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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缭乱 正文 第31章 井底女尸

2025-03-26 03:00:15

章节字数:5727 更新时间:08-01-17 11:39井底女尸她缓缓伸出手,在触碰到那指骨的时候,只听卡答一声,骨头忽然断裂了,那枚戒指滴溜溜地滚落到了她的面前。

她身子一颤,死死盯着那只戒指,只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不能思考。

高公子,高公子……从上方忽然传来了小宫女焦急的喊声。

此时,连她也不敢相信自己还可以保持如此的冷静,她居然只是伸手捡起了戒指放入怀里,又拿起了球,沿着绳子爬了上去。

小宫女一脸感激的接过了球,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少年已经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雪越下越大了,轻柔如纯洁的羽翼,漫天回绕,盘旋。

长恭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庭院,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了雪地上。

她索性也不再起来,将脸埋入了冰冷的雪中,什么也不再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整个身子忽然被人蓦的拎了起来,撞入她的眼帘是那双带着焦灼的茶色眼眸。

长恭,你怎么了?高湛轻拍着她身上的雪花,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和惊讶。

长恭低下了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觉得她好像是笑了,而且笑的非常厉害,有什么东西本该溢出眼眶的,但是她哭不出来,一股凉嗖嗖的液体流进了心脏,随即流遍了全身,所有的血管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痛楚流过而收缩起来。

长恭,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高湛伸手抬起她的脸,半明半昧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知所措和罕见的慌乱。

九叔叔,我好难受,可是又哭不出来……她一脸绝望地望着他,让他的心脏不由抽痛起来,不受控制的,他伸手揽过了她,只觉得她的手脚冰凉如冰川中最寒澈的积雪,仿佛将他的全部血液也揪拧冻结成坚实的冰块。

哭吧,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

他将她的脑袋摁在了自己的怀里,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他所知道的是,她需要把心里的痛苦发泄出来。

九叔叔……在这个让她感到安心的人怀里,她开始低低呜咽起来……一直以为娘还活着的希望在这一刻完全崩溃。

难以名状的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阴暗,仿佛致命的毒药侵蚀着她的身体。

从发梢,到指尖,每一条细微的神经都在颤抖着,呼号着,血液在身体内奔腾汹涌,寻找着一切的出口,最后从她的眼眶里喷涌而出……泪,缓缓的,不受控制的蜿蜒下落。

高湛只觉得那滚烫的液体滴落到他的胸口上,几乎灼出伤痕,可他的心底,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冰凉。

在她终于哭到支撑不住时,高湛一把抱起她径直走到了宫门外,无视众人的目光,只是吩咐了随身的侍从,等会儿和皇上通报一声,就说兰陵王身体不适,本王将他先带到长广王府。

----------------长广王府的偏厢房内,炉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梅香,长恭觉得身子暖暖的热了起来,像是被火拥着,漾着缠绵的温柔,半睁开眼,朦胧间入目的,是高湛那被烛火修饰得温良如玉的优雅的下颌。

的1e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九叔叔的府里,而此时,九叔叔正坐在她的身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她。

好些了没有?高湛顺手递过了一盅热茶,先喝口茶,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事。

长恭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始慢慢冷静下来,索性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高湛。

高湛一脸平静地听着她述说,直到她说到刚才在井里发现娘的尸骨时,他的眉角才轻轻一跳,开口道。

你怎么就断定那是你娘?长恭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戒指,这是我爹送给我娘的戒指,我娘一直视若珍宝,是绝对不会离身的,所以当初大火时,我才会怀疑我的娘没有被烧死。

她顿了顿,可是,我娘的尸骨为什么在宫里?难道是……的5如果那真是你娘的尸体,那么将她带入宫的人,只能是--当今皇上。

高湛接口道。

长恭手中的戒指咕噜一下滚落到了床榻上,刚才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是,她不敢想……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高湛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皇上他一直都喜欢着你娘,用点手段将你娘掳进宫来也并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连我也没有留意到皇上竟然一直把你娘藏在宫里。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只觉得快要不能呼吸,如果娘当初是落在了皇上的手里,那么……是皇上杀了我娘吗?她抬起了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我能确定的是,若是皇上对她心有怨恨,你恐怕活不到现在。

若是皇上杀了她,我,我……长恭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无意识握成了拳头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骨发白。

若是皇上杀了她,你想作什么?去杀了皇上?高湛冷冷看着她,长恭,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九叔叔……你也知道皇上的个性……我一想起我娘如果真的是落在他手里,不知会受多少折磨,我,我就……长恭的睫毛微颤,再也说不下去。

那也未必。

高湛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听你的描述,那尸骨已经有段时间了。

你还记不记得,皇上的性格之前并不是这个样子。

对内,他一切要求简约清静,知人善用,心怀坦荡,驾驭部属,执法严厉,如果有人违犯,即令他是皇亲国戚,也要处罚。

对外每逢冲锋陷阵,都亲冒乱箭飞石,所到之处,无不建立战功,堪称一代英主,可是,在你回邺城后两年之后,他就性格大变,如果我大胆的推测,也许是因为你娘那个时候就已经过世……所以在这样的打击下,皇上他才……可是为什么我娘的尸骨会在那种地方?她咬了咬嘴唇,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我偶然发现,她还一直孤零零地待在那里……一想起娘的死因莫名,死后连个安置尸骨的地方都没有,她的心,又剧烈的颤抖起来。

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高湛低声道。

长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忙把在长安遇到郑远的事情告诉了他。

高夫人……这件事也许我们没想像的那么简单,高湛微蹙起眉,我这就派人去查探。

不过连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可见皇上做的隐秘之极,当时的知情者恐怕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长恭,你一定要沉住气,万万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事。

还有,你娘的尸骨暂时也不能动。

明白吗?长恭的面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九叔叔。

高湛似乎稍稍松了口气,眼中流转着点点柔光,长恭,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如果是皇上要杀我呢?她脱口道。

高湛微微一怔,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任--何--人。

长恭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缭绕得有些不真切,她怔住,呆呆的忘记了言语,无声的对视中,她忽然有种沉入那片黑暗的错觉。

门外忽然传来了侍女的声音,王爷,河南王和河间王来接兰陵王回府了。

他们正在厅里候着。

本王这就把人送过去。

高湛又用眼神再次传达了一遍不要告诉别人的意思,看长恭点了点头后,这才放下心来。

也许是受了凉的关系,再加上受了不轻的打击,长恭回府之后,就生起了病,虽然只是普通的风寒,她就索性趁着这个借口告假了一段时间,没有去上朝,免得看到皇上,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几天后,元氏后裔,无论妇孺,皆被处死,七百多人的尸体全部被扔入漳水,河水尽赤,邺城的居民从此不敢吃漳水里的鱼,因为经常会从鱼肚子里发现些人的指甲什么的东西。

==============================================新年过后,宫里又发生了一件事。

皇上把一名宫女赏赐给了他的六弟高演,酒醒后居然忘了这回事,说是高演擅自夺取,令卫士用刀柄胡乱猛撞,将他揍得伤重不起。

高演愤懑之下闭口绝食。

两人的一胞之母皇太后娄昭君日夜不停地哭泣。

看着老娘不依不饶,高洋倒也有些急了,只好不断前往高演家,探问病情,说尽了好话,才哄得这位同胞弟弟重新进食。

说来也是奇怪,皇上是极不喜欢这位弟弟的,但这位弟弟仗着有老娘撑腰,还就是那唯一敢顶撞规劝他的人。

虽然丢不了性命,但是每次规劝都免不了被毒打一番。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朝中有不少大臣对他的印象甚好。

我看要是换了别人,不定是怎么死的,孝琬一边往暖炉里添着炭火,一边说道。

长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所以也只有六叔才敢劝皇上。

那倒是,你看九叔那么受宠,也从来不会多说只字片语,永远都是一副和他无关的样子。

孝琬顿了顿,也就对你稍微特别一点,长恭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只觉得喉咙一痒,连着咳了好几声。

长恭,你没事吧?孝琬立刻跳了起来,轻拍她的背,一边看了旁边的小铁一眼,还愣着干吗,还不去倒盅茶!小铁轻哼了一声,不大情愿地去倒了一盅茶,嘴里还咕哝着,反正他又不会死,吼什么。

孝琬眼睛一瞪,说什么!三哥,她就一孩子。

别和她计较。

长恭笑了笑。

长恭,我说你这小媳妇儿可有点悬,怎么看着总和你不对劲?孝琬的唇角边挑起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小铁也瞪了他一眼,谁是他的小媳妇儿?好了,好了,你俩都先出去,让我休息会儿好不好?长恭无奈地揉了揉眼角。

孝琬狠狠剜了一眼小铁,露出了一个都怪你的表情,右手一伸,将小铁拎了起来,一起走了出去,在门外郁闷地说了一句,长恭你先休息吧,三哥过会儿再来看你。

长恭应了一声,唇边的那抹笑容早已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脑中却是一片清明。

现在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所以可以静下心来细细分析这件事。

如果是皇上掳了娘走,为什么又会冒出来一个高夫人?而且掳了人走就好,为什么还要放火灭迹,这不是有点多余吗?还有,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真是皇上……长恭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内心深处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惧……和恨意。

长恭,你怎么一副想杀人的样子?冷不防的,从她的身边忽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抬起头一看,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斛律恒迦。

喂,你进来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长恭瞪了他一眼。

都通报了好几声了,是你自己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恒迦的唇边漾起了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怎么,生病生得连脑子也糊涂了?长恭的嘴角微微一抖,死狐狸,你是来探病还是来气我的。

