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修军刚摘了氧气罩, 呼吸依旧是不太顺畅, 最近一个月,身体从一开始的隐隐作痛到现在难以忍受的程度, 他才明白,与疾病抗争到底是艰难的。
要说穷人和富人唯一地位平等的时刻,大概是人之将死之时, 只要是判了死刑, 早天晚一天都得死。
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 时刻到了,又赤,裸,裸地离开, 不分高低贵贱。
田修军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真得面临死亡的时候才明白,他还没活够, 临死的人,有几个不想多活几年……他很害怕, 可是现实是无奈的,除了坦然接受, 又能有什么对策。
今天状态好了许多,医生说下午要进行手术,让他调整好心态。
没过多久田忱运就来了, 提了个水果篮,田甜接过去放在床头,他立马就闻到了水果的香味,替代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这儿子却没有进来,现在病房门口远远望着他,从他深邃的眼神之中,抽丝剥茧,还是能看到几分隐藏不住的怜惜。
田修军叹了口气,大概在他心里自己是陌生的,脸庞是陌生的,声音是陌生的,尤其是对方的性格,更加觉得陌生。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对面的儿子是陌生的,小时候的样子,好多年了,都不记得了,隐约记得当时抛妻弃子,他拉住自己的衣服穷追不舍,追车子追了好久。
那个眼神如今想起来也印象深刻,但当时自己的心很坚硬。
他这辈子的心都很坚硬,很少有柔软的时刻。
外人提起来他,都会竖一根大拇指,大概会说老田这人是个厉害人物,有商业头脑,虽然不是改革开放先富起来的一批,但是抓住了改革开放的尾巴,再加上后来找了个美利坚留学回来,深受资本主义熏陶的小老婆,生意不蒸蒸日上才怪。
的确,他承认,还就是这样,李霖很有头脑,是自己所想象不到的,所以一见如故,在当时那个大环境之下,要不是没有她的扶持,自己也混不到如今这个身份地位。
从欣赏这个生意伙伴,到最后无法自拔……她年轻,漂亮,有头脑,会经商,田修军实在想不到不心动的理由。
这念头漂亮的姑娘不缺,但是漂亮却又睿智的姑娘却跟难得,更不要说,这姑娘还要投怀送抱。
他有所有男人身上的通病,花心的劣根性,追求刺激的劣根性……如今青春不再,认真想一想,他仍旧是觉得,忱运妈妈是个好女人,是个适合娶的好女人。
……李霖打了一壶热水回来,抬头看见田忱运站在门口,愣了愣,赶紧招呼他:怎么站在门口了,赶紧进来啊,外面挺冷的。
田忱运回了个脸,看见来人,往旁边让了让,低下头说:不用。
李霖尴尬了一下,抿了抿嘴,继续说:我给你倒杯热水吧?暖暖身子。
不冷。
他简单吐了两个字,不愿意再说,背过身去。
李霖见他这样不给台阶下,自己也没必要觍着脸讨好他,遂转身回到病房,瞧见桌子上的加湿器不停地吹着湿气,抬手关上,对田修军说:感觉怎么样?田修军点了点头,想说句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抬嘴皮子的力气几乎也没有了……李霖好像能猜出来他的心情一般,握住他的手,眼里湿漉漉地说:别害怕,做了手术就会好起来的。
这话说得很没有底气,别说安慰他,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田甜看了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有些生气,暗暗骂了一句——没羞没臊的两个老东西!她削了手里的苹果皮,站起来去找田忱运。
哥,给。
她把苹果递给他。
田忱运说:我不吃,你也少吃点,凉。
田甜叹了口气,狠狠咬了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霖在里面独自说了会儿话,就回家收拾田修军要用的东西,下午两点的手术,手术后病房离不开人,估计有得忙。
田修军昏睡后,田甜出去了一趟,现在病房里只田忱运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田修军的睡脸发呆。
病床上的人突然咳嗽了一声,他赶紧转开视线,站起来背过去身。
等了好久没听见动静,回身一瞧,人还是昏睡着的,他不由地叹了口气,这两天,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叹气。
