账东西!郭翠兰再也忍受不住,拍案而起,怒指王守萍:你光念叨着平分平分,难不成,你当你三弟和七儿不存在了?要不是你嫂子还惦记着你三弟,说留下来的东西再和老三去分。
我想,老三回来恐怕连个能遮雨的瓦片都没了!王守萍的笑容立刻僵住。
对哦。
还有老三一家子呢。
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最近她只想着和大房争个你死我活,却不记得还有第三个可以分东西的主儿。
……算了。
那么厨房就放弃吧。
王守萍知道,西厢的屋子是最多的。
所以少了个厨房她也不计较。
东厢比西厢小不说,老三一家住的是正房的跨院儿,屋子更小更挤。
老太太现在还健在,正房是没的分了。
其他屋子这样零零碎碎算起来,大房三房分到的屋子数量都不如他们二房的西厢多。
王守萍总体来说是很满意的。
郑陆却有些心有不甘:你说,这样一分家,往后老太太不在了,她的正房会不会只给她大儿子三儿子分啊?分就分呗。
王守萍不甚在意:老太太那屋子,是咱家盖的最早的一批房。
你看都旧成什么样儿了,破破烂烂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倒。
她环顾四周,越看越满意:咱们西厢可是最晚盖的房子,最结实最牢靠。
有我们这几间屋我已经满足了,再多的我们自己挣。
这也是她为什么心里平衡的最关键原因之一。
她的房子最好,旁人的都不如她的。
郑陆叹口气,跌坐到椅子上:咱们能挣什么?他之前是一股子气上来,非要争个是非黑白,脱口而出说分家。
谁想到这么一提,老太太居然还同意了。
现在想想,他倒是有点后悔自己嘴太快。
没分家之前吧,他把老郑家当成自己家,什么都想着自家整个的怎么怎么样。
现在分了家,他肯定要为自己的小家多打算。
于是,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房可能吃了亏。
什么都还没决定好呢,忽然就分家。
让他有点措手不及,生怕是自己太冲动了做下错误决定。
王守萍看着丈夫懊恼后悔的模样,她倒是心里一松,之前的不甘心全都抛诸脑后。
郑陆,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们就继续往前就行。
她亲昵地挽着丈夫的手臂:我们手里有好几块钱呢,可真是什么都不愁。
郑陆吓了一跳:好几块钱?哪儿来的。
他这惊讶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王守萍。
她美滋滋地挨着丈夫的手臂,轻声说:就是芳莲她家给我们介绍的活儿啊。
孩子们做了那么久,多少攒了点儿。
再加上以前老太太让我买东西,我都时常扣下一点点钱,时间长了也就攒起来了。
郑陆听到后来,呼吸一滞。
郑家这几年过得挺难的,偶尔买点东西,都精打细算。
倘若是没分家前,听说媳妇儿偷偷摸摸扣下了老太太让买东西的钱,他肯定会生气,觉得媳妇儿偷偷拿了家里的钱。
可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他和媳妇儿才是一家人。
妈和大哥大嫂他们是另一边。
郑陆的面部表情扭曲了一会儿后,终于脸色微松,笑了笑:嗯,挺能干的。
王守萍得意地说:那是。
夫妻俩相依偎着,开始畅想着美好未来。
*分家的事儿已经成了定局。
什么都安排妥当后,郑山便决定去一趟公社办公室,办个手续登记一下。
等到去了公社登记好,分家这事儿才算是真正地尘埃落定。
公社这边无论是收东西还是分东西,都是按户来的。
以前老郑家整个的是一户。
做好登记后便不一样了。
往后,老太太郭翠兰,连同大房、三房一起,这是一个户,算一家人。
郑陆和王守萍连同他们的孩子,这是单独的户,他们单独算另一家人。
登记过后,公社和大队上上下下便知道了郑家分家的事情。
以后无论有大小事儿,该找老太太这边的就找他们,该找郑陆夫妻俩的就直接找他们,不会再弄错。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郑山和大队说了一声,回趟家拿办好的证明。
东西拿到后,便准备去公社办公室。
郑山从家里出来后,正碰上大队里另一户人家赶着牛车往公社去。
他就打了个顺风车。
结果,刚坐上没多久,郑山远远看到了个熟悉的小身影。
哎——他在车上高声喊着:七儿!郑溪溪吃过午饭后左右没事做,便钻进小树林看她晒的干蘑菇。
很不错。
前几天晒着的蘑菇都已经干透,就算是装起来也不会坏了。
她喜不自胜,顺手踹了五六个放在小口袋里,犹豫着要不要送给大伯母尝尝。
一方面她很希望大伯母他们可以吃到这样好吃的东西。
另一方面,她又怕大伯母问这个东西哪儿来的,她不好回答,十分纠结。
郑溪溪走出小林子,正低头想着这事儿的时候,冷不防听到了有人在高声喊她。
偏头一看,是大伯父。
她乐呵呵跑了过去。
郑山一把抱起她,放在牛车上:唉哟,我们七儿最近胖了也高了啊?这么重了。
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怎么样?要不要跟着大伯父去公社那边玩?等会儿登记完,他还得再回家一趟。
正好把小丫头带回来。
赶牛车的老伙计在公社办完事,也会回青藤大队。
到时候大家一起回来正好。
听了大伯父的话后,郑溪溪眼睛顿时亮了。
公社?她猛点头,表示自己乐意去玩。
郑山哈哈大笑,和身边赶牛车的老伙计说了声。
对方十分乐意再带个小娃娃,一行人便高高兴兴往公社去。
郑山要去办公室做正事儿,便把郑溪溪留在了办公室外头,叮嘱她:你可以在附近玩,别跑远了。
一会儿大伯父办完事找你,叫你一声你就回这边来,好不好?郑溪溪认真点头。