恒迦的眼中扬起了愉快的笑意,病得重不重我看不出,不过火气可是不小。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道,对了,应该叫你一声王爷才对。

长恭随口反驳了一句,你不是也被封为中护军了,我这王爷也不过是个虚号而已。

恒迦自顾自的坐了下来,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盅茶,轻轻喝了一口道,这么多天都不来上朝,这病看起来还真是不轻。

长恭垂下了眼睑,轻轻笑了笑,可能是受凉了。

房间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梅香,从窗子外漏进来的夕阳余辉映照下,那位微笑着的少年有不输于男子的英气,也有比女子更清秀的气质,就如同冬日里悄然绽放的白梅。

只是,那笑容之下似乎隐藏着无尽的迷惘和伤感。

恒迦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站起身道,好了,我也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还是快点消失算了。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在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像是很随意的又说了一句,长恭,不要再继续生病了。

望着他的背影,长恭的眼眸更加幽黑了几分,恒迦,这是在提醒她吗?------------------第二天一早,长恭就换了官服随同两位哥哥一起进了宫。

由于已经进入隆冬,邻国也没有战事,所以皇上只是和他们商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国事,长恭一直低着头,用尽全力地保持着应有的冷静,好不容易熬到了议事结束,她正要跟着哥哥们离开,忽然听到皇上在她身后说了一句,长恭,你先留下。

他的话音刚落,孝瑜和孝琬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长恭,这才面色复杂的退了出去。

恒迦只是微微一笑,也跟着众人离开了这里。

长恭,你过来。

皇上斜卧在软榻上示意她坐到他的身边。

长恭稍稍犹豫了一下,不得不走了过去。

刚一坐下,皇上忽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病好些了吗?她不大自然地避过了他的手,低声道,多谢皇上关心,臣的病已经好了。

皇上笑了笑,这就好,昨日里朕还和恒迦说起要亲自来探望你。

既然痊愈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长恭回想起恒迦的话,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心里不由涌起了一分感激,如果皇上亲自驾临高府,还指不定出什么差子呢。

臣不敢当,臣不敢当。

她赶紧作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长恭,这时间过得还真是快,要不是皇后提醒,朕都没留意你已经十五了。

皇上望着她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深不可测,又像是感慨般叹了一句,你真是越来越像你娘了。

长恭心里格登一下,忽然觉得这是个试探的好机会,于是顺口接了上去,可惜我娘死得太早,不然如果她知道长恭被皇上封为郡王,必定是感到万分欣慰,叩谢皇上的恩德。

皇上的脸色似乎微微一变,却没有说话。

长恭把心一横,索性接着说了下去,可怜我娘连个墓碑都没有,臣想要告诉娘这件喜事,也没个地方……皇上的瞳孔一缩,眼中蓦的弥漫起了一阵薄薄的血色,削瘦的下巴象刀刃一樣微微扬起,唇角边浮起了一种诡谲阴沉的神情,缓缓开口道,朕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他的声音冷得让人心里发慌,长恭心里一惊,只觉得一股啃灵噬骨的寒意从脚底逐渐蔓延全身……欢迎光临派派论坛 http://www.paipaitxt.com二娘长恭从皇上的御书房出来之后,正打算去九叔叔的府里,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口枯井,一想到自己娘的尸骨还在这里,不由心酸难忍,仿佛是不受控制的,她又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由于那天是晚上,再加上自己对这王宫内完全不熟悉,所以走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

她朝四周打量了一眼,打算找个宫女问问,偏偏她走的这个方向似乎颇为偏僻,连个宫女太监的影子都没有。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两个太监抬了一顶软娇过来……长恭心里暗自猜测,难道是宫里的妃子?她正想上前问一声,忽然看到轿子旁有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不由大吃一惊,连忙闪到了旁边的墙边。

等轿子从这里经过,她才抬起了头,一脸的难以置信,她绝对没有看错,刚才轿子边的那个女人是二娘的贴身丫环----阿妙!长恭的脸色一变,莫非那顶软轿里的人是--二娘?可是二娘为什么会进宫?昨晚她和大娘告假的时候不是说了今天去晋国公夫人哪里吗?再没有多犹豫,长恭也立刻悄悄跟了上去。

看着软轿拐进了一座偏僻的宫殿内,长恭心里更是疑惑,往里一张望,只见阿妙和两位太监正守在左边的房间前,房间门虚掩着,显然是有人刚刚进去。

她猜测可能这宫里有二娘的熟人,于是也不再多停留,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见到不远处又有一顶驾銮朝着这个方向而来,到了宫门前就停了下来。

只见帘子一掀,有人走了下来,这下来的人却让长恭倒抽了一口冷气!此人不正是当今皇上!她的心里虽然一片混乱,但还是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趁着阿妙和太监们不注意,极快的溜进了宫殿内,转到了房间的后面。

刚躲到墙根下,就听到二娘柔柔的声音从窗子里传了出来,皇上,我们不是一直在晋国公夫人家见面吗?今天怎么让我进宫了?皇上的声音似乎并无波澜,怎么,不想见朕吗?怎么会呢,只不过万一被别人看到的话……长恭的心砰砰直跳,她明白自己无意中又撞破了一个秘密。

原来二娘每次去晋国公夫人家,都是和皇上私会……那么说来,他们之间应该已经来往了很长时间了。

而且听二娘的语气,似乎颇受皇上的宠爱。

皇上,下次我们还是在夫人府里见面吧,这皇宫里人来人往的,万一被看到得话,我……静仪,既然这么喜欢朕,干脆离开高家入宫做朕的妃子, 皇上淡淡道,这宫里也不多你一个位置。

皇上,就算是宫里有一个位置,却永远无法在您的心里占据一个位置,我要来又有何用。

二娘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再说,我也不希望孝瑜难堪。

皇上的语气蓦的变得凌厉,静仪,在朕面前说这种话,不怕朕杀了你吗?皇上,人人都以为您无情无义,可是静仪看来,却并不是如此。

二娘倒没有惧意,继续说道,虽然您杀人无数,可是为什么对长广王那么宽容?不就是因为在您还没成为皇帝的时候,只有他愿意为您说话,没有丝毫看不起您。

别人对您的好,您会百倍奉还,不过,别人对您的坏,您就会以千倍奉还。

皇上沉默了片刻,低低笑了起来,静仪,你果然是了解朕,你不怕朕杀了你,也是仗着当初如果不是你,朕就不会那么顺利登上了帝位。

不是吗?从听到这句话起, 长恭的脑袋就处于极度的混乱和空白的状态,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截断了她的思想,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年在家中保持低调的二娘竟然有这么深藏不露的一面!而且,皇上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你,朕也不会那么顺利登上了帝位。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二娘在这其中起了什么重要的作用?对了,静仪,朕还要你去做一件事。

皇上的声音轻了下来,似乎是在她耳边低语,所以在窗下的长恭也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

接下来,就从房间传来了让长恭感到脸红心跳的声音,她皱了皱眉,趁着阿妙他们不备又迅速地溜了出去。

出了宫,她也没有心思去九叔叔府上,径直就往家中而去。

街道两旁的人家都已早早的紧紧栓上了门,好象要把严冬关在门外似的。

新糊的纸窗朦朦胧胧的,透出来的淡黄烛光微微晃动,疲惫而无力。

--------------------回到府里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红梅树上皆是积雪,一树梅花一树雪,风过,片片缤纷如蝶,落在脸颊上点点沁凉。

孝琬见她回来,自然又详详细细地追问了一遍皇上为什么把她单独留下的原因,听长恭解释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三哥,你别这么担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我可刚立了功,皇上也不会为难与我。

长恭伸手摸了摸三哥微蹙的眉,微微一笑。

孝琬摇了摇头,谁不知道皇上喜怒无常,反一他忽然发疯了可怎么办。

长恭忙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三哥,你老是这样口没遮拦,小心隔墙有耳。

反正这里除了你又没人。

孝琬无所谓的挑了挑眉。

喂,我难道不是人吗? 从角落忽然传来了小铁的声音,长恭和孝琬略带惊讶的对视了一眼,这才发现小铁不知何时溜进了屋子。

孝琬皱了皱眉,怎么像个耗子似的,你不吱声谁知道你在那里。

喂,三大叔,你说谁是耗子? 小铁瞪起了眼。

孝琬的脸色一僵,你叫我什么?三大叔啊,看你每天那个唠叨的样子,简直就比大叔还罗嗦。

小铁哼了一声。

孝琬的嘴角开始抽筋,半天才迸出一句,你个臭丫头!小铁不以为然的朝他翻了个白眼,小老头。

你再说一遍!小老头!你……是你叫我再说一遍的。

臭丫头,看我不掐死你!长恭赶紧眼明手快的拖住了正处于抓狂状态的孝琬,朝着小铁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闪一边去。

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她从关外回来以后,就发现这两人完全是水火不相容,三哥那么容易相处的性子,偏偏就是和小铁合不来,还一点就着。

好了,好了,三哥,消消气,谁敢说你是小老头,弟弟我帮你抽他。

长恭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哥哥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这全邺城的美男子啊,只要我家哥哥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孝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长恭的头发,也不怕别人笑话,有这么夸自己的哥哥的吗?为什么不能, 长恭低头一笑,在我眼里,三哥就是最好的哥哥。

四弟…… 孝琬的瞳眸里映出繁复而清澈的喜悦,脑海中却浮现出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五岁的小家伙。

