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2025-03-26 11:14:55

穆戎任由她手伸上来,只将将碰触,她又缩了回去。

姜蕙震惊归震惊,恍惚后又板起脸:殿下若只为这件事,小女子告辞了。

她一开始还当是姜家的事情,毕竟上回周王谋反,穆戎还认真问起的,谁想到,他却说这种胡话。

他怎么可能娶她呢?再说,便是做王妃,她也不肯,比起嫁给穆戎为妻,她嫁谁不好,都能安安心心过日子,可跟着他,难呢。

穆戎知她不信,只道:你祖上烧高香了。

依她这身份,原是不配,只他下定了决心便没有无法解决的,总好过娶个不喜的,天天对着难受,若再纳她为妾,府中定是鸡飞狗跳。

他这几日也是想了又想,故而今日才与她说这件事。

姜蕙嘴角撇了撇,暗道谁稀罕呢,说得她好似有多大的福分,但她也学乖了,穆戎吃软不吃硬,再抗拒他定是要恼羞成怒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情来,当下只道:殿下说的是。

听不出喜怒,穆戎眉梢微扬,恨不得又把她扯入怀里,但终是没动手,心道以后娶回家,自然是想如何便是如何了,到底在卫家也不便。

姜蕙欠一欠身便走。

他叮嘱:你今日出门,便有人尾随,想必是何夫人还未死心,最近莫出来了。

要她在家中避祸,姜蕙挑眉:殿下如何知?莫非殿下派人盯梢与我?穆戎淡淡道:本王是为保护你。

做得一样事情,他这儿就是对的了,还大言不惭,姜蕙懒得说,就当养了条犬罢,比起何夫人,穆戎自是好多了。

他不曾要自己的命,如今还想娶她做王妃。

想到这点,姜蕙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她快步回去。

金桂喜滋滋的,早已没有刚才的惊恐,悄声道:姑娘竟有这等好事,若是告知老爷子老太太,不知道得多欢喜呢。

姜蕙脸色一冷,警告道:你千万莫透出一丝消息,这三皇子何人,他能娶我才怪了,便是皇后那儿都过不去。

说出去,到时叫我被人笑话,再说,今日这事儿,私下见面,如何能说?金桂想一想也是,连忙道:奴婢定是守口如瓶。

可她心里期待这是真的,自家姑娘嫁给穆戎,那可就是王妃了啊,天下除了皇帝的妻,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吗?自然没有了!她暗地里默默祈祷。

二人绕了半个园子才回来,卫铃兰再见到姜蕙,这目光就有些不善了,可她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刚才姜蕙不见,她连忙去派人寻,结果几个奴婢分头去找,有三个倒是被人打晕了,不说这个,便不是她的人,刚才有丫环禀告,也出了事,好似有人闯入园子。

可姜蕙定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她一个姑娘,如何做得这些?莫非是穆戎?卫铃兰心思玲珑,有些怀疑那二人是私下相见,可却没有证据,无可奈何,只猜测定是姜蕙勾引穆戎。

故而她满是关切的道:幸好二姑娘平安回了,刚才此地出了些事,还怕二姑娘遇到呢。

姜蕙面色不改,笑一笑道:你们府里美景一个连一个,我看得入迷,不慎走丢,叫大家担心了。

卫铃兰看她一点不心虚,暗道此人脸皮也修得厚了,丝毫不露破绽,她转过身,不再多言,反正日子还长呢。

姜瑜与姜蕙小声说话:真把我与阿琼吓一跳呢,上回在行府你也是,说你聪明,怎么老是喜欢乱跑呢。

这能怪她吗,每次都是有特殊的事情,姜蕙叹口气,笑道:下回定不这样。

众人又坐了会儿,胡氏与卫二夫人回来,眼见时辰差不多,便领着她们回府。

沈寄柔很喜欢姜蕙,拉着她道:下回我请你来家里做客。

姜蕙面子上自然答应。

等到了府里,老太太问起,胡氏道:那卫大夫人都不曾说几句话,比起卫二夫人可是高傲的多了,既如此,还请咱们去干什么呢。

那卫大夫人的表姨可是皇太后,看不起人也是常理,再说,不是以卫二姑娘名义发的帖子。

胡氏心道,这也是。

她想起今日之事,身子凑过去,很是惊讶的道:对了,娘,咱们在卫家见到三皇子,原来以前他竟在宋州念书,可把我吓一跳,还是阿辞,阿照的同窗呢!她后悔极了,要早知道,定是要叫姜照好好结交的,真是把眼前的机会都错过了,她想着,侧头看一眼姜瑜,不然兴许能有个姻缘也说不定。

不过听说那三皇子兴许会娶了沈寄柔,如今也轮不到他们家。

众人听了都很吃惊。

老爷子奇怪:那三皇子难道是隐姓埋名,不曾听说一点消息呢。

定然是了。

姜济显道,我也只知三皇子爱四处游玩,却不知竟就在宋州。

如今他那么大年纪还留在京城,足以造成对太子的威胁,他隐隐能察觉将来朝堂必是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姜辞从考场回来,自然很快也知道了,跑来与姜蕙道:你见到人的,真是他?还能有假,自然是了。

姜辞往椅子上坐下来,忽地笑道:看来我眼光还是好的,原本就觉得他将来定能位极人臣,谁想到原就是龙子龙孙,还是那衡阳王。

我听几位学子说起他,好似前不久去扬州受伤,救了皇上一命,现在能出来,定是伤好了。

原来他也去扬州的,难怪那时要回京,是了,姜蕙好笑,必是故意要立功的,他这人一向如此,心机深沉。

不过他这伤比起后来受得算是轻了,她想起与他缠绵时,见过他身体,胸口一道伤痕足有五寸长,很是狰狞,可以想见当时的严重。

姜辞幽幽道:不知道,我可还有机会再与他说话。

二人原本是同窗,关系也曾越来越好的,可现在,差距那么大,便是见一面,恐怕也不容易。

姜蕙安慰道:都是看缘分。

姜辞叹一声:我若是考上,机会还大一些。

姜蕙笑道:已经考好了,莫再想,很快就会知道结果。

今日正是中秋,咱们不担忧这些,好好玩一玩。

这话颇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洒脱,姜辞笑起来:走,把宝儿抱来,咱们去燃灯!姜蕙果然去找宝儿了。

等到她们来到园子,已见姜辞令小厮放了好些花灯在地上。

中秋燃灯,高高挂起。

姜辞亲自动手,拿绳子扎花灯,挂在屋檐下。

宝儿见到各色漂亮花灯,小嘴儿都裂开了,围着蹦蹦跳跳的。

姜辞挑了飞鱼的灯给她:宝儿最配这个,拿着去玩罢。

她今儿穿了一身银红的小夹袄,头上梳一个元宝髻,带了串珠花,手里提闪亮的小花灯,绕着走一圈,当真就跟年画上下来的娃娃似的。

姜瑜几个现在才来,看到她喜欢得不得了,一个个围上去抱她玩。

等到天黑,花灯都挂好了,整个姜家灯火通明。

老太太一早就叫人在园子里设下宴席,除了好多月饼,还有螃蟹,蒸的红通通的,一大盘摆在中央。

姜琼差点要流口水:有螃蟹吃了啊!叫人一大早在集市挑的,也就雌蟹不错,要吃公肥蟹还得等到九十月才好。

老太太道,不过都买了点儿,咱们来京都,这是第一个节,怎么也得多热闹热闹。

老爷子笑道:是啊,来来来,都上座了。

众人依次入席,陆续说些应景的话,方才吃将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姜琼好动,头一个就道:阿蕙,咱们去放河灯啊?听说这儿的金水河到晚上很热闹呢。

姜蕙有些心动,可她听了穆戎的告诫,总是有些警惕心,想当初姜瑜被个金荷都差点暗算,如今晚上黑漆漆的,要是何夫人真出什么毒招对付她,兴许招架不了呢。

不等她说话,胡氏先阻止了:京城的人比宋州还多,万一出点事,还能得了?别去了,就在家中。

胡氏也记得金荷的事,自然有些后怕。

老太太也道:初来乍到,一点儿不舒服呢,听你阿娘的。

姜琼没法子,有些不乐。

姜照与她同胞姐弟,见她不高兴,笑着道:我也不出去了,才来京城,还真没几个交好的,一会儿看你们拜月,定是有意思。

本来他们男儿到得这节日,也是结伴玩的,只他们确实才来京城,与书院里的同窗都还不熟悉。

姜辞也同意。

姜琼又顺心了,笑嘻嘻的拉其他姑娘去拜月。

姜辞跟姜照跟着去看。

眼见她们一个个穿着光鲜裙衫出来,神态虔诚的对月参拜,浑身好似闪着圣洁的光,姜辞与姜照在旁看得眼睛发直,姜照小声道:不知不觉,她们都那么大了,都要嫁人了啊。

他忽然有些不舍起来。

姜辞深有同感,虽然他一直希望姜蕙能嫁个好人家,可真等她要嫁人,只怕自己心里会有些难过。

在这家里,可就没有她了,再也不能时时见到。

他微微叹了口气,人总是这么矛盾。

姑娘们拜完月,聚在一起说话,这日晚上过得宁静而温馨,而对于另个姑娘,这一晚却是如噩梦一般,不堪回首。

☆、45|45早上姜蕙起来,洗脸漱口后,就拿着玉梳梳头发。

她这把头发乌黑油亮,好像缎子似的。

金桂把首饰拿来,打开盒盖摆在她面前,一会儿也由得她自己挑。

姑娘最会装扮,反倒她们一点不如。

姜蕙梳好了,拿淡绿绸带把头发束成树丫垂在两侧,再从盒子里挑出两串小珍珠串,一边戴一个,面上稍许抹些胭脂,等到涂口脂时,她瞧着镜中柔嫩的嘴唇,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穆戎。

他那么狠的亲吻自己,跟着了魔似的,当时情景,如今想到,还真有几分疑惑。

一点征兆不曾有,他怎么就跟发情一般?因她不记得上回醉酒的事情了,不知穆戎一早尝到甜头,故而没有那循序渐进的章法。

金桂又把裙衫拿来,姜蕙穿好了,正要点早膳,银桂进来,面色惊异的道:姑娘,昨儿晚上沈姑娘出事了,听说外头都在传呢。

姜蕙一怔:沈寄柔吗?她怎么了?好似去放河灯时,被贼人劫掠,好一会儿才被寻到的。

银桂道,兵马司都派了好些人去找。

姜蕙大为吃惊,忙问道:那她伤了没有?人好吗?银桂摇摇头:奴婢不知。

这事儿实在出乎意料,姜蕙饭也没吃,去了上房那儿,胡氏梁氏都在。

她上前问安后,问胡氏:二婶早上可曾听二叔提到沈姑娘的事情?怎么咱们这儿不曾有动静呢。

胡氏叹口气:提了,其实你们睡了之后,咱们就知道了,只未寻到这儿,听说是在西城那里,也不知什么人做出来的,好好一个姑娘。

如今满城皆知,哪儿还有名声呢,怕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姜蕙心里咯噔一声。

如此说来,这事儿上辈子没发生过,不然沈寄柔出了这种事,定然不可能嫁给穆戎的,有损皇家脸面,别说还是个王妃呢。

可这是谁做的?穆戎?他上回说要去娶自己做王妃,兴许不是假话。

只对沈寄柔下手,也太过狠毒了罢?她摇摇头,虽然她因上辈子的事情讨厌穆戎,可事实上,她对他仍是有几分了解,沈寄柔这样的弱女子,他应当做不出来。

那是卫铃兰吗?她眸中冷芒一闪,忙问胡氏:昨日可还有哪家姑娘与沈姑娘在一起?胡氏奇怪得瞅她一眼,不明白她问这个的意义,只道:听说是卫二姑娘救沈姑娘回来的,因她与沈姑娘一起去玩,沈姑娘出事,她一个姑娘家死也不肯走,愣是帮着一起寻,还摔了几跤,腿都伤了。

说起来,真是有情有义呢。

姜蕙听了,浑身都起了细栗,喉头也难受的很,恨不得要吐。

卫铃兰啊卫铃兰,当真是厉害!不止坑害沈寄柔,还又博得个有情有义!想到沈寄柔那单纯天真的样子,她着实不忍心去想,伸手揉了揉胸口,忍耐住那汹涌而上的怒意,问胡氏:二婶,那沈姑娘到底有没有事儿,有没有……那贼人掠了她到底为何?胡氏道:这谁知道呢,就算无甚,旁人可又信?姜瑜几个姑娘这会儿也来了。

老太太趁机教育她们:看看,幸好没让你们去,这金水河也不太平,你们以后少出门,免得出事儿,要后悔都不成的。

众人都应是。

出得上房,姜瑜面色很不好,眼睛都红红的:沈姑娘这么可爱的姑娘,怎么会出这种事呢?咱们去看看她可好?她犹自记得沈寄柔握住她的手,那掌心暖暖的,说起话来又清脆又甜,只不过几日的事情,就这样了。

这一刻,她才明白世事无常。

姜琼也叹口气:就怕她见到咱们,更是难过。

是啊,说不定都不见咱们的。

胡如兰道。

还是等段时间罢,她肯定需要安静一下,不被人打搅此才好。

姜蕙看着园中的玉簪花,它热热闹闹开放了,只等一场大雨打下来,芳华又皆散。

想起自己上辈子,她对沈寄柔的事不无伤感,当初只因她的身份,又认识卫铃兰,她敷衍待她,辜负了她的热情。

要是当时能告诫几句……姜蕙摇摇头,如何说呢,沈寄柔定是很相信卫铃兰的,她无法说。

这日,愁云缠绕,几个人都甚是不开怀。

姜济显回来,胡氏也问她,毕竟是见过的姑娘,还是有些关心的:到底找到时如何的,我听外面传得不像话。

都是胡说的,那贼人原本是要做什么,只还未来得及,沈姑娘只是受到惊吓,听说皇后都派了御医去瞧的,像是不想吃饭。

姜济显摇摇头,沈家这两日是多灾多难了,昨儿出了这事儿,今日竟还有人弹劾沈家二公子贪墨。

胡氏啊的一声:哎哟,沈家怎如此倒霉,这沈二公子好像是个主事,那后来如何?大理寺在查,不过听说证据确凿,早晚要贬官。

姜济显摇头道,也是怪他曾得罪钱申,那人皇上极为宠信,这些事一捅出来,他跟着落井下石,沈大人都差点被牵连。

这世上,清官能有多少,谁多多少少都能沾到点儿污迹,真要查,都逃不了,别说还有莫须有之罪。

胡氏道:那沈家沈姑娘定是嫁不得三皇子了。

姜济显心道,这还用说。

不过皇后却很喜欢沈寄柔,这会儿正心痛着,本来过几日就打算昭告天下,叫穆戎娶沈寄柔的,这下可好,出了这种糟心事!太子妃坐在身边安慰皇后:许是与三弟无缘分,娘娘别伤心了。

等到寄柔养好了,娘娘再给她寻门好亲事,她还是有福分的。

皇后叹口气:也只能如此,可戎儿总要成亲呢,本宫现在倒不知选哪家姑娘了。

她顿一顿,兴许卫二姑娘?太子妃面色稍许变了变,又笑道:卫二姑娘可行的话,太后娘娘只怕一早就定下了。

那卫铃兰可是皇太后的表外孙女,皇上再疏理政务,还是很听皇太后的话的,若皇太后一早定下,皇上也不会反对。

皇后想着点点头:这倒是。

她多少有些明白皇太后的意思,因卫家太过显赫了,不止卫大老爷身居高位,卫家那些个亲戚,也多有高官,如今太子已立,作为一个亲王,再娶卫铃兰,就有些不妥。

皇太后很为太子着想。

可作为母亲,她对这两个儿子的感情不分深厚,都是极为疼爱的,皇后有些头疼。

太子妃察言观色,建议道:要不儿媳看李大人家的姑娘不错,下回请来宫里叫娘娘看看?也是个好姑娘,李家也很清白。

皇后瞅她一眼:哪个李大人?礼部员外郎李大人。

礼部是清水衙门,那里的官员都是无多少实权的,皇后淡淡道:也罢,你再挑几个,下回一起领来,便说入宫陪陪永宁。

永宁是公主,也是宫里唯一一个不曾嫁人的公主了。

太子妃笑道:好。

出来后,就遇到太子,太子见四下无旁人,凑过去就在她脸上亲了口,笑问道:母后如何说?自是没有办法了,沈姑娘都这样了,还能如何。

太子妃伸手拉一拉太子,悄声问道,今日还有人弹劾沈家,殿下可知怎么回事?太子看她娇俏可爱,笑道:我看兴许是三弟做的。

太子妃吃了一惊:不会罢?怎不会,他这几日动静不小,我看得清楚,多半是他不想娶沈姑娘。

太子很忌惮穆戎,因这人,从小就分掉皇上对他的宠爱,如今更是紧要关头,他岂能不盯紧,要我料得没错,他是看上姜家一位姑娘了,还派人成日里盯着,上回去卫家也是,怕是偷偷见面。

姜家?太子妃道,可是在周王一时立功的姜家?正是,我派人调查了,好似那姜二姑娘生得极美,三弟便昏了头。

太子笑笑,从来不近女色,也难怪。

想当初,母后也不准他碰女人,憋了好些年,只穆戎未免太听话了,他当时私底下早尝了鲜。

如今有太子妃,也有好几位侧妃,却不觉新鲜了。

太子妃道:刚才母后还考虑卫二姑娘呢,幸好妾身提起皇太后娘娘,这才罢了,可见娘娘还是把殿下摆在心里的。

太子笑笑,捏捏她的脸颊:真聪明,晚上赏你。

一边说着,却想起卫铃兰那张清丽的脸,身子不由一热,可惜她那时太小了,不然当初他该是娶了卫铃兰的,也不会嫌卫家显赫。

如今她倒是长大了,一日日漂亮起来。

太子摇摇头,又搂住太子妃亲了亲。

太子妃道:妾身给娘娘提了李姑娘,娘娘说叫妾身下回多请几位姑娘来宫里陪永宁说话呢。

太子笑道:那你是该好好挑了。

那姜姑娘……太子妃道,只怕家世不够,娘娘也看不上。

看不上才好,不知三弟会否为此与母后起冲突呢。

太子露出一抹冷笑,这下真是有一场好戏看了。

太子妃也一笑。

二人携手沿路走了。

☆、46|45穆戎刚刚在园中练完一套剑法,净了脸坐在榻上休息,就见何远走了进来。

沈姑娘一事,听说还未寻到贼人,怕是抓不到了。

依属下看,像是早有准备,来无踪去无影的,兴许还不止一人。

且太巧了。

穆戎道,你不觉得?何远知道他在说什么,因穆戎暗地里想让沈家知难而退,谁料到沈寄柔会突然出事,便宜了他们,不用再花费功夫。

可除了殿下,还有谁不愿沈姑娘嫁给殿下呢?何远想不明白,沈家虽说也是书香门第,但不算显赫,还是沈老爷子那辈才渐渐起来的,当真算不上多大的威胁。

穆戎道:故而本王才让你去查,结果你一无所得。

何远忙垂下头:属下无能。

罢了,总不是坏事。

穆戎淡淡道,不过母后定是要烦恼了。

听说此前召见了太子妃。

皇后与太子妃关系不错,二人常有商有量的。

他这皇嫂为人也聪明,即便挑剔如皇太后,也挺喜欢她,平日里没少夸赞,当真是哥哥的良妻,穆戎心想,倒不知娶了姜蕙,她成为自己的妻,又是如何一番作为?可会心甘情愿替他着想?他不由想起那日说要娶她为王妃的情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当时是很惊讶,可要说真正的欢喜,却是没有的。

这女人,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正当这时,外头有小黄门传话,说皇上请他去御书房。

他立刻从榻上起来。

皇帝刚刚批阅完奏疏,喝了一盏茶,立在窗口看园子里的树木,这些树还是他才登基时叫人种下的,如今已是长成了参天大树了,只到秋日,叶子落下来,已有些光秃。

也跟他一样,有点老了。

皇帝叹口气,略是感慨。

身后传来一声父皇。

他回过头,看见穆戎立在不远处,长身鹤立,面如冠玉,清俊不凡。

真是与他以前一般无二。

他几个儿子中,就他最像自己,皇帝见到了总是心情不错,不过今日叫穆戎来,却是为宽慰他:朕也是才知道,沈姑娘出了这等事,想必你心里不好受。

穆戎面色一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让父皇担心了。

皇帝叫他坐下:沈姑娘是可惜了,不过人的命天注定,她与你无缘罢了,你母后定然还会与你挑个好妻子。

穆戎颔首:母后也颇是难过。

你母后很喜欢沈姑娘,当时就一心要你娶她了,在朕面前也没少说沈姑娘的好。

皇帝摇摇头道,你最近随朕出去散散心,会舒服点儿。

穆戎一惊,只当他这父皇又要出游。

幸好皇帝接下来说道:你命人准备下,过两日咱们去狩猎,这天气不冷不热,舒爽。

经过扬州埋伏行刺一事,皇帝还是受到不小刺激的,以至于好久不曾出宫门,过了段时间才好些,但也只敢在附近过过干瘾了。

穆戎好笑,明明是他自己要出去玩,非得说的好似为他着想。

不过他这父亲向来如此,那么大年纪的人了,骨子里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故而会被时人称为昏君,可他对这父亲是了解的,他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个贪心的人,只是不太合适做皇帝。

穆戎道:儿臣领命,兴许,这也是儿臣最后一次陪父皇狩猎了。

他多少有些伤感。

为何?皇帝一怔,但随即就想到皇太后说的,要穆戎完婚后去往衡阳,那是她的意思,当时自己也答应的,但如今看着这个儿子,皇帝又不舍得了。

自己亲生儿子,为何一个个都要放那么远?什么争夺皇权,这皇权他想给谁就给谁!再说,他如今离死还远着呢,想这些作甚?他就不信了,穆戎还能害死太子,抢太子之位不成。

两兄弟本就该和和睦睦,一起帮着他这父亲治理好越国。

皇帝伸手拍拍穆戎肩膀:这京城,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走那么远,朕若是想看你,你还得坐马车十天半个月过来?成亲了,朕给你在京城也开个王府。

穆戎岂会不感动?父皇是把他疼在骨子里的,可如此一来,那些大臣不知得如何烦他了。

父皇,此事以后再说罢。

他笑笑,今次狩猎,父皇打算要哪些大臣陪同?你看着拟几个罢,刘大人,千万别请。

皇帝叮嘱。

刘大人是越国栋梁,历经两朝的重臣,皇帝出去玩乐,国中大事都是交由刘大人处理的,刘大人也是唯一一个在皇帝面前丝毫不收敛,敢出口教训他的大臣。

因他是皇帝的老师。

皇帝内心是害怕他的,虽然他是皇帝。

但也因有这个人,即便他自己贪乐,越国仍是繁荣兴盛,丝毫不曾衰弱。

穆戎嘴角翘了翘:父皇,刘大人这把年纪了,便是要去,又如何去?别说上月还摔断手,不曾痊愈呢。

皇帝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你命人送去贵重药材去,叫御医再看一看!穆戎应了一声。

他很快从御书房出来。

去往坤宁宫的路上,迎面遇到几人,纷纷上来行礼。

耳边听得一个极其悦耳的声音:见过三殿下。

他看过去,却见是卫铃兰。

她今儿穿了很素的裙衫,浅绿绣荷花襦衣,下头一条月白百褶裙,一把乌黑的头发梳了平髻,只斜插了根碧玉簪子,整个人就好像枝头的玉兰花一样清新好看。

因上回要见姜蕙,穆戎不曾仔细打量她,这回见到,却是有些吃惊,原来卫铃兰也长那么大了,容貌还很出色。

二姑娘是来见太后娘娘?他询问。

见他主动说话,卫铃兰心里一喜,面上却惨痛道:我是来与娘娘道歉的,若不是我,沈姑娘也不至于出事,想必殿下也很难过罢?穆戎想起何远查的,那日好似卫铃兰是在,而且她还留下来,一起帮着寻到了沈寄柔,他说道:与你无关,不必如此。

卫铃兰道:如今寄柔还不曾开口吃东西,我明日想去进香求求菩萨。

谁料穆戎听完这句,忽地问道:你与她一起,不曾见到那贼人?我正巧去旁边拿河灯了,回头发现寄柔已不在。

昨日放河灯的姑娘应是许多,你们怎会去如此偏僻之地?正因为如此,才给了贼人机会,细细一想,不无巧合。

卫铃兰答:我本也不想去,奈何寄柔说人多太拥挤……早知道,我该劝一劝。

她拿起帕子抹眼睛,是我不好,不然寄柔定不会遇到贼人的。

她哭起来,楚楚可怜,叫人心软。

穆戎皱了皱眉,忽地想起那年在宋州的上元节。

姜家姑娘也去放河灯,那姜瑜原本要被金荷暗算,是姜蕙上去一脚踢了那金荷。

他都看在眼里,如今再看卫铃兰事后哭诉,便不太想听了,传闻卫铃兰如何聪明,难道竟不知这些道理?姑娘家出门在外,又是黑灯瞎火的,原就该谨慎些。

现在沈姑娘已经遭难,哭又何用?他转身要走,却又遇到太子。

太子笑道:三弟,原来你在这里。

又惊讶的看着卫铃兰,二姑娘怎么了,如何在哭?卫铃兰连忙擦了眼泪,轻声道:无甚。

她人瘦弱,好似风中落花,太子见她脸上还有泪痕,不由得有些心疼,走上去两步,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你这帕子小了些罢,都擦不干净,用我这个。

太子比卫铃兰年长了八岁,可以说是看着卫铃兰长大的,二人有些兄妹情,卫铃兰倒是没拒绝。

只她伸手去拿的时候,太子见她纤长手指伸过来,鬼使神差般的半握了一下。

卫铃兰吓一跳,惊讶的瞪大眼睛,脸忽地有些红。

太子像是不曾在意,往后退了一步问:二姑娘是要去哪儿?慈心宫。

那是皇太后住的地方。

太子哦了一声:孤也正要去那儿,不妨一起去罢。

卫铃兰朝穆戎看了看,他无动于衷,不由有些失望。

这人真是两辈子都不曾变,所以即便娶了沈寄柔,也没有放在心上的,只那傻子却喜欢上他,喜怒都由他,日日折磨自己,结果却让穆戎越来越厌烦了,碰都不想再碰她。

也亏得她肯听沈寄柔哭诉,说的都是傻话。

如今也好,沈寄柔也算解脱了罢,还得谢谢她呢。

只她如何得穆戎的心呢?这人真是近不得,也远不得,猜不透他心思,难怪能坐上皇帝的宝座,至于这太子,可就差得远了,如今这等时候,还想着占自己便宜呢!不知道去讨好讨好皇上,做的蠢事也越来越多。

这二人,不用说,她都得选穆戎的。

她面上仍是亲和,对太子道:请殿下先行。

二人往前走了,穆戎转头去往坤宁宫。

过得两日,桂花香最是浓烈的时候,终于放榜了。

老爷子一早就派人去守着看。

众人早上也睡不着,纷纷起来。

胡氏笑道:这等时候,总是最紧张的,真比我当年生孩儿都紧张。

老太太笑了:别说你,我这昨晚上就没睡好,都是被老头子闹得,你们当什么,他大半夜就起来了,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又喝茶,到天亮才眯一会儿。