很多事,也只能叹气。
田修军在梦中呓语了一声,他贴近听了听,似乎是喊痛。
癌症晚期的人,疼痛是很常见的。
哪里痛?田忱运回应了一声。
对方睡得沉,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好把手探进他被子里,在他胸口揉了揉,探了探他的体温。
听田甜说之前一直在发烧,好几瓶消炎退烧药下去都不见好转,昨夜才降下来温度。
他的嘴皮子已经干裂起皮,但是医生交代术前不要喝太多水,田忱运只好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棉棒,蘸了水,借此湿润他的嘴唇。
他看着田修军一日不如一日的面容,冷静地说:如今你躺在这,是不是能理解几分养儿女的用处来了?也不对,你哪里顾过我跟甜甜,你当初不管不顾,到头来却要我俩照顾……天底下没有比你更会做买卖的人了,算盘打的是真响……他边这样说边继续手上的动作,田修军又发了癔症,他洗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脸上的虚汗。
李霖很快就回到病房,正要推门进去,抬头就看见这一幕,她想默不作声地转身出去,田忱运已经发现。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水杯和棉棒,沉声说:你既然来了,你就伺候吧。
李霖明白他的意思,自己的老公当然要自己照顾,打量了他一眼,低笑着说: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说完却见他难得地笑了一笑,李霖这还是头一次见田忱运笑,他笑起来跟田修军有些像,但是性格上却大相径庭。
很多人都说细心,会照顾人,他淡淡地说,不过跟我妈比起来,不如她十分之一。
李霖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咧嘴笑了笑。
田忱运中午没有胃口,没怎么吃,两点后田修军被推去手术室,他枯坐在手术室门前的长椅上,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进行到六个小时,手术室依旧是不见动静,医生当时预测手术结束需要四个半小时,如今已经超了一个多钟头。
从太阳当头到天色暗透,他越来越有不详的预感。
兜里铃声突然作响——田忱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收回视线,摸出来手机瞧了瞧。
他起身去临近的厕所去接,喂?刚说了一句话喉头就突地一哽,要不是立马闭上嘴,肯定要守着辛喜失态。
你怎么了?我听着声音不对。
田忱运摘下来眼镜,抹了一把眼泪,据实以告。
辛喜抿着嘴沉默了会儿,单调地安慰他:他肯定没事的……田忱运捂住话筒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才说:我知道……我回去陪你。
辛喜说。
别麻烦了……不用,我没事,我是男人,能扛得住。
这个时候我肯定要在你身边啊,辛喜坚持说,你不要说了,你爸爸手术以后肯定更需要照顾,我知道你们的关系……现在遇到这种事,你肯定压力很大,很难受……田忱运闭上眼,低声说:你明白我……我当然明白你。
他进手术室已经很久了,我得去守着,就不多说了。
田忱运情绪低沉地说。
辛喜点头说:嗯,好,肯定没事的,不要害怕!田忱运那边收了线,辛喜也收起电话。
妈妈偷偷旁听了许久,听出来一些门道儿来,怎么回事啊?你要回去?辛喜下了一跳,扭头看了看,妈,我、我打个电话而已,你还在门口听啊。
出什么事了?他爸爸快不行了,我打算回去一趟去医院看看人家。
呦……辛母有些惊讶,年纪也不大吧,怎么……辛喜不愿意多说,摆手说:好了好了,妈,不说了,我去洗个澡。
辛母又念叨了两句,她都没听进心里,半小时后洗澡出来,收到田忱运的短信——他去世了。
辛喜的心跟着剧烈跳动了几下,这么平静的几个字短信里,一定隐藏着他巨大的痛苦,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他是个特别重情重义的人,依照辛喜对他的了解,此时此刻,大概最不好受的就是他了。
她赶紧拨电话过去,通了一声便被挂断了,她想了想,不敢再拨,现在那边估计乱成一片,她这时候打电话,可能只会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