时光流转,当初那个调皮的小家伙居然已经长大成人,年纪轻轻就浴血沙场,封侯拜爵,怎不叫人感叹命运的多变……如果爹知道四弟有今天,必定是深感欣慰吧……只可惜……想到这里,他忽然觉着眼睛有些干涩,抬头望向窗外,遥远的夜空中墨黑一片,只有几颗星子格外清晰。

===========================================这天半夜开始,邺城又下起了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好几天,到了第五天的清晨,才渐渐小了起来。

长恭和哥哥们去上朝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只留下一片纯白,无云的天空异常的明亮阔朗,尽管依旧寒冷,但薄薄的阳光撒在琉璃般的雪上微光莹莹弱弱,倒也甚是漂亮。

今天皇上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只是例行公事询问了一些事情之后就匆匆退了朝。

长恭也根本无心逗留,正巧孝瑜要去一趟高湛的府上,于是她立刻就要求大哥把自己给捎上。

长恭,别和你那九叔走的太近了。

孝琬似乎有点不悦。

长恭笑了笑,三哥,那也是你的九叔啊。

不知为什么,三哥一直都很不喜欢九叔叔,每次提起九叔都是这副不爽的态度。

孝琬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行了,长恭,我们走吧,你还不知道你三哥那性子,越理他越来劲。

孝瑜轻轻一笑,拖起长恭就走。

大哥,你……我回去就叫我娘去给你说门亲事! 孝琬很清楚自己大哥的死穴。

果然,孝瑜的嘴角抽了一下,饶了我吧,好弟弟。

孝琬得意地叉腰笑了起来,等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孝瑜和长恭已经消失在他的面前了。

呃---大哥……我真的会这么做哦。

他一边怨念着,一边回过身,忽然发现身后还站着一人,不由将怨气都发泄在了这个出气筒身上。

斛律恒迦,你为什么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真是莫明其妙!恒迦微微一笑,温柔的笑容象一池春水荡过湖面的潋滟秋波,倒让孝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好像也不该对这么个老实人撒气。

除了长恭彻底认清了这只狐狸的真面目,在其他人,包括孝琬的眼里,斛律恒迦的温和忍让好脾气,可是颇有口碑的。

恒迦,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心里有点不痛快。

孝琬似是无奈的说了一句,这孩子,总是让人不放心。

幸好还是个男孩子,若是个女孩子,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恒迦眸光一闪,眼底露出了别样的温柔却又丝毫不显造作,随后又不着痕迹的将那刹那的温柔敛去,低声道,长恭,并不是孩子。

长广王府,高湛的房内。

九叔,还是你好啊,想上朝就上朝,想在家里待着就在家待着。

孝瑜轻轻扣了扣手中的白瓷茶盖,这种天气,我也真想在家里待着,或者是去那温柔乡里,温香软玉在怀……孝瑜…… 高湛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长恭。

哦…… 孝瑜露出了一抹略带促狭的笑容,对了,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孩子。

他还故意加重了孩子这两个字。

虽然长恭现在没有心情和他斗嘴,但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我才不是孩子。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不然你小媳妇儿知道就着急了。

孝瑜继续取笑着她。

大哥……我翻脸了啊。

长恭瞪了他一眼。

小媳妇儿? 高湛的脸色一敛。

是啊,就是上次从山下救下来的那个小丫头, 孝瑜随口说了一句,我看四弟可是真喜欢这个丫头呢,同吃同寝,不是小媳妇儿是什么?九叔叔,不是这样的…… 长恭连忙辩解。

高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长恭又怎么会看上这种野丫头,我看对她这么好,不过是想自己心里好受一些吧。

长恭微微一愣,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九叔,对了,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孝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袋子,脸上隐隐浮动着一抹捉摸不定的笑容。

在接过那个小袋子的瞬间,高湛的眸光一闪,和他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时候也不早了,九叔,我也该回去了。

孝瑜起了身,正要询问长恭,却只听高湛说道,孝瑜,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和长恭说。

孝瑜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望了高湛一眼,转身出了门。

一见他出了门,长恭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九叔叔,有没有查到什么?高湛点了点头,皇上发狂的那一年,处死了许多人,在那些人里,有不少是宫女。

皇上处死宫女,这也不是奇怪的事。

长恭低声道。

处死宫女的确不奇怪,不过这批宫女全是娄太后宫里的人。

高湛的眼中深不见底,这似乎就有点不合情理了。

长恭心念一动,失声道,难道我娘……高湛点了点头,你娘就一直在娄太后的宫里,这是唯一遮人耳目的方法。

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九叔叔,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以他的身份就算将我娘纳入宫里,也没有人敢多说半句。

那可未必。

高湛微眯着眼睛,至少有一个人,一定会阻止。

谁?斛律光。

斛律叔叔?不错,斛律光视你父亲如兄弟,如果这件事被他知道,那他是万万不肯依的。

但是,皇上为什么……只要有他在一天,我齐国江山就稳如泰山,难以撼动。

所以,皇上是不会得罪他的,以一具尸体断了众人的念想,一了百了,也未尝不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办法。

长恭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毕竟自己经历过战场烽火的考验,所以,在从悲伤中抽离出来后,她更能冷静的思考。

她已经接受了母亲去世的事实,但现在,她最想知道的是事实的真相。

她不会让母亲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绝不会。

九叔叔,你知不知道我二娘和皇上之前是否认识? 她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

高湛似乎有些惊讶,宋静仪吗?小时候她爹倒是经常带着她来拜访我们家,那时我们还住在将军府里,后来好像就不怎么来往了。

不过之后可能是你爹又想起了她,所以就将她收为了妾室。

长恭细细琢磨了一番高湛的话,这么说来,二娘可能从小就认识皇上了,不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无从知道了。

怎么忽然问起那个女人了? 高湛明显对二娘没有半分好感。

我看到了。

什么?长恭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把自己在宫里看到二娘和皇上私通的事情告诉了高湛。

说罢,她低垂着眼帘轻声道,九叔叔,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高湛对此倒没有表示出十分的惊讶,宋静仪的父亲一直平步青云,孝瑜身为庶子也早早封王,果然是事出有因,这也不是什么希奇事。

可是,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作没有她的帮助,他就没那么轻易登上皇位?听到这句话,高湛的脸色才微微一动,长恭,这话对谁都不许说,也不许再提起,知道吗?长恭睫毛一扬,我知道,九叔叔。

初冬的时节,夜色也变得格外深沉起来,窗外又不知不觉地飘起了细雪,房间内温暖湿润的空气中仿佛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梅香。

望着那犹如白梅一般的少年,高湛的心忽然温柔起来,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兰,兰陵王爷,不,不好了!河间王他,他出事了!长恭顿时有如遭到雷击,立刻跳了起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认出眼前的人正是三哥身边的随从刘岷,她顾不得那么多,一手扯起了他的衣襟急问道,我三哥出什么事了!刘岷虽是惊慌万分,但说倒还是颇有条理,回,回王爷,河间王妃今日入宫时被皇上留了下来,河间王知道后一怒之下就冲到了王宫,刚刚从宫里得来的消息说是,说是河间王已经被皇上押入了大牢!长恭只觉心头一空,飒飒的冷风都灌进了身子里,将血液完全的冻住,再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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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长恭,正快马加鞭朝着王宫而去,刚才破门而出的一刹那,九叔在她身后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见,唯一的念头就是-----去见皇上。

柔弱的雪在破空而来的气劲之下向着门面直袭而来,点点微微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吸进了无数的带着利刃的碎冰,轻轻的落在心上,细细密密的疼。

刚到了王宫门口,就有内侍像是等着她一样,将她迎到了皇上的寝宫内。

虽然她对皇上在自己的寝宫内接见臣子觉得有些不妥。

但眼下的处境让她没有更多时间思索,于是,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她就抬脚走了进去皇上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在淡淡的烛光下,那瘦削的线条倒还显得柔和了几分。

见到长恭进来,他似乎并不意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扯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长恭,你果然来了。

长恭微微一愣,这是什么意思?皇上算准了她会来吗?皇上,不知河间王如何得罪了皇上? 长恭抬眸盯着他。

皇上不以为然的一笑,既然你来了这里,必定已经知道缘由了吧,长恭沉声道,臣不敢擅自揣测,也不想听别人的胡言乱语,臣想请皇上告诉臣。

好,朕就告诉你。

皇上的神色犹如这雪夜一般捉摸不定,朕不过想和河间王妃拉拉家常,谁知道河间王气势汹汹进宫问罪,跟本不把朕放在眼里,如此不敬,你说,朕是不是应该杀了他……他的话还没说完,长恭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您身为一国之君,大人有大量,请不要和我三哥……不,不要和河间王计较,河间王生性冲动,误会了皇上体恤臣子的一片好意,实在是该罚,但河间王是臣家中的当家之人,若有损伤,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臣身为河间王之弟,愿意代兄受过,请皇上惩罚臣吧! 说着,她连着重重磕了几个头,那白色玉石铺成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几道血痕。

皇上似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高长恭,你和河间王果然是兄弟情深。

皇上,请饶了河间王这一次! 长恭抬起头时,只觉得额角一片黏湿,她知道自己在流血,可是此时此刻,却是丝毫感觉不到半分痛意。

只要皇上能放了三哥,就算让她活活磕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唉,你这又是何必, 皇上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弯下腰,居然伸出了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她额角的血迹,长恭大吃一惊,忙往后一缩,皇上,臣不敢弄脏了您的衣服。