老爷子哈哈笑道:这是咱们姜家的大事情,怎能不急?我鞭炮都叫人买了好些了,可不能白买。

姜辞,姜照听了心里都咯噔一声,压力很大。

毕竟这乡试难说,自己觉得写得不错,可考官觉得好不好,谁知道呢?姜济达与梁氏轻声道:也不知阿辞中不中呢,反正昨儿晚上我是梦到好兆头的。

姜蕙也凑过去听。

梦到天上通红一片,照得咱们家里都金光灿灿的,你说,是不是好兆头?又红又金的,许是老天……他正说着,梁氏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事不说破。

姜蕙噗嗤笑了,看来阿娘其实也担心的很。

生怕父亲做了个反梦呢。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过得会儿,总算把小厮盼回来了。

那小厮大老远的就在叫:中了,中了,大少爷中了!胡氏起先高兴,一听只有大少爷,这脸就是一沉,心里喜悦去了一半,不过自己儿子还小,也是情有可原,姜辞考上总是好事的,她立时又露出笑来。

老爷子高兴坏了,连忙叫人去放炮仗,又问小厮:第几名呢。

十七名。

很不错了!已经出乎老爷子意料,他伸手就握住姜辞肩膀,好小子,给咱们姜家争光了!姜辞总算松了口气。

他多怕辜负众望,如今中了,多年辛苦得到回报,他浑身轻松,但也没忘记安慰姜照:阿照,你以后机会多得是。

姜照生性豁达,嘻嘻一笑:考上才奇怪呢,我才几岁啊,便是当朝大儒,最年轻的也只有十四岁才考上的,堂哥,你可也算得上是天纵奇才了呢!姜辞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奇才,我是笨鸟先飞。

管他什么,中了就好!老爷子叫道,快叫厨房准备宴席,晚上庆贺庆贺!又拉着姜辞,走走,给咱们老祖宗去磕个头,也好让他们知道,咱们姜家越来越有望了。

他喜得连捶了姜辞好几下,又恨不得把这孙子抱在怀里疼一疼。

因姜家一直都是地主,从未曾出过入仕的,后来姜济显出人头地,点亮了最初的希望,现在又多了姜辞,老爷子怎能不激动,恨不得祖宗显灵,他能说上两句话夸耀夸耀呢。

这可都是他的儿子,孙子!姜辞跟着老爷子走了,几个女眷也很高兴,老太太都抹起泪来,与梁氏道:阿辞真是个好孩子,你们做爹的,做娘的也辛苦了。

老太太向来会做人。

梁氏笑道:也是娘教得好。

没胡氏的事情,胡氏起来去厨房。

几个姑娘家聚一起说话,都欢欢喜喜的。

胡如兰最是高兴,她伸手捏了捏了荷包,这荷包里还藏着一个荷包呢,只等母亲把这事儿说了,她就把那荷包送给姜辞,恭喜他高中,她脸儿红扑扑的,眸中闪着喜悦的光。

这光到下午都没有褪去,戴氏见到了,哪里不难过,原本好好一桩事情,结果胡氏非不肯出面,而且听她的意思,老太太肯定也不准的,只可怜自己这女儿了。

她抽得机会把胡如兰领到屋里。

胡如兰只当她要说好事,羞涩的道:阿娘,可是老太太同意了?戴氏临到跟头又不忍心了,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道:如兰,为娘自会给你挑个好人家了,阿辞本也不合适你,你莫想着他了。

胡如兰脸色一下白了,盯着戴氏道:老太太不同意?戴氏叹口气:别说老太太了,便是你姑母都不愿意。

可是阿娘之前说……胡如兰的眼睛都红了,她期盼了那么久的事情,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阿娘,你怎么不多求求姑母,姑母不是挺喜欢我的吗?老太太也喜欢我。

喜欢归喜欢,可她们都是多么势利的人!戴氏也是第一次发现,故而心有不甘,自己女儿也是个好姑娘,怎么就嫁不得姜辞了?姜家也就姜济显一人当官罢了!如兰,你别难过,以后……不等戴氏说完,胡如兰哭着就出去了。

原来老太太,姑母他们表面上是喜欢自己,心里当真觉得自己配不上姜辞的,兴许姜瑜她们也是,她不过是个农人的女儿罢了,占得姑母的光来这家中生活,可到底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胡如兰这一气,哭了好久,可晚上还有宴席,她不能叫她们看出来,只得忍住,洗了脸照样出去。

晚上众人庆贺,她见到姜辞,他穿了一身新袍子,光亮的比这夜里的烛光还要耀眼。

她淹没在人堆里,一点不起眼。

也难怪,她是配不上他。

她想着,眼泪像是要从心里流出来,说不出的难过,还不能叫人发现,她只能拼命忍住。

几个姑娘在一桌吃饭,她们都说说笑笑的,唯独她不开口,姜瑜发现,问道:阿兰是有什么心事呀,一声不吭的,早上还高兴的很呢,下午倒是没见你。

哪有,我太高兴了,表哥兴许很快也能做官,家里就有两个官了。

她笑着拿起酒盅,咱们喝酒啊。

姜瑜便也没起疑。

酒入愁肠,愁更愁,胡如兰却是一盅接着一盅,不知道喝了多少,一会儿就醉了。

姜蕙有些奇怪:没想到表姐那么能喝酒,倒是比咱们还高兴。

姜瑜道:总是姑娘家,可不能叫她再喝了,快些把酒盅拿了。

姜蕙坐在她旁边,便去拿酒盅,胡如兰醉醺醺的,见到她手伸来,轻声问:阿蕙,你可也是瞧不起我?什么话?姜蕙惊讶。

胡如兰道:便是瞧不起呢。

说完一头栽在桌上。

见她烂醉如泥,姜瑜忙叫人抬了回去。

第二日,顺天府又举行鹿鸣宴,宴请众位举人,这几日,京城总听得到鞭炮声。

侄儿中举,姜济显自然也很高兴了,便是同袍都来恭喜的,这日回来与胡氏说话:明儿皇上要去狩猎,你帮我找套骑射服来。

胡氏一开始不明白,惊讶道:骑射服,老爷哪儿有?她嫁给姜济显多年,不曾见他穿过这个,且一把年纪了,还骑马去打猎不成?一开始只当他开玩笑。

姜济显好笑:那你就差人去买。

胡氏这才知道什么意思,瞪大了眼睛,惊喜道:莫不是老爷要陪着皇上去狩猎?她不敢相信,这是多大的殊荣啊!皇上平常见一面都是福分了,竟然还……她笑得合不拢嘴,只觉自己相公前途大好,又问,可还有旁的大人一起?听说还有两位大人。

姜济显其实也觉得奇怪,要说他初来乍到,才当京官,与皇上谈不上有任何私情,没想到皇上竟然会命他陪同,他笑道,对了,阿辞也去,说是家里有年轻人,也一并陪同,阿照还小就算了,万一骑马摔了,冲撞皇上,反倒不好。

胡氏有些遗憾,但也笑道:真是大好事,皇上见过阿辞,若是有个好印象,将来他再考上进士,当官是不难的了。

姜济显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但心里总有些疑惑,只想不明白罢了。

这消息传到姜辞耳朵里,他本人也很吃惊,笑眯眯与姜蕙道:等我打只狍子回来给你吃。

姜蕙无言:哥哥,你小心别摔了倒是真的。

自己哥哥一介书生,骑马是会骑,可射箭,只能说略通一二罢,还打狍子呢,只不打到人都算好的了,不知道皇上怎么会想到还要他去的。

她倒是担心。

姜辞笑着摸摸她的头:放心,我会看着的。

姜蕙又叮嘱了几句。

不过皇上传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第二日姜辞便与姜济显骑马等在城门,只等皇上出来,再一起行往郊外。

☆、47|45不多久就见一行人阵势浩大的过来,姜济显叮嘱姜辞:谨行慎言。

姜辞笑道:是,侄儿这一趟,真只是陪同,不敢胡乱射箭。

姜济显听到,不由一笑,因他自己射箭的本事也着实不精,只看另外两位将军的了。

皇帝坐在龙车里,到得城门口停下来,探头往外看一眼,几人连忙上去跪安。

不止给皇帝,还有太子,衡阳王。

皇帝目光落在姜济显身上,这人是穆戎提议的,他心想,姜济显当初立下大功,保住宋州,便给他这个荣耀也无妨,只平常不曾细看这位臣子,今日一见,肤色微黑,浓眉大眼,倒是浑身上下很有些纯朴气。

他忽地问道:听闻你们姜家是地主?你也会种田了?姜济显道:回皇上,臣家历代都是地主,绵延了百年,不过臣自小念书,地里事宜多数都是家父与臣弟管理,不过臣还是懂得一二的。

皇帝点点头:那你待在户部合适,昨儿有道奏疏提到农田水利一事,就你去办。

来打个猎,还领到份差事,姜济显领命。

在一旁的姜辞听着有意思,都说皇帝是个昏君,无心管理朝政,他还奇怪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但今儿偷偷一看,这皇帝不止长得英俊,脾气还很亲和,没多少架子。

皇帝又道:都起来,快些走罢,别耽误时辰。

众人忙又起来,各自上马。

姜辞其实还想看看穆戎,可不知为何,有点儿没勇气,只得往前走了。

他没去打招呼,穆戎却停下来,回头道:言华,你打算一直装作不认识本王?姜辞一惊,抬眸见他微露笑意,当下心里一松,说不出的激动,他忙道:臣不敢,只怕冒犯殿下。

他不似普通百姓,考上举人便已有功名,是以不称草民。

穆戎道:不必如此,还当以前在书院时一般。

他上下看一眼姜辞,见他穿了骑射福甚是英气,又笑道,本王记得你无甚箭术,今日正好练练。

臣怕误伤。

姜辞说老实话,来时,臣妹还叮嘱臣千万不要伤到人,二叔刚才也再三提到。

穆戎哈哈笑起来:无妨,草野广阔,寻常也不易伤到人,一会儿你跟着本王。

姜辞自然高兴。

二人说笑着并肩而骑。

姜济显知道他们在宋州做过一段时间同窗,只没想到感情如此之好,看起来,三皇子甚是看重他。

他少不得想到,今日之行,兴许也是三皇子安排的,自己还是沾了侄儿的光?但也产生了深深的忧虑,因皇帝很宠爱穆戎,假使姜辞与穆戎关系密切,咱们姜家便必得卷入皇位之争!可他向来谨慎,原本是绝不会叫自己陷入这等危机的,当下就想着,回去定要与姜辞说一说。

太子此时也在看着那二人,心道他这弟弟是打定主意要娶姜家的二姑娘了。

若他真娶到,想想也是好事。

那姜家什么人家,原先做地主的,可说毫无根基,对穆戎并无助力。

兴许他该帮个忙?太子嘴角挑了挑,打马跟上。

却说姜家人因他们得了这等荣耀,很是欢喜,却也满是担心,有道伴君如伴虎,若是在狩猎时出了什么事儿,指不定就要掉脑袋的,故而他们未回,众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胡氏也无心做事,跑来与老太太商量事情:我最近倒是寻到一个女夫子了,被她教过的人家,个个都说好的,只每月需得三十两银子,可比以前那个贵多了,京城果然不一般,这不止菜钱贵,连铺子也贵得离谱,我倒只能先租了。

姜蕙听着,笑道:贵是贵,可挣得也多啊。

胡氏看一眼她:我那铺子没什么,倒是你,京都那么多厉害的名医,你一个姑娘家便罢了。

劝她不要开。

寻常是该这样,可她有个神医呢,姜蕙笑道:无妨,先试试,等亏了,我就当此前没赚过。

哎哟,胆儿真大。

胡氏看不过去,但也懒得说了,总归不是她的钱。

老太太道:再贵,女夫子也得请的,你明儿就领来罢,还有上回说得下人,这两日也买一些。

胡氏点点头。

等到下午一些,姜济显跟姜辞总算回了,还带了一只狍子回来,姜蕙惊讶道:哥哥,这是哥哥打的,还是二叔打的呀?她只期望那二人平安,可不曾想到还有猎物呢。

姜辞笑道:你猜呢?姜蕙道:总不是哥哥打的。

胡氏道:老爷也不像能打到的啊。

姜琼听了噗嗤一笑:堂哥,快些说罢,别卖关子了!说完了,赶紧叫厨房去弄来吃。

宝儿也拍手:好,好,烤了吃。

两个馋鬼,姜辞伸手摸摸宝儿的头,与姜蕙道:是三殿下送的,我与二叔都不曾打到,倒是另外两位将军,打了好一些呢,皇上一高兴,赏了百两银子下来。

姜蕙一怔。

老太太却高兴道:是那衡阳王?哎呀,看来是很看重咱们家了,不然他一个亲王,怎么送你们狍子呢?胡氏眼睛一转:老爷,怎么也不请来家中吃饭?姜济显本来就在担忧姜辞了,还请来吃饭,当下脸一板:别胡说八道了,那是做梦!胡氏吓一跳,却见姜济显大踏步出去换衣服了,她忙问姜辞:可是出了什么事,你二叔怎得脾气那么大?难道得罪皇上了不成?不是,二婶莫担心。

在路上,姜济显就提得几句了,姜辞又如何不清楚。

可穆戎主动示好,他没道理不理啊,而且不知为何,他能感觉到穆戎与他亲近是出自真心。

多多少少还是高兴的。

只二叔提的这些,也的确是个问题。

依他今日观察,皇帝对穆戎,比对太子好,且穆戎不止生得像皇帝,玉树临风,学问也渊博,在林中,皇帝叫众人题诗一首,穆戎随口吟来的竟一点不必他们差。

姜辞还想到当年在宋州,他与穆戎谈天论地,他还甚有雄才伟略,对用兵阵法一道独有见解。

这人确实是太子强劲的对手!将来你死我活,兴许是必将上演的戏码。

姜辞叹了口气,抬手抚一抚额头,耳边听姜蕙问:这狍子当真是三殿下主动送的?他可还说什么?叫咱们好好享用。

姜蕙皱了皱眉,难不成他这是在拉近他与姜家的关系?她这便思忖着,那边老爷子已经叫人把狍子抬到厨房去了。

晚上还真吃了一顿狍子肉,几个姑娘吃完出来在园子里散步,姜瑜道:如兰这几日不知怎么了,老是不出来,大夫看过又说没什么。

定是那日喝醉喝糊涂了,醉到现在呢。

姜琼打趣。

胡说,喝醉酒第二日就好了,怎么可能还醉着,我看兴许是有什么心事,不过我问了,她也不说。

姜瑜叹口气。

少了胡如兰,她们总觉得缺点什么,说两句就各自回屋。

胡氏很快就把女夫子领来了,也买了下人,姜蕙新得了两个丫头,一个叫彩蝶,一个叫雨蝶,不过她也不惯那么多人,还是只用金桂银桂,那两个常在外面闲着。

有了女夫子,她们也不像往常那么玩,又学起了琴棋书画与规矩,胡如兰歇得几日倒是又出门,学习起来比往日里还刻苦。

这日休沐日,胡氏请了贺家来做客。

几个姑娘打扮好出来见贺夫人。

上房,老太太正与贺夫人说话:见过贺大人,一直想着何时见见你们呢,只才来京城诸多事情,上回你们相请,咱们也不曾得闲,如今总算看到了。

你这公子英伟,姑娘娇俏,真是好福气。

贺夫人笑起来:老爷虽然与咱们不在一处,可信里也常提到姜大人,言辞间颇是敬佩,故而我得知你们来京,急着便请了,倒是不周到,还劳烦你们回请呢,反倒是打搅。

她看向姜瑜,你们家大姑娘端庄大方,可比我娇儿好多了,别看她现在安安静静的,调皮的很呢,娇儿,你要多向大姑娘学习。

贺玉娇连声答应,立时就坐到姜瑜身边:好姐姐,你听我娘说了,以后可得多教教我。

她扫过去,又看看姜瑜几个,你们家姑娘真多,真热闹,不似我家,就一个人,不知道多冷清。

这人跟姜琼是一个性子,只比姜琼会说话一些,姜蕙好笑,目光却又朝贺家公子看去。

他穿一袭深青色的直袍,浓眉似箭,鼻如悬胆,眼眶很深,衬得他一双眼睛尤其有神采,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忍不住侧头轻声问姜辞:哥哥,这贺公子叫什么?刚才可曾说了?姜辞有些奇怪,还是答了:叫贺仲清,在兵部任给事中。

贺家世代锦衣卫出身,贺老爷是升了官调去宋州卫任指挥使,但贺仲清却是走科举,考上进士授官,姜蕙听得他名字,再瞅一眼他,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八年后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时任山西总兵,便是穆戎提起他,都有几分敬佩,称他是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

☆、48|45没想到,这人是贺大人的儿子,姜蕙心里惊讶,暗道世事奇妙,这命运一旦改了,什么都有变化。

贺仲清如此将才,与他们贺家结交,倒真是有害无益。

不止她,胡氏都朝贺仲清看了好几眼。

刚才介绍时说十九岁,那应当是还未成亲了,不然定是要说一说少夫人的,她想着,脸上笑容越发温和,拉着贺玉娇夸赞,说像是姜琼的亲姐姐。

又令姜瑜好好照顾姜琼,还提到家中请了女夫子,问起贺夫人可知这女夫子。

看起来东一句西一句,其实都没有离了姜瑜,贺夫人心思玲珑,贺大人生性低调不爱应酬,可她不是,故而一听说他们来京城,便送了请帖来的。

她在京都贵妇人中,算是广结善缘那类人,如今胡氏这般,她自然瞧得出来,也不由得多看了姜瑜几眼。

自家儿子也是要定亲的年纪,只不曾遇到合意的,这姜家大姑娘要说还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待人接物很是得体,生得也颇是清秀。

就是姜家根底有些薄,好在姜二老爷立过大功,如今已做到三品官,那大房的公子也考中了举人,上回听说一同陪同皇上去狩猎呢,可见在皇上心中地位不低。

故而贺夫人也更是和颜悦色。

这种事双方都是心知肚明,不挑明,不拒绝,只要不定下来,回头考虑考虑,总是稳妥的。

姑娘们稍后就去园子里逛。

贺玉娇看宝儿可爱,拉着她去荡秋千,又问宝儿:可学写字了?学了,请了新女夫子,我便跟着学了。

宝儿嘟嘟嘴,不过手指好累,写一张纸就酸了。

还把手指举给贺玉娇看。

贺玉娇哈哈笑起来,给她揉一揉:宝儿真乖。

姜蕙见她居然在新认识的姑娘面前撒娇,也是好笑,与贺玉娇道:她是个小懒鬼,以前都不曾学的,后来祖母与娘说,这么大该当学一些了,这才会写几个字。

可见你们也疼她呀。

贺玉娇叹口气,我五岁就学了,不过这都怪哥哥,见我无所事事的,居然跟娘说帮我请个女夫子,你们说说,哪里有这样的哥哥的?众人都笑起来。

两家处得很是愉快,不止姑娘们,年轻公子也一样。

过得几日,因胡氏要去租铺子了,姜蕙对自己的药铺也是蠢蠢欲动,派了小厮把宁温请到家中相商。

上回来京城,宁温跟着随行,老太太对他印象不错,听说是为开铺,只叫姜蕙注意些分寸。

故而二人便在园子里说话。

姜蕙头一句就打趣起来:不知可曾妨碍宁大夫做伙计?宁温哈哈一笑:也差不多该回来挣钱了。

宁大夫在济世堂这么多日,想必应知道药材去哪儿买罢?姜蕙不跟他客气,我今日请你来,也是为此,希望宁大夫帮我这件事,与我阿爹去采办药材。

宁温笑道:这容易,我已经辞做伙计。

其实姜蕙还是很好奇的,由不得问道:宁大夫你可是缺钱?真如此,尽可与我说,不然以大夫之资做伙计,未免太委屈了。

宁温露出古怪之色:真缺点,你能借我多少呢?这个……姜蕙道,尽我所能。

宁温目光深了一些,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好,借个两千两罢。

姜蕙瞪大了眼睛。

宁温噗嗤一声笑了:打趣你罢了,我不缺钱,至于去济世堂,不过是为……他咳嗽一声,为学艺。

啊?姜蕙惊讶,眉头皱了皱,轻声道,偷师学艺啊你?只是为解你疑惑才说,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温自嘲,一是父母双亡,手中无钱,二是世人身怀绝技不愿传授,便只能自己偷学了琢磨。

姜蕙不曾想到他那么坦白,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只见宁温看过来,才笑了笑道:宁大夫能自学成才,想必比旁人艰辛多了。

她一点没有露出瞧不起的样子,反倒颇是理解。

看她眸光温和似水,宁温在这一刻心里满是暖意。

他孑然一身,四海漂泊,从不曾遇到那样信任与关怀他的人,当时真想伸出手把她抱入怀里。

他忍住这冲动,轻声笑道:总有所得,且我四处流浪,从滇南到陇西,又从陇西到宋州,如今又至京城,也看尽了这世间风光。

姜蕙神往道:如此自由自在也叫人羡慕,倒不知我哪一日也能如此。

她眸中盛满期望。

宁温瞧着她,微微一笑:假使姜姑娘愿意,在下倒愿与你去天涯海角。

像是调侃的语气,可是他的眼睛在这时收敛了笑意,显得很是认真,姜蕙忽地的就感觉到脸上有些热。

因他这话突然。

姜蕙垂下头道:宁大夫真会开玩笑。

既是玩笑,姜姑娘也不用在意。

宁温看她回避,也知姜家今非昔比,不说当初就不可能,莫说现在。

只有些遗憾。

他看得出来,姜蕙有与旁人不同的一面,可也与很多姑娘一样,总是会顾虑家人,心甘情愿的做那大家闺秀。

姜蕙嘴角抿了抿,是啊,她向往那些,可真要她离开家,她如何放心?宁温……是了,他说这话,兴许哪一日仍是要走的,走南闯北,留下一个神医的传说,兴许上辈子在京城,正巧是他在此停留的时候。

姜蕙想了想,担心的抬头问道:宁大夫会在京城留多久呢?宁温笑起来:总是会留到你药铺挣钱的时候,另外,我会收几个徒弟,把所学传授于他们。

他不会那么吝啬,他要学那些好心的大夫,把医术发扬光大,令醉心于此的年轻人,都有学习的机会。

姜蕙很是高兴:真好,宁大夫,等我准备好,叫阿爹过去你那儿,你们说一下,抽空把铺子开了。

宁温道好。

身后忽地一个声音道:听说宁大夫来了,果然是啊!却是姜琼。

宁温笑道:见过三姑娘。

二人自然一早见过,在他印象里,姜琼是个极是活泼的小姑娘,每当她在,那清脆的笑声总是不绝于耳的。

姜琼年纪还小,并没那么多规矩,凑上去就与宁温道:宁大夫好呀,阿蕙要开铺子了,宁大夫坐馆,一定要给阿蕙多挣点儿钱!她笑嘻嘻,这样宁大夫您挣的也多,两全其美不是。

宁温哈哈笑了:是。

姜琼点点头,又突然把脸歪过来:宁大夫,我这脸上生了两个痘,挤也不好挤,如何是好?阿娘又说没什么,可我看着就难受。

她好几次想去挤,可一碰就痛,胡氏早年也生过,只说叫她忍几天就好了。

宁温看一眼:用银杏仁膏擦擦便好了,一会儿我叫人送来。

他说完便告辞走了。

姜琼笑道:总算有法子了。

姜蕙道:你少吃些油腻腻的,自然就不长痘。

谁说的,你也吃啊,怎么不长?姜琼哼的一声,眼睛往她胸口瞄了瞄,再说,吃肉才长那儿呢,瞧你自己鼓鼓的了,还不让我长啊。

姜蕙噗嗤笑起来:你才多大,别瞎说。

连癸水都没来呢,长什么胸!肉是可以吃,但不要吃那些烤的,煎的,也不要吃上火的。

她叮嘱,至于那儿,你再等一两年罢。

二人说得会儿,姜蕙自去屋里。

却说穆戎这日正看书,何远突然进来,一脸古怪表情:殿下,张彤史来了,还带了两个宫女。

穆戎皱了皱眉:何事?何远轻咳一声:回殿下,说是皇上派来伺候殿下的。

因穆戎本来要成亲的,后来沈姑娘出事成不了,皇帝见他这等年纪了,还得拖一阵子才能成亲,就与皇后商量,好抚慰下穆戎。

另外,不管太子,皇子要成亲,这洞房之事总得懂一些,可偏偏穆戎还不曾碰过女人,早晚都得要教的,早一些也无妨。

故而皇帝为心爱的儿子着想,派了两个美人儿过来,准备好好教导下房中事宜。

穆戎知道什么意思之后,表情有些尴尬。

何远道:皇上一片心意,属下看,是不是先安置在西跨院?穆戎嗯了一声。

何远这就吩咐下去。

到得晚上,那两个宫女因得了命令,一早就梳妆打扮后,等待穆戎下令,结果天都黑透了,也不曾有任何人来传话,由不得都有些失望。

何远在屋里也奇怪呢,时不时的看一眼穆戎。

穆戎好像忘了这事儿,自顾自的在下棋。

可事实上,他面上平静,心里却不是没有想过。

他确实有些心猿意马,自打在姜蕙身上尝了甜头,他有时就控制不住,连梦都做过好些了,恨不得找个女人来发泄一下。

可另一方面,要他以自己处子之身去碰那两个陌生的宫女,甚至还要她们来引导自己,却又很不愿了。

早前或许会,可现在,他有喜欢的女人。

兴许到得洞房那日,会生疏些,会有些无措,可那样的自己,他宁愿给姜蕙看到,也不想被旁的女人看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大概没几日,这事儿就能定下来了罢。

他把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49|45胡氏租铺时,姜蕙也请父亲代为出面,租了一处闹中取静,三间门面那么大的铺子,此事落定后,姜济显便与宁温出城到京都下属的定安县去进些药材。

因姜辞中了乡试,来年三月还得会试,故而他不曾放松,姜济显跟姜蕙都不想打搅,这次开铺事宜并不曾与他提起,都是姜济显领着几个小厮办妥的。

二人走后,姜蕙便去与女夫子学习。

新请的女夫子比起原先那个,性子有些孤傲,姜蕙不是很喜欢,但才情还是有的,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甚至四书五经都懂,难怪要价也贵。

这日竟与她们说起论语。

宝儿听得只打瞌睡,姜瑜最是津津有味了,间或问两句,胡如兰听不太懂,拿笔记了,一丝不苟。

姜蕙托着腮,不知在不在听。

倒是姜琼与她坐一起,她对论语不感兴趣,侧头想与姜蕙闲话,见得她侧面,一时竟看得入神。

好似一下子,她的堂姐又长漂亮了。

她安静的坐着,长长的睫毛半遮着狭长明亮的眸子,肌肤又白又细腻,那么近的看,竟是一点瑕疵都没有,叫人想起定窑的白瓷,姜琼欣赏了会儿,正要开口,却听门外蹬蹬的脚步声,金桂气喘吁吁的出现在外面,不顾规矩的就叫道:姑娘,大老爷受伤了,才叫人抬回来!姜蕙猛地站起来:出何事了?听说路上遭遇劫匪,要抢药材呢。

