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陈玉珠停下了赶茶的动作,没有抬头,回答道:不习惯也得习惯,初时觉得日子难捱,日子久了,也就好了。
何丽华点了点头,又道:女婿对你可还好么?婆婆呢,可好相处?陈玉珠回答道:都很好。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完,她便闭上了嘴,完全没有要跟母亲说一说家常亲热话的意思。
何丽华眼底闪过一丝难过,默然了一下,说道:珠儿……喊出对方的名字后,她回想起从前的陈玉珠。
那么小小一团雪糯一样的人儿,睁眼看不到自己就要哭闹。
如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汹涌的情绪骤然翻滚上来,使得何丽华的喉咙哽噎住了。
剩下的话,便再没有说出来。
陈玉珠见状,微张了嘴唇,上下张阖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房间角落里高足鎏金铜香炉中,冉冉的香烟升起,又慢慢的消散在空气里。
看起来,是那样的寂寞……确实如紫绡所言,陈玉珠夫妻二人此次进京来,是为了准备明年的京试。
早些来结识其他举子,拜访师长。
毕竟闭门造车不是办法,还是要开阔眼界才好。
再者,早些打听出考官的喜好,也好早做准备。
夫妻俩在陈府住下之后,陈济便忙着他的那些事,不是与举子们结交讨论,便是在书房里攻读文章,倒是冷落了陈玉珠。
即便如此,陈玉珠也没有要跟何丽华亲近的意思,兀自过着自己的日子。
何丽华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暗自神伤。
这一日,何丽华正在房中翻看这个月的收支账册,忽然有小丫鬟匆匆掀帘进屋,禀报道:夫人,不好了!老爷在前院书房中对二爷动了家法,夫人快去看看吧!站在何丽华身旁的碧罗和紫绡二人闻言,面面相觑,眼里俱露出惊异之色来。
何丽华放下账册,蹙眉问道:这是为何?她并没有急着去劝解,到底是亲生儿子,难道还真的能打出个好歹来不成?慈母多败儿,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小丫鬟回答道:据说,是跟前不久京城里发生的冷翰林家妾室毒杀正室夫人案有关。
老爷和客人偶然谈起这件事,二爷在一旁插嘴,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
老爷大怒,送走了客人之后,便请了家法。
冷翰林家的案子,前段时间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
盖因冷翰林有位极宠爱的小妾,为他诞育了三子一女,十分得势,将只生育了一个嫡女的正室夫人挤得没地儿站。
尽管如此,那位小妾却还是不满足,竟动了歹毒的心思,在那位倒霉夫人的茶水里下了砒/霜。
幸亏妾室不知道砒/霜的用量该是多少,份量下得不足够,因此,那位夫人并没有就此丧命。
事情闹出来之后,冷家太夫人亲自下令,杖杀了那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小妾,此事方才落幕。
事情闹得太大,他们家想遮掩也遮掩不住,因此,闹得一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何丽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问道:芷哥儿究竟说了什么,弄得老爷如此生气?小丫鬟抬起眼睛觑了觑何丽华的神情,低声说道:二爷说,想必是因为那妾室平时受欺压太甚,才不得不奋起反抗。
不为自己,也为了自己的四个子女。
冷翰林的正室夫人倒是该好好反省一下,受了这场罪,究竟是他人的过失呢,还是自己的过失……其他还有一些,奴婢记不真切了……小丫鬟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屋子里主仆三人脸色都变得煞白,神情非常不好看。
何丽华的手剧烈的发起抖来,打摆子一般。
碧罗忍不住愤然开口,说道:二爷真心糊涂!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被人害了,倒是受害人自己的不是了吗?譬如有良家女子被歹人调戏了,反倒怪那女子自己生得太好?真正是,哪儿有这般歪理!紫绡看了看何丽华惨白的脸色,制止碧罗道:好了好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主子的事情,也有你置喙的余地吗?碧罗闭上了嘴,却依旧是一脸的忿忿不平。