别动。

皇上的眼神一暗,轻轻地擦着她的额角,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着一件珍贵的瓷器,但这温柔的举动却令长恭如坐针毡,这样的皇上,实在是太反常了……反常的让人害怕。

忽然,她只觉得额头一凉,额前的刘海被他轻轻挑起,他直直地盯着她,眼底深处涌动着层层乌云,喃喃唤了一声,翠容……长恭身子一震,瞳孔骤然一缩,脱口道,皇上还惦记着我娘吗?刚说完这句话,她就看到那黑暗无际的瞳孔中一丝冷意缓缓凝聚,令她仿佛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破裂的声音,就像冻结的薄冰遭遇外力时咔吱一声的断裂!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 他的黑眸腾的燃烧起一丝暗红色的幽火,血腥的暗红犹如一抹腥甜的血渍浸染在那双眼中。

他的神情也开始随之狂乱,低吼道,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长恭按捺着心头的恐惧和震惊,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套出皇上话来的好机会,于是强自镇定,又说道,我娘最重视的人就是我,若是你伤了我,我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皇上的神色更加狂乱,那眼神像噬血的孤狼,是,是!要不是当初拿你威胁她,她又怎么会顺从于我!长恭闻言心神大乱,怒不可遏的脱口道,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我娘!皇上一愣,蓦的,那噬血红瞳中狂暴的戾气犹如火焰般肆意燃烧起来,仿佛要吞噬一切阻碍之物,眉头一蹙,左手一用力,将她整个按倒在地,然后凑近她的脸,用一种变音的声调怒道:高长恭,今晚就留下来伺候朕!长恭全身的血液倏的冲到头顶,猛一抬头望向他,在这样可怕的距离四目相对,让她无法呼吸……你说什么? 盯着他鸷猛冷骇的神色,她的心口像被烈火煎熬般,身体的体温在他森冷的注视下却忽冷忽热起来:一会仿佛如置熔岩,一会却好似坠入冰窟。

朕的话你没有听清吗? 皇上似乎又平静下来,唇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从今天起,就由你来代替你娘的位置,朕不想再等下去了!长恭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了全身,但还是缓缓开了口,皇上,臣是男子,还是您的亲侄子。

这种有违伦常,大逆不道的事,恕臣难以从命。

这些对朕来说,什么也不是!朕只知道你是翠容的孩子就够了。

他那尖尖的下巴散发着刀刃般的光泽,若要你三哥没事,今晚就留下来。

平时你照常还是兰陵王,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保证你的三哥会平安无事。

长恭的心里一颤,那握紧的双拳不由松了下来。

该怎么办?她究竟该怎么办?=================================皇上低头盯着她,眼神迷离,喃喃道,翠容,你一定想不到有这一天,你的孩子也会成为我的禁脔,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翠容,这就是对你的惩罚,对你想要杀死我的惩罚……长恭心里混乱一片,心知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是女儿身,后果就更不堪设想,忽然听到皇上的话,不由又是一惊,脱口道,你说什么,我娘杀你?皇上并没有理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为什么,翠容,当初若不是你想杀死我,我又怎么会失手将你扼死……长恭的脑中轰的一声响,所有的思想仿佛全被炸成了碎片,在失去理智的那一瞬间,杀意陡然而生!她的手上用足了全力,如闪电一般的砍在了他的后颈上。

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皇上已经面色苍白地倒在了一旁。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无可挽回的事,虽然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他毕竟是皇上啊,她高长恭竟然----弑君!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皇上,臣弟有事禀告。

她的心里一喜,颤声低唤了一声,九叔叔……高湛听着她声音异常,略一迟疑,就推门走了进去,并不忘顺手关住了门。

刚进入内室,在看到倒在地上的皇上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铁青。

九叔叔……我,我杀了他……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脸的无助和惊恐,是,是他杀了我娘,他,他还想对我……高湛扶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道,长恭,别慌,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弯腰去探了探皇上的鼻息,低声道,他还没死。

长恭一听他没死,不由稍稍松了口气,但高湛的脸色却是愈加凝重,指了指床榻上的软垫道,把那个递给我。

长恭一时也不懂他的意图,只是将软垫交给了他,在接过软垫的一瞬间,长恭忽然发现九叔叔的眼中流转着那抹骇人的森寒和让人不寒而栗的残酷,这种眼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高湛将那个软垫重重闷在了皇上的脸上,用尽全力的死死压住了他的口鼻,皇上似乎惊醒了过来,身子不停扭动,还发出了极轻的呜呜声,却惹来了对方更强而有力的攻击……大约又过了一会,皇上终于不再动弹了。

高湛这才缓缓放开了手,软垫从他的手中滑落,露出了皇上那张青紫的脸。

他喘了几口气,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些,又伸手去探探皇上的鼻子,这才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神色。

长恭在一旁已经完全呆住了,只是愣愣看着汗水沿着九叔叔的额角流了下来……好半天,才喃喃唤了一声,九叔叔……为什么?皇上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你若是惹了他,他一定会千倍奉还,等他醒了,就算要灭了你们全家也不是没有可能,至于你的小命,更是难保。

高湛一脸的冷漠,只有他永远不醒,才不会伤害你。

可是,九叔叔,这是弑君…… 她的心脏因强烈的刺激而收缩着。

高湛转过头看着她,正要说话,忽然发现了她额角的伤痕,脸色一沉,这里是怎么回事?长恭摇了摇头,我没事,可是九叔叔,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杀了皇帝,你杀了他……长恭,还记得你问过我的话吗? 高湛抬眸看着她,我说过,任何人。

长恭愣在了那里,脑海里蓦的浮现出曾经的对话。

长恭,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如果是皇上要杀我呢?我说了,任--何--人。

她的心里被说不清的酸涩和感动所充满,硬是将涌到眼眶里的液体生生逼了回去,想要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好像随时会和眼眶里的液体同时涌出来。

九叔叔,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高湛的嘴角缓缓牵出一丝森冷诡异的微笑,眼里的温度却冰寒刺骨恍若来至最森冷的地底冰窟,如今,当然是向天下诏告皇上驾崩,另立新君。

长恭,等会无论我做什么,你只管在一旁看着就好。

说着,他忽然紧紧搂住了皇上,发出了一声惊呼,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快来人!一眨眼间,从寝宫外犹如潮水般的涌入了不少人,整座王宫顿时沉浸在了一片慌乱之中。

望着嘈杂的人群,假惺惺哭喊的内侍和宫女们,故作伤心的九叔叔,长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真的,很冷。

天保十年,齐文宣帝高洋薨,时年三十一。

太子高殷于晋阳宣德殿即位,改年号为乾明,大赦天下。

=====================================一个月后。

这天夜里,长恭又像往常一样被噩梦惊醒了。

她起身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要一睁开眼睛,之前弑君的一幕就历历在目。

九叔叔将一切掩饰的天衣无缝,谁也不曾怀疑过他们,更何况,谁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再加上对于这位残暴的天子的驾崩,几乎人人心里是窃喜不已,谁还会来追究哪里不对劲,早就欢天喜地的将太子高殷迎上了皇位。

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九叔叔多说了一个谎话。

作为皇上临终前见到的最后一人,从九叔叔口中说出皇上临终时令常山王高演照顾新君这条遗命,丝毫不让人觉得可疑,而且还颇得高演的母后娄太后的欢心。

而且,自从这件事之后,九叔叔和高演的来往就明显增多了。

喂,你又睡不着了? 小铁在她身后迷迷糊糊的发出了声音。

长恭笑了笑,怎么,这才刚离开一会儿你就想我了?扑----一个软垫飞了过来,正好砸到她的头上。

睡不着明天就让她们给你熬些红枣汤,光喝茶水有个屁用! 小铁哼了一声,翻过了身去。

长恭无奈地摸了摸头,女孩子家,别总是把这些粗话挂在嘴边。

我就喜欢,我本来就是山贼!她还固执的还嘴。

嗯,看来我得找人来好好教你四书五经了…… 长恭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小铁的脸一垮,立刻不再顶嘴。

长恭微微一笑,她知道这是小铁的死穴,每点必中。

所以这个家伙在她面前几乎从来没有占过上风。

再次回到床榻上闭上眼睛之后,倒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邺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长恭早早就换了官服,和几位哥哥一起去上朝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朝阳还在层层云朵中若隐若现,天地白茫一片中揉着层层缕缕的淡金。

长恭到宫里的时候,正好看到九叔叔和六叔高演踏雪而来,自从新君登基以来,高湛和高演一改往日的懒散,几乎是天天上朝,且关系好的非同一般。

让长恭感到纳闷的是,这在之前似乎完全没有半点征兆。

九叔叔之深不可测是实在不是她所能想像的。

长恭,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高湛忽然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九叔叔,怎么了? 她随着高湛走到了偏僻处,只见他的面色比往日柔和了几分,低声道,长恭,我已经派人将你母亲的尸骨和你爹共葬一处,只是为免事端,并未立碑。

长恭心里一动,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哽咽道,九叔叔,多谢……傻孩子,和我还客气什么。

高湛的眼中掠起一丝笑意,只怕委屈了你娘。

长恭摇了摇头,我娘原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只要和我爹在一起,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胸口处好像有什么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唉,堂堂兰陵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高湛伸手抹去了她眼角边的泪水,嘴角勾起一弘淡笑,刹那的光华,耀人眼,乱人心,还略透出些许宠溺,些许怜爱,些许好笑。

长恭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耳边只有九叔叔低低的笑声,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感觉。

无论九叔叔怎样残酷,怎样心机深沉,对她,却永远是真心相待。

长恭,在那儿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孝琬不耐烦的催促着她,示意她赶快随着他们一起进殿上朝。