金桂怕姜蕙担心,忙又添了一句,不重,只手受伤了。

姜蕙连忙过去。

出了这事儿,女夫子自然也不再教课,几个姑娘都跟着去了上房。

路上姜蕙问:那宁大夫呢,他不是一起去的?宁大夫也一样,不过伤的是腿,还是为给大老爷挡了,才受伤的。

姜琼夸道:宁大夫真是好人!姜瑜却问:怎么会有劫匪呢,是在官道上?不是还带了小厮去的。

小厮哪里会武功呀。

胡如兰道,都说是劫匪,定是带了武器的。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姜蕙却脚步匆匆,立时到了屋里。

梁氏已经在了,正给姜济达查看伤口,姜济达一见女儿,抱歉道:阿蕙,这次毁了一些药材,哎,都是我……阿爹,这时候你还说这些?姜蕙上前道,药材算得什么,只要阿爹无事就好了。

她问梁氏:可重?幸好有宁大夫,路上已经包扎好了。

姜蕙向宁温道谢:幸好叫你陪着你,不然我父亲只怕……只是连累你也受伤。

她看向他,他一身青衣染了血迹,像是从叶里开出的鲜花,她问,你伤重不重?可上了药了?她面上满是关切,宁温笑一笑道:无妨,不深,今次买的药材就有外伤之用。

姜蕙松了口气:幸好,不然我真不知如何报答你。

刀剑之伤,可轻可重,万一致残,那她得欠宁温多大一个人情。

老太太也道:真是亏得有宁大夫在了,也亏得有个侠士路见不平呢,只可惜不知是谁,不然咱们总得好好去道谢一番才是。

她问姜济达,老大,你可记得那人样貌?姜济达摇摇头:长得挺端正,可惜不肯说是谁,便是记得样貌,如何去谢?宁温略一思忖道:应是军中官爷,我见他行事作风不似江湖侠士。

那人虽武艺高强,能以一人之力抵五,可言行间,并无江湖人的不羁,反似有规有矩的。

他在外漂泊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自然能分辨得出。

旁人都无甚反应,唯有姜蕙想到穆戎。

上回他叮嘱自己不要轻易出门,自是派人在盯梢的,此番,兴许是他的人救了父亲?也应是他,不然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正好遇到有人出手相助,还是那么厉害的人。

她嘴角挑了挑。

他大言不惭说保护自己,这次倒真被他说中了。

不过既然没有那么巧的事,为何他们去买个药材会遇到劫匪呢?她问姜济达:阿爹,你们去的路上,可曾听说这道上危险?假使真有人劫掠药材,想必不止他们遭难,那济世堂那么大的药铺呢,还有京都那么多药铺,定也有人遇到过。

姜济达摇摇头:不曾啊,不然咱们岂会只带几个小厮,定是雇几个镖局里的人了。

姜蕙眼眸眯了起来。

胡氏叹口气:这可不是个好兆头,阿蕙,你这药铺还是缓一缓再开罢。

也只能如此,父亲跟宁温都受伤了,要开也开不起来。

那贼匪,抓到没有?可开不成,那罪魁祸首她不能放过!姜济达道:两个死了,还有三个逃了,也不知那侠士追到没有。

算了,这事儿交给衙门去管,我已命人去报案了。

老爷子叫姜济达快些去休息,一边又给宁温道谢,并命人用马车把宁温送了回去。

姜蕙却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等到姜济显中午抽空回来,众人就此事说了会儿,姜蕙等到姜济显独自到园中,跟随了上去。

见到姜蕙,姜济显不用猜,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这侄女儿心思重,出一件事,她定然想得很多。

阿蕙,坐罢。

姜济显招呼她坐于石凳。

姜蕙郑重道:二叔,这事儿我思来想去不是那么简单,我怀疑又是何夫人做得好事,因此事太针对了,听说那道上平常很是太平的,怎么阿爹一去就出事?要不是有人撞见,兴许命都没了。

定是何夫人,她不出门,她无计可施,便去对付姜济达。

那是她的父亲,也是梁氏的丈夫,一旦出事儿,够她们心痛的了!姜济显思忖片刻道:上回何夫人也是雇了人,假使是她,手段倒是相似。

可不是,她一介妇人,除了雇人,也不好使出旁的法子来。

姜蕙自然早看透了她,何夫人没有丈夫鼎力相助,无法在朝堂来击垮姜家,便只能做这些龌蹉事。

想来,她娘家人也不愿支持她,不然秦家为何没有动静?早该上奏疏弹劾了,或给姜济显下些绊子。

是以这无可奈何的小人,只会躲在阴暗处。

她这话一针见血,姜济显沉吟会儿道:我再多派些人手,看来得多添几个功夫好的护卫了,不过此事你莫急,那逃跑的三人已被抓获,总会有个结果的。

他早先前回来时便提过,姜蕙也知,只道:我明白,只是想告诉二叔,必是何夫人,二叔在朝中,也得提防秦家呢。

姜济显笑了笑:二叔省得,你莫担心这担心那了。

姜蕙这便告辞,路上与金桂道:你悄悄把这消息放出去,就说姜家大老爷去买药材在路上遇到劫匪,我准你出去半日,最好去集市透露于那些长舌妇,便说是何夫人做的,把她当初在宋州做的事情一并讲了。

何夫人像个疯狗不松口,也别怪她了!金桂惊得脸色发白:这,这会不会……出事?能出什么事?姜蕙笑了笑,何夫人这事儿又不是假的,谁去查都能查出来,咱们家是受害者,总不会吃亏,再说,原先住在宋州来京城的人还少?何夫人已经疯了,见不得他们家好,她也不手软。

叫旁人看看,何夫人,除了给夫家带来不利,带娘家带来羞辱,她还能做什么?想紧咬着不放,索性就让她一辈子抱着那些事儿罢!快去。

姜蕙催促。

金桂应声走了。

到得下午,流言蜚语已是很多,大户人家每日都有人出来办事的,多数都会听得一些,何绪阳这日在衙门,就见同僚的脸色有些古怪,后来听随从一说,他的脸立时沉了下来。

没想到秦淑君受了上回教训丝毫不曾悔改,如今还变本加厉,只知道他在盯着她,倒是精通如何隐瞒了,他派人去调查。

等放班时,他起身回到家中,直闯正堂。

秦淑君,我看你不如自首罢!何夫人挑起眉:你什么意思?派人刺杀姜大老爷,难道不是你做得?何夫人眯起眼眸道:此事可没有证据,你莫血口喷人!何绪阳冷笑起来,见她现在还狡辩,只觉滑稽,他淡淡道:你莫非还不知?如今你雇的人已被抓,不止大理寺,连刑部也参与其中,你还逃得了不成?他一听得这事儿,便差人去调查,结果大为诧异。

只是件寻常的案子,阵势却不小,饶是他聪明,也一时猜不到怎么回事,只知道秦淑君这回必定是凶多吉少了!☆、50|45可何夫人无动于衷:与我无关。

甚至质问何绪阳,你不是派人盯着我吗,难道不知道我并未做这事儿?你自然是有好法子瞒着!何绪阳冷冷道,你执迷不悟,最后丢的是自己的命,好自为之!他本是来告诫,可秦淑君不听又奈何。

这样也罢,他这休书也不用送出去了,叫她自食恶果。

何绪阳大踏步走了。

何夫人拧起眉,问身边刘嬷嬷:姜大老爷当真被人刺杀?刘嬷嬷有些诧异。

说实话,她头一个听到这消息,也怀疑是自家夫人,毕竟上回派人去对付姜蕙,便是出自她手,而自己一无察觉,可现在夫人竟然疑惑,难道真不是她?刘嬷嬷起先不敢提,这时才回道:是,外头都在传呢。

何夫人咬了咬嘴唇。

她是派人盯着姜蕙,可也在等最好的时机,把姜蕙置于死地!那姜济达,她却不曾想要用这种法子。

毕竟一而再,再而三的,总会叫人怀疑到身上。

她没有那么笨。

可如今何绪阳却认定是她做的了。

何夫人心里起了些许恐慌,与刘嬷嬷道:你去派人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正当说着,就听外头一阵吵闹,门猛地被人推开,几个衙役同时走进来,为首之人道:还请何夫人跟咱们去大理寺一趟。

何夫人板着脸:你们私闯官宅,可知何罪?咱们是奉命来请何夫人的。

那人冷声道,还请何夫人配合,不然莫怪我等动粗。

何夫人一惊,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在宋州的事情,那回她竭力抵抗,他们一应拉了自己去衙门,她挺了挺身子沉声道:你们是奉哪位大人之命,我又犯了何罪?奉金大人,杨大人之命,至于何夫人您,犯得乃是雇人行凶之罪。

何夫人身子一摇,差点坐下来,她拿手撑住桌面,吸口气道:你们定是弄错了!错没错,还请何夫人去了再说。

何绪阳此时也立在门口:事情到了这一步,夫人还是从了罢,莫弄得难看。

但到底他还是秦淑君的丈夫,与那几个衙役道,还请好生对待,本官感激不尽。

何夫人一口啐在地上,昂头走了出去。

她就不信,她没做的事情还能硬扣在自己头上呢!谁料她刚出来,那几个衙役都在她房里一阵翻找,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什么,放于袖中,又走出来。

何夫人惊道:你们做什么?奉命而为罢了。

衙役不说,领着她走了。

宫里,乾西二所大院。

何远端上一盘香梨,回禀道:何夫人已被押至衙门。

穆戎唔了一声,拿起银叉插了块梨放进嘴里。

何远道:何夫人这回进了衙门,定是出不来,也再无机会作恶。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砍头了事。

穆戎每回听何远禀告姜蕙的事,总是要先提起何夫人的人,前段时间何夫人竟然还想法子买了毒药,他如何能忍?他保护得了她一时,未必没有疏忽的时候。

故而早先前就想把何夫人处置了一了百了,省得到姜蕙嫁他时,又出什么变故,是以近段时间,何夫人在何时何地,做什么,他都查的一清二楚。

现正是该收网的时候,要劫匪交代如何与何夫人接触,一点不难。

今次人证物证俱在,可秦家只怕不会旁观,你且派人去看看。

穆戎吩咐。

一刀下去,务必干净,他不喜欢拖泥带水,何夫人这次必定得死。

何远应了一声。

穆戎又问:姜大老爷伤不重罢?何远道:不重,有大夫同行的。

要做得逼真,自然得使些苦肉计。

穆戎道:后事你处理下,该付的银钱付了。

何远领命走了。

等到他一盘香梨吃完,抬起眼,看到两个宫女正在园子里,一个坐着荡秋千,一个采了几朵花放在鼻尖嗅,二人都穿了极其鲜艳的裙衫,远远看去,秀色可餐,只都看着别处,好似不知道他在书房。

穆戎把银叉放下来,淡淡一笑。

这等伎俩他看得多了,父皇那些妃子,最爱做这些,母后为此与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真是腻味的很了。

要不是看在父皇一片心意,他都不想留下来。

女人就像那华丽的外袍,每人总得有一件穿在身上,可多了,不一定是好事。

他站起来,从书房走出去。

两位宫女见到,惊喜的想要过来。

他不等她们到,径直出了院门。

却说何夫人被带到衙门,只见堂上坐了两位大人,一个是大理寺的金大人,一个是刑部的杨大人,只觉又羞又恨,因那杨大人她还见过的,当初是同堂欢笑,如今她是待审犯人。

何夫人差点咬碎一口牙齿。

不知两位大人可有证据抓我于此?她不放弃自己的自尊,假使是诬陷,我定是要告到皇上那儿的!金大人把惊堂木一拍:把劫匪带上来。

何夫人看过去,那人她并不认识。

金大人还未再说话,劫匪却叫起来,瞪着何夫人道:大人,大人,便是她指使草民去杀姜大老爷的!这狠心的妇人,不止如此,还杀了我几个朋友,我是命大,不曾喝那碗茶,原是放了毒的,只等咱们事情办成,毒发身亡,真是好狠的心!原先三个贼匪被抓,刚入衙门没多久,其中两个就毒发身亡。

何夫人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金大人看向衙役:可曾找到毒。

找到了。

衙役上前,把袖中之物拿出来,却是一个玉瓶。

何夫人面色一变,浑身如堕入冰窖一般。

这毒药她暗地里吩咐下人买的,便是刘嬷嬷都不知,他们怎会发现?她此时只觉力气尽失。

就在这时,威远侯赶来了,连同儿子秦少淮。

两位大人连忙上来见过。

不知你们抓我女儿作甚?威远侯老当益壮,说起来话来声如洪钟。

杨大人正色道:事关谋命案,还请侯爷见谅。

见谅?威远侯大怒,你们诬陷本侯女儿,还要我见谅?胆子不小,还敢直接拉人至衙门!什么案子,需得你们两个来审理?不过是抢劫药材罢了。

金大人面色和善:侯爷,此事涉及姜大人,皇上很是重视,故而才派下官与杨大人一起审理。

上回姜济显与皇帝一到打猎的,皇帝对他印象不错,今日他大哥出门被打,皇帝也不知哪儿听来的,很快就下令叫他们严加审讯,不得徇私,这不他们一点都不敢耽搁,饭都没吃便审理了。

听得这话,威远侯脸色更沉,原来还惊动到皇帝了,倒不知是谁透露的消息?他看向何夫人,眸中怒意一闪。

上回何绪阳已经把宋州一事告知他,他也狠狠教训了女儿一通,谁知道她竟然还来惹事。

秦少淮向来嚣张惯了的,高声道:那又如何,我姐姐总是被冤枉的,你若是识相,把我姐姐快些放了,不然我定是……给我闭嘴!威远侯厉声道,站后面去。

秦少淮还是怕自己父亲的,只得不甘愿的退后一步。

威远侯沉声道:那本侯且听听,你们如何审案。

他们把皇帝抬了出来,他如何阻止?眼见父亲无奈屈服,何夫人满心失望,也满心恐惧,这辈子,她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那么无助,因今次一事太突然,她丝毫没有准备,好像被人玩弄于股掌一般软弱。

她忽地看向威远侯:父亲,定是姜家设计陷害我!定是姜家,不然还会有谁呢?金大人询问:何夫人,你这番话可有证据?何夫人道: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公堂之下,都讲证据,何夫人这般胡说,可没有人会理,他们继续审问贼匪,贼匪说得一清二楚,在何处与何夫人见面,拿了多少银子,两位大人抓何府下人一问,那日何夫人果然是去京城的光明寺的。

何夫人大急:我不过去上香罢了,难道还不成?那银票又如何说?他们手里拿的正是你秦淑君在大成钱庄的银票。

何夫人声音都忍不住抖了:那日被人偷去……确实是被人偷去,当时她还审问下人的,可不曾寻到那两百两银子,她原是要拿去当香油钱的,后来还使人回去取,不信你可问我府中下人。

杨大人厉声道:哪里有如此多巧合,你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你一与贼匪勾结行刺,二且毒杀人命,毒与从你房中寻来的一般无二。

秦淑君,本官劝你如实交代,不然莫怪本官动刑!何夫人一下子瘫软在地。

威远侯深深叹了口气,虽心痛女儿,可也恨这女儿,依今日这些证据,件件都是指向她的,根本无从抵赖,人证有,物证也有,便是请整个越国最好的讼师,都不可能打赢。

他站起来,最后看一眼何夫人,一下好似老了几岁。

父亲,父亲,您救救我……何夫人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威远侯。

秦少淮哭了,拉住父亲:父亲,您要不救姐姐,她可就……那是必死无疑的。

凡事都有因果,少淮,你也长大了,该知道,自己做的事,将来只能自己承担。

威远侯说完,再不停留的走了。

便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身后,传来何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51|45此消息传到姜家,众人都有些发蒙。

因除了姜济显,姜蕙,他们不曾想到是幕后主凶是何夫人,而梁氏跟姜辞也是知道结果时才明白。

老太太连连摇头:这何夫人当真是疯魔了,怎得与咱们家有这般大仇,如今倒好,赔进去一条命。

想当初,我初见她,真没想到会有这一日。

何夫人已被定罪,三日后处斩。

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绝不可能挽回的。

胡氏呸的一声:也是活该,心竟然那么黑,幸好被抓到了,不然指不定哪日还要加害老爷!众人各有各的想法。

姜蕙却很欣慰,也很快意。

原本这辈子,何夫人就是她最痛恨的敌人,也是她千方百计想要铲除的,如今终于要死了,她如何不高兴?恨不得叫人立刻上酒来,狠狠喝个痛快呢!只心里也有些疑惑,因姜济达被伤,到何夫人落网定罪,才将将一日,简直是势如破竹,她难免奇怪,毕竟何夫人陷害他们一家时,手段狠毒,还不露痕迹,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便是金荷那次,虽然金荷反戈,也无法将何夫人扳倒,别说她还有娘家人。

秦家再如何,应该也不至于看着她死罢?可见幕后是有人操纵了一切,所以证据才如此充足,叫何夫人连拖延的时间都没有。

她眉头一挑,难道是穆戎不成?也只有他了,不然谁有那么大的本事。

只如此一来,自己不是又欠他一份人情?上回是吃饭喝酒,这回呢?她忽然有些头疼。

耳边只听老爷子道:勿论何夫人如何歹毒,总是伏法了,也没再欠着咱们家。

何大人为人不错,两位姑娘也常往来的,以后遇到,这事儿莫在他们面前提。

意思是两家不要为此生怨。

众人都道是。

老太太也心软,叹息一声:何夫人一死,那何家两位姑娘才惨呢,怕是难以嫁到好人家。

这件事,秦家,何家兴许受得影响不大,可何夫人是主母,两位姑娘是记在她名下长大的,试问这样的母亲教出来的孩子,旁人又怎会一点不质疑?心里总有些芥蒂的。

胡氏暗地里幸灾乐祸,这何夫人平常心高气傲,看不起人,现在落得这个境地,两个姑娘还不如她们家的姑娘了,她说道:娘,那也是命,强求不来的,只要不挑三拣四,依何家的家世,也不会太难。

说是这么说,可本来何家有得是资本挑三拣四。

胡如兰心有戚戚焉,叹口气道:可见咱们姑娘多可怜了,全都依仗娘家。

母亲不好,女儿也得受牵连。

她要是当初能托生个好人家,早就可以嫁姜辞了,如今呢,便是近水楼台,她也不敢上去亲近那月亮。

也不知将来自己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家呢。

她直觉这一生都难过得如意。

一个人的心里已经装了别人,还怎么装得下其他人?姜琼生性大大咧咧,却不觉有什么:又不是非得嫁个富贵人家,我原先没想过,现在想想,还不如在鄠县,我寻个地主小哥儿,咱们就种种地,养养牛羊挺好的,总比大门都不能出好。

姜瑜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大了:阿琼,你说什么啊?没羞没躁的,你嫁人还早呢!想想也不行啊?姜琼撇撇嘴儿,我明年也十二了。

这两姐妹真是完全不一样的性子,姜蕙伸手摸摸姜琼的脑袋:你想得倒是美,不过二婶能同意吗?姜琼立时就叹气上了。

姜蕙又笑,其实姜琼说得生活她也挺向往的,可她不比她们,自打她重生,背负的东西就太多了,她也有自己想要的,可比起家人的安危,似乎什么都算不上。

她这几年一直都活在对何夫人的仇恨中,对失去家人的恐惧中,直到现在,何夫人也要在世上消失了,她又放下了心里一块石头。

可还有个卫铃兰呢。

姜家兴许也还要面对新的危机,命运从来不曾有让她真正放松的时候。

姜蕙微微呼出一口气,假使有那一日,她定要好好的睡上几天几夜,再醒来时,什么都不去想,只安心挑个好相公,将来给他生孩子,好好的把孩子养大。

假使有这一日。

她想着,嘴角挑了挑,应是会有的,人生不如意十之*,可也有如意的十之一二呢。

三日后,何夫人被砍头,威远侯没有出面,她姐姐哭晕在街头,最后是秦少淮敛尸的。

一个人死了,不管她大奸还是大恶,总是烟消云散。

梁氏高兴不起来,甚至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沉痛,假使何家从来没有出现过她,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也不会有这一切,她突然想去光明寺进香,姜蕙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下陪了一起去。

路上二人不知说什么,姜蕙牵着母亲的手,发现她的手凉凉的,好似这初冬的天。

好一会儿,梁氏才叹口气:阿蕙,这段时间难为你了。

姜蕙道:阿娘,你也不用再想了,何夫人今日得此恶果,兴许有娘的原因,可她若真能明辨是非,也不会害了自己。

母亲是得了何绪阳的宠爱,可何夫人却一应全怪在母亲身上,实在是有失偏颇,她要真厉害,头一个该整治何绪阳,或者,她也可掉头走开,眼不见为净。

非得要这么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何苦呢?梁氏摇摇头:有时人在其中,未免如此理智。

罢了,此事已了,是对是错,兴许也不重要。

姜蕙颔首:阿娘说的是,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往事都不要想了。

梁氏伸手轻抚她的头发:为娘命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这话说得姜蕙想哭,她点点头:没有阿娘,也没有女儿。

母女两个相视一笑。

很快便到得庙中,梁氏捐了五十两香油钱,给何夫人点了长生香,希望她在另一头可以得到平静,二人之间二十年纠葛,终于到了终点,她也能真正跟往事再见了。

姜蕙等在外面,看着里头的菩萨,暗道天上真有神佛,为何世间总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呢?只是在宽慰自己罢,才能信这些。

金桂上来悄声道:三殿下在呢,姑娘看左边。

姜蕙侧过头,果然见穆戎立在不远处。

仍是如同往昔,穿着一身紫袍,长身鹤立,分外引人注目。

穆戎见她看来,朝前方一条小路走去。

姜蕙知道他有话说,想了想,与金桂道:你跟银桂说陪我去如厕,一会儿阿娘来了,叫她稍等。

金桂会意,跟银桂传话。

二人就朝穆戎那方向走了。

小路尽头是一处木屋,也不知谁人住的,甚是简陋,屋前有片地,种了好些菜蔬。

穆戎立在屋前,把门推开来道:进来。

姜蕙道:不在外面……不等她说完,他拉住她胳膊就扯了进去,随即把门一关。

金桂立在外头,心跳个不止。

姜蕙才入屋,就伸手把嘴捂住了,瞪着穆戎道:你有话说,快说,别想……轻薄我。

看她浑身戒备,穆戎挑眉道:就凭你的力气,捂着有用?她一只玉手遮住了脸,剩一双眼眸,越发显得妩媚动人,引男人起兴致,穆戎伸手盖在她眼睛上,再者,这样才好一些,不然本王亲哪里不好亲?姜蕙眼前立时一片漆黑,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脸上忍不住有些热,说道:那咱们一起放开,好好说话,行不行?穆戎道:好,你先放。

姜蕙道:你先放。

穆戎轻声一笑:罢了。

他放开手,有些不舍的退后一步。

姜蕙这也才拿开手。

明日母后会宣你入宫,本王今次来,是为提醒你。

穆戎言归正传。

这话一出,姜蕙整个人都有点蒙,问道:叫我入宫作甚?陪永宁说说话。

姜蕙道:我又不认识永宁公主。

其实是为给本王挑个好妻子。

姜蕙闭了嘴,过得会儿问:只有我吗?好像还有几位姑娘。

姜蕙一下子又找到希望了,只面上不曾表现出来,正色道:谢谢殿下提醒。

穆戎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呢,淡淡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别使什么花招,明日打扮端庄些,走路莫扭来扭去,还有这头发……说着忽然取出一幅图递给她,就照这样,明白吗?姜蕙瞅一眼,万分震惊。

这画画的是从头到脚的打扮,一清二楚,而且这人也是她,看上去,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又不乏妍丽。

她目光又落在穆戎脸上。

什么时候,他竟然会做这种事了?☆、52|45穆戎被她看得不自在,把画一抖道:拿着。

姜蕙接过来,撇撇嘴道:殿下既然看我如此不顺眼,怎么就非得娶了我呢?她那么聪明,哪里不知穆戎的意思,只顺着他,又憋气的很。

见她眼眸横斜,小嘴儿一努,满是俏皮,穆戎忍不住就想伸手捏捏她的脸,但又怕她跟猫儿似的跳将起来,手指在袖中动了两下道:别想拿话刺本王,明儿好好照着做便是。

姜蕙咬了咬嘴唇,心道不照着做又如何。

穆戎看着有些恼火。

为娶她,他花了多少心思,怕她掩不住的风流叫母后不喜,怕她不注意走路,露出妩媚身段,怕她胡乱说话,遭到母后讨厌,故而才画了这么一幅画。

也不知自己怎么要遭这个罪。

偏偏她还不肯听话,穆戎冷声道:你要露出一点不好,别怪本王求母后纳为你侧妃。

本王已待你情至意尽,你好自为之!他拿捏她的法子多得是。

不要逼他。

这招果然有用,姜蕙神情都严肃了一些,因知道他不是说说,而是真会那么做。

那假使自己说做王妃也不肯?她打量一眼穆戎,很快就打了退堂鼓。

依照他的性格,定会拿姜家一家来威胁。

她怎么敢冒这个险?别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他之类的鬼话了,他定是不爱听的,他只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要不要得到。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到这地步,大概真是逃不了了,明日就要去见皇后了呢。

她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总比上辈子好多了,从奴婢一跃成为王妃,天下多少姑娘肯呢,她为何不肯?别说穆戎以后还会是皇帝,若她没有猜错的话。

自己将来兴许会是皇后?如此好事,她哭着说不要,又哭给谁看?谁也不能从穆戎手里把她救出来。

那么,侧妃,王妃,选哪一个,天下最笨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姜蕙嘴角挑了挑,笑道:殿下吩咐,小女子自会听从,不就是照着打扮吗,容易的很。

她拿起画又仔细瞅瞅,忽地问,这画可是殿下亲手画的?穆戎板着脸:你管这么多。

姜蕙轻声一笑,带着几分揶揄:若是殿下画的,功夫还真不错。

很是相像,就好像对着她画得一般。

只画中人神情有些刻板,大概是为叫她学着。

她沉下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在这一刻也收敛了灵动,好似平淡的湖面。

一下子变了个人。

还朝着他道:殿下,小女子这样,您还满意吗?穆戎忍不住就笑了。

第一次,他看见她调皮的样子。

有些刻意了。

他认真评价。

哦?那我回去再练练。

姜蕙把画像卷起来,来得久了,怕母亲担心,小女子先走了。

她伸手去推门,忽地想起一件事,手顿了顿,回头问:何夫人的事,可是殿下做的?穆戎没有否认:是,你可满意?姜蕙一怔,笑道:满意极了,谢谢殿下。

丝毫不曾有什么同情,果断无情到极点,骨子里,她可能跟自己是同一类人,穆戎看着她道:光说一句谢谢可不够。

他把她拉过来拥在怀里,嘴唇覆上去,重重一吻。

姜蕙推他:我还要见阿娘的……后面的话被他吃了进去。

木屋里,只听到令人心跳的吮吸声,他的手慢慢滑到她胸口,因隔着夹袄,太过厚实,他有些懊恼,一边亲着她,一边四处寻找入口,姜蕙一把抓住他的手,长长的指甲滑到他手背,穆戎吃痛,猛地抬起头来。