郑山便拿着证明匆匆忙忙钻进办公室所在的院子。
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是小姑娘不小心在这儿走迷了路,公社的社员们也能帮他找到人。
这个时代,大家都很呵护孩子们,遇到谁家孩子走失,都会热心地帮忙送回去。
郑溪溪左右晃悠了一会儿,眼睛忙着四处看的时候,忽然间,目光落在一处便挪不动了。
供销社。
她记得哥哥们说过,那里是可以买到东西的地方。
那她要不要过去看看呢?这么想着,她的脚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去。
一进屋,里头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郑溪溪到处看着,眼睛都有点不够使。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没见过的好东西啊!她正四顾张望,便听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哎呀,你不是郑家老三的那个女儿吗?郑溪溪觉得这个声音有一点点的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便循着声音望过去。
结果,便看到了穿着供销社工作服的夏凤。
夏凤是供销社售货员。
今天下午正好没什么人来,她就顺手整理着货架。
没想到看见郑老三的女儿走进店里。
她穿着蓝色工作装,头发绑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清爽又干练。
郑溪溪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给她糖果的那个阿姨!大伯母说过,阿姨送的糖可甜了。
郑溪溪喜不自胜。
左摸摸,右摸摸,想要找点东西来送给阿姨。
可惜的是,她全身上下除了打满补丁的棉袄外,没什么好东西。
正发着愁,忽然间,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
郑溪溪惊喜万分,掏出口袋里的干蘑菇,献宝似的送给夏凤,表达当初夏凤送那颗糖给她的谢意。
夏凤看到郑老三的女儿后,顺口打个招呼。
谁曾想,那个小姑娘居然掏出来了晒干的蘑菇,想要送给她。
小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感激和欣喜。
很明显是想谢谢她上次给的糖。
夏凤看得心酸又暖心。
不过是块糖而已,别的孩子收了就收了,吃下就算完。
偏偏这姑娘,心心念念惦记着,手头有点干蘑菇都想要用来感谢她。
好孩子,这个你留着。
夏凤说着把蘑菇推还给郑溪溪。
她不想收小姑娘的干蘑菇。
一来她不可能要一个孩子的东西,二来郑家的情况远比她家困难多了。
郑溪溪没想到自己要送的东西被还回来,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大眼睛顿时失去了光彩。
她微微低下头。
可是,伸出去送蘑菇的小手,却很坚定地举在半空中,十分坚持。
夏凤的目光愈发柔和:其实我不愿意收你东西,是这些干蘑菇品质不错,不止能换一颗糖而已,可以换更多东西。
她说的是实话。
这种菇,是一种很少见的菌类,挺贵重的。
虽说她还不确定它们的具体价值,却能肯定,即便是这几个,至少也能换好几样小东西。
夏凤看出来这孩子是个实诚的,非要把干香菇给她不可,考虑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
你用干香菇换点其他东西带回去。
郑溪溪不明白,忽闪着大眼睛看她。
夏凤看小姑娘的脸颊冻得红彤彤的,随手拿了一团毛线:比如这几个干香菇,可以换这么一小团毛线。
毛线可以织围巾织帽子织手套,什么都行,怎么都能抗寒。
怎么样?换不换?本来郑溪溪想着,她拿东西来送给这位漂亮的阿姨,是想谢谢对方。
如果换了东西回去,岂不是没谢成。
而后一听这些毛绒绒的东西可以织围巾织手套……郑溪溪开心得眉眼弯弯,忽然又有些想换了。
岳清文每次都把他的帽子围巾手套给她戴,而他自己骑着车被吹得很冷。
如果织了围巾帽子,他也得一份,是不是就可以帮他御寒了?本来这些菇就是他寻到的。
晒干了换东西给他,也是应当。
郑溪溪把那几个干香菇塞给夏凤,拼命摇头。
又指指其他摆在柜子上的东西,张开手臂做了一个很多的手势。
夏凤本来还不太明白。
她反复比划了几次后,夏凤有些了然:你是不是说,以后再有干香菇,再换东西。
今天这几个送给我?郑溪溪用力点头。
夏凤看着小姑娘开心的样子,也不由得跟着高兴起来。
她抬手用掌心给小姑娘暖了暖脸颊:好,往后我们换更多的!今天我就先收下你拿来的这几个。
不过呢,这么多干香菇,可是得换好几块糖的。
嗯,我算算,大概能换七个吧。
这样,我除去上次给你的那块糖,再给你六个,好不好?说罢,她又有些犹豫:说不定不止能换这些。
你先拿着糖,回头我帮你问问。
如果我给你少了,再把缺额给你补上。
郑溪溪开心地笑了。
夏凤挑了六个又大又好吃的糖果,放进她的小口袋。
回去的路上,郑溪溪心里美滋滋。
她算好了。
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吃甜食,她带几个干蘑菇回去送给奶奶。
而糖果一共六颗,大伯母大伯父、大哥二哥五哥、岳清文各有一个。
刚好够分。
就很棒。
作者有话说:送一波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