高湛的眸光一暗,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地,过去吧,你三哥这性子,总有一天要吃亏。

九叔叔,那我过去了。

长恭忙回转了身,往孝琬的方向走去。

那晚孝琬被放回来后,追问了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可是守口如瓶,把九叔叔教的话原原本本给说了一遍。

皇上是在闲聊中突然暴病而亡,这是她和九叔叔统一的口径。

这个借口是瞒过了很多人,但有一个人,是绝对没那么容易糊弄的。

长恭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恒迦那抹虚伪的笑容,从他每次看着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里,她就知道他一定在怀疑。

不过,就算有怀疑,他也一定会当作不知道。

明哲保身,才是他的处世之道。

长恭走进殿内时,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对面的恒迦。

只见他朝她挽起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又望向了高高在上的皇帝。

长恭飞了一个白眼给他,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这位新君高殷,继承了高家男子美丽的容貌,年纪不过十六,自小师从汉人文官,因此行事作风,颇有儒家之风,举止温恭有礼,敦厚宽容,和先皇完全是两个极端。

也正因为如此,辅从于他的一些汉人官员也在殿上的议事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过,在高殷小时候,先皇为了锻练他的胆量,让他亲自动手砍下死囚的首级,高殷心善,不肯砍下死囚的首级。

结果高洋大怒,亲自动手用马鞭重打。

受此惊吓高殷因此而心悸气短,口舌不便,精神也时常昏沉紊乱。

所以,有时好好上着朝,皇上也会因病发而早早退朝。

在今天的朝会上,高殷拜常山王高演为太傅,拜长广王高湛为太尉,对两位叔叔的荣宠不言而喻。

两位亲王在叩谢圣恩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正巧被长恭看在眼里,她下意识的望了恒迦一眼,果然不出她所料,恒迦的目光也正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他们。

长恭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两位叔叔似乎有什么不妥……杨丞相,朕打算驾临芳林园,亲自检录囚徒,给予那些轻于死罪的人不同程度的减免罪刑。

你觉得如何? 皇上缓缓开了口。

身为右丞相的杨愔在先帝再世时就颇受倚重,尽管无缘无故的经常被鞭打虐待,但他对先帝倒是一直忠心耿耿。

先皇下葬之时,众臣虽然号哭,却全是有声无泪,只有杨愔涕泗滂沱。

皇上仁德,臣以为不但应该如此,最好还能分命使者巡视四方…… 杨愔上前了一步,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长恭完全没有在意,对她来说,商议这些民生琐事,还真不如让她去打一仗来得干脆。

至于什么儒家的那一套,她更是不感兴趣。

因为连日来都睡眠不足,她居然站着站着就闭上了眼睛,这杨丞相的声音还真让人昏昏欲睡啊……长恭,长恭…… 一阵喊声忽然从耳边传来。

她蓦的被惊醒,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她正身处自己的房间里,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小铁,快掌灯,我得起来上朝去了!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不妙,一睁开眼,只见众人都一脸抽筋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终于有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长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上朝时睡觉,对皇上如此不敬,该当何罪! 一位个子瘦小的官员低声斥道。

皇上,长恭他并不是有心…… 孝琬急急开口。

恒迦忽然上前了一步,皇上,长恭他心系国事,急切想为皇上分忧,昨夜与我相谈至半夜,所以才有此失态行为,望皇上见谅。

皇上颇有兴趣的问道,那么你们昨夜商谈了些什么?回皇上,臣等觉得在军队方面是否也该整顿一下?如果全国军队中七十岁以上的军人都能被授予名誉职衔,武官中六十岁以上的和衰老病弱不堪派遣任用之人,统统放归乡里,免除兵役。

对鼓舞军中士气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恒迦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说道。

皇上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叹道,原来如此,兰陵王和中书令为国忧心,真是辛苦了,此建议甚好,朕即日就下令实施。

长恭有些惊讶的抬起,这不是她的错觉吧?一向只顾自己的狐狸在帮她开脱诶,而且,他在皇上面前说起谎话居然都不眨一眨眼的。

她想着想着又不禁有点好笑,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他。

几线初升的阳光穿过金光闪烁的琉璃飞檐,穿过古朴幽深的沉沉长廊,落在那个临江照水一般的身影上,将那抹优雅温润的笑容映照得象春光一般明媚。

众卿家,朕今晚会在北宫设宴,到时你们都过来吧。

不过…… 皇上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孝琬身上,似是随意的又说了一句,河间王不得入内。

孝琬脸色微变,但还是回了一句,臣遵命。

长恭见三哥受了委屈,不由有些窝火,刚想说些什么,只见恒迦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并且使了一个眼色。

退朝之后,孝琬因自己不知哪里得罪了皇上而闷闷不乐,孝瑜劝了他几句,因有事跟着高湛和高演先行一步。

长恭也摸不着头脑,一见三哥不高兴,她对这小皇帝也不由多了几分怨气。

河间王,你还记得北宫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恒迦在一旁笑了笑,随手掸去了落在肩上的一瓣红梅。

孝琬略一思索,脸上隐隐有伤痛浮动,此处是先父遇刺之所。

世人都知河间王是难得的孝顺,在文襄皇帝过世后,还专门请画师画了他的像,时时对泣,试问如果河间王去了北宫参加宴席,不是会触景生情吗?皇上正是考虑到你的心情,才不让你去的。

恒迦的黑眸内潋潋流动着幽幽星光,仿佛洞悉一切却慵懒的置身事外。

孝琬一愣,忽然垂下了眼帘,轻轻笑了起来,原来皇上他……原来皇上还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长恭也不由轻声感慨道。

当然了,像你这样上朝都惦记着你家小媳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喂…… 长恭不爽的抬起头来,正好撞进了恒迦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正扬起了一抹恬淡优雅、妖魅惑人的笑容,美得简直是触目惊心。

瞧你的头上都开花了。

他忽然伸手拂去了她头顶上的梅花瓣,手指过处,仿佛如烟般轻柔和洵的微风拂过发间,风中飘来了淡淡的梅香……最快的更新可以去论坛看,不过那里需要威望.http://vivibear.ttsite.com的14bfa6bb14875e45bba028a21ed38046欢迎光临派派论坛 http://www.paipaitxt.com暗流涌动不知不觉中,邺城的春天又到了。

刚一开春,高殷就下令减轻百姓的徭役赋税,拜高演为太师、录尚书事,拜高湛为大司马、并省录尚书事。

这样一来,高演和高湛实际就控制了齐国的军政大权。

位高权重,一时无人出其左右。

此外,他还分命使者巡视四方来征求行政得失意见,视察各地风俗,关心百姓疾苦。

因此在百姓眼里,他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好皇帝。

但是,正因为两位亲王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尚书令杨愔、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以及黄门侍郎郑子默这几位颇受高殷倚重的重臣,都对高演和高湛心生猜忌,也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他们的不是,惹得两位亲王甚是不悦。

两方势力渐成水火之势。

长恭奉皇命在并州巡查时,收到了孝瑜的书信,得知了长广王妃产下一子的消息。

虽然为九叔叔再添一子而高兴,但心里却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回到邺城,她就匆匆去了长广王府道贺。

长广王府,夏有浮莲,秋有红叶,冬有寒梅,而春天,则是满树的梨花白。

长恭一踏进王府,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在绽放一树雪白的梨树下,王妃正抱着一个婴儿轻声细语地哄着,在她的身旁,高湛正凝视着婴儿,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罕见的温柔之色。

男子气度华贵,清冷似月,女子眉目如画,妖媚无双,此情此景,犹胜巧夺天工的画卷。

长恭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涌了上来,自己的出现,好像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和谐。

高湛忽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蓦的抬起头来,在看到长恭的那一瞬间,愣在了那里,很快,他的茶色眼眸内掠过了一丝惊喜……九叔叔,九婶,恭喜了! 长恭挽起了一个纯粹的笑容,快步走到了王妃面前,弯腰去看那个孩子,只见那个孩子完全继承了高家男子的美貌,尤其是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可爱之极。

九婶,你好能干,你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孩! 她惊喜的叫了起来,刚才那一丝异样的情绪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妃掩嘴一笑,这傻孩子,说什么呢。

长恭,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湛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明显带着发自肺腑的笑意。

昨天刚回来的,九叔叔,这个差使可真不好当,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比打仗还累。

长恭大大咧咧往石凳上一坐,又忍不住去逗那个孩子。

刚回来也不休息休息。

高湛微微蹙起了眉。

我这不是急着想看我小堂弟嘛。

长恭眨了眨眼,对了,九叔叔,起了名吗?起了。

就叫高俨。

小俨……好名字啊。

长恭歪着脑袋仔细又看了看他,忽然咦了一声,九叔叔,小俨的眼睛不像你是茶色的哦,王妃笑了笑,我看这孩子的眼睛乌黑灵动,倒有几分像长恭。

她刚说完,忽然留意到自己丈夫那意义复杂的目光忽然就溶化了,象耀眼的冰雪瞬间融化在三月的阳光,还带着一抹和风般温和轻暖的笑容——她的心忽然往下一沉,王爷从第一眼起就对这个孩子格外喜爱,难道就是因为……心,继续往下沉,好像沉入了一片深深的黑暗之中。

此时的王宫里。

几位重臣正在御书房里向皇上进谏。

皇上,如今两位亲王位高权重,太皇太后对常山王更是一向纵容,臣还听说常山王和长广王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恐怕有不轨之心。