紫绡小心翼翼的对何丽华说道:夫人,要过去看看吗?——倘若老爷一时手重打伤了二爷,倒是不好。
何丽华微微起了身,却很快又坐了下去。
摇了摇头,她说道:罢了,让他受些教训也好。
如此糊涂,将来该如何自处?他的年岁也算不得很小了……说完,她再次拿起桌案上面的账册来看,视线却游离着,明显心不在焉。
先前报信的小丫鬟得了紫绡暗地里的吩咐,再次跑去前院打探情况。
不多时她回转,在金丝湘妃竹帘子外面探头探脑。
紫绡见状,借着出去斟茶的功夫,走出去将她带到廊下,问道:现在那边如何了?小丫鬟掏出素面粉紫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说道:这会子老爷已经消气了,听说二爷结结实实挨了十几下板子。
他也硬气,一声也没吭。
紫绡忙问道:打得可重么?小丫鬟摇头道:不算重,二爷还是自己走出去的呢。
闻言,紫绡松了一口气,道:阿弥陀佛,幸好幸好。
小丫鬟道:姐姐先别忙着念佛,这事还没完呢!老爷罚了二爷跪祠堂,说是要跪整整一夜呢!连饭也不给吃,二爷是空着肚子进的祠堂。
紫绡闻言蹙了眉,道:这可如何吃得消?老爷看来是动了真气……说着,她从袖口里掏出一串钱给了小丫鬟,看着她收起钱,欢欢喜喜的去了。
自己拂了拂裙裳,掀起帘子进了屋。
一进门,便听到何丽华的声音,有些急切的问道:如何了?紫绡忙打起精神,将先前听到的事情经过回了一遍。
听她说完之后,何丽华舒展了眉头,道:如此也好,芷儿也该好好醒醒脑子了。
——说的都是些什么糊涂话!紫绡道:正是呢,老爷罚得也不算很重,让二爷得些教训也好。
只是,这饿着肚子跪一夜,恐怕身子会吃不消啊!夫人是知道的,那祠堂里阴冷得很,三面透风的……何丽华听完,思忖了一下,道:等会儿入了夜,带上些饭菜和厚实衣裳,我们去祠堂看看。
听了这话,紫绡和碧罗都忙答应了。
她们两人对看一眼,那眼神都在说,夫人到底还是在乎二爷的。
哪怕,他如此的伤她的心……夜色像是灰暗的轻纱一般笼罩了京城大地,墨蓝色的天空中月明星稀,微冷的春末的风吹拂在夜色中的花园子里,树木在沙沙的响。
朱红色回廊底下,挂着橙黄色的羊皮灯笼,亦在风里轻轻的摇晃着。
巡夜的婆子缩头缩脑的走过,了无痕迹。
何丽华与紫绡碧罗主仆三人,趁着巡夜婆子离开的空隙间,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陈家祠堂修建在极僻静处,要到那里去的话,得穿过大半个花园。
何丽华身上披着玫瑰紫烟里火回纹锦氅衣,头上挽着简单的如意髻,一应脂粉钗环俱无,素着一张脸儿,朝着祠堂那边行去。
她亲自提着一盏玻璃绣球灯,盈盈的光芒照耀着地下的碎石小径。
紫绡手上挎着一个猩红色哆罗呢包袱,里面装着厚实的大氅。
而碧罗则提着一只黑漆描金缠枝花纹的食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饭菜。
主仆三人都没有谁开口说话,行了一阵子之后,来到了祠堂外头。
黑黢黢的庞然大物,屹立在夜色之中。
只有深处一点淡淡的灯光,有些凄凉的亮着。
轻轻的脚步声,接近了那一点灯光。
何丽华正要伸手推开虚掩着的朱红大门,忽然却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使得她停下了动作。
芷儿和谁在说话?她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碧罗和紫绡对视一眼,俱都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放缓了起来。
何丽华低垂双眸,注视着手上提着的玻璃绣球灯。
那精致的花纹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如云似雾,看过去连普通的烛光也变得神秘起来,似乎带上了一丝缥缈的仙气。
祠堂里头,交谈还在继续着,一句句的朝着她耳朵里面钻进去:二爷,这鸡汤的味道可好么?……非常好,还是姨娘做的汤合我的胃口。
两个人都轻轻的笑了起来,自有一种默契和温情在其中。
陈芷从没在她面前这样笑过,完全放松,完全信任,亲昵至极的……我初时一听到前院传来的消息,就想过去替二爷求情的。
可是老爷的性子,我们都知道。
恐怕越是求情,就越是不会轻易下台。
……还痛么?现在已经不太痛了,当时是很痛的。
……姨娘待我真好,在这个家里,只有姨娘是真心疼我的。
二爷可别这样说,夫人也是心疼二爷的。
——或许她只是太忙了,才没有去替二爷求情,二爷要谅解夫人。
府上事情繁多,她也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