姜蕙这才得以喘口气,瞅一眼穆戎见他俊脸发红,暗道这人怎么跟没碰过女人似得猴急呢!这方面,跟上辈子当真像两个人。

印象里,他是从不会如此的。

可这问题她也不好问。

穆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只现在浑身难受,恨不得在这儿就把她办了,又后悔不该去亲她,这火一被点着了,要熄灭可难得很,早该熬一熬等到成亲的。

姜蕙拿帕子擦嘴,一边从荷包里取了口脂出来,埋怨道:一会儿阿娘得说我乱跑了,还有这口脂,抹得好好的,若没了阿娘指不定得发现,这儿也没镜子。

她声音娇娇柔柔的,好像与人撒娇。

穆戎由不得就道:本王给你抹。

姜蕙一呆。

他已经拿了口脂,学她刚才的样子抹了一些在手指上,点在她嘴唇。

动作很是轻柔,也很是认真,可抹了会儿,忽地道:忘了刚才什么样子了,这是要薄些,还厚些?薄些。

她道。

他便少抹一点。

岂料姜蕙忽地又道:还是厚些罢。

穆戎皱了皱眉,像是有些不快,但还是听从了,又从头抹了点儿。

好不容易弄完,他很高兴,欣赏道:本王抹得也不错。

姜蕙一眼不眨的看着他,要说穆戎给她抹口脂这种事,在上辈子简直想都不敢想,可现在他那么有耐心,她看着他眉眼,有些不敢相信,可就是发生了。

兴许,不该把他当那个穆戎?这辈子的穆戎对她没有以前那样无情。

他大概,对自己是真有几分真心的,所以才会花心思画那幅画,希望皇后喜欢她,他便能娶自己为王妃,他还愿意为她解决了何夫人,此前在宋州,也救过自己。

一旦没有那么多的怨气,她竟然找到一些他的好来。

见她盯着自己看,穆戎挑眉道:怎么,总算知道本王英俊了?姜蕙噗的笑出声,躬身告辞。

穆戎立在身后,眼看她莲步轻移,一步三摇的妖媚状,忍不住喝道:好好走路!姜蕙吓一跳。

金桂也是,伸手抚在胸口。

稍后,姜蕙立直身子,僵硬的走了。

梁氏等了许久,已经叫银桂去找,眼见姜蕙过来,急道:哎呀,阿蕙,你去哪儿了?茅厕人挺多的,我等了会儿。

姜蕙胡乱扯谎,笑道,阿娘事情办好了?咱们回家?梁氏倒是不急:难得来了,你去求个签。

上回在宝塔寺,求得一签,弄丢了,我看阿瑜求的挺准的,你祖母与二婶都说呢,幸好不曾在宋州结亲,京城挑选的余地可大了,虽然为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可也希望是桩好姻缘。

姜蕙心想,明儿指不定就定了。

只怕家中人都得大吃一惊。

不过也没有反对,她随梁氏进去求签,拿着签筒摇了一下,里面掉出一支签,只见上写:红日当天照,光辉遍四方,西川人着锦,红紫满长春。

旁边沙弥瞧得一眼,恭喜道:好签啊,上上签。

梁氏大喜,拿着就去解签。

解签人听说问姻缘,笑道:自有贵人扶之,好姻缘定成。

梁氏忙拿了钱给她,高高兴兴领着姜蕙回去了。

到得家里,还与姜济达说了。

夫妇两个都很欣慰。

等到第二日,这高兴去了一大半。

竟然有黄门来宣口谕,命姜蕙去宫里,轿子都准备好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

老太太叫人拿辛苦钱给黄门,一边笑眯眯问道:倒不知叫咱们阿蕙去宫里作甚呢?黄门得了钱,也爽快:娘娘见永宁公主无人做伴,甚是冷清,故而请了几位姑娘去宫中陪着说说话的,到得下午,也就放回来了,老太太莫担心。

老太太松了口气。

姜蕙屋里,只留金桂一人,正帮姜蕙对着画画打扮呢。

好不容易寻到差不多颜色样式的裙衫,姜蕙又开始梳头,梳了个很正经的小平髻,头上首饰也没戴几个,玉石的不要,左边插一只云凤纹金簪,右边戴一支金花簪,这就完了。

等她走到正堂,见惯她原先装扮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小姑娘一下子长大了,竟然有几分姜瑜的派头。

黄门也偷偷丑她一眼,惊为天人,暗道难怪会被请了入宫,这模样,便是给皇上做妃子都不差的,他态度一下恭敬了不少,这位姑娘指不定可就是王妃的,谁敢怠慢。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叮嘱几句,姜蕙认真听着,笑道:孙女儿会注意的。

胡氏这会儿心里头酸不拉几,不知道怎么形容。

要说去宫里陪公主,怎么也该是她大女儿姜瑜啊,怎得就轮到姜蕙?她满心的不明白。

而梁氏却为姜蕙担心,毕竟是皇宫呢,谁也不知道什么样。

因黄门还等着,想必皇后也等着的,众人也不敢说太久,姜蕙与他们告别一番,这就随黄门去了外头的轿子。

这事儿太突然,等到她走了,家里人还议论纷纷,只不是休沐日,姜济显,姜辞几个都不在,他们对宫中的事情又摸不着边儿,老爷子着急,派人去告诉姜济显。

而姜蕙这时已经到皇宫门口了。

她从车里出来,一眼就看到高高的宫墙。

几位宫女过来领路,似她这等身份是不够资格再坐轿子的了,得一路行到殿内。

姜蕙笑问道:几位姐姐,辛苦你们了,我可是最后一个来的?她嘴甜,态度又好,宫人笑道:还差一位余姑娘呢。

哦,不知永宁公主几岁了?我初来京城,丝毫不知。

宫人道:公主今年十三。

正当说着,前头几人过来,宫人轻声提醒:是太子妃娘娘,快些行礼。

☆、53|45姜蕙忙跟着她们一道行礼。

太子妃声音温和,问起她是谁。

宫人回答:是姜家的二姑娘。

太子妃道:那是要去坤宁宫了,便于我一同去罢,已有两位姑娘等着了。

宫人听闻,自觉的往后退去,姜蕙跟在太子妃身后。

太子妃回头笑道:莫拘束,低着头,我也不知你长何样。

姜蕙抬起头来。

太子妃见到一张光彩照人的脸,她微微惊讶,但又恍然大悟,难怪太子说穆戎迷上这二姑娘,非得娶了她做妻子,这等容貌也确实罕见,倒是与皇上宠爱的丽嫔有几分相像。

那丽嫔是魏国人,当初魏国降服,进贡了不少美人儿,这丽嫔是最美的一个,如今皇上还常去她那儿,幸好为人聪明,不曾兴风作浪,母后也不与她为难。

不过这姜蕙较之丽嫔,皆有越国人的柔美,故而显得更是出色。

她这般打量姜蕙,姜蕙却不曾回看。

因她一早知道太子妃的样子,上辈子穆戎带她回京,她见过一面,那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又有些俏丽,也是百里挑一的样貌。

她垂着头,看起来有些紧张。

太子妃心道,第一次来宫里的姑娘,多半是这样的,好心宽慰道:只是去拜见下皇后娘娘,跟平日里一般便是了,皇后娘娘宽厚仁和,你莫害怕。

姜蕙低声谢过太子妃提醒。

到得坤宁宫,二人将将走入仪门,前头有人银铃般的一笑:瑶姐姐,你怎得与姜二姑娘一道来了?姜蕙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知是卫铃兰,她手在袖中握成了一个拳头。

果然她阴魂不散。

想必穆戎千算万算,绝没有想到卫铃兰会阻拦这件事罢?也是,他如何知。

兴许跟上辈子一样,仍然以为卫铃兰是那个他从小就认识的单纯姑娘呢。

她嘴角挑了挑,低头间眸中闪过寒意。

太子妃惊讶:铃兰你怎么在呢?我来看姨祖母的,顺便看看皇后娘娘,谁料今日请了好些姑娘来,永宁知道定是高兴得很了,可以陪她一起玩儿。

卫铃兰说着,看向姜蕙,上下打量一眼,面色有些发沉。

因姜蕙这身打扮着实慎重,一点儿不像她以前见过的样子。

刚才远远看见,她走路竟也变了,一步一步很是端正,丝毫没了那些妩媚气。

真真是花了心思了!可她倒要看看,姜蕙如何嫁给穆戎呢!她亲切的道:姜二姑娘,快些过来罢。

三人一同走入殿内,向皇后请安。

皇后四十来岁的妇人,一张满月脸,生得极是富贵,摆摆手道:都坐着罢。

声音刚起,宫人立时就设了锦杌。

太子妃笑道:听说还有一位余姑娘未到?不能来了,前两日就得了风寒,怕过给永宁,刚刚她老父在宫外递了条子。

皇后语气淡淡,她派人核实,确实是生病,倒不是今日突发,想来也没人有胆子敢欺瞒。

太子妃道:可惜了,听闻余姑娘写得一手好字,我原还想看看。

皇后笑起来:又不是没机会,再者,这儿几位姑娘,哪个不是有女夫子教的?太子妃笑道:那倒是。

皇后又命人上茶。

姜蕙端起茶来喝时,耳边听太子妃问旁的姑娘,女夫子都教些什么,轮到她时,她放下茶道:琴棋书画都教一些,不过入京来,请的女夫子还会教一些四书五经。

太子妃夸赞:那女夫子倒是好学问。

皇后见姜蕙说话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昨日太子专程提起这件事,说穆戎倾慕这姜二姑娘,故而连皇上送去的两位宫人都没有碰,言下之意是希望她成全这桩好事。

今日见这姜蕙,倒真是生得漂亮,自己儿子将将情窦初开,便喜欢上她,也难怪忘不了。

年轻人,哪个没有一点情怀。

卫铃兰突然好奇的问姜蕙:二姑娘你这肤色如此白皙,可不像咱们越国人呢。

这是多数人都有的疑问。

可卫铃兰绝不是安好心,亡国奴婢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皇子?众人都看向姜蕙。

姜蕙微微一笑:小女子这肤色像了母亲,从小到大,无人不问起的,母亲说兴许是曾祖母传下来的。

当年越国魏国曾一度停战,两国交好,在陇西边界,不止通商,也有通婚的,小女子的曾祖母大概便是魏国人。

如今魏国已降服,皇上不仅不曾掳掠百姓,且还派官员前往魏地扶持经济,众人无不感恩戴德,皇上对魏人一视同仁,不曾看低,如此宽厚相待,实乃百姓之福。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露。

反正是曾祖母,那么远的事情,谁查得到,再说,真要查,也有穆戎这挡箭牌给她拦着的。

卫铃兰听着咬了咬嘴唇,倒是再不能说一句魏国人的不好了。

不然便是瞧不起,可皇上都没有如此,她如何能?皇后听了暗暗点头。

这小姑娘倒是聪明,皇上在处置魏国时,当年朝中官员分成了两派,一派想全数歼灭魏国人,一派则想保留,慢慢纳入越国,皇上虽然不太理朝政,可他是个心软的人,后来听从刘大人的意见,重整魏国。

如今魏国其实也是越国的了,早不该还提什么魏国,越国。

两国已合二为一。

姜蕙说完,好像突然发现自己话说得太多,忙低声道:刚才一时忘形,还请娘娘与太子妃见谅。

她脸儿有几分红,像鲜嫩的苹果,露出了小女儿的憨态。

皇后见了,少不得想到沈寄柔。

沈寄柔就是有些憨厚的直率。

眼前这姜姑娘,倒有一些相像,可又比沈寄柔有大家闺秀的端庄,且还会说话。

皇后心里有些数,她知穆戎的眼光高,故而便是沈寄柔,卫铃兰这样的姑娘,都一直不曾喜欢上,不然早该主动提了,如今看上姜蕙,想来是因真心。

见她面色柔和,卫铃兰心中气得翻江倒海,怕姜蕙太突出,转而与另外两位姑娘说话。

可惜这李姑娘性子胆小,说个话畏畏缩缩,叫人不喜。

林姑娘不错,只这容貌与姜蕙一比,一个天一个地。

天下谁人不爱美?便是女人,都是喜欢漂亮的,且皇后年纪又大了,不存在什么嫉妒心,看姑娘,也是依婆婆看儿媳的眼光,今日姜蕙打扮得体,便是妆容都是精心描画的,美是美,却美得不刺眼。

看着赏心悦目。

卫铃兰暗自着恼,一时竟找不到法子来对付姜蕙,因不能太过刻意,她还得保持自己的风度呢。

姜蕙暗地里快意极了。

她知卫铃兰很想嫁给穆戎,如今看她得皇后喜欢,心里定是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真真是活该!叫她难过死。

谁让穆戎只想娶她呢,卫铃兰上辈子得逞,这回是怎么也成不了的了。

皇后说得会儿,便让她们去永宁公主那儿。

太子妃也一起。

永宁公主今年十三,正是天真浪漫的时候,见到三位姑娘,开怀的很,立时拉着她们去荡秋千,幸好今日阳光不错,姜蕙心道,不然冬日冷得很,不知得多难受了。

她走在后面,只看着她们玩。

乾西二所里,何远见穆戎连换了好几卷书,没有一卷看得进去的,便知他是在担心姜蕙,当下有些好笑,轻声道:殿下不如出去走走?穆戎立时站了起来。

自打她入宫后,他就心神不宁,生怕她做不好。

毕竟那是他的母后,假使姜蕙得不到母后喜欢,作为儿子,总是有些棘手的。

虽然原本他可以直接去求父皇,父皇疼他,没什么不会应允,可内心里,他仍希望姜蕙可以得到母后的认同,这样她嫁进来,更是名正言顺,就是不知她可做到了?何远道:听说在园子里荡秋千。

穆戎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这样太心急,万一被母后知道,连这半刻都忍不住,只当姜蕙是什么狐狸精呢,这也不好。

他又转身走了回去。

何远看他反反复复的,嘴角抽了抽,这回真不知自家主子在想什么了。

陪得会儿永宁公主玩秋千,后来又写字画画,眼见时辰差不多,宫人才领她们回去,姜蕙坐着轿子,没走多久,突然见轿子停下来,她透过车窗,看到是在一处小巷子,正当要问轿夫,却见门帘被掀开,穆戎坐了进来。

这轿子极是狭窄的,两个人立时贴在一起。

姜蕙对他的举动早已不惊讶,他此番来,定是问结果。

谁料他一坐好,只捧着自己的脸看。

眼睛对眼睛,那么近,姜蕙的脸忍不住有些发烧,微微垂下眼帘。

不错。

好一会儿,他满意的吐出两个字。

弄得好像她是去为他完成什么任务。

姜蕙没好气:哪里不错,要不是我机灵,今日兴许都完了。

穆戎眯起眼眸:出何事了?是那卫铃兰,她早先就不喜欢我,今日来,定是故意阻挠,想说我是亡国奴的种。

姜蕙一边说,一边盯着穆戎,想看看他的反应,他要是袒护卫铃兰,她以后嫁了他,只会看他更不顺眼。

☆、54|054穆戎倒是奇怪:她为何与你作对?姜蕙微微颦眉。

莫非他不知道卫铃兰喜欢他?也有这个可能,卫铃兰心机深沉,轻易不表露出来,再者,她为人骄傲,不会一开始就主动向穆戎示爱,至多引他注意罢了。

可早晚,她耐不住!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法子呢。

她正色道:要说确凿的证据,我拿不出,只是一种直觉。

当初入京前,她与她二婶来宋州拜见,我便觉奇怪。

到得京城,她又请我与几位姐妹去卫家做客,那日的事,殿下必是知道的。

穆戎道:那日你弹了琴。

姜蕙惊讶:你怎知?你很早就来了?我与卫公子与你们一墙之隔罢了。

当日听到卫铃兰弹琴,随后一曲意境迥异,因他知姜蕙在,很快就猜到是她。

他笑一笑:你琴弹得不错,改日弹与本王听。

姜蕙道:殿下想听,小女子自不吝啬,说起来,那日沈姑娘也在,后来沈姑娘出事,听说卫铃兰就在旁边。

可要说容貌,要比身段,都是她更为出色,我不明白贼匪为何要劫掠沈姑娘,我私下对她起了疑心,又知沈姑娘原本是要嫁给殿下的。

她顿一顿:而今日也一样,皇后娘娘为殿下选妻,卫铃兰又出现在此,还故意使我难堪,两桩事联系在一起,不难猜出她的目的。

依穆戎的聪明,听得她说这些,如何猜不到。

你是说,她想嫁本王?所以才害沈寄柔,又阻拦她。

姜蕙点头:是,故而我若是嫁与殿下,卫铃兰此生都会与我为敌!殿下,她直视着他,您可信我?她分外认真,眸中也含着渴求。

希望得到他的信任。

穆戎思忖会儿道:你说得甚有道理,本王信你。

姜蕙一下瞪大了眼睛,他居然那么快就相信她了。

可上辈子,她在他面前担忧自己的将来,提到卫铃兰时,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还在嫌弃她挑事,恨得她牙痒痒的。

可现在,她都没有说几句呢,他就信了。

姜蕙心花怒放,憋在心里从来不曾出过的气好像一下子出光了。

穆戎没见过她这样高兴。

只看她眉飞色舞,心情也很好。

你没什么事,本王这就回宫了。

他伸手轻抚一下她的脸蛋,收了手下轿。

怕自己没忍住亲她,最后又弄得难过。

姜蕙在身后道:殿下。

他回过头。

姜蕙甜甜道:今日谢谢您了。

声音好像灌了蜜一般,听得穆戎心里也甜起来,暗道奇怪,他原先救过她,她都不曾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如今倒是好,他丝毫不费力气说一句相信,竟换得如此回报。

她好像一下子对自己亲切许多。

穆戎想不明白,冲她笑笑走了。

姜蕙坐轿子回去。

一到家,就听下人大呼小叫的回禀进去,她到得二门,梁氏跟姜济达甚至都迎了上来。

梁氏道:你在宫里可曾有什么?只见了永宁公主?还见到皇后娘娘与太子妃了。

梁氏心道,那姜济显猜得兴许真不错,这回指不定是给三殿下选妻的,可怎么会看上自己女儿呢,说起来,姜瑜比起姜蕙,才是最合适的啊,再者,她也不想女儿嫁入那么复杂的皇家。

姜济达也不知是喜是忧。

几人到得上房,众人看姜蕙的目光都跟以前不太同。

胡氏牙都酸了,不过她想了很久,总算有些明白为何会选姜蕙,想必在宋州时,那三皇子见过姜蕙,被她美色迷住,一定是这个原因,不然这事儿说不通。

至于老爷子,老太太,只知道高兴。

不管是姜瑜,跟姜蕙,哪个能当王妃,对姜家都是好事儿。

只这不好挑开来说,因为也可能选不上的。

姜蕙也不说破,还是跟往常一样。

反正她能不能嫁,都是看穆戎。

却说穆戎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何远:你去查查,是不是卫二姑娘今日来宫里了?现在可还在?何远领命,转身去了。

而这时,卫铃兰正在慈心宫,她直觉姜蕙兴许要得逞,想了又想,决定去求见皇太后。

因姜蕙这事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这才来京城多久呢,竟然能叫穆戎想尽法子娶她!这人当真是不容小觑,比上辈子可厉害多了,也不知她在宋州给穆戎灌了多少*汤!可惜自己失了先机,只以为沈寄柔是威胁,还是个不怎么样的威胁,却不知还有一个姜蕙藏在暗处。

如今已是迟了。

她走入慈心宫,与皇太后道:今日请的姜二姑娘,刚才在娘娘面前,我不方便说,她好似差点做了秦少淮的侧室呢,何夫人恨她勾引自己侄儿,这才与姜家结了仇的。

何夫人的事情,京都皆知。

皇太后有些惊讶:竟有此事?是啊,不过姜二姑娘今日打扮都与往日里不同,像是花了很多心思。

卫铃兰有些心急,姨祖母,您可得提醒下娘娘。

皇太后眉头皱了皱,看一眼卫铃兰,慢慢道:铃兰,这些年你的心思,我不是不知。

卫铃兰一怔,脸忽地红了。

可你不能嫁给戎儿。

卫铃兰心里一跳,为此颇是伤痛,坦言道:姨祖母您既然知我心思,为何不肯成全?您不是一直很喜欢我吗?那要是罢了你父亲的官,你可愿意?皇太后询问。

卫铃兰呆住了,半响后咬牙道:我的事儿也不能连累父亲。

卫家毁了,她还有何依仗?皇太后暗暗摇头,她这是为保卫家,也是保皇家安宁,这傻姑娘看不明白。

不然穆戎娶了卫铃兰,将来太子登基,有如此大的威胁,怎能不拿卫家开刀?且卫家的人,也不是那么老实的,皇太后岂会看不清楚,到时卫铃兰嫁给穆戎,不定要引发什么纷争,毕竟皇上最疼穆戎。

是以一早知道卫铃兰的心思,她也从来当做不知。

可这丫头如今忍不住了,她便想出口提醒几句。

卫铃兰默默垂泪。

上辈子也是如此,皇太后不准,后来沈寄柔死了,太子也死了,才肯让她嫁给穆戎。

难道这辈子,也只能等到那日吗?可这辈子,他娶得是姜蕙,一切都不一样了。

姜蕙可不像沈寄柔那么好骗,随便挑拨两句就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姜蕙她绝不会的,早知道还不如不要对付沈寄柔了。

卫铃兰忽然又有些后悔,但转念一想,便是不对付沈寄柔,只怕穆戎仍会想法子娶姜蕙。

她怎么就能得到穆戎的喜欢呢?这辈子是,上辈子也是。

虽然是个奴婢,却占了他所有的宠爱,府里那些侧室听闻穆戎后来也不碰了,且听说她要赎身,怎么都不肯。

还不是为留着她吗?怕她得了自由离开王府。

卫铃兰越想越是恼火,只觉胸口有团火在烧着,偏偏自己却被卫家拖累,进,进不得,退,退不得。

她眼泪一串串落下来,哭得极其伤心。

皇太后伸手拍拍她后背:天下难道就没有好男儿了?铃兰,你莫执着,祖母定会给你挑个好夫婿的。

卫铃兰擦擦眼睛:谢谢祖母好意,是孙女儿失态了。

哭永远都不能解决麻烦。

她站起来告辞走了。

路上遇到太子,太子见她眼睛红肿,惊诧道:铃兰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我给你去教训他。

卫铃兰忍不住悄声叹口气。

要是穆戎跟太子一样该多好?那她一点烦恼都没有了,若是他铁了心娶自己,便是皇太后不肯,他也定有法子的。

可惜,他不是太子。

卫铃兰轻声道:无甚,刚才有小虫飞进眼睛,弄得疼了。

她生得瘦弱,迎风欲折一般,太子真想把她拉到怀里,给她揉揉眼睛,他温声道:要不要看看御医,眼睛是很宝贵的,千万不能受损。

不用,已经好了。

卫铃兰叮嘱身边丫环,明儿好好准备,请了姜二姑娘来府中玩,上回都没怎么尽兴。

太子听了笑道:你与姜二姑娘认识?倒是巧了。

早前就认识,我倒真喜欢她,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又有谁不喜欢?有魏人血脉,比丽嫔娘娘还要好看。

卫铃兰笑道,我长那么大,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太子却不受诱惑,笑道:这世上还有比你生得美的?孤可不信。

卫铃兰红了脸,暗道要是太子是个急色鬼,兴许看上姜蕙,弄了去做侧室倒好,便是不成,兄弟为此反目,只怕皇后也不喜的很了,偏生他一颗心竟全在自己身上!她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恼恨。

太子见她羞怯,也不好一直与她这般说话,只最近常见她,越发喜欢她,有些控制不住,他勉强退后一步道:时辰也晚了,你快些回去,不然天黑了路不好走。

卫铃兰朝他盈盈一拜,告辞走了。

不远处一个小黄门正看着,眼见二人都不见了,转过身急匆匆的往东宫而去。

☆、55|45冬日渐冷,太子妃进得屋里也不想出来,捧着热乎乎的手炉,欣赏书画,过得会儿与季嬷嬷道:刚才在永宁那儿,三位姑娘都写了字的,没想到姜二姑娘字也写得不错,我看母后定是会同意了。

姜蕙的身份是差一些,不过好在姜家地主出身,甚是清白,二老爷又是立了大功的。

季嬷嬷笑道:三殿下好事要近了。

太子妃道:应是。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安,但又难以描述。

她只觉姜蕙嫁给穆戎,虽然于他,姜家帮助不大,可姜蕙却像是不好对付的角色。

不知他们成亲后,会不会还留在京城?外头小黄门有事禀告,季嬷嬷出去,稍后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可既是太子妃派出去的,她不好隐瞒,只得道:回娘娘,听说殿下是去见了卫二姑娘。

太子妃面色微沉。

四年夫妻,她对太子自然是了解的,一早就看出他对卫铃兰有些好感,上回卫铃兰来,他也是一样,借故去见,这回又是那么巧遇上了,可见他的心思。

季嬷嬷忙道:定是卫二姑娘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倒是好本事。

与她无关。

太子妃摇摇头,太后娘娘是她姨祖母,自小就来惯宫中的,你又不是不知,她素来自爱,殿下往前送她东西,都不曾要的,只是殿下一厢情愿罢了。

季嬷嬷叹口气:娘娘莫天真,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看这卫二姑娘也不正经,又不是小姑娘,成天还往宫里跑作甚呢?要是没个目的,奴婢还真不信!她可不想太子妃因这事儿恼上太子,两夫妻甭管有什么,都应该一致对外的,是以一股脑儿都怪在卫铃兰头上。

太子妃苦笑,看着窗外叶子渐渐落光的树木,由不得想到当初将将嫁给太子,他每日也很热切,便是去听课,午时都得偷偷溜回来见她,给她写诗,亲手给她梳头,差人去街上买她自小爱吃的点心。

如今一晃眼,这些都没有了,回想起来,他对那几个侧室也如此。

兴许对他来说,每个女人都是一样的罢?热情来时,千依百顺,没了,便平淡的好似水。

她是正室还好些,太子依然会打起精神,偶尔逗她笑笑,演戏一般的好像仍很喜欢她。

太子妃伸手摸摸肚子,她对他已经没什么奢望了,只盼望生个儿子出来,将来她总是有个依靠,旁的又管得了多少,他便是喜欢卫铃兰,想法子纳了她,将来也一样要抛在脑后的。

季嬷嬷见她这动作,笑眯眯道:娘娘小日子拖了几日,还不准奴婢说,这会儿怎么也得叫太医看看了。

太子妃早前就生了一个女儿,后来一直没有消息,这回总算有些兆头,可太子妃怕空欢喜,不曾叫她们说出去,现在已经有一阵子了,身子也不曾有旁的地方不舒服。

太子妃略略颔首。

季嬷嬷连忙去请吴太医。

这吴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最是精湛的,当下急匆匆过来,精心给太子妃看了看,站起来拱手笑道:娘娘是有喜了,恭喜娘娘。