黄门侍郎郑子默一脸忧心的说道。

高归彦也立刻接了上去, 郑大人说的对,皇上,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会造成大患。

高殷面露犹豫之色,两位言之有理,但先皇嘱咐六叔辅佐朕,朕不能违背先皇之命。

皇上,依臣看,那长广王比起常山王来,更加危险,若是两人有狼子野心…… 郑子默脸色一敛,请皇上三思。

高殷有点为难得望向了最为信赖的杨愔,杨丞相,你有什么建议?杨愔上前了一步,依臣所见,最好速速除去这两位亲王,以绝后患。

高殷脸色微变,立刻摇头,这怎么行,那两位是朕的亲叔叔!皇上, 杨愔的语气中带着不可质疑的坚定,如今两位亲王兵权在握,一旦要谋反,我们就完全处于下风,如果不杀了他们,皇上完全没有能够平安的可能。

皇上,切切不能心软啊。

高殷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此事,朕办不到。

皇上! 杨愔焦急的喊道。

杨丞相,你还是去和诸大臣详细商议别的方法吧。

高殷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朕有些不舒服,你们也都回去吧。

在众臣离开书房的时候,高殷又说了一句, 过几日就是六叔的长子百年和斛律丞相的小女的婚事,众卿家别忘了去常山王府道贺。

出了御书房,杨愔长叹了一声,皇上过于心善,太重亲情,不知周围虎狼环伺啊。

杨丞相,既然皇上不忍心杀了他们,或许我们可以想个方法让他们离开邺城,削弱他们的权力。

郑子默低声道。

杨愔点了点头, 我们再好好商议商议吧。

====================================常山王的长子娶亲,且要娶的媳妇的又是战功赫赫的斛律光的女儿,这门当户对的强强联姻,成了开春以来邺城被谈论最多的事情。

婚礼的那一天,邺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明艳艳的毫不吝啬的绽放出那道道金光,云朵犹如柔软的洁白羽毛闪烁在湛蓝色的帷幕上,纯静而澄澈。

常山王府门口,早就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这朝中上下,谁不知常山王的风头正健,就连皇上也亲自前来道贺,又有谁不争着来巴结一下。

长恭随同家人到了常山王府的时候,正好见到恒迦从对面的牛车上下来,只见他今天一袭绯绿色胡衣,容姿皎洁,温雅如玉,细碎的阳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仿佛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一层淡金。

恒迦,恭喜恭喜。

她朝着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今天也是他妹妹的好日子,表示一下祝福还是应该的。

恒迦的脸上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走了过来和孝琬他们说了几句客气话。

不知为什么,长恭觉得他似乎并不开心,相反,那笑容底下好像还流动着一抹几不可见的担忧。

长恭,这么早就来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她的眼睛一弯,睫毛下流泻出难以遮掩的欣喜,转过头去,只见一辆装饰考究的牛车旁,正站着长广王高湛。

王妃抱着小俨小鸟依人般地依靠在他的身边,一手还牵着闹个不停的小刚,九叔,九婶,你们也来了! 长恭的目光停留在小俨身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宠爱的笑容,小俨睡得可真香,这样都能睡着。

高湛淡淡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的堂哥在上朝时都能睡着。

长恭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九叔叔,连你也取笑我!王妃正在惊讶于高湛的玩笑话,忽然见他微微笑了起来,就象昙花盛开的一瞬,绽开在虚幻与现实的中间,使人痴迷而恍惚,浑然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这样的笑容,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

长广王,王妃, 恒迦也走过来了行了个礼,又望了一眼长恭道,还不进去吗?你两位哥哥已经进去了。

长恭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怕我丢了不成。

我的话已经传到了,到时被你三哥埋怨你可别怪我。

恒迦笑了笑,转身就走。

长恭连忙和高湛说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边还喊着,狐狸哥哥,你等等我嘛! 说了不许叫我狐狸!王爷,这斛律家的公子和长恭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倒是不错,只可惜我们长恭不是女子,不然可真又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 王妃想趁着王爷高兴说些轻松的话,没想到话说到一半,就见王爷唇边的笑意早已消失,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将她全身的血液冻结了起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胡说八道什么。

高湛冷冷看了她一眼,还不进去。

说完,他就径直顾自己走了进去。

王妃咬了咬嘴唇,拉起了小仁纲急急追了上去。

夜晚来临的时候,喜宴也开始了。

装饰华丽的常山王府内一派喜气洋洋,庭中熊熊的燎火和烂若火树的华灯将王府映照的犹如白昼。

群臣身着华贵的衣装向一脸笑容的常山王道贺,今天的新郎高百年更是意气风发,满面春风,显然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昌仪这丫头,终于也嫁人了。

恒迦望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妹夫,低声说了一句。

我看这高百年长得眉清目秀,又是六叔的长子,和昌仪倒也相配。

长恭对那位女孩也有点印象,不过她生性文静,并不经常从屋里出来,所以对她了解并不多,只知是个斯文羞涩的美人。

相配…… 恒迦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怅惘。

恒迦,你在想什么? 长恭忍不住问出了口。

恒迦斜斜瞥了她一眼,脸上早已恢复了那抹狐狸般的笑容,我在想,不知哪天你才能嫁出去……话说到一半,恒迦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噤声。

长恭忽然听到他说了嫁这个字,不由也是一惊,正慌乱的时候,又听他那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瞧你这比女人还女人的容貌,说是嫁一点也没错吧。

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看,你妹妹就成亲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吧,斛律公子,多少女眷的目光都在恶狠狠地盯着你啊。

恒迦扑哧一笑,怎么都被你说得像恶狼似的。

你难道没看到,刚才一大半的女眷的眼神,那可都是围着你打转啊。

长恭哼了一声,朝他眨了眨眼, 说不定等会皇上就亲自给你指婚,哈哈! 话音刚落,额头上就挨了一下。

她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道,好啊,狐狸哥哥,你居然动手,小心你的好名声全都毁了,哼哼……婚宴上,众人俱是满脸笑意,相谈甚欢。

只是,这其中,多半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话语。

长恭也没闲着,一会儿和两位哥哥说几句,一会儿和恒迦斗个嘴,一会儿朝九叔叔那边瞄几眼,忙得不亦乐乎。

六叔府上的厨子做的醋菹鹅鸭羹也极其美味,长恭不知不觉喝了好几碗。

席间,一向擅于诗词的河南王高孝瑜还即兴做了一首贺诗。

昌仪年十五,来聘百年家。

婿颜如美玉,妇色胜桃花。

带啼疑暮雨,含笑似朝霞。

暂却轻纨扇,倾城判不赊。

诗还不错,再加上人人知道他和长广王的关系一向亲善,所以立刻迎来了一片称赞声,将此诗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长恭虽然对诗词不怎么在行,但细细听来,倒也觉得别有韵味,对于大哥的才华,她一向佩服的五体投地,只不过,她实在是让大哥太失望了,别说做诗,每次那乌七八糟的解释都会让大哥吐上三升血。

皇上看上去心情也不错,和大家拉了一会家常后,忽然将目光停留在了恒迦的身上,缓缓开了口,斛律丞相,如果我没有记错,中书令也有一十八了吧?斛律光应道,回皇上,犬子恒迦今年正好一十八。

皇上温和地笑了笑,斛律丞相,朕的八妹义宁公主今年正好十五,性格温良,和中书令倒是般配的一对。

=======================斛律光刚想说话,忽听恒迦已经开了口,回皇上,义宁公主有恭良之德,窈窕之姿,臣不过是一小小中书令,是万万配不上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的。

恒迦…… 斛律光对于儿子的拒绝倒有几分惊讶,知子莫若父,身为父亲的他,最清楚儿子的处世之道,这样直接了当的拒绝在之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皇上倒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中书令,如果是这样,你就更不必担心了。

义宁她,其实早就对你……皇上的话没有说完,但接下来的意思已经表达的清清楚楚了,义宁公主早就对恒迦芳心暗许了。

也就是说,恒迦没有再拒绝的借口。

长恭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不过,她更清楚恒迦不想娶那个公主。

于是,她朝着九叔叔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说几句推脱的话。

高湛留意到她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还真的从席间站起了身,清了清嗓子道,皇上,依臣所见,这的确是一门千载难逢的好姻缘。

不如就趁今天为这对良人指了婚,喜上加喜。

长恭皱了皱眉,九叔叔这不是在帮倒忙吗!高湛的话一出口,众人也纷纷应和起来,皇上笑了笑,道,喜上加喜,长广王说的是,既然这样,朕就将义宁公主指……皇上,臣才疏学浅,的确是是配不上公主。

恒迦出乎意料地打断了皇上的话,不过皇上的一番美意和厚爱,臣感激涕零,但在皇上指婚前,臣还有一事想交代一下兰陵王。

长恭听他忽然叫自己的名字,不由有些惊讶。

只见他转过头,一双黑眸笑意盈盈,长恭,我藏在那里的几房妾室就要你帮忙照顾了,对了,还有流花苑的小夜姑娘,也要麻烦你照看一下了。

嘎嘎----大家好像同时听到了乌鸦飞过头顶的声音……几房妾室,还有流花苑,那可是邺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这怎么能和斛律恒迦联系起来?恒迦,你说什么,你竟然…… 斛律光在愣了半天后第一个反应过来,震惊的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恒迦,你倒好,这么就算撇清关系了吗? 长恭忽然站起了身,露出了一副你很不识相的表情,平时不都是我在帮你照看着,我告诉你,你要是休了她们,那十七八房小妾保证立刻上吊,你自己看着办吧!长恭,你知道? 斛律光一见长恭承认,更是深信不疑,气得脸色发青,怒道,好啊,斛律恒迦,你……你……斛律叔叔,你也别怪他了,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他不就是怕你生气才金屋藏娇的, 长恭似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又朝向高殷道,皇上,中书令为人无可挑剔,这唯一的缺点就是-----唉,只怕还真委屈了公主……男人风流并没有什么,有几房小妾更不稀奇,但如果这是未来的驸马人选,就似乎有些……长恭所言极是! 斛律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劣儿实在太令臣失望了,万万配不上公主,请皇上收回呈命!高殷的脸色也颇有几分尴尬,正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听长恭又说道,皇上,今天这大好的日子,我们应该好好恭喜六叔才对,这些事不如以后再议,况且义宁公主这天仙般的人物,择婿之事更要慎重才好。

高殷连忙点了点头,顺着长恭的话说道,兰陵王言之有理,此事以后再议吧。

长恭挑唇一笑,瞥向了恒迦,只见他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神色,不由又暗暗好笑,没想到狐狸会用这招抗婚……只怕他以后就多了个风流花心的风评了,唉,也不知有多少少女要伤心了。

狐狸这次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喜宴结束之后,一出了常山王府,长恭赶紧找了个机会将恒迦拖到了一个隐蔽处,笑嘻嘻地问道,恒迦,你什么时候藏了十七八房小妾啊。

恒迦微微一笑,你不是一直在帮我照看着吗?我那各位夫人都可好?长恭再也忍不住,格格的笑了起来,还顺手拍了他一下,你呀,就这么不想娶公主?这在别人看来可是美事啊,保证你立刻平步青云……对了,我说你平时最爱装出那副假模假样了,怎么今天怎么破例了?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大家眼里就不再是完美无缺了。

恒迦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有的事,已经过了我能伪装的界限。

啊呀,是谁说的义宁公主有恭良之德,窈窕之姿,这么完美还入不了你斛律公子的眼? 长恭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讽刺他的机会,所以说的不亦乐乎。

恭良之德,窈窕之姿,却不是我喜欢的。

他脱口道。

长恭眨了眨眼,来来来,告诉兄弟,你喜欢的是那哪种姑娘?我也帮你留意着,不会真是小夜那种吧,哈哈!恒迦望着她的笑容,脑海中却不知为何出现了在关外的那副画面。

盐巴一样的雪子随着怒吼的北风散漫的朔飞,穿了一身血染铠甲的少年策马而立,却自有一段飘逸出尘的风度,衣如烈火人如美玉,黑发红衣翩跹曼舞,马蹄下腾起阵阵雪雾——斯人斯景,恍如天上海市蜃楼。

这次我可是帮你撒了谎哦,狐狸哥哥,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的大恩大德吧。

长恭不依不饶的说道。

对啊长恭,你帮我说了谎,这可是欺君之罪,知不知道?啊,那怎么办,你赶紧去找个十七八房小妾吧,不然哪天皇上追查起来,我俩就完蛋了!嗯,这个重任就交给长恭你了。

长恭的嘴角一抽,正想瞪他一眼,却发现他正含笑望着自己,那样的目光,又正在那样的距离和高度看着她,象初春的阳光,落在耳边的发际,带着微微的灼热,温暖而妖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还带着种润物无声般的温柔。

=============================第二部已经开始在论坛连载。

欢迎光临派派论坛 http://www.paipaitxt.com杀机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从常山王府里传出了斛律昌仪有喜的消息,众人纷纷又前去恭贺,皇上也赏赐了许多珍贵的礼物,荣宠更胜从前。

倒是长广王高湛,虽然权高位重,但人人知道他性子凉薄清冷,所以就算有心巴结,也不敢贸然上门。

这邺城上下,唯一一个能长驱直入长广王府而不必经过通报的人,就是高湛的侄子----兰陵王高长恭。

小俨,快让哥哥看看,胖了没有? 长恭像往常一样,一到王府就马上抱起高俨,一个劲的逗着他玩。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孩子和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你前几天不才刚见过他,怎么看得出胖瘦。

高湛好笑的摇了摇头。

我当然看得出啊。

长恭嘻嘻一笑,又道, 对了,九叔叔,昌仪这丫头也有喜了呢,看来她和百年感情应该不错吧。

高湛笑了笑, 傻孩子,就算没感情,他们也会有孩子的。

若是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成亲。

长恭忽然脱口道。

高湛的笑容微微一敛,长恭有喜欢的人了吗?长恭一愣,立刻又笑了起来,当然有啊。

我喜欢大哥,三哥,喜欢大娘,喜欢阿秋,喜欢很多很多人啊……见高湛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失落,又眨了眨眼道,当然,最喜欢的就是九叔叔了!高湛轻轻笑了起来,尽和我插科打诨,你能和这些人成亲吗,傻孩子。

长恭捏了捏高俨的小鼻子,道,九叔叔,其实我也不想成亲,这样不也挺好的。

恒迦比我大了两岁都还没成亲呢。

高湛听到恒迦这个名字时牵动了一下嘴角,长恭,你觉得恒迦此人如何?长恭想了想,笑道,他呀,是个太聪明的家伙,又自私又胆小,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雪夜,那罐暖至人心的热水,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柔和,不过,他也算是个好人。

高湛望着她嘴角的浅笑,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杯子,淡淡的水雾从杯中萦绕而起,令他感到眼前有些模糊,似乎看不清她的容颜。

九叔!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孝瑜的声音,只见他匆匆朝这个方向走来,平日里处惊不乱的脸上带着一抹惊慌。

大哥,怎么了? 长恭将小俨还给了侍女,忐忒不安的起身问道。

孝瑜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径直走到了高湛面前,沉声道,九叔,刚才我从宫里探听到消息,杨愔上奏皇上,让皇上封您为大司马和并州刺史,封常山王为太师和录尚书事。

皇上已经准了奏,九叔,等圣旨一下,您就要离开邺城,去并州就职了!长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响,扑通一声又坐回了石凳上,下意识地抓住衣襟,左胸传来的痛楚让她的动作变得迟缓。

快要,无法呼吸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杨愔他们早就想把我们赶出邺城了。

高湛倒并不惊讶,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茶,并州刺史,也是个美差啊。

长恭又蓦的站起身来,九叔叔,我进宫去见皇上!长恭,别冲动, 高湛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皇命难违,再说并州离这里又不是很远……九叔叔,我不要你走。

长恭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一想到九叔叔要离她而去,想到不能再见到他,想到不能再听见他的声音,只要想那么一点点,都会伤心,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像冰锥一样在胸膛里扎着自己。

傻孩子…… 高湛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仿佛想说什么,又被他强自按捺了下来,恢复了冷淡的语调,行了,你先回去,我和你大哥,还有些事要商量。

九叔叔……先回去。

长恭呆立了一会,终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长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孝瑜开口问道,九叔,您已经有对策了是不是?高湛冷冷一笑,这道圣旨来得正是时候。

孝瑜垂下了眼睑,九叔,为什么不告诉长恭?孝瑜,你忘了吗?长恭他,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高湛的眼中流转着一丝无奈,所以,有些事还是不让他知道更好。

孝瑜没有说话,半晌,又问了一句,九叔,你和六叔打算何时动手?高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等着皇上下了圣旨。

九叔…… 孝瑜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您等那个位置已经等得够久了。

这么久都等了,也无所谓再等一阵子了。

高湛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神色。

二人不再言语,静静地望向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琉璃夜,月色迷离。

===============================长恭茫然的出了门去,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没有目的的走了很久,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斛律府的门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会莫明其妙的走到了这里,要知道,这些天她可都是绕道而行,生怕被斛律光追问恒迦那十七八房小妾的事。

才刚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来了就走?她回过头,只见恒迦正跨过门槛,一脸的笑意盈盈。

长恭想了想,忽然伸手拉起他就走,是兄弟就去陪我喝一杯!去哪儿喝? 恒迦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流--花---苑!流花苑当然是没有去成,理由很简单,长恭身上没带多少钱,而恒迦干脆是分文不带。

这两位大人,一位是堂堂的王爷,一位是官运亨通的中书令,两人居然只能在小酒馆喝上几碗水酒。

长恭也由此又给恒迦多加了一个评价,吝啬的狐狸。

她在小酒馆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先灌了一大碗水酒,当她想喝第二碗的时候,被恒迦夺了过去。

长恭,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等会儿醉了我可不送你回家。

长恭一愣,忽然喃喃道,九叔叔要离开邺城了。

恒迦听了只是轻轻一笑,喝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放心吧,你九叔叔一定走不成。

长恭一愣,什么?恒迦的黑眸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光芒,又重复了一遍,他一定走不成。

半个月后,皇上的圣旨果然下来了了。

常山王和长广王接了旨后,并无半点怨言,立刻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不过在临出发之前,两位亲王在尚书省大宴群臣,以作践别。