季嬷嬷高兴坏了,又派人去告知皇太后,皇后等人。

太子妃很得人心,众人纷纷前来东宫。

皇后心里欢喜,东叮嘱,西叮嘱的,太子坐在床前,握着太子妃的手笑道:阿瑶,又要辛苦你了,这段时间可别劳累,手边的事情不要管了,都听母后的。

他笑得很温柔,手也很暖和,好像还与以前一样。

太子妃笑了笑:那殿下是不是也能多陪陪妾身啊?那当然,便是叫我不听课都行。

太子看向皇后,打趣道,母后得替我求求父皇了。

皇后笑起来:这有什么,好说,这两日你就陪着你媳妇。

穆戎也来恭贺。

一时东宫很是热闹。

等到众人慢慢散去,皇后与穆戎一起走到坤宁宫。

炎儿与我说了,你很是喜欢姜姑娘,故而这次特意请了入宫,叫为娘看看。

穆戎苦笑:孩儿此前也听说此事,皇兄竟不与孩儿商量一声。

你这孩子,既然有中意的,为何不与我说?皇后摇摇头,弄得为娘担心你,又不是什么……她顿一顿,看一眼儿子,轻笑道,难不成面皮薄,这么大的人还怕羞呢?穆戎微低下头:孩儿是怕母后为难,毕竟姜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

皇后见他一心为自己着想,自然高兴,语气也越发温和:到底是你喜欢的姑娘,我这做娘的难道还能阻拦不成?且这姜姑娘,我看着不错,很是有教养,写字画画也略通,等我与你父皇,皇祖母商量商量,定会叫你如愿的。

穆戎大喜,连忙谢过皇后。

皇后笑道:你娶妻了,为娘才真正放心,以后与炎儿好好辅佐你父皇。

作为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家人和睦,团团圆圆。

可哪有这么容易?尤其是皇家。

穆戎看着母亲,眸中闪过些许遗憾,面上却笑道:是,母后。

又扶住她的手往殿内走去,母后光顾着说话,手都冷了。

这还不算冷,等下了雪,才是,你也注意身体,以后成亲了莫四处跑了。

皇后叮嘱,你父皇上回还与我说,宋州太远,舍不得你去,倒是你皇祖母说叫你出去历练历练,以后回京了也一样。

穆戎笑道:此事孩儿听母后的。

你自己没主张呢?皇后斜睨他一眼,样样都叫本宫操心,你可不是孩子了。

话是这么说,可见儿子听自己的话,比什么都高兴。

二人说笑着进去。

宫里一直没消息,姜家众人虽各有各的期望,却也渐渐淡了,毕竟这事儿听天由命,像他们家,是不可能改变上头的意思的,穆戎要娶姜蕙,只能让她娶,不娶,也只能不娶。

谁也管不得。

这日贺家请他们家做客。

胡氏原本对穆戎还有一丝的想法,现在自然没了,且就最近与几家交往,唯有贺仲清合适,但也不是最满意,可再好的名门望族,瞧不起他们没有根基的姜家,又能奈何?还不至于舔着脸把女儿送上去呢。

再说贺家世代有军功,贺大人任指挥使乃三品武官,贺仲清文武全才,不可多得,贺夫人的娘家鲁家又是书香门第,胡氏越想也越是愿意了,今次贺家相请,正中下怀,当下给姜瑜一番精心打扮后,便去了贺家。

几个姑娘坐在马车里,姜蕙看着姜瑜笑,早猜到胡氏的意思。

她心里倒是高兴,姜家要是真跟贺家联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就是不知姜瑜对贺仲清有什么想法,只她也不好贸然开口问。

像姜瑜这样的性子,定是要训斥她不懂礼数的。

到得贺家,几人头一回来,见这宅院大是不大,格局却好,每处匠心独运,很有特色,就是冬日里花木都凋谢了,显得有些苍凉,想必在春天是很漂亮的。

贺玉娇一早来迎接她们,言辞间比上回亲热的多。

姜蕙察言观色,见贺夫人也是如此,当下心里有些数,满是笑容。

事实上,贺夫人早早便去了信询问贺大人,毕竟儿子终身大事,不可能不与丈夫商量,贺洋来信很快,说一切交由贺夫人决定,且表明对姜家颇是满意。

故而贺夫人才发来请帖。

因他们贺家家世也算不得多高,京都皇亲国戚,高门大户甚多,贺夫人此前也见过不少了,要么嫌姑娘清高端着架子,要么嫌长得不好,总是没有如意的。

后来见到姜瑜,倒是觉得样样不错,人又大方懂事,一看就是听话的姑娘,娶进家中省心,贺大人又赞同,贺夫人这才下定了决心,今日再看一看姜瑜,也叫儿子相看一下。

等到姜家人走了,才问贺仲清:这姜大姑娘你觉得如何?若是好,为娘过两日就请媒人去提亲,实在是你这年纪不小了,我成日里为这事儿睡也睡不好。

贺仲清淡淡道:那就去提亲罢。

你这孩子,好不好都不说。

贺夫人头疼。

总是要成亲的,娘亲看上便行了。

贺仲清此人爱好学问,爱好武艺,爱好兵法,甚至偶尔自己还会著书,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多,又哪里有精力放在男女一事上。

眼见母亲生气,贺仲清又笑道:孩儿还是见到姜大姑娘的,让为娘决定,自然是不讨厌。

姜瑜文静清秀,一张鹅蛋脸,柳叶眉,眼睛不大不小,看着很舒服,贺仲清也不是说什么姑娘都愿意娶。

贺夫人无奈,但也没法子,心道这儿子等他开窍了自然会好,如今肯说这一句话也算不错了,她很快就请了媒人。

两家定亲定得很快,好日子也选好了,在来年三月十八。

姜琼听得这消息,目瞪口呆:就见过两面呀,姐姐,你就要嫁给那贺公子了?姜瑜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不见面就定下的呢。

在她语气里,听不见丝毫不满,也听不出对贺仲清的喜恶。

好像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姜瑜真正是个好女儿啊,姜蕙心道,这事儿搁在她身上可做不到,总得要自己喜欢罢?不过现在想了也是白想,遇到穆戎这样的人,命中劫难,她是逃不了了。

这美好的愿望只得等到下辈子了。

下辈子,她一定还要做个地主家的女儿,最好有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么等她大了,遇到个真心喜欢的男人,带她遨游四海去。

下辈子,她再不会被这些仇怨缠身了。

唯有姜秀很羡慕,姑娘家就是好嫁,要她也是姑娘,身为姜济显的亲妹妹,恐怕也好些人来提亲呢,可惜嫁过人了,弄得一文不值,旁人连打听都不曾有的,这京都人啊,比宋州的还要挑剔。

姜秀在老太太面前哭了一回,老太太又去跟两儿媳说,不过疼女儿归疼女儿,她孙女儿也是一样对待的。

家里忙着准备姜瑜的嫁妆时,老太太就在想着鄠县的良田了,心想也得分一些跟姜瑜,这样到得婆家,手中不至于空空。

这日便叫姜济达回一次鄠县,说道:正好把银钱收来,还有我想着,阿瑜成亲了,阿蕙也不迟,阿琼也早晚要嫁人的,你把那些田好好合算下,几个姑娘一人得有一份。

胡氏听了暗自高兴,她原本就在盘算这良田呢,没想到老太太已经想好了。

老爷子也道:哪些地种了什么,你都记好,再请几个庄头,省得到时不够管,还有些牛羊鸡鸭,看看养得可好,咱们如今离得远,也不知他们手脚干不干净,你多住几日,弄弄清楚。

姜济显应了声是。

老太太又当着梁氏的面与胡氏道:阿蕙明年也十六了,这嫁妆我看也可以提前准备,省得到时手忙脚乱的,你多放点心,都买成双份的。

胡氏瞪大了眼睛:这么早就备好?不早了,你照做罢。

老太太道,大媳妇也搭把手,看着阿蕙有喜欢的,一并买了。

梁氏也有些惊讶,连忙谢过。

胡氏暗地里想,想必老太太是瞧着姜蕙有可能要嫁入好人家,如今已经急着讨好了,不然她再如何,对待大房始终都没有二房好的,可现在真正是一碗水端平。

当然,姜辞也有可能来年考上进士,要做官的。

胡氏皮笑肉不笑:看来不久这家都得大嫂管着了。

老太太斜她一眼:还是你们两人管,一个人可不累呢,我可心疼。

她是有些感觉,大房将来必会不错,只老大一家一直依仗着二房的,老二媳妇有些不习惯,这一点,还是老大媳妇老实,不曾想到谁压谁一头,老太太笑道:你们妯娌两个和睦,我做婆母的也高兴,老大老二娶到你们,这是有福气呢。

这话说出来了,胡氏也不好意思再说酸话。

眼瞅着天越来越冷,要临近过年了。

几个姑娘学习的时间也减少了一些,姜瑜最近都在学女红,不管是帕子,鞋子,抹额都做得很好,上回竟然还送了一副镶绣图的研屏给姜蕙,梁氏看到赞不绝口,好似很喜欢,这两日,姜蕙也在绣这个。

一个带一个,姜琼跟胡如兰也绣起来,至于宝儿还小,如今只在练字,女工是不曾学得。

这一日,都在姜蕙这儿,屋里燃了四个炭盆,暖烘烘的。

姜琼绣的是百蝶图,只她没耐心,一会儿与姜蕙说话,一会儿又去看胡如兰,姜瑜少不得说她两句,姜琼叹一声:最近也不能出去玩了,谁家都不请,要不找了堂哥,阿照,咱们去园子里玩投壶?你啊,真是静不起来。

姜瑜拿她没法子,不过阿辞要会试呢,咱们别去打搅他。

难得玩一玩也没事。

姜蕙放下针线,我还怕哥哥成日里看书看傻了,走,今儿就玩玩,我绣得会儿,也确实累了。

几人就去找姜辞,姜照。

老太太听他们要投河,还来观看,笑道:哪个先投进去,我赏十两银子。

年轻人一个个都笑起来,摩拳擦掌。

结果姜辞第一个投进去了。

众人在玩着,胡氏笑着过来:果然是游玩的日子,瞧你们一个个都出来了,也正好,沈家刚刚送了请帖来,叫咱们一家去做客,听说请了好些人家呢。

姜瑜眼睛一亮:可是沈姑娘好了?她们早前一直很担心沈寄柔,可不敢去看,听说好久不曾吃饭的,只派人送了些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去,人是没见到的。

胡氏道:应是了,且沈家大老爷前两日升了官,也是庆祝庆祝。

上回沈家二公子是贬官,这回换大老爷升官,沈家沉寂了一段时间,也算去了晦气。

老太太笑道:那是得去,你们也喜欢沈姑娘,快些去换衣服罢。

众人各去各屋。

老太太道:我一把年纪就算了,沈家老夫人早不在的,还是你们这些年纪合适。

但凡家中有老夫人的,老太太才肯去,不然都是不出门会客的。

胡氏点头,又与梁氏道:以后阿辞也要做官的,我看大嫂今日也去一趟。

总不能事事都她出面,梁氏是逃不开与人交际的。

可梁氏有些为难,毕竟脸上一道伤疤,她自己没什么,怕吓到别人。

老太太叹口气:总有这日的,不然阿辞,阿蕙成亲时怎么办?总不能不见人,你可是未来的岳母,婆母,今日正好人多,你便去了,大家看惯了就好了,也就第一眼吓到。

这话实在,梁氏点点头:娘说的也是。

她也回屋去换裙衫。

沈家今次请了好些人来赏梅。

一来是为沈大老爷升官的事,当时好些人送了贺礼的,如今算是回礼,二来就是为沈寄柔了,那会儿事情闹得满城皆知,弄得名声很不好听,后来才渐渐平息,可沈寄柔总要嫁人的,沈夫人也是为她。

南边小院里,沈寄安叫丫环在头上插了支垂珠步摇,又抹了粉儿,她在镜中仔细瞧瞧自己样貌,很是满意的点点头,一边问道:姐姐那儿可有动静了?丫环道:已经起来了,在外头听,好似她们挑的眼花,不知选什么裙衫给大姑娘穿呢,大姑娘也不大愿意出去。

沈寄安叹口气:其实何必逼姐姐呢,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想的,姐姐真真可怜。

她站起来,咱们去瞧瞧她。

屋里,沈寄柔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丫环给她装扮,整个人看起来瘦了好些,原先的活泼开朗没了,楚楚可怜,这等样子,便是叫人看见,只怕也不敢娶她回家。

屋里汤嬷嬷亲自动手给她上妆,一边劝道:姑娘,你可不能再这样了,夫人为你操了多少心呢,你再这样,夫人都不好活了,你可忍心?沈寄柔眼睛一红,轻声道:我也不想的,只外面那些人胡说,谁信我清白,我出去也是丢脸。

胡说,这事儿早就澄清了,再说,清者自清,姑娘自己总得做个样子出来,别人才信。

汤嬷嬷道,姑娘自己都不信的模样,旁人更是乱猜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沈寄柔叹口气:说得总是容易,不过罢了,我答应娘的,不会食言,汤嬷嬷莫担心,我肯定会出去的。

汤嬷嬷见她听话,松了口气,说道:今日也请了姜家姑娘的,那会儿,她们也差人来问过,送了东西给你,你不是挺喜欢她们吗?还有卫家姑娘,她们定然都信你的。

沈寄柔总算露出几分笑容:那倒是,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往坏处想。

这不结了?汤嬷嬷道,再说,有老爷夫人在,谁敢欺负你?正说着,沈寄安进来了,笑道:姐姐,还未打扮好呢?我瞧瞧……她凑过去一看,点头称赞,真漂亮,比以前还好看呢,汤嬷嬷果然厉害,一会儿咱们一起出去罢。

也好。

沈寄柔笑道,寄安,这段时间多亏得你常来陪我了,可惜你早前不在京城,我一个人甚是冷清,现在可好了。

咱们姐妹,我不陪你谁陪你呀?沈寄安是姨娘生得,从小在庄子里长大,到得这年纪,大老爷提起,沈夫人才接了她来,将来谈婚论嫁。

这沈寄安甚会做人,不似她姨娘惹人厌,加之沈寄柔出事,沈寄安待她很是耐心,常去看她,沈夫人对沈寄安也比以前好些。

等到沈寄柔打扮好,姐妹二人携手出来。

☆、56|45此时,姜家众人也坐车到了沈家。

沈家乃书香门第,家中几代皆有入仕的,这宅院也颇是雅致,皆种梅兰竹菊,而腊梅虽不是梅之一种,却也种了许多,因它不畏寒冷,斗霜傲雪,乃冬日里最佳欣赏的花木。

二门处,沈夫人一早已派了人来迎接,故而女眷到得此处便与男儿分开走了。

只见众人中,梁氏最是醒目,半边脸艳丽无双,半边脸狰狞可怕,那些奴婢见着了,起先都有些惊恐,但立刻就收敛了,行礼后领她们去往内堂。

路上,胡氏与梁氏道:你许多人都不识,也不知谁人什么性子,可别冒然说话。

虽是提醒,语气倒不像是平辈之间。

姜蕙听得皱起眉,将将要开口,梁氏朝她使了个眼色,笑了笑道:弟妹说的是,我自个儿也怕说错话。

胡氏满意。

姜蕙有些生气,上前与梁氏轻声道:瞧她这得意样儿,阿娘只是因这脸不便与人交往,哪里不如她了。

这女儿总是替她不平,生怕她受点儿委屈,梁氏笑道:总比故意叫为娘出丑的好罢?这么一想倒也是,胡氏有些尖酸刻薄,但心还不够黑,不过她要真这么做了,她回去在祖母面前告一状,也够胡氏舒服的了。

老太太还是很公正的,想必因这个,胡氏一直不敢胡来。

到得正堂,只见有好些人家已到了,沈夫人见到她们甚是高兴,上来说话:寄柔总提起你们家姑娘,今日见到,一个个如花似玉,叫人喜欢。

沈姑娘也是一般的,几个孩子常惦念呢。

胡氏转头寻找沈寄柔。

沈寄柔领着沈寄安来了,眉眼弯弯,看着一如当初。

沈姑娘。

姜瑜竟眼睛有些红,她性子最软,总是担心沈寄柔,由不得伸手拉住她,看到你太好了。

真心毕露无遗。

沈寄柔感动,笑道:是我不好,应该早些请你们来的。

又看姜蕙,哎呀一声,阿蕙,你越来越漂亮了!叫我好一番想。

她受到那么重的伤害,如今却在人前如此坚强,姜蕙颇是敬佩,笑道:过几日来咱们家做客,常来往,便不用想啦。

沈夫人听到她们说话,微微一笑,姜家这几位姑娘倒真是不错。

沈寄柔介绍沈寄安:这是我妹妹,前个月才来京都的。

众人都朝她打量,难怪不曾见到,还以为沈家就只一位姑娘呢,但也猜得出来,必不是沈夫人亲生的。

且这沈寄安长得也与沈寄柔不像,她瓜子脸,眉眼细长,眸子转动间妩媚的很。

姜瑜几人向她问好,唯姜蕙有些发怔,盯着沈寄安左眼下一颗痣看,要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好像是太子的侧室?上辈子她与穆戎来京都,太子死后,几位侧室都露面的,其中一位哭得尤其伤心,惹人注目,她记得她抬起头,左眼下就有一颗痣,分外醒目。

可旁的不甚清楚,也不知是不是真是她。

沈夫人又把她们家介绍与旁的亲戚好友认识,轮到梁氏时,多数夫人姑娘都很吃惊,但多年修养此刻都体现出来了,无一不是压了下去,露出友好姿态。

有些性子稍许直爽些的,还会介绍大夫,说是治旧伤很厉害,但没有人问是怎么受伤的。

姜蕙松了口气,总算过这一关了,阿娘此次露面,因她这容貌显眼,定会有很多人知晓的,到时再见到,更不会惊讶了。

众人欢声笑语,不过今日的中心乃是沈寄柔,旁人多多少少都会关注她,倒是见她大大方方,不曾自卑,一时心里也各有思忖。

等到人来齐了,女眷们都去赏梅。

姑娘们聚一起,身上都穿了裘衣,手里捧着暖炉,倒也不冷,只专赏梅总是有些枯燥,很快就有人提议要写诗咏梅。

这等风雅事情,她们最是喜欢的,沈夫人听闻了,立时就传令下去,给姑娘们设案,笔墨纸砚也都抬了上来。

姜蕙对此无甚兴趣,只瞄了一眼卫铃兰,没想到她脸皮那么厚,害了沈寄柔这次居然还来呢,可惜沈寄柔不识她真面目,还把她当好姐妹一般。

她又不好当面戳穿卫铃兰,看见其言行举止,恶心透顶,撇了头去。

银桂给她磨墨。

姜蕙心想,她写诗不行,便挑首旁人写的合适的来凑数,也不参与评选了。

金桂本来立在后面,只见有婆子向她招手,这便跑了去,听得会儿,上来轻声与姜蕙道:姑娘,殿下来了,说要见你,在园子南边的亭子等呢。

什么?姜蕙一怔。

他怎么在旁人家来去那么自由的?她四处打量一下,只见周身好些姑娘,不由皱了皱眉,暗道因他,她已经令姜瑜她们,甚至母亲担心数次了。

今日又在沈家,人那么多,她又借如厕这理由不太好,毕竟旁边还有个卫铃兰呢,万一被她察觉,准没好事儿。

她摇摇头:这回不行,若是重要的事,叫他写封信来。

反正每回去,正事没什么,倒是被他便宜沾得不少。

金桂道:也不知同谁传话呢。

姜蕙奇怪了:那刚才谁人与你说的?是个婆子。

金桂脸色忽地一变,猛地捂住嘴唇,有些惊恐的道,奴婢才想起来,那婆子好像面生的很,奴婢好像,好像不曾见过,只见她衣服穿的似咱们家的……她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姜蕙手一顿,笔掉在桌上,漆黑的墨顷刻间染黑了一大片地方。

如此说来,莫非刚才是有人冒充?可怎么知道她与穆戎……姜蕙心中寒意陡生,眼眸眯起来,朝卫铃兰看去,心道定是她了,上回在卫家,穆戎与她私下见过,兴许她已经起了疑心,这回派人引诱,还不知道园中亭子里有什么在等着她呢。

或是毁了名声,或是毁了容,或是命都没有。

真是万幸!她已经领教过卫铃兰的狠毒,才那么提防。

可也差点上当。

她一股怒火涌上来压不下去,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掉手中溅到的墨汁,走到卫铃兰身边,微微一笑道:二姑娘的字真不错,不过上回在公主那儿,怎么没见你写字呢,倒是咱们几位姑娘都写了的。

卫铃兰并不看她,淡淡道:有你在,我这手字如何比?你向来本事不小。

论起本事,还是卫姑娘厉害些,卫姑娘这般人才,天上有地下无的。

姜蕙上上下下瞧她,神色肆无忌惮,也不知以后哪位佳公子配得上卫姑娘呢,大概得生得似……她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三殿下这般,才能入得卫姑娘的眼了,只可惜,他瞧不上你,连纳侧室都不肯,不知多厌恶你。

这话好像一把刀刺入卫铃兰的心脏,叫她恨得手都抖了,一个梅字写不成,墨汁落下来,成了一个黑点。

她嘴唇紧紧抿着,才能不骂出来。

姜蕙只觉十分痛快,卫铃兰想藏着放暗箭,她不陪她玩,彼此心知肚明,不必做戏,今次过后,她二人必得你死我活!她又走了回去。

卫铃兰把宣纸抓成了一团。

卫铃玉奇怪:姐姐怎么了?无甚,写错字了。

卫铃兰咬牙,脸色发青。

表情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卫铃玉惊讶,怀疑是姜蕙说了什么,便转头看一眼姜蕙,只见她嘴角儿挑着,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她由不得想到梁氏,心道难怪姜蕙长得那么好看,原来是有个这样的娘呢,正想着,有姑娘来拿她们写得诗了。

这些诗收在一起,先由姑娘们自己评选,选出五首好的,再去给众位夫人看,最好的,夫人们都有赏的。

也是给聚会添些乐趣。

姑娘们都围上来,轮流念一首叫旁人欣赏,只轮到一位张姑娘时,她脸色猛地通红,啊的一声,扔下诗叫道:这,这谁写的……眼睛却是看向沈寄柔。

姑娘们奇怪,纷纷拿起那诗看,姜蕙瞄得一眼,只见上头有一句:七月河灯秋月光,相会灭烛解罗裙。

她心头咯噔一声,心想后面还一大串诗,定是很肮脏的言辞,难怪张姑娘会去看沈寄柔,那件事儿不就是放河灯时的吗?倒不知是谁写的,竟然敢公然羞辱沈寄柔。

沈寄柔这会儿也看到了,整个人一阵恍惚,好似万箭穿心,姜瑜想要来安慰她,她突然甩开她的手,飞一般的跑了。

沈寄安着急道:都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姐姐啊!其他姑娘也这般喊。

丫环婆子连忙跟上。

园中乱成一团,姜蕙先把姜瑜,姜琼,宝儿,胡如兰叫到一起,说道:你们别着急,这地方咱们不熟悉,便是去找,也不知上哪儿找,她们沈家人多,定然会寻到沈姑娘的。

姜瑜叹口气,很是难过:本来见沈姑娘已经很好了,怎么会……到底是谁写得诗?那么狠毒。

莫不是又是卫铃兰?她难道想置沈寄柔于死地不成,也不至于罢?沈寄柔可是被她玩弄于股掌的,不堪一击。

胡如兰摇摇头:沈姑娘的命真够苦的。

她本来还羡慕这些姑娘光鲜,可这沈寄柔不一样,她都比她幸运的多,要是她沦落到这个境地,真不知道怎么办。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缓解着担心焦虑,过得会儿,终于传来消息,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

沈寄柔投水了。

又被人救了。

☆、57|45众人大吃一惊。

胡氏,梁氏,姜秀很快过来寻她们。

姜瑜问道:阿娘可知沈姑娘如何了?这么冷的天,水也定是很冷的。

应是无事。

胡氏道,听说很快就被救了上来,倒不知是谁救的。

她拉住女儿的手,沈夫人急着去看女儿,无心招待客人,咱们也不好再待下去。

遇到这种事,便算想安慰沈夫人几句,也不知说什么,只觉得,不说兴许比说还好一些。

作为旁观者,能帮得了什么?不添乱便好了,遂众人都陆续告辞。

只没等她们走,一个打扮体面的嬷嬷过来,与胡氏,梁氏道:夫人请两位夫人留步。

两个人都怔了怔。

那嬷嬷恭敬道:夫人有话说,请两位夫人随奴婢过去。

胡氏,梁氏也不可能拒绝,当下便随那嬷嬷走了。

旁的人都暗自奇怪。

等到胡氏,梁氏回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不止如此,她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姜辞。

姜蕙瞧他一眼,嘴微微张了张,姜辞的衣服换过了,他来的时候穿得明明是一件绿沈色的棉袍,可现在却是墨青色的,而且头发也才梳理过,微微冒着湿气。

她低头一看,鞋子也换了。

原本他那双鞋可是自己亲手做的。

难道……她心头一沉,抿紧了嘴。

姜琼直性子,没注意,开口就问道:阿娘,沈夫人与您说什么了?胡氏不理她,板着脸道:先回家。

她们从二门出来,坐了车往回走。

到得家里,胡氏就催几个姑娘去歇息,其余人等都去了上房。

老爷子,老太太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笑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家不是请了好些人吗?哎,别提了。

胡氏摇摇头,也不知哪个写得艳诗羞辱沈姑娘,沈姑娘气得往他们家荷花池跳。

竟有此事?二老惊得瞪大了眼睛,老太太问,那后来如何?后来……胡氏瞅一眼姜辞,正巧几位公子在附近。

她说着有些生气,瞪着姜辞,又不是只你一人,不说旁的公子,还有那些婆子丫环呢,你为何出手救她?姜济显听了皱眉:阿辞也是好心,你说他作甚?姜济显当时正与其他老爷闲谈呢,沈大老爷也在,后来就有人来禀告,沈大老爷当时脸色都白了,只向他们告罪说家中出了事情,随后就走了,他后来听得零星半点,原是沈姑娘出事,倒不知是自家侄儿救了她。

胡氏被丈夫说,不服的撇了撇嘴道:寻常救人就罢了,可这沈姑娘到底是姑娘家。

男女授受不亲,若有人故意拿这件事做手脚,指不定姜辞就得娶了她呢。

梁氏叹口气:我知弟妹是为阿辞着想,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要问心无愧就是了。

还是母亲了解自己,姜辞感激的看了梁氏一眼。

虽然沈寄柔是姑娘,可千钧一发之时,他哪里有空细想?沈家那些丫环婆子也不是没有下去救人,只恰好不会游水,下去四个,倒有三个差点把自己淹死。

而他自小在地主家长大,鄠县河又多,水性甚好,其他公子不救,难道他要看着沈姑娘死不成?她那时整个人都已经沉下去了。

老太太总算明白是因何事,她看一看老爷子道:相公,阿辞这可是做了好事。

是啊,又不是见不得人的,还关门说话呢。

老爷子性子也直爽,便是姑娘家又如何,姑娘家就不是命了?咱们阿辞一番好心,我不信沈家还狗咬吕洞宾,这事儿就这样吧,阿辞救人想必累了,大冬天的也怕着凉,一会儿请大夫来看看。

姜辞谢过老爷子。

胡氏道:那万一沈家……应不会的,弟妹。

梁氏道,沈夫人当面道谢,诚心诚意,还令人不得把这消息传出去,必是没有存这个心。

众人一致都这么说,胡氏愤愤然:就当我是小人之心好了!老太太笑起来:你是精明了些,不过也是为阿辞,谁还来怪你?都回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吃午饭了。

梁氏也冲胡氏笑笑。

胡氏这才舒服一些。

出得门来,梁氏就拿手摸姜辞的额头:这水冷得很,你可有哪里不舒服?等会大夫看了,便是说无事,也得叫他开个方子预防一下,毕竟是大冬天!儿子救人,作母亲的自然高兴,却又难免心疼。

姜辞笑道:孩儿无事,当时是有些冷,不过换上干衣服就好了。

等到大夫看过,姜辞正喝药,姜蕙来了。

哥哥,是你救了沈姑娘罢?总是瞒不过你。

姜辞喝光了药道,是我救的。

姜蕙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那倒是幸好呢,不能叫她白白死了,这个傻姑娘。

姜辞想到在水中抓住沈寄柔时,她的反应,她当时哭着叫他放手,说不想活了,现在定是谁也不肯信她,那张脸苍白痛苦,叫人看着揪心,人也瘦的很,他一只手抱住她,只觉分量也无。

姑娘家,承受这样的事情,委实可怜。

可也不知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道:你既然关心她,得空多去看看她罢。

我也这么想,只可恨不知谁暗地里写了那诗。

姜蕙看着姜辞,哥哥可发现了,女儿家比起男儿,一点也不逊色,毒辣起来比男儿还要厉害些。

不然岂会有最毒妇人心这话?姜辞笑了笑,伸手摸摸姜蕙的脑袋,不过咱们家的姑娘都好,不曾有那样的。

姜蕙心道,谁说的,哪个要害她,她得比那人更毒呢。

他二人说话时,沈夫人正审问下人。

出了这等事,她定然不能饶过那使坏的。

只审了当日所有在园子里的丫环婆子,却找不到一点端倪,因那信竟不见了,当时沈寄柔跑出去,丫环婆子去追,乱作一团,有人趁机就把信拿走了,谁也不曾瞧见。

沈夫人又不好去问别人家的姑娘,反倒是束手无策,只拿下人出气,每人打了二十板子。

一时沈家哀呼满园。

沈夫人气得差点晕倒,躺在床上直喘气,沈大老爷去看她。

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与咱们寄柔有这等深仇大恨!沈夫人抚着胸口,这事儿传扬出去,又不知会如何了,咱们寄柔的命怎么那么苦呢!她想着大哭起来。

沈大老爷也是满面愁容:是不是寄柔得罪了哪家的姑娘?咱们寄柔性子那么好,能得罪谁?再说,都是平日里就往来的,不曾见她们有什么矛盾……沈夫人说着一顿,忽地咬牙切齿道,也就是你那孽种,难怪怎么寻不到,必是她了!要说有谁恨寄柔,不是她又是谁?她叫道,来人,把二姑娘抓起来!沈大老爷一惊,阻拦道:夫人,你可怎胡乱抓寄安?她们两姐妹不是挺好的?那小蹄子定是学了那贱人的招数,我怎么就没想到!沈夫人道,她自小在庄子里长大的,吃得用得样样都没有寄柔好,如何心里无狠?我当真被她麻痹了,还以为她不似那贱人。

一口一个贱人,沈大老爷听得难免心烦,毕竟也是他往前喜欢的侧室,后来送到庄子里,还不是因为沈夫人,他做了让步?可沈寄安也是他轻声女儿啊。

沈大老爷有些恼火了:你当时可说好好待寄安的,如今倒说了实话了,原来那么苛待她?难怪她才来京城,那么胆小可怜,不知受了多少苦,我倒不信是她做的。

这等时候,你还偏袒她?沈夫人大怒,你看看寄柔都成什么样子了?今日要不是姜公子,她就死了!你倒是忍心,是了,没了寄柔,你还有那个贱人生得女儿呢!你别胡说八道,一桩事归一桩事,你但凡有些证据,哪怕杀了寄安,我绝不会说一句不是,可现在你什么都没查到,要抓她,便是说到衙门都站不住脚的。

沈大老爷声音软下来,伸手握住沈夫人的手,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疼寄柔,她小的时候,哪怕是衡儿,我陪着他的时间都没有比寄柔多。

我是怕你胡思乱想,寄安虽然在庄上长大的,可来这儿后,没做过不好的事情,娘子你这么做,难以服众啊。

沈夫人渐渐也安静下来,她眼眸眯了眯:老爷说的是,是我欠虑了。

当年她为赶走姨娘,能忍住,这回也一样能忍,沈寄安,她总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

沈大老爷这才松口气。

过得数日,便到冬至了。

前日下了雪,到得今日才停,一大早姜蕙就听到外面铲雪的声音,她打了个呵欠,从被子里往外看去,只见阳光透进来,在案前撒满了斑斑点点的光点,便知自己又睡晚了。

这都日上三竿了呢。

金桂正要来看她,笑道:天气冷,幸好老太太体恤,不要姑娘们大早上去请安。

不然瞧这冷的天,奴婢出去一趟,耳朵都要冻得掉下来。

姜蕙听着,忍不住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那我不起来了,索性等着吃午饭。

金桂扑哧一声:可是四姑娘都起了呢,今儿冬至,老太太一早令厨房包饺子,将将包好,先煮了一大锅,听说四姑娘在那儿吃得高兴,叫二姑娘也去,奴婢正是来与姑娘说的。

对呀,到冬至了。

姜蕙只好起来穿衣,幸好屋里燃了炭,不觉有什么,只走到外面,被那森森冷气懂得浑身一抖。

她脚步加快了,急忙往正房走。

到得屋里,总算又热了,宝儿一见她就笑:姐姐,有荠菜馅儿饺子,包菜馅儿饺子,萝卜肉馅饺子,姐姐要吃哪种?这小馋鬼,说到吃,她都不怕冷,竟然起那么早。

姜蕙上前去给老太太请安,一边就道:我要荠菜的,来,喂我一个。

宝儿夹了个饺子,沾了点儿醋夹到她嘴边,笑道:我吃十个饱了,祖母吃了十二个,加起来二十二个,刚才煮了四十个,还有十八个呢。

姜蕙被她绕晕,只顾吃。

老太太笑道:宝儿真乖,会算术了,来来,这金锞子拿去,下回再算一道,祖母再赏你。

宝儿喜滋滋的去拿了,把金锞子小心拿帕子擦一擦,放在荷包里。

姜蕙瞅她一眼,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又变成小财迷了?宝儿轻声与她道:姐姐,你铺子老不开,咱们没钱了,我好歹赚一点儿,祖母说,但凡我学了什么,都有赏呢。

她这人懒,又娇气,几个月了才会几个字,老太太看着担心,这才想出那么个法子。

姜蕙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陆续都过来请安,胡氏心疼姜济显,叹口气道:老爷真辛苦,这等天气还得陪着皇上去祭天呢,在外面喝冷风,一会儿回来,得喝碗大热汤才行。

一早在灶上熬着了。

老太太笑道,能陪皇上也是有福气,你嘴里说着,心里还不是高兴呢?又与两个儿媳妇商量过年的事情,老大定是要在过年前赶回来的,不过这些事是帮不上了,你们辛苦点儿,每家每户,年礼都不能少,咱们与贺家定亲了,贺家那份更得丰厚些,我瞧着这贺公子,真是不错。

两媳妇都点头。

冬至算是很盛大的日子,皇帝一等祭天大典结束,便令众官员回家庆贺此节,等到姜济显到家时,也快要午时了。

老太太笑道:倒是正好。

一边便令下人摆饭。

姜济显正色道:父亲,母亲,饭前我有桩事要说。

众人见他表情严肃,下意识都屏气凝神。

姜济显缓缓道:祭天大典后,皇上留我说话,他看向姜蕙,神色复杂,过几日,礼部官员会上门……咱们阿蕙要嫁三殿下了。

☆、58|45虽然众人心里都有些数,可其实知道希望不大,谁想到,竟然就这么定下了。

老爷子,老太太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好,老爷子都有些语无伦次:这,这是真的罢?咱们阿蕙真要做王妃了?哎呀,祖宗显灵,阿蕙,走,快去给祖宗上柱香。

说着竟要去拉姜蕙。

老太太一把拦住:相公,你急这个作甚?且听老二说说清楚。

姜济显心道,还有什么可说的,皇上金口玉言,自然不会更改,只眼见二老如此欢喜,他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原先还怕姜辞与穆戎走得近,这下可好,家里出了个衡阳王妃了!如今是逃也逃不了,将来必定会卷入皇位之争。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暗地里吐出一口气,神色也放松下去。

老太太道:老二,皇上还说什么了?只叫咱们家提前准备下,说是明年开春就可成亲。

胡氏有些不乐意:难道还要在阿瑜前面?她想到一件事,脸色更难看。

老爷子可没那么细心,说道:在阿瑜前面又有什么,毕竟是嫁给皇子,都是皇上说了算,莫非你还敢要皇上改主意?胡氏垂下头,那是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的,只可怜自家女儿嫁在姜蕙之后,哪里还有什么风光?老太太看在眼里,倒是明白怎么回事,笑道:日子还没定呢,不是要等礼部官员来了再说,兴许是能商量商量的,便是皇家,也不是不能讲理。

又看向梁氏,老大媳妇你说呢?阿瑜年纪大一些,照理是该阿瑜先嫁的,也有个长幼秩序。

梁氏伸手握住姜蕙的手,心里却五味纷杂。

这等富贵,自家女儿竟能拥有,她替她高兴,可嫁入皇家,当真不是一件好事,她虽是妇人不懂什么朝政大事,但她这辈子,在何家当过侧室,又在姜家做老大媳妇,无论是哪处,都不是轻松的。

何家不必提,就是姜家,又哪里没有矛盾?只她对胡氏的刁难都装聋作哑,又尽力做好本分之事,才赢得老太太的信任,那女儿呢,嫁过去,可能应付好那么复杂的皇家?她已经替她劳累,替她心疼了。

姜蕙回握住母亲的手,冲她笑笑。

事已至此,她早已不担忧这些,上辈子奴婢都过来了,她就不信,连个王妃还当不好?再者,这回穆戎费尽心思给她这份体面,总是有几分真心的,女人有男人撑腰不难。

姜瑜几个过来恭贺,姜琼瞪大了眼睛道:阿蕙啊,我以后见到你可不是要叫王妃娘娘了啊?她哈哈笑起来,娘娘,娘娘,也挺顺口的。

这孩子,一向没心没肺。

姜秀围在姜蕙身边上下打量她,啧啧两声:这就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啊,阿蕙真有福气,不过咱们也沾光了。

阿蕙,你做了王妃可得给我挑个好相公,这事儿不难罢?皇亲国戚什么的……听她口无遮拦,老爷子喝道:胡说什么,没个样子了,你的婚事自有你娘给你张罗,管阿蕙什么事?姜秀还是怕父亲的,忙道:只是随便说说。

老爷子哼了一声。

姜瑜拉住姜蕙的手叹一声,却不知说什么。

转眼间,自己跟她都要嫁人了,她一个姑娘家忽地有些迷惘,这十几年欢欢喜喜长大,难道就只为这一天吗?自己嫁的人,一点儿也不熟悉,往后却要天天与他在一处,可自己熟悉的人,竟是鲜少见到了。

她此前对嫁人像是无甚想法,如今面上却满是伤感。

姜蕙伸手抱抱她,用轻松的语气道:堂姐,以后嫁出去了,咱们还是尽量多见面,我看贺夫人挺好的,倒是你别只管想着做贤妻良母呢。

姜瑜的脸红了:说什么呀你,我只是担心你,王妃可不好做呢。

胡如兰笑道:咱们阿蕙这么聪明,堂姐莫担心了。

她一双眼睛在姜蕙身上流连了许久,最近发生的事情多,她越发觉得世事莫测,像那沈姑娘,原本是天之骄女,最后竟落得这个结局,而姜蕙明明是大房的姑娘,父亲比她二叔差远了,却能当上王妃。

这世界啊,也不是像长辈们说的,那样完全按着规矩,人的命,有时候难说的很。

老爷子老太太又在交代姜蕙的嫁妆,待得出来,宝儿拉着姜蕙的手,轻声道:姐姐,你真的要嫁人了?要走了?她抬起圆圆的小脸看姜蕙,一双水晶般的眸子里满是不舍:为什么要嫁人呀姐姐?小姑娘还小,虽然知道一些,可仍有好多疑惑。

姜辞伸手摸摸她的头:宝儿,你以后也要嫁人的,姑娘家,哪个不嫁?他的心情很是愉悦,因他敬慕穆戎,姜蕙能嫁给他,姜辞没有不满意的,至于将来的事,他还年轻,也乐观,如今只为妹妹高兴。

宝儿不乐意:我就不嫁,要么。

她摇着姜蕙的手,我与姐姐一起嫁了,这样就不分开了。

姜蕙噗嗤一声笑起来:宝儿啊,你要与我一起去,可不用嫁人。

宝儿要见我,随时都能见,便是与我住都可以的。

宝儿眼睛一亮:真的?姜辞瞅一眼姜蕙。

姜蕙很淡定。

宝儿听她承诺,终于又高兴了。

过得几日,礼部尚书魏大人等三位官员亲自登门,众人跪下接旨,魏大人打开圣旨宣读:宋州鄠县姜济达之长女,端方识礼,温柔娴淑,赐予三皇子衡阳王为王妃,今遣使礼部尚书同户部左侍郎,司天监副监共商婚事大典。

宜令所司,择日册命。

姜济达不在,故而由姜济显代为接旨。

等到众人都站起来,魏大人,杨大人,胡大人拱手向他们恭贺。

姜济显道:辛苦三位大人了,请坐。

下人连忙上茶。

魏大人笑道:皇上甚为重视此事,前几日就与本官与杨大人,胡大人提及了,昨日又着人给三殿下开府。

姜济显怔了怔,开府的话,那是要在京都落个衡阳王府了?倒不知会不会常住。

这等喜事,贵府定是繁忙,听说贵府大姑娘来年也要嫁人,皇上令胡大人前来,便是定个好日子。

司天监官员原本是观察天文,负责推算立法的,如今却来与他们挑吉日,老爷子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胡大人忙道:此乃下官荣幸,还请告知二姑娘生辰,下官必会好好推算。

老太太惦记姜瑜的事,小心询问:我家大姑娘是三月十八嫁人,不知能否把三殿下与我阿蕙的喜事稍许往后推一些?一来天气也宜人了,二来历来婚嫁都有个长幼。

胡大人听得此言,朝魏大人看了看。

魏大人笑笑:无妨,毕竟开府也有段时间呢。

梁氏上前把姜蕙出生时日报上。

胡大人拿出几卷书,当下就在房中推算,老爷子惊讶:原来今日就要定下的,原还以为要过两日呢。

户部左侍郎杨大人笑道:三殿下成亲那是大事,定下来,才好做预算。

届时三品以上官员极其诰命夫人都要到场,光是宴席恐怕得有六十桌,且一次是在贵府摆宴,成婚之日又在衡阳王府,另皇亲国戚不在京城的,得提前赶路入京。

到时满城热闹,不管是五城兵马司,还是锦衣卫,也都要提前守备的。

众人听得咋舌。

这皇家子弟成亲果然不同于寻常人家,胡氏更是酸溜溜,怎么听,自家女儿都得在姜蕙前面嫁了,不然定是被衬得灰头土面!胡大人算得会儿,抬头笑道:刚才老夫人既是说要在大姑娘之后,倒也巧的,三月二十六乃吉日,也合了三殿下与二姑娘的命格,若错过这日,却是要等到五月了。

老太太大喜。

日子定下来,三位官员这便要走了,魏大人临走时叮嘱:除了嫁妆,你们旁的都不用准备,嫁衣,凤冠等物,宫中自会使人送来,还会有嬷嬷来教导礼仪。

他说着,顿一顿,轻声一笑,殿下托本官传话,嫁妆不必丰厚,尽力而为。

众人连声道谢。

送走魏大人,胡氏哎呀一声:真是叫人开眼界了,连嫁衣都不用准备!定是嫌咱们做得不好,倒不知宫里做出来的嫁衣该是何等样子。

她是真心惊讶,皇家果真不同凡响,什么都不要他们插手,全都是高规格,只少了点儿人情味,太重规矩。

老爷子笑道:幸好三殿下说嫁妆不必丰厚呢,不然真不知如何了,咱们家就是把田都卖光了,也衬不上三殿下的身份啊!众人都笑起来。

老太太道:可见三殿下还是很为人着想的。

姜蕙心道,他这话确实也算贴心,不过刚才魏大人说教导礼仪怎么回事?难不成她嫁人前还得学规矩啊?想着便很头疼,暗道得趁这几日赶紧把药铺开起来,学规矩时她肯定不好开铺,再说,也不好叫宁温一直闲着,这桩事怎么也得快些解决了。

☆、59|45仗着自己马上要做王妃,姜蕙开始对老太太死缠烂打,说年前就想把这桩事办好,旁的一无所求。

老太太没法子,只好满足,只姜济达不在,另外调了两个管事去帮她。

两管事效率还是有的,很快把伙计招全了,又与宁温把药材买好,风风火火就准备把药铺开起来。

这日姜蕙得了准许,在药铺开张前一日,来瞅一眼。

就这一个机会,她不知道用了多少口水才换来的,故而见到宁温,在内堂就与他诉苦:我这铺子只能交托与宁大夫你了,我往后怕是再不能来的。

宁温笑起来:还未恭喜姑娘大喜呢。

姜蕙道:什么喜不喜的,只到这年纪就得嫁人。

最近京城都在说这件事儿,姜家二姑娘要嫁与三皇子衡阳王,什么话都有,他只在铺子里坐一坐,便听见好些人提起。

可她那么不在乎,不似个待嫁的姑娘,满怀憧憬。

宁温有些奇怪:莫非你并不想嫁?这不重要。

姜蕙与宁温熟悉,在他面前并不隐藏,若是寻常姻缘也就罢了,可这事儿轮得到我同意或不同意吗?便是我祖父祖母都不能做主的。

只是,要说不愿,如今尘埃落定,她也早已想通了,不去纠结这其中的无奈,是以看起来她平平静静,谈不上喜也谈不上悲。

而宁温此生经历的苦难太多了,他看着姜蕙沉鱼落雁的脸儿,心中虽有悸动,但也知自己注定不可能与她共度一生。

那又何苦求而不得?他对这些事看得很淡,有则有,无则无,既然姜蕙有自己的路,他便给这东家好好挣钱罢。

宁温笑道:总是王妃,寻常人求都求不来,明日仁心堂开张,定是一番热闹,旁人会说,那是衡阳王妃开的药铺,多好的事情啊!姜蕙被他逗得笑了。

不过明日我不能来,银钱你可得盯着点儿。

请来的账房没用过,不知道手脚干净不,算完账,钱都放你那儿。

你倒是真不怕在下卷钱逃亡?姜蕙正色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话只对你,旁人我不放心。

宁温叹口气:你总是这般,害得我连偷一文钱都不敢了。

姜蕙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又走到外面,查看药铺各处布置。

四个伙计正摆放药材,见她生得好看,时不时得忍不住偷看一眼,却又不敢多看,因知那是未来王妃,只感慨皇家子弟才能享用此等美人。

姜蕙在铺中转了转,眼见左边柜台上竟然摆了一溜的瓷瓶,好奇的拿了下来,打开瓶盖,只见都是一粒粒的药丸,闻起来药香扑鼻。

这些是什么?往常没见过,还有这药丸制作起来挺麻烦的罢?自打姜大老爷去鄠县,你铺子又不开,我闲着无事做,就做了这些。

你拿得那瓶是养神丹。

宁温介绍,这是养颜丹,这是白面丹,还有养气丹,消食丹。

姜蕙眼睛越睁越大: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能卖钱吗?还不知,卖着试试罢,若是好卖……不等他说完,姜蕙道:分你五成!药材我出,绝不会亏待宁大夫您的。

跟二姑娘做生意,就是爽快。

宁温真心诚意,因姜蕙出手实在大方,不扭扭捏捏,至少对他,是的。

姜蕙长了见识,一样样拿起来看,在心里惊叹宁温的厉害,他虽然现在医术还不够精深,可他头脑十分活络,便是不做大夫,随便做哪一样生意,想必都能成功的。

这样的人才,她怎能不对他好?真正是个摇钱树啊!她看着宁温的眼眸,越发和善,好像这世间最暖的阳光一般,宁温得她鼓励,也颇是得意洋洋的:过几日得空,我再做些别的药丸。

还有别的?自然,医药博大精深,可比你想得要广阔多了。

姜蕙眉头动了动,忽地问道:宁大夫,那毒药丸你做得出来吗?宁温一怔,露出些许疑惑。

姜蕙身子微微立直:只是好奇,我听闻有些病症还需毒药才能缓解呢,那是叫以毒攻毒罢?是有这么一说。

宁温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挑眉道,毒药不难做,假使哪一日姜姑娘需要,在下定会研制一枚出来。

他说的很正经。

姜蕙记下了。

到得第二日铺子开张,听姜辞说,好些人前来相看,也卖出去不少药材,姜蕙放了心,眼见天越来越冷,人也越发的懒,常是睡到日上三竿。

老太太心疼两个姑娘:以后嫁人了,连个偷懒都不成的,便叫她们再过些轻松日子。

一番话说得胡氏跟梁氏眼睛都红了。

两个人都要当岳母了,都有女儿出嫁,虽然胡氏有些嫉妒,可同病相怜,一时却也有好些话要说的。

一直到腊八那日,姜济达才回来,听说女儿竟然真的要嫁个三皇子,也是有喜有忧。

二老就良田的事商量了半天,虽然姜蕙是去做王妃,可姜瑜是嫡长孙女,一样疼的,最后打算一人陪十顷良田做嫁妆,也就是一人一千亩地,那几乎占了所有田地的五分之一。

胡氏自然满意的很了。

二老没有看重姜蕙就轻视自己的女儿,这就足够了,当下也是欢欢喜喜的。

过完年,嫁妆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专门腾了一个地方放置,梁氏与姜蕙道:花去不少银子,以后你可得好好孝敬你祖父,祖母,你祖母把自己早前买的玉石都拿出来了,我瞧她今儿都没戴那双玉镯,想必也放进去了。

姜蕙未免感动,笑道:我如何不知,阿娘放心,等我做了王妃,咱们姜家定会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的。

老爷子,老太太如此慷慨,一来是为亲情,二来又哪里不是为姜家将来呢?二人正说着,丫环来禀告,说是宫里派人来了。

梁氏出去一看,那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立得笔直,端庄严肃,很有几分气势,一点不像个奴婢,还带了两个小宫人随身伺候。

小宫人笑道:大太太,这是咱们梁嬷嬷,要不是皇后娘娘下旨,可不来呢,梁嬷嬷习惯在娘娘身边的。

言下之意,这是皇后身边的大红人。

梁氏态度又客气了几分,叫姜蕙来见过。

梁嬷嬷上下打量姜蕙,那目光跟锐利的刀锋似的,看得姜蕙浑身难过,半响梁嬷嬷一摇头,心道这姑娘虽是表面看起来尚算过得去,可这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正,刚才将将过来,身子好像软的不长骨头,可见这形在,骨却不在。

她扔下一句话:是得好好学规矩,明儿起,卯时来见我。

一句话斩钉截铁,姜蕙差点没晕过去,要知姜济显也不过是卯时初起来的啊!大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经过半个月后,姜蕙如今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嫁给穆戎,嫁给他,便不用再看到梁嬷嬷了。

她才知道,原先家里的女夫子,比起梁嬷嬷,简直就是个小指头。

众人都很同情姜蕙,梁氏安慰道:听说再过半个月就回宫了,你再忍一忍,你看看,现在你多像大家闺秀。

姜蕙欲哭无泪:阿娘怎么不给我挡一挡?挡什么啊,我给梁嬷嬷去送碗汤,她都不喝呢,说不受贿赂,便是要好好教导你的,叫我别心疼,慈母多败女。

这梁嬷嬷啊!姜蕙也只能受着了。

这日又被梁嬷嬷教着学吃饭,说咀嚼的时候嘴要包着,一点牙齿不准露,坐姿要笔直,不能因吃饭就垮下来。

筷子要随时竖直摆好,腿在桌上也不能乱动,定要并直了,又是喝汤不能滴下一点,嘴唇不能沾油。

姜蕙吃个饭吃了几十次,到得下午,她浑身无力趴在床上,梁嬷嬷放了她一个时辰休息,等会儿还有别的学。

迷迷糊糊她就要睡着了,忽听窗子发出扑得一声,她抬起眼皮子,往前一看,看到一张俊脸,好似只能在梦里出现一般的不实现。

殿下?她惊讶出声。

还不过来。

穆戎道,大白天的睡什么?姜蕙才知不是做梦,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隔着窗子问:殿下怎会在这儿?你来我家了?可她那些下人呢,她转头一看,金贵银桂都走得远远的,院中那些下人也是。

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来闺房,真的不要紧?她轻声道:殿下偷偷来的?万一被……本王不用偷鸡摸狗,就这般来的,谁阻拦?穆戎盯着她瞧,因才起来,头发乱七八糟,松垮垮的落在肩头,一支珠钗横斜,差点要掉下来。

他皱起眉头:梁嬷嬷就是这么教你的?别提了,我差点没累死,得空才休息会儿。

什么教不教的,殿下这时突然来,我哪有时间打扮?她嘟起嘴,梁嬷嬷不知道多凶,我恨不得早些……穆戎笑起来:早些嫁本王?姜蕙脸一红,但也承认:可见梁嬷嬷多可怕。

嫁给本王,未必不可怕。

他伸出手穿过窗子轻抚在她脸上,因有些睡意,她脸上红红的,添了无数娇意,慵懒得好像猫儿,他要是把她娶回家,可不知要怎么蹂躏她呢。

这不想得恨了,忍不住来看看她。

姜蕙听到这话,撇过脸躲过他的手:不知殿下这话何意,我还得去歇息呢。

说着就要走。

穆戎在身后道:你敢!姜蕙嘴角一挑,怎么不敢,这男人如今真不是上辈子那个二十几岁的穆戎,她没有什么不敢的。

她离得更远些,回眸一笑,娇声道:殿下快些走罢,免得传出去与我名声不好,那梁嬷嬷都白教了呢,也是浪费娘娘的苦心。

穆戎手搭在窗边上,见着她人却够不着,恨得牙痒痒,冷笑一声道:也是,本王还怕见不到你呢?他也不好求着她过来,只见院门口姜辞又盯着,只得转身走了。

☆、60|45姜辞松了口气,穆戎今日突然登门拜访,家人都很吃惊,接待过后,他陪着他在园子里走走。

一开始倒是说些关于他三月会试的事情,后来提到姜蕙,二人走到她院子附近来。

穆戎说有几句话要与姜蕙说。

姜辞没法拒绝,一是因他的身份,二是因二人快要成亲了,看在穆戎是自己妹夫份上,他稍许通融下。

结果眼瞅着穆戎去了闺房那儿,他也要跟上,却被何远一把挡着,所幸二人隔着窗子没多久,穆戎就回来了。

本王见她瘦了些,你们厨房膳食得跟上。

姜辞笑道:多谢殿下关心,不过那是因梁嬷嬷的缘故,阿蕙睡得少了就容易瘦,她平常胃口很不错的。

穆戎唔了一声,正色道:今年会试,本王猜测可能张大人会主考,张大人这人不看重文采,你无需在此多花功夫,有时间看看《大学》。

这是很重要的提醒了,姜辞连忙道谢。

穆戎见到姜蕙,也了了心愿,除了她不肯多留,他有些恼火外,心情颇是愉悦,因她对自己甚是亲近,还想早些嫁给他,可比当初那般不冷不热好多了。

当下便告辞走了。

姜蕙终于熬过梁嬷嬷的教导,只觉浑身脱了层皮,这日又窝在被子里睡懒觉,姜琼的声音大老远就传来:我怎么说的,教了白教,你们看阿蕙还是一样偷懒的。

胡如兰噗嗤发笑。

姜瑜拿这个妹妹没办法,瞪她一眼:在家中无甚,学了自是去婆婆家……没说完,姜琼又嚷嚷:看看,便是只学给旁人看的,对自己又有什么用?姜瑜脸都黑了。

胡如兰笑得打跌:表姐,你还是别与表妹说了,反正像表妹这般的,定是嫁不到皇家,寻常人家也没那么多规矩。

可不是。

姜瑜叹口气,她真担心自己嫁人了,姜琼怎么办。

宝儿坐在床边跟着笑。

姜蕙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一边问姜瑜:怎么突然都来这儿?咱们不是一直担心沈姑娘吗,她总算有反应了,送了东西来。

姜瑜一笑,拿出个印章给姜蕙,没想到罢,她居然学了刻字,给咱们一人刻了一个印章,说是初学的,以后等精深了,再送更好的。

姜蕙怔了怔,接过来看。

黄白色的玉石上两个字端庄隽秀,很有风采。

可她那样性子的人,竟能沉下心学这个,可见那些事对她的改变有多大,只到底还是站起来了。

她想起她曾经天真欢笑的样子,忍不住有些难过,勉强一笑道:是不是要送些回礼?是啊,便是为这个,我正要有副绣图送过去。

姜瑜道。

姜蕙想一想,竟把自己惯用的玉梳拿出来,这玉梳不止品质上层,雕工也是细致的,上有三朵莲花,栩栩如生。

姜瑜惊讶:你倒是舍得?听金桂说,她常拿着这梳子,一天通几十遍头发,又是从鄠县带来的,那是用了好些年了。

总归我去王府,会有新的,只望沈姑娘遇到困难,想想咱们之间的情谊,咱们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她吗?这世间只要有人喜欢自己,也该得好好生活的。

姜瑜感慨:阿蕙,你说得真好!胡如兰听得此言,不由多看了姜蕙一眼,有件事她一直想问,她那么喜欢姜辞,那日自然是发现姜辞换了衣服,也猜测是不是他救了沈寄柔,所以姜蕙如今对沈寄柔好似有一些特别的关心。

可她忍了这许久,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来。

姜瑜收了玉梳,把旁的礼物一并命人送去沈家,且叮嘱必是要说姜蕙那番话的。

此事一过,一眨眼便到三月了,姜辞将将会试完,又是姜瑜嫁人,众人简直忙成一团,可姑娘们却满是离愁。

姜蕙很大方,把自己最好的首饰都给姜瑜添妆了,那日大喜,不止胡氏哭,几个姑娘家也哭的厉害,宝儿很喜欢姜瑜,拉着她不肯让她走。

众人劝了又劝,才算拉开。

眼见姜瑜坐了轿子行远了,姜蕙心道,再过一阵子,自己也是这样的,穿了嫁衣,离开家。

倒是眼泪又落下来。

只过得两日,小夫妻回门,见堂姐夫英俊伟岸,姜瑜端庄中带些儿娇羞,好似前日的悲伤一下子又没了,又替她高兴。

人生真是五味纷杂啊。

她这辈子总是赚了,欢喜的时候比悲伤的时候要多得多。

又过一日,喜讯传来,姜辞中了贡士,到得两日后殿试,被皇上赐进士出身,且于选馆中,被点为庶吉士入了翰林。

举家欢喜,只姜济显有些怀疑,是不是因姜蕙的原因,姜辞格外得皇上青睐,毕竟是自己儿媳妇的亲哥哥嘛。

但也不是说姜辞不够优秀。

不过总是好事,谁要去多想背后的事情,那是徒增烦恼。

近日,城中已经开始宵禁了,穆戎成亲,皇家宗室纷纷从各处赶来贺喜,每日都有大量车马,毕竟难得回一次京城,不止要给穆戎送上贺礼,这给皇太后,皇上等人的也不能少啊,是以有时候竟能看到车队。

梁氏也越发紧张起来,到得皇家下聘前一日,五城兵马司竟直接入得姜家,且宫中派了好几位御厨来,那是要准备摆宴了。

幸好早前魏大人与杨大人就提醒过,故而老爷子与老太太虽然被这场面弄得有些慌张,但有儿子儿媳在,还是井井有条的。

只到得聘礼陆续送到家里,众人仍是大开了一番眼界,光是各色锦缎竟然有两百匹,狐皮,貂皮等珍贵皮毛六十张,硕大滚圆的南珠六盒,膳食所用银盘银碟银碗银壶两套,还有数十套金首饰,奢华富贵,琳琅满目,照的满屋生光。

胡氏看得都在吞口水,原先还觉得贺家聘礼算得上丰厚,如今一比,真是九牛一毛。

这皇家啊!她都不知用什么来形容,只知道姜蕙的命好。

她打起精神,把平生最好的裙衫换上,一会儿那些官员,诰命夫人都得来祝贺呢,如今姜瑜嫁了,她还有个女儿跟儿子呢,以后定然也不能嫁的差。

姜蕙只在屋里听金桂说,今日外面车水马龙,宾客满堂,她是不能出去的,只听到金桂说起卫家在客人之中,当下嘴角就挑起来,问道:那卫二姑娘可来了?好似病了不曾来。

姜蕙就笑了,也是,怕是来了她得气得跳河,谁叫她拿自己没法子呢?想阴她,她如今门都不出,且不说穆戎还派人一直保护她的,想明着来,她卫铃兰可没有大的权势!爽快!她高高兴兴的吃了一大碗饭。

到得三月二十六日,一大早她就被金桂叫起来了,原来梁嬷嬷又来了,不止如此,还带了四个宫人,两位夫人。

那四个宫人一个专管妆容,一个专管发髻,一个管穿衣服,一个管开脸,两位夫人听说是很有福气的,便是全福夫人了,那是皇后亲自选的。

姜蕙乖乖坐在那里给宫人开脸。

梁嬷嬷得意道:要说这开脸,功夫还是要紧的,咱们宝兰这手艺弄的舒服,脸也不红,瞧你这皮肤还是跟鸡蛋一般罢?姜蕙嗯了一声:一点不疼。

梁嬷嬷道:把凤冠嫁衣拿来。

宫人立时递过来。

姜家众女眷都纷纷看来。

这传说中的嫁衣,她们一早就在猜测了,到底是何等样子。

梁嬷嬷微微一笑:那是尚衣局精心绣出来的,叫你们看看。

她把嫁衣一展开,众人只觉眼前像是飘过一抹红霞,流光一般惊艳,那料子不知是何做得,凝厚又不显笨重,上头满是金凤牡丹,华光灼灼,端得是富丽堂皇。

寻常铺子哪里羞得出来?梁嬷嬷挪动间,那金凤像是要展翅高飞一样!胡氏又咽了一下口水,自家女儿那嫁衣又是不够看了。

另外那凤冠更不必说,只与嫁衣相比,沉甸甸的,姜蕙瞧得一眼,暗道她的头要受罪了,一看就是实打实的真金所铸。

开完脸,梁嬷嬷又叫姜蕙去洗澡。

洗完澡,给她揉搓头发,梳发髻又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因这些人在,姜瑜几人倒不好怎么讲话,原本该是充满离愁的时候,竟多了那么些的庄重。

姜蕙轻声笑道:也罢,今日咱们不哭了,上回堂姐嫁人,看咱们难过的,现在不是好好的聚在一起吗,将来也是一样的。

几位姑娘回想当时的情景,都笑起来。

梁氏听了感慨,点了点头,暗道即便姜蕙嫁出去了,那也是她的女儿,人生何处无离别呢,可眼角总是湿润了。

宝儿拉着姜蕙的手,问道:姐姐,我还能与你住?你没骗我罢?姜蕙伸出手嘘了一下,朝她渣渣眼睛:当然,没骗你,你不准再问,我倒是自会来见你的。

宝儿乖巧的点点头,又笑道:姐姐,你今儿真漂亮呀!宝儿也漂亮。

她摸摸她的头。

等到宫人给姜蕙上完妆,竟都到傍晚了。

一时爆竹齐天,好似家家户户都在放,连绵不绝,从远及近。

姜蕙惊讶,怎么放那么久。

梁嬷嬷笑道:都在放呢,几百斤的炮仗,能不放半日?她心道,三殿下娶妻,竟是不逊于当年太子娶妻。

金桂悄声道:刚刚听说外头都挂了彩灯了,就跟上元节一般呢,亮的好像白天,个个都写着红色的喜字。

普天同庆。

正说着,外头一声悠长吟唱:吉时到!梁嬷嬷连忙把红绸盖在姜蕙头上:可不能误了时辰。

外面姜辞见到她出来,弯腰背起她,因昨日晚上就与老爷子,老太太告别过,今日是直接前往花轿的。

八抬花轿停于门口,梁氏远远就看见穆戎身穿一生喜袍坐于马背,她虽是担忧姜蕙,可见着如此英俊高贵的女婿,又难免欢喜。

姜济达也是一样,都不知说什么好。

炮仗声好似更响了,还有锣鼓声,夹着四处沸腾的人声,喧嚣震天。

梁氏轻轻握住她的手:阿蕙,为娘不在身边,你得保重好自己,旁的,为娘……你那么聪明,总是能过的。

她声音哽咽,落下泪来。

姜蕙嗯了一声:阿爹,阿娘放心,我没事的。

她吸了吸鼻子,好日子,她不想哭。

两位夫人送她上轿,姜辞与穆戎正色道:殿下,我这妹妹可是交给您了,相信殿下不会负她。

穆戎看一眼姜蕙,帘门已遮上,只见到一抹红影,他冲姜辞笑了笑,一拱手,翻身上马。

轿子缓行而去。

后头跟着一担担嫁妆,虽与聘礼相比,微不足道,可也是极丰厚的,等到轿子走出街道,都还没有断。

姜蕙坐在轿子里,只听得众百姓的恭贺声纷纷而来,像是有好些人还尾随了一路。

她偷偷掀开盖头,往外瞅一眼,隔着窗帘,竟还见到彩光漫天,可惜自己却看不清这样的盛景了。

若是旁人这般成亲,指不定她好奇还会溜出去看看呢。

她微微一笑,又把盖头放下来。

行得好一会儿,轿子才停下,门帘掀开,梁嬷嬷把红绸递到她手前,她接过来。

另外一头是穆戎。

她能感觉到他传过来的力量,引着自己慢慢行路,不知为何,竟忽然想起那日,他把她从曹大姑那里领出来,好似也是这样清朗的夜晚。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已是大不一样了。

他与她,又会成为怎样的夫妻呢?☆、61|45衡阳王府此时宾客满堂。

各色声音不停传入耳朵,姜蕙收敛了平日里的媚态,依照梁嬷嬷的教导,走得很是小心。

到得堂内,又与穆戎跪下接旨。

这回是正式册封王妃了,皇上赐下金册,同时又赏了不少礼物。

女官立于堂中央,主持成亲仪式。

周围纷纷是恭贺声。

远道而来的福安王注视着这一切,侧头笑眯眯与太子道:我往前成亲可没有三弟这般福气,还能在京城开府呢,真是羡慕三弟啊,得父皇如此宠爱。

太子笑着打了个哈哈:三弟自小得天独厚,这是咱们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富安王叹一声:那倒是,不过出乎我意料,三弟竟娶了姜家的姑娘,我原先听说,本是定了沈家姑娘的。

此前出了些事。

太子朝他看一眼,再说,三弟也喜欢姜姑娘,母后得知,自是成全他了。

两情相悦确也好。

富安王笑笑,我难得回一趟京,明日定与大哥,三弟好好痛饮一番,今日咱们还是饶过他,随意喝两杯就算了,省得大好时光辜负。

二弟说的是,咱们这三弟啊……太子伸手摸摸鼻子,笑得意味深长,是得少喝些酒。

连女人都没碰过,想必今日好一番折腾。

姜蕙戴着沉重的凤冠,跪下来,拜了几拜,又站起,便觉得头有些晕,幸好也完成了,她又被穆戎带去新房。

因盖着红绸,眼前黑漆漆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金桂轻声道:前头有门槛,娘娘小心些,扶着奴婢的手。

又道,有好些夫人姑娘呢,连公主都来了三位。

姜蕙果然听见轻声笑语。

到得屋内,金桂银桂扶她在床上坐下,喜娘满脸笑容的拿了杆银秤交予穆戎。

这是要挑盖头了。

姜蕙只听一个清脆的姑娘声音道:三表哥,快些叫咱们看看新娘,都等不及了!听说长得极美的。

那是皇后娘家谢家的三姑娘,今年十二岁,性子甚是开朗。

众人都笑起来。

谢大夫人轻斥女儿一声。

穆戎把银秤伸过来。

烛光下,银秤小巧,发出淡淡的银光,姜蕙忽地有些紧张起来。

上辈子,她没嫁过人呢。

刚才在自己家中,只尝得些许离愁,但她并不害怕,如今坐在这喜床上,周围好些人瞧着,那都是她将来要面对的皇亲国戚,她终于有些真真切切的感受。

正想着,眼前暮然一亮,盖在头上的红绸从眼前飘过,落在地上。

她听到周围的惊讶声,夸赞声。

她抬起眼眸,对上了眼前的人。

他立在她面前,微微低下头看她,喜服好似把他脸庞都染红了,一双黑眸也不如往日里平静,目光笼罩下来,好像能把她吞噬掉。

她心里咚咚跳了几下,低下头去。

福安王妃笑道:是个大美人儿,瞧着与三弟真是珠联璧合呢。

是啊,难怪母后提起时,满是夸赞,我今日算是见到了。

永安公主看一眼福安王妃,又侧过头与姜蕙道,可惜太子妃有喜,今儿不能来,母后生怕她出事,你要担待些。

旁边的谢大夫人眉头挑了挑,这叫什么话。

姜蕙柔声道:肚里孩儿要紧,这等天气,自是要注意的,原本也该是我去探望她。

皇太后娘家的王二夫人暗地里点了点头,又朝喜娘使了个眼色,喜娘忙让人把合卺酒端上来,新婚夫妇喝过此酒,这整个成亲礼仪才能算真的完成。

穆戎举起酒杯,看向姜蕙。

高高红烛旁,她貌比花娇,今日,比他印象里好像还要美上几分,只可惜礼仪繁琐,他从早上等到晚上,一整日就那么过去了,如今又有众人在旁,他已感觉不耐,只勉强压下这等情绪。

姜蕙拿了酒,与他同喝一杯。

喜娘又叫二人吃些桂圆莲子羹,说些早生贵子的吉利话。

王二夫人瞅穆戎一眼,站起来道:想必王妃也累得很了,叫她歇一歇。

她似是其中的主导者,众人都很听话,随着一起告辞。

穆戎见人都走了,总算松口气,眉头一皱与金桂银桂道:你们也出去。

两个丫环愣住。

出去!穆戎声音一下子冰冷。

那二人吓得面无人色,连忙跑了,临到门口,金桂担心的看一眼姜蕙,才慢慢带上门。

姜蕙伸手把凤冠拿下来,娇嗔道:殿下怎如此骇人,看把我两个丫环吓得。

穆戎大踏步过来,坐在她身边:没眼力的,怪得了谁?说话间,手抚到她脑后,人就压上来亲她。

他已经忍耐了许久,自从上回她入宫,多少个日月了,那日在她家,她又躲躲藏藏的,不叫他碰一下,今日他可不能放过她!姜蕙被他一阵索吻,弄得气喘吁吁。

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想到还不得空,面色阴沉下来:本王出去应酬一下……顿一顿,厨房那儿准备了膳食,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去要。

又伸手指指她脸,好好收拾收拾,白的红的洗洗干净!刚才还觉得好看,可之前一亲一摸,弄得他手上脸上都有胭脂。

他拿出帕子往脸上擦了擦,便出去了。

感到他有些急躁,姜蕙笑起来,他冷静的外表下,还藏着个毛头小子呢。

倒不知一会儿洞房……她想起上辈子第一次与穆戎欢爱,他表现的很是温柔,便算是亲吻,也不像他如今一贯的霸道,每回都好似急吼吼的,恨不得把她给吸进肚子里。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叫金桂银桂进来:给我要些东西吃,水也可以备了。

银桂去厨房要。

金桂扶她在镜子前坐下,只见她脸上妆容已毁了一半,唇上是一点口脂也无了,便知是穆戎做得,又暗自庆幸,这殿下虽然对她们很凶,可是很喜欢王妃的,那总是好事。

她给姜蕙取下耳环,脖子上的项圈,发上倒是没戴首饰,因一个凤冠已足够了,又把梳子递到姜蕙手中。

姜蕙自己梳理头发,一边问道:没旁的侍女?听姜瑜回门那日说起,除了她带去的丫环,贺仲清原先也有两个丫环的,在洞房那日就前来拜见的呢。

若是穆戎也有,这会儿也该来了罢?金桂摇头:好像没看到。

哦?姜蕙奇怪,心道,难道穆戎真的没碰过女人?可上辈子,她去衡阳王府的时候,他还有几个侧室呢,听说是沈寄柔还在世时就已经纳了在王府的。

但现在没有总是好事,她还不纠结这个。

银桂端来饭菜与她吃。

姜蕙眼见时辰不早,也没吃几口就叫她们撤了下去。

热水此时也烧好了,她把自己泡在浴桶里,整个人被这恰好的温度包围住,好似浑身的乏一下子上来,她竟有些发困。

成个亲也真是累人的。

金桂用手巾沾了温水仔细给她擦脸。

等到洗好,她都睡着了一会儿。

穆戎在外面应酬宾客,虽是没与每个人都喝酒,可皇家亲戚众多,便是他酒力甚好,也肯定耐不住,幸好何远准备了醒酒丸,能挡上一阵子,只慢慢的,还是有些头晕眼花。

后来还是太子与富安王出面,替他喝了一些,他才没醉倒。

到得院中,清洗完,何远又让他喝了醒酒茶。

穆戎问道:什么时辰了。

得亥时了。

穆戎一惊,那不是过去一个时辰了?他把茶水一推,起身就往里屋去。

何远跟在身后,轻声道:殿下,昨儿给您看得,您可记好了。

穆戎脚步一顿,面皮有些热:本王还需看这个?何远暗道,这不是没碰过女人嘛,又不给人家宫人教,怎么就不需要看。

穆戎冷哼一声,把他甩在后面。

金桂银桂远远看见他来,这回二人也不消吩咐,双双退到门口,见他进去了,忙把门关上。

黑檀木的喜床,铺了厚厚一床大红被子,绣了富贵牡丹,连帐幔也是喜庆的红色,海棠花的长案上,高烛闪闪烁烁,连同月光把这厢房照的亮堂堂的。

他慢慢走近,只见她已经睡着了,眼眸闭着,不见她满含春意的眸光,可那样安静,又是另外一种美,他看着有些不想弄醒她,但又有些恼火。

这等日子,她竟然能睡着?没心没肺的东西,他花尽心思娶她进门,她就不能忍着睡意等他一等?他俯下身,一把扯开了被子。

姜蕙浑身一冷,睁开眼睛,没等到她发出声,他已经压在她身上。

那样重的身体,姜蕙哀叫道:殿下,你要压死我了!好似小猫儿一样的呻吟,穆戎本是想惩罚她一下,叫她吃痛,却忍不住拿手撑起自己:谁叫你睡着了!我只是打个盹儿,谁想到就困了。

她揉揉眼睛,想来已是很晚,殿下可吃了醒酒茶?我叫厨房准备好的,生怕殿下喝醉酒呢,辛苦殿下了。

她这般柔声细语,他的怒火一下子没了,笑了笑道:吃过了。

他俯下身亲她。

☆、62|45两人贴在一起,原先他在上,过得会儿,又是她在上。

穆戎的呼吸渐渐重了,怀中身子又软又香,对他来说好像一种折磨,逼得他想要冲进去,狠狠的驰骋,他翻了个身又把她压在下面,目光落下去,只见她衫子不知何时散了开来,露出大好风景。

他脑袋里轰的一声,浑身如过电一般,才知见到人,与见到画中人的区别。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刺激。

姜蕙被他看得脸色发红,伸手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轻声道:殿下这么看我,太羞人了。

她转过身,把被子压得死死的。

穆戎心急,伸手去扯她被子:羞什么,本就是洞房,你不给本王看,给谁看呢?谁也不给。

她从这头滚到床那头。

穆戎见她还得劲了,眼见她这调皮劲儿,他扑上去压住她整个人,叫她丝毫动弹不得,一边使力抽被子,他什么力气,姜蕙又是什么力气,一点不费劲就把她弄出来,上下一阵蹂躏。

姜蕙又要躲,他长手一伸把她抓过来压在下面,沉声道:别闹!说着竟脱了里衣,露出修长的身子。

他平常看起来身材并不伟岸,可自小却也是练武的,无一处赘肉,年轻的身体健康又有力,腹下与她贴在一起的地方散发着灼热的温度,坚硬似铁,好似随时要上阵杀敌一般。

姜蕙不由自主夹紧了腿。

还没开始,就感觉有痛意好似涌上来。

她是领教过他的厉害的,可往前他还温柔,这回像是饿了好久的饿鬼,不知道又会如何,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偏生他压着她,一点儿不能动,只深呼吸着气,希望能减轻点儿疼。

谁料过得好一会儿,他并不进来。

姜蕙有些奇怪了,微微抬起身子想瞅他一眼,谁料身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啊的一声痛呼起来。

而穆戎也没进去,看她叫的那么可怜,额头上都出了汗。

姜蕙皱着眉,差点哭了。

穆戎柔声道:你忍一忍。

没等姜蕙喘口气,他再一次冲进来。

可是仍没进。

姜蕙却疼得要命,蜷起身子不给他再碰。

穆戎忙把她抱起来,触手处,冰冰凉,心知她是疼得厉害,倒有些后悔此前不曾学一学,可这节骨眼上他浑身难受也不好放弃,不然洞房怎么能叫洞房呢。

你再忍一忍,这回定然行得。

他哄她。

姜蕙这时已确定他是没碰过女人了,只顾着横冲直撞,也不知道探探路,可她又不好直接教他,只把头埋在他怀里道:要是还不行,怎么办,我可要疼死了。

她泪花闪闪,握住他的手慢慢往下放:这儿太疼了,你给我揉一揉。

穆戎还没用手碰过,将将接触时,一颗心跳的差点蹦出来,他更难受了,重重的喘着气,随着她的手轻轻抚摸:有没有好点儿。

姜蕙暗道,急什么,就不知道探探吗,本就是一摸便清楚的地方。

她撇撇嘴:还没好。

他忍着要把自己逼疯的欲念,还给她揉着,慢慢的,总算有点儿门道了。

她却在他指尖喘息起来。

红润的嘴儿一张一合,媚眼如丝,他只觉浑身要炸裂开来,再忍不住把她重新放平,猛地就往前冲过去。

总算行了。

姜蕙感受到疼痛,伸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金桂银桂正在外面守着,只听见时不时有呻吟声传来,偶尔夹杂着痛呼声,两个人的脸都是通红。

金桂心疼自家主子:也不知得多久呢。

银桂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半响道:是不是得把热水备好了?我去厨房说一声。

金桂点点头。

姜蕙承受了一阵疼,见穆戎还未好,第一次,作为女人可不是什么痛快的事情,当下她稍一用力,那处好似一下子缩得很紧,穆戎没个提防,一下倾泻出来。

他趴在她胸口,只觉毫不尽兴,脑中尽是那如人间天堂的畅快,正将将享受,却一下子没了,说不出的懊恼。

却也明白了,为何自古男人喜欢女人。

原来竟有这等滋味,叫人尝了想再尝,不想停下来。

姜蕙却累得要命,撑起身子想唤金桂进来,刚刚说了一个金字,他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在身下。

看这架势,还想来一次。

这蛮牛啊,一句话不说,只知道做这个了,姜蕙喊疼。

疼?穆戎奇怪:还在疼吗?他以为只开始有点儿疼。

一直疼。

她可怜兮兮道,好像破了一样。

他低头一看,见床单上有红红一滩血,当下倒是吃了一惊,暗道他这般一来,竟然真能把她弄出血?又不是刀子做得,他也是肉做的啊,他忙下床寻了帕子给她擦拭:要不要上药?她摇摇头:怎么上,在里面呢,应是自己会好的。

她怕他还想来,便把身子歪过去,靠在他怀里。

那张脸苍白,满是倦意,可身上仍是香香的,他伸手摸一摸她脸蛋,滚滚的热,又有些湿,此时浑身软绵,像是一点力气都没了。

他一个男人真不好忍心欺负她,总是时间还长呢,当下打消了念头。

两人抱了会儿,穆戎道:还是洗个澡睡,你这样怎么睡。

姜蕙道:很困,走不动。

她狭长的眼眸半阖着,边说着,边把双手环在他脖子上,要是殿下抱我去,我就洗一洗。

穆戎一怔。

外头可有好些人。

传出去,他堂堂衡阳王抱女人去洗澡,叫他怎么见人?姜蕙嘟嘟嘴:那我不去了,我好累。

竟与他撒娇起来。

她一边侧着身,一边暗自看他反应。

这辈子,他是她相公,她得试探试探,他这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到底能为她做到哪一步?穆戎看她半边身子靠着自己,伸手碰上去,好似没有骨头的,又怜惜她今日受苦,终于道:抱就抱罢,就此一次,你可不能得寸进尺了!一边就吩咐院中人都退到前头院子里。

何远吃惊,不知他这主子要做什么。

等到人都不在了,穆戎横抱起姜蕙,去了旁边的净室。

她靠在他怀里,脑袋挨着他肩膀,打量那张好似世间不该有的俊脸。

没想到,他还真能同意。

简直跟做梦似的。

他可是那个,所向披靡,将来君临天下的穆戎啊!她嘴角翘起来,轻轻的笑。

好似夜间盛开的昙花,穆戎垂眸看她一眼:就那么高兴?高兴啊,还没有男人这样抱我呢。

她搂紧他脖子,殿下真好。

穆戎哈哈笑了:本王在,谁敢这么抱你?姜蕙叹口气:但也只有这一次,以后想抱也没有了。

隐隐还透着委屈,穆戎瞧着她,越发觉得有趣起来,她在他印象里,美是美,可也很坚强,对付起敌手无情无义,可她从未在他面前像今日这般爱娇的。

真是个多面的女人。

他把她放在浴桶里,雪白的身体沾了水,带着梦幻般的光泽,他看得一眼,喉咙又有些干。

姜蕙道:殿下不洗?穆戎心道,他疯了才与她一起洗,又不能再弄她一次。

他板起脸:你自己洗。

哦,那请殿下把我喊一下金桂跟银桂。

穆戎唔了一声。

姜蕙见他转身要走,又道:请殿下跟金桂说一声,带盏茶来。

穆戎听了,只走到门口时,才发现自己刚才好似充当了下人的角色?怎么不知不觉样样都听了她的?这得寸进尺的女人,给她一点颜色就开染坊了!他眉头皱了皱,只是今日,以后可不能叫她这么放肆,他叫来金桂银桂:王妃在净室,你们快些去,又添一句,准备好热茶,不要太烫。

金桂跟银桂面面相觑,但也应了。

等到金桂去净室,只见姜蕙在浴桶里竟然睡着了,身上布着稍许淤红,叫人看得面红耳赤,她轻声叫醒她:娘娘。

姜蕙睁开眼睛:水。

银桂忙递过去。

刚才一口水没喝上,她只顾着出声,都要渴死了。

她把一盏茶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两丫环又伺候她洗澡,她回到床上,头刚刚沾到枕头就沉睡过去,等到穆戎也洗完回来,她睡得死沉死沉的。

他一碰她,她就跟猫儿似的嗔叫几句,可眼睛怎么也不睁开,逗得他直笑。

玩了会儿,他也累了,从后面抱住她,沉沉睡了过去。

☆、63|45姜蕙被身边动静惊醒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只见屋里的红烛竟还没有燃尽,那是很早了,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今日要去拜见皇上与皇后,人也随之清醒起来。

穆戎早已穿好衣服,正立在床前,垂眸瞧着她。

这目光使得她起来的动作滞了一滞。

穆戎挑眉:还不快些,难道还让父皇与母后久候?他伸出手,哗的一下拉开了被子。

冷意灌进来,姜蕙的身体暴露在他视线下,无处躲藏,她抬起头,看到他黑眸中的促狭,嘴角儿微微挑了挑,暗道他想看就看呗,她可不怕。

她状似害羞的边遮掩边起来。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碧玉年华,已是发育的很好了,胸口高耸,腰肢纤细,一双长腿光滑笔直,胳膊又好似白藕,穿个里衣竟有万种风情,活生生一副美人起床图。

穆戎看得呼吸渐渐沉重,想到昨夜欢愉不曾尽兴,身下也不由起了反应。

可现在时辰已不早,若是晚些,定会耽误入宫。

他忽地转过身,拿起桌上放置了一夜的茶水,喝了进去。

姜蕙看着,差点笑出声来,暗道活该。

她套上大红绣鸳鸯戏水的肚兜,喊道:殿下。

一声娇呼听得人身体酥软。

穆戎皱眉:何事?我后面系不上。

姜蕙把后背露给他看,殿下帮我一下,好不好?穆戎瞧得一眼,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令他心跳加快,再往下看,还有半边挺翘的雪臀,他可忘不了早上抚在上面的手感,只觉刚才那一盏凉茶不够用,由不得沉声道:你把本王当什么了?自己系!我系不到啊。

姜蕙委屈。

穆戎大踏步走了出去,很快就见金桂与银桂进来了。

姜蕙掩住嘴轻笑起来。

她从没想到自己有一日还可以逗弄穆戎。

真有意思!她叫银桂系上带子,先是漱口净面,才令金桂把尚衣局做得裙衫拿过来。

如今是王妃,又要去拜见皇上皇后,所穿之物自是不一样的,刚才穆戎便是穿了玄色的皇子朝服,故而她那一身也极其庄重,绯红宽袖大袍,上用金丝绣了青鸾,曳地长裙同色,只与衣服不同,用暗纹刺了凤穿牡丹,在走动时,隐隐显出图案,精致非凡。

金桂喜滋滋道:娘娘穿上贵气极了!姜蕙抬起手,宽大的袖子如流云,她笑了笑:就是太长了,你们等会小心扶着我,指不定踩到摔一跤。

金桂道:那是自然。

银桂把首饰拿来,叫姜蕙挑:都是新的,瞧着奴婢们眼睛都花。

姜蕙看一眼,先自己梳头发。

姑娘家的发髻偏少,很多都不能梳,因后头要留着一些头发披下来,但她现在是妇人了,她想着梳了一个老早就想试试的飞仙髻,又挑了一支嵌红宝花蝶重珠簪,一对双如意点翠长簪戴在头上。

今次打扮隆重,已经脱不开惹眼了,首饰反倒不能素雅,她对着镜子又给自己描眉,上妆。

等到出来,已是过得一会儿,桌上都摆好早膳。

穆戎正坐着,抬眸间见她艳光逼人,眉头不由挑了挑,本想说两句,只见她眉眼描画的端庄,当下又不提了。

这人生得秾丽,若是简单打扮还能掩盖一些,可偏是王妃,这身盛装她再如何想遮掩,也遮不住,总不能寒酸去拜见父皇母后。

反正她总是嫁给自己了,母后便觉得她太惹眼,也无办法。

他道:坐下罢,快些用膳。

姜蕙应一声,坐于他对面。

金桂给她布菜。

穆戎吃得几口看她一眼,她丝毫不拘束,好似挺喜欢厨子烧得膳食,只半顿饭下来,她一眼没看自己,穆戎微微皱起眉头:你无话与本王说?姜蕙一怔,半响道:食不言,梁嬷嬷教导,不准妾身用膳时说话。

兴许等会儿到皇宫,午时与皇上,皇后同席也不一定的,她吃个饭多不容易,还得想着怎么才不犯错呢。

第一天,总要给他们留个好印象罢?穆戎没话说了:吃罢。

姜蕙便继续吃,暗道果然是王府,这厨子应是宫中出来的,倒是很好吃,她面上笑眯眯的。

用完饭,二人起来。

走到园中,姜蕙四处看看,惊讶道:昨日进来不曾见到,原来这王府那么大。

京都的衡阳王府,她一次没来过,上辈子,穆戎来京城,是与她住在宫里的,那时皇上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好了,他那么大年纪的人,不止每日不离美人,且还喜欢刺激的玩乐,自是活不长久的。

故而穆戎入京,皇上令他住在宫中陪伴。

所以她才那么惊讶,这京都的王府竟然比衡阳的还要大一些。

穆戎笑笑:尚且空了点,你看看怎么布置。

我?姜蕙看向他。

自然,本王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他往前去了。

她跟在身后。

二人到得二门处坐上马车。

此时天才亮起来。

听着马蹄声在安静的清晨,响在街道上,她问道:殿下,今日也会有许多亲戚到场吗?不会,除了父皇母后,本王两位哥哥嫂子,五弟,应不会有什么人。

他顿一顿,兴许会有几位公主。

那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借着他们成亲,回宫探望,也是人之常情。

听到他提起公主,姜蕙想起昨日洞房的事情:那位永安公主……她可是与富安王一个生母?穆戎笑笑:是,都是惠妃所生。

怪不得有些奇怪。

看她垂眸思索,他握起她的手:你不用多想。

如何不多想,皇家可比咱们姜家复杂多了,我在家中与谁说话都不用太多顾虑,现在可不一样。

姜蕙道,只我对他们很不熟,生怕哪里说错话。

穆戎好笑,拿手指揉捏她柔软的小手:你真当那儿是吃人的?难道不是?她挑眉,眼前的人可是把太子都毒死的。

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你遇到不清不楚的话,不理便是了,不必反击。

穆戎另一只手抬起她下颌,你不是很聪明吗,难道这还要本王教你?大智若愚,你不会?姜蕙眨眨眼睛:可我看殿下一直在显示聪明啊。

不聪明,皇上会那么疼他?就是他太显露自己,太子才会那么忌惮他,朝中官员才会分至两派,斗得你死我活。

穆戎哈的笑了:我是我,你是你。

卖什么关子,姜蕙撇过头:好罢,我装蠢。

也不能太蠢。

穆戎见她俏皮,忍不住低下头索吻。

她嘟囔道:口脂要化了。

穆戎不理会。

她原本不算娇小,可被他抱着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能藏在他怀里。

姜蕙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的热情,他不止亲她,还抚摸她的腿,只手伸到腿间,又好像想到什么,懊恼的缩回去,隔着锦缎,狠狠的揉了一下她的胸口。

整体看来,他是挺喜欢自己的,爱不释手。

姜蕙心想,不过这才是新婚呢,上辈子,不知他对沈寄柔是否也是这般?所以,再如何像是喜欢她,都是不作数的,谁知道哪日他厌倦了,就冷下来。

兴许,他终究还是会变成那个难以捉摸,无情无义的男人。

但她绝不会像沈寄柔那样,想不开去寻死。

她回应他的吻,巧舌似火。

将来他忆起这些甜蜜,忆起往日情谊,总会有些感触,就如当今皇帝一般,她这正室的位置保住不难,不然她白白嫁给他,最后却落得下堂妻的结局,那不是她想要的。

两个人亲得热火朝天。

还好穆戎尚有自控力,一把抓住她,把她按到车壁上,呼出一口气道:坐坐好,像什么样子。

明明是他把自己拉到腿上的好不好。

姜蕙无言,暗地里白他一眼,动手整了整衣衫。

穆戎脸有些红,垂眸静心,压住逐渐涌上来的*。

姜蕙往下一看,只见隔着袍子,他那儿都顶起来了,又忍不住想笑,真是个小馋鬼,亲一亲都忍不住,不过没碰过女人的男人,还真有那么几分可爱。

她挪过去:殿下,给我抹口脂,马上要到皇宫了。

她从腰间荷包里拿出口脂来,她们姑娘家,胭脂水粉都是随身带的,其实她还有面小镜子呢,但就是不拿出来。

穆戎看她一张美得惊人的脸凑到眼前,眉头一皱:急什么,等会儿!姜蕙暗地里发笑,但总是不敢太过分,万一惹急他,他恼羞成怒,指不定会做什么的,当下乖乖坐回去。

过得会儿,穆戎才给她抹口脂,一边训道:下回带个镜子出来!殿下讨厌做这个了?她问。

讨厌。

穆戎沉着脸。

姜蕙垂下眼眸,看看,才抹了两次就不肯了,大概他对她现在这般热情,也持续不了多久的。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起来竟有几分伤心,穆戎心里一软,可又想他这样的身份本来就不该给她抹口脂,还上瘾了,他难道不知她有镜子?早上看见她放进去的,还故意不拿出来。

他不能太惯她。

马车很快就到宫门。

作为亲王,王妃,倒是可以坐轿子了,二人一人一顶,很快就到乾清宫。

他们来得早,小黄门去各处禀告,皇太后,皇上,皇后等人才陆续到来。

二人跪拜敬茶。

皇上一见姜蕙,大为欢喜,毫不遮掩的与穆戎道:原来我这儿媳妇这般漂亮,戎儿,有眼光!堂堂皇帝如此说话,姜蕙都有些傻眼。

皇太后轻咳一声,对这儿子也是无可奈何。

当年她只他一个独子,皇位不传他都不行,他这一生是太顺当了,到得这把年纪,还口无遮拦。

皇后笑笑,替皇上原场面:阿蕙是生得美,今日又像变了个人呢,难怪皇上吃惊。

她叫人呈上礼物,梁嬷嬷说你学得很好,为人聪明,想必将来定能做个贤妻良母的。

姜蕙双手跪接了:儿媳会好好照顾殿下的。

竟然说照顾,皇后又笑了,瞧瞧穆戎,觉得她这话说得很是质朴,妻子可不是要照顾丈夫嘛。

旁边太子也禁不住打量她,一开始听说这姜姑娘美,他没放在心上,谁想到竟是这等美法,宫中都无人可瞧了,他这三弟倒是好艳福!他笑道:三弟昨日没醉酒,倒苦了二弟了。

穆戎也发现富安王未来,关切询问:二哥怎么了?皇后回答:那些人,后来都去灌烨儿的酒,他路途本就劳累,喝醉了吹了风,昨日半夜烧了起来,你二嫂还在看着他呢。

连累二哥了,我一会儿去看看他。

穆戎露出抱歉之意。

晚些去看罢,你们留下用午膳。

皇后笑一笑。

是啊,朕已经命御膳房好好准备了。

皇上说,你们不忙着走,便是吃晚饭都行。

皇太后笑道:他们才新婚,好些事情忙,便只吃午饭罢。

皇上也就不说了。

太子妃过来与姜蕙道:昨日我也没来恭贺。

她命人送上贺礼,想着你们今儿来,我便留在今日送,有些话还是要当面恭贺,你与三弟真是天作之合呢,将来必会白头偕老。

姜蕙连忙道谢。

太子妃的肚子都已经微微隆起来,大概有五六个月了,她笑道:也恭喜你呢,这孩子很有福气,有这样好的父亲跟母亲。

皇太后听了一笑,老人家素来喜欢孩子,不过她看着姜蕙,却道:原本你们也该早生贵子,只我瞧着阿蕙年纪还不大,生得也瘦,还是养一养再说。

她看向皇后,阿瑶第一个孩子就早了些,累得她第二胎如今才有。

姜蕙将将到十六,人是很苗条,尤其那腰肢盈盈一握,像是一折就断似的,皇后倒也同意:缓个一年半载,我叫太医开些养身的膏方于你,到得秋天吃,你这身子就强健了。

养个孩子,皇家都有这么多规矩,姜蕙也开了眼界。

不过她也没生过孩子,说来奇怪,上辈子跟了穆戎两年多,竟然不曾怀孕。

他也不提起,好像并没想过要她给他生孩子。

真真是把她当玩物看的,姜蕙想到这些,皱了皱眉,她侧头看了一眼穆戎。

穆戎道:便听皇祖母,母后的,总是为她好。

他可不急,有孩子了好似还不能欢爱,缓上一年最好,反正姜蕙年纪还小呢,二十来岁的妇人都能生孩子,别说她了。

姜蕙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然定然又要说他是饿鬼。

众人说得会儿,长辈们就走了。

姜蕙跟着穆戎去看富安王。

他暂时住在乾西的三所大院里。

富安王妃听说他们来了,出来相迎: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刚才殿下还说呢,千万不要打搅你们新婚,用不着来看的,谁知你们这么快来了呢。

总是我害得,酒量不足,要二哥替我挡着。

穆戎一边说,一边走入内室。

富安王正躺在床上,脸色发红,确实在烧着。

二哥可好些了?他坐到床头。

姜蕙也上前行礼问安。

富安王道:吃了药,舒服多了。

他侧头瞧一眼姜蕙,微微惊讶,很快又看向穆戎,你们来过便走罢,省得被过了,我没什么,在福安什么病没生过,还没御医呢,不都好了。

辛苦二哥了。

穆戎听他说这些话,心里有数,其实富安王又哪里不想留在京城呢?只父亲不松口,那是没有法子的。

他道:二哥好好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带着姜蕙走了。

午时众人一起用膳时,姜蕙谨记梁嬷嬷教诲,一丝不苟,不曾犯错,饭后,永安公主与驸马来了,她笑着道:一来为看看皇祖母,父皇母后,二来,昨日看到阿蕙,当真喜欢她,我想着兴许以后也见不到几面的。

照常理,可不是要去衡阳嘛。

可这话,皇上皇后都不爱听,皇后淡淡道:有什么见不到的,戎儿跟阿蕙得住一阵子呢。

世子妃微微垂下眼眸。

永安暗自心想,原来传言是真的。

她高兴的笑起来:那再好不过了。

她上前拉住姜蕙的手,与皇后道,母后,听说阿蕙只来过一次宫里,我领她四处看看,可好?皇后同意:也好,你们热闹热闹去。

永安看世子妃:阿瑶去不去?世子妃摇头:我乏了,便不去了。

冲姜蕙温柔一笑,下回你来,咱们再多说说话。

姜蕙颔首,道了声好。

永安就带姜蕙去御花园赏花,还有永宁公主,宫里孩子都大了,除了永宁一个姑娘还未嫁,便只有四皇子,他才十岁,男孩儿自然便不与她们一起的。

此时正是春季,花开满园,还都是稀奇品种,颜色各异。

姜蕙感慨:真美啊,不知道我能不能摘一些回园子里种?她问永安,我们王府如今可空得很。

这有何难。

一开始永安还不知道怎么与她说话,见她主动,笑道,皇上那么疼三弟,你要什么不行?姜蕙眉头一挑:真的?当然。

永安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你没听母后说,你们能住在京城呢。

姜蕙朝永宁看了一眼。

永宁只顾着摘花,一点没注意。

看来这小姑娘很单纯,难怪永安在她面前,什么话都敢说。

姜蕙笑笑:能住在京城自然好,不过听说衡阳也不错的。

衡阳是个好地方。

永安眼睛转了转,你们去也挺好,在京城,总归有皇兄与阿瑶在呢,不一样的,便是皇上再疼三弟,也有个长幼秩序,你在阿瑶面前也不能失了礼数。

姜蕙眨眨眼睛:那倒是,我在家中也得听哥哥的。

她一直笑嘻嘻的,永安突然不知怎么说了。

到得下午,她随穆戎回去。

穆戎问道:皇姐与你说了什么?还不是想我对世子妃不满。

姜蕙冷笑一声,亏得她不怕浪费唇舌呢,可谁那么傻,才嫁进来,就对长嫂无礼?穆戎笑起来:你知道就好。

永安的手段太低,姜蕙还不摆在眼里呢,她把皇上,皇后等人赏的匣子打开来,只见满目璀璨,不由眉飞色舞道:走这一趟,真发财了,你们皇家的人果然大方。

看她高兴的,穆戎挑眉道:你以后也是皇家的人了,别露出这等财迷样。

难看的很!姜蕙哼了哼,把匣子关起来。

二人到得家里,她叫金桂把匣子收了:与嫁妆放一起,等我稍后来点算。

点算什么?穆戎与金桂道,今儿娘娘没空,出去!金桂看他这脸又沉了,吓得抱着匣子就走了。

姜蕙道:这些东西得早点查看了放起来,还有王府的,你一会儿叫人把仓库打开我瞧瞧,收了哪些贺礼,哪些人家送的,改日都得要还回去的……话还没说完,她的人就被抱起来了。

谁有空管这些。

穆戎道:你先管着本王罢!小馋鬼又馋了,等不及,姜蕙想到昨日的痛,搂住他脖子道:会疼的,我还没好呢,你等两日。

两日,要他命啊,穆戎道:本王会轻点的。

再不给她请求的机会,他把她往床上一抛。

二人这边缠绵的时候,卫铃兰正拿针扎小人。

真真实实的小人,写着姜蕙的名字,可扎了几日,又有何用,她还是顺利的当上了王妃,今日都去宫中拜见皇帝,皇后了!卫铃兰拿剪刀把小人剪了个粉碎藏在匣子里锁了,这才叫丫环进来。

过几日皇祖母生辰,我上回没弄完的绣屏,你们拿过来。

皇太后的生辰在四月三日。

丫环应一声,笑道:姑娘手艺好,绣屏绣得真好看,太后娘娘定然喜欢的。

卫铃兰笑一笑。

她这姨祖母是疼她,可又如何,她怎么也不肯把自己嫁给穆戎,眼睁睁让她失去他,不过穆戎也可恶。

前段时间,她寻得机会在宫中相遇,他竟然连看她都不看一眼。

她主动说话,他勉强答应,眸中竟有些厌恶。

她知道,定是姜蕙在他面前说了难听的话,才会如此。

卫铃兰把针扎入罗布。

那贱人得逞了,将来还会当上皇后。

而她呢,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不止如此,他们卫家定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面上露出几分狰狞,她绝不会让姜蕙逍遥快活的!☆、64|45越国但凡姑娘嫁出去,到得第三日,都要回门的。

这回门,作为女婿得送回门礼,岳父岳母也要设宴款待,上回入宫,皇太后,皇后私下就提醒穆戎了,何远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故而提前一日又与穆戎说。

穆戎才起来,昨日总算尽兴一回,闹到大半夜,头一次睡到日上三竿。

听何远说这件事,他点点头:你把库房钥匙拿来。

他在衡阳有个王府,自小伺候的嬷嬷,丫环婆子,下人都扔在那儿,平日里四处走动,随身就只带何远与周知恭,故而一些琐事都是何远在处理,要说王府第一忙人,定是他的。

何远听见他要钥匙,松了口气,这家早不该他来当了。

他连忙把钥匙交给穆戎,王府的对牌也都拿出来:不如让王妃再见见几位管事。

这是在移权了,穆戎瞅他一眼:急什么,那些你先管着。

何远嘴角抽了抽,下去了。

穆戎拿了钥匙又进去内室。

姜蕙刚刚醒,睡眼惺忪,懒懒叫了声殿下。

一头秀发如云散在枕上,她并不起来,侧着身子半边脸埋在被子里,眉头还微微颦着。

穆戎坐到床边,见她这娇态,想到昨晚上她的哭泣,自己倒是舒服了,可把她弄疼了,想必今日累得很,他把钥匙放在床上:这是库房用的,后日要回你娘家,你看有什么好的,一并送了去。

难得的温柔语气,好似为补偿她受得苦。

姜蕙暗地里撇撇嘴,不懂怜香惜玉的,不知道昨儿温柔些,现在却是晚了。

但有总好过没有。

她拿了钥匙,询问:可是殿下说的,当真我想送什么就是什么?当然,这库房以后都是你的。

穆戎对钱财之事很大方。

姜蕙歪着头:都是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拿去卖钱不成?那不行,都是皇家的东西,卖钱叫人耻笑,只能送人。

穆戎皱眉,你还缺钱不成,你要什么,本王给你买。

整个衡阳都是他的,他从不为钱烦恼。

姜蕙嘻嘻一笑:那好。

眉眼弯弯,好似阳光放晴,穆戎低下头在她脸颊亲了亲:那还不起来?她又皱起眉,摇摇头。

难道还在疼不成?他有些急了,一把抱起她,拉开被子道:本王给你看看。

当真要分开她的腿。

大白天的,对着那么明亮的光,就是姜蕙都不好意思,夹紧了腿道:不要。

他垂眸一看,她的脸竟然通红,他由不得笑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本王什么没看过,你还害羞?姜蕙就是不给她看,伸手拿起肚兜套在身上:我起来了,殿下快放开我。

她坐在他身上,女人香盈满鼻尖。

穆戎伸手摸到她身后:上回不是还要本王给你系这个?他手拿起细细的带子,竟然给她打了个结。

姜蕙浑身一僵。

男人啊,学起这些东西果真快得很!穆戎又把她抱回床上:一会儿派人去宫中问问,送些药来。

那倒不用,没听说还用药的。

姜蕙道,阿娘与我提过,只休息两日就好了。

又是两日,穆戎不痛快。

他恨不得一天弄她几回呢。

姜蕙有些生气:严重了,还得休息六七日,殿下看着办罢。

穆戎心里一打算,淡淡道:那就休息两日好了。

姜蕙看他有些勉强,恨不得打他一下,气得扭过身穿里裤。

看到背后浑圆的雪臀,穆戎喉头滚动了两下,转过身去。

其实也不是他想故意弄疼她,可就是忍不住,好似她身上有致命的诱惑,他难以抗拒,兴许真是因为没碰过其他女人?他暗自心想,可旁的姑娘哪里有她这样好看呢。

恐怕也没有她这般风情。

他定是难以看入眼。

忍就忍罢,忍过去,她以后不疼了,他有得是时间。

他轻咳一声,走了出去。

二人吃饭时,穆戎看她又不说话,安静的连咀嚼声都听不到一点儿,他想起一事说道:四月三日是皇祖母生辰,你看看,送什么好。

姜蕙差点呛了一下:殿下怎么不早说?这都没几日了。

也不是大生辰。

穆戎道。

那殿下平日里都送什么?她放下筷子,表情认真。

就是些稀奇小玩意儿,去年送了一尊掌上玉佛。

姜蕙想了想:我才嫁给殿下,光送这些,可能不够诚心。

她道,再者,便是寻常人家,女儿家都会送些亲手做得东西呢,我祖母生辰,我便送了好些绣活的。

宫中有尚衣局,哪里需要你做这些。

穆戎语气淡淡,不必费心这个。

姜蕙便没说话。

两人用完膳食,去园子里走时,她又问:皇祖母与殿下,感情如何呢?穆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笑了笑道:本王知道你忌惮皇宫,可宫里,寻常时候与普通人家也一样,皇祖母于本王,也等同于你祖母与你,没多少区别。

那是感情还算不错了。

姜蕙点头想了一下,又问:那殿下与太子殿下呢?她一直不明白穆戎的想法,那日为何要毒死太子,便是争夺皇位,也未免太过残忍了。

穆戎眸色沉了一些:你与你哥哥又如何?自然很好了。

他唔了一声:看得出来,你哥哥很为你打算,也很关心你。

他挑了挑眉,你幼时,好吃的也让给你吃?是啊。

姜蕙笑起来,哥哥是这样的,不过有时也会瞎操心。

她提起家人,眸光璀璨,笑意盈盈,像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看向远处:院子你可想好怎么安排了?不再提刚才的,姜蕙心知他是不想说了,当下也不勉强。

他本来就不是愿意倾吐心思的人,今日与她说这些,已经很是难得。

她笑道:这个不急,倒是我想到送皇祖母什么了。

他好奇:送什么?她先不说,往书房走去。

要写字?他问。

她点点头,挽起袖子磨墨。

两个丫环没吩咐,也不敢进来。

穆戎在旁边看着,眼见她磨了墨,铺了宣纸,提笔写了一个寿字,他笑起来:是百寿图吗?因那个字很小,而且还是篆体,正常写是不会这般写的。

是啊,殿下,咱们两个一起写张百寿图送皇祖母,她肯定喜欢的。

姜蕙道,你觉得呢?看样子,穆戎肯定很久不曾送皇太后亲手做的东西了,而他们两个新婚,一起写这个,也是别有一番意义的,老人家岂会不高兴。

人年纪越大越喜欢这种融洽。

穆戎看她兴致勃勃的,也不拒绝:行。

姜蕙很高兴,把笔给他:你来,咱们轮流写,不能重复了。

可等到第六十三个字,她写不出来了,拿着笔好一会儿想,百寿图她很久不写,一时记不得所有的字体,怎么想都与此前相同。

见她苦恼,他手伸过来握在她手上,徐徐写了一个寿字。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完全包住了她的,姜蕙感觉到他的脸就在耳侧,莫名的心跳起来。

他嘲讽的语气:还说写这个,自己竟忘了。

妾身没有殿下学识渊博。

她缩了缩手。

乱动什么?他握紧她,等写完。

他人也贴的更紧,身上紫袍熏了香,味道围住她,竟叫她有些头晕。

她忽然没了力气,由着他领着她写,身子往后微靠,全倚他怀里。

发上的桂花香,飘入他鼻尖,身上暖意也渐渐重了,热得他要出汗,他皱了皱眉,忍住要把她压在桌上的冲动,还是把这百寿图慢慢写完了。

姜蕙的手得到自由,拿给他看,掌心全是汗:都湿了,殿下握得真重。

他衣服还湿了呢,穆戎没好气:是你自己要写的。

姜蕙哼了声,拿起百寿图看,