接到了两位亲王的邀请,杨愔等人也打算一起去赴宴。

唯有郑子默阻止他们道:这事难说,不能草率行事啊。

杨愔却不置可否,我们身为重臣,怎么可能不去参加常山王赴职之宴呢?就算是有危险,但不去亦未必終生。

听了他的话,郑子默也无话可说,只得跟着他们去尚书省赴宴。

宴席之上,宾主气氛融洽,并无任何异常,倒是长广王高湛一改往日的清冷,破天荒的和贵族大臣们行起了酒令。

杨愔几人也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酒过三旬,正好轮到了杨愔行酒令。

高湛站起身来, 亲自走到了杨愔面前,斟著双杯,笑道,杨丞相你是两朝勋戚,为国立功, 理应多敬一觞。

杨愔连忙站起身来,接过了酒杯正要说话,忽见高湛眼中隐隐透出些许骇人的丝丝杀气,心里知道不妙,果然,只听高湛忽然说道,捉酒,捉酒,为何不捉?他的话音刚落,忽然从录尚书后房后冲进了几十个彪形大汉,如虎似狼的一把将楊愔拿住,另外几人一见大事不好,想走也来不及了,有的刚到门口又被拽了回来,杨愔一党一网成擒。

杨愔被棍棒狠狠打了好几下,鲜血直流,他挣扎了几下,厉声叱道:你们这些王爷准备谋反,要杀忠良之臣吗?尊崇天子,削弱诸侯,一片赤诚都是为了国家,不应该到这种地步!高演本就有些心虚,被他这么一说,心中倒也有些触动,居然犹豫起来,想要放了他们。

六哥,万万不可。

高湛见他心存犹豫,连忙阻止道,现在放了他们,后患无穷。

高演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尚书省内已经乱作一团,两位亲王干脆带着杨愔等人直闯进了王宫,宫内外的士兵都已经听令于两位亲王,所以一行人得以长驱直入皇上高殷所在的昭阳殿。

高殷一见这个架势,心里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倒还保持着一脸的冷静问道,两位亲王,这么晚来为了何事?就在这时,太皇太后也驾临了昭阳殿,事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高演一见母亲到来,胆子就更大了,于是按照高湛所教的方法,操起了一块石砖就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顿时鲜血就流了下来,太皇太后心疼万分,急忙上前去搀扶这个最心爱的儿子。

高演推开了她的手,上前了几步,在高殷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沉声道,臣和陛下你骨肉相连,而杨愔等人却想专占朝政之权,为自己作威造福。

左右的王公大臣,都因恐惧而叠足不前,本来都是唇齿相依,现在却被用作作乱的助力,如果不早点解决此事,必定成为宗庙社稷的危害。

臣和高湛等人都以国事为重,今天一起抓杨愔等入宫,不敢上刑或者杀戮,但专断独行的过失,罪该万死。

高殷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太皇太后心疼儿子,连忙劝道, 皇上,常山王根本没有逆反的想法,只不过是被逼到这份上。

高殷还是不说话,高演见状,又连磕了好几个头。

太皇太后的脸色发僵,终于忍不住对着皇上怒道, 为什么不安慰你叔叔?你非要你叔叔磕死在你面前才甘心吗?高殷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大势远去,六叔不过是在演一出戏,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叔叔啊,即使你要我的天子之位,我也不会有半点舍不得,何况那些汉人大臣呢?只希望你能饶过侄儿我的性命。

我自己离开这个昭阳殿,这里的事情随便你怎么处理。

说罢,他居然就这么甩甩手走了出去。

高演一时也没料到小皇帝这样干脆,望了望一直冷眼旁观的高湛,低声道, 九弟,接下来该怎么办?高湛浅笑如冷月清辉, 那就按照皇上所说的做。

皇上刚才下了旨,诛杀杨愔等人。

高演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九弟让他用高殷的名义杀了杨愔等人,干干静静撇清了关系,还得了个清君侧的名声。

另外,接下来的事,就要看太皇太后了。

高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

太皇太后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你们一个是我亲儿,一个是我亲孙,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事已至此,这天下,就让常山王坐吧。

只是, 她担忧的望了一眼高殷离开的方向,你们千万不可伤他性命。

母后,他是我的亲侄子,我怎会伤他性命。

高演连忙答了一句。

太皇太后面露倦色,记住你说过的话,若是你伤了他性命,我定不原谅你。

两个月后,太皇太后废仅即位不到一年的高殷为济南王,享一郡的俸禄,让大丞相常山王高演登基。

高演于晋阳宣德殿宣布继位,大赦改元,高殷移居别宫。

高演重新把太皇太后封为皇太后,原来的皇太后封为文宣皇后。

所幸高演即位后也是个英明的皇帝,统领国务,政治清明,齐国上下,呈现出了一片太平景象。

在登基之后,高演长居于晋阳,而长广王高湛就镇守在了邺城。

在一切平息下来之后,春天终于还是过去了,高府庭院里枝桠顶端的叶子仿佛被重新漂染过,弥漫出浓重的深绿气息。

此起彼伏的蝉声中,夏季带着潮湿燥热的色泽渐渐走近…… 最近几天下了好几场大雨,清风徐来,吹拂着池水中荷叶亭亭如盖,在一片碧绿之中,偶而有几朵粉色的花苞若隐若现。

青蛙叫过一两声,从这片荷叶上蹦跳到那片荷叶上,热闹的很。

===============================此时的长恭正躺在湖边的小船上,双手交叉叠在脑后,望着天边流云变幻着不同的形状,心情也随之不停起伏。

从得知晚宴兵变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明白了九叔叔是早有计划。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件事比她想像的更加严重。

如果她没有猜错,六叔和九叔叔,早就有谋反之意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随手扯了一片荷叶下来遮出了自己的脸,一股荷叶的清香传入鼻端,让她的心情略微舒畅了一些。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只听砰! 的一声,一粒小石子不偏不倚的弹到了她的手上。

她一把扯开了脸上的荷叶,怒冲冲地瞪向了那个敢惹她的人!只见大片大片碧绿的柳绦下,正站着一位嘴角含笑的少年,一袭淡黄的衣衫将他衬得人淡如菊。

恒迦,你怎么来了? 长恭脱口道,平时里好像都是她去斛律府比较多,所以对于恒迦的忽然出现还是有些惊讶。

哦,我正好走到这附近,闲来无事,就顺便来看看。

他特地加重了顺便这个词。

长恭眼珠一转,恒迦,你也下来吧,我们就在这湖中聊聊天,岂不风雅?恒迦笑着点了点头,也下了小船。

长恭勾了勾唇角,眼睛好看的弯了起来,起身摇起了小船,因为湖并不大,所以很快就撑到了湖中央。

对了,恒迦,你那十七八房小妾有着落了没?我这不是正好过来问你吗?这个重任不是交给你了吗?喂,关我什么事!怎么不关你事,你我是一起欺君,按律可是连坐。

恒迦满意地看着她气鼓鼓地撇过脸去,微眯的双眼在夏日的阳光中散发出妖艳魅惑的光彩。

对了,一直都没有问你,为什么……你那时就知道九叔叔走不成? 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恒迦凝视着湖中的田田荷叶,之前,我曾经看到平秦王高归彦偷偷拜访你九叔,他本是杨愔的人,与你九叔私下来往不是很奇怪吗?所以你就猜高归彦已经投向了九叔叔一方,九叔叔早就有了防范。

长恭接了上去。

不错。

他点头。

九叔叔一直都瞒着我,害得我还以为他真要走了。

长恭敛起了笑容,居然连我都不信任。

与其说是不信任,我看他是不想把你卷到更多的事非里去吧。

长恭微微一愣,似乎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恒迦,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恒迦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恒迦,其实我…… 她慢慢地凑了过来,空气中仿佛浮动着若隐若现的荷叶清香,她的笑容象晨曦微露中临风轻颤的花朵,如此的美丽而诱人。

其实---你就是想把我推下水去吧。

恒迦无奈地摇了摇头,迅速的捉住了她正准备偷袭他的手,一把揪了上来。

哈……怎么会呢。

长恭干笑了两声,心里暗自腹诽,这只狐狸的警觉性实在是太高了吧。

高长恭,别忘了,从五岁开始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恒迦得意的笑了起来。

长恭经他一提醒,立刻回忆起了五岁时那颜面扫地的一幕,不由重重哼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没好气的回过头道,回去了!恒迦微微敛起了笑容,他的黑色眸子依旧深邃,像是被正午阳光温暖着的湖水……其实,在刚才,自己仿佛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上了岸,长恭也不理他,正要顾自回去,忽然又听到恒迦在身后说了一句,听说突厥又立了新太子。

长恭心里一动,转过身来道,可汗之位需要继承人,重新立个太子也不是希奇事。

新立太子的确不是希奇事,不过立个残废的太子,你不觉得希奇吗?残废的太子? 长恭也起了好奇之心。

恒迦点了点头,听说那位太子瞎了一只眼睛,不过勇猛过……长恭大吃一惊,也没等他说完,神情激动地又问了一遍,你说那个太子瞎了一只眼睛?这个消息可否属实?瞎的是左眼还是右眼?恒迦惊讶地望了她一眼,莫非你认识此人?长恭叹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山贼阿景?恒迦想了想道,不是被你救走了吗?是,但是我谁都没有告诉过,其实之后救走他的人就是突厥太子阿史那弘!而且还那么凑巧,那时他就已经瞎了一只右眼! 长恭一连串的说了出来。

恒迦的神色似乎凝重了起来,照你这么说,那新太子有可能就是阿景,莫非他是突厥可汗的私生子?长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真是突厥的新太子,我可能真的犯了一个大错。

无论他是谁,总之,他是我们的敌人。

恒迦又挽起了一个无谓的笑容。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一种莫名的气息在两个人中间飘散开来,风萦绕在周围,带起树枝叶梢浪潮般涌动沙沙作响。

安静了半天的蝉声不知从什么时候渐次地响起,打破了原来的平静,湖里的荷叶都惴惴不安的随风摇来摆去,如同飘忽而捉摸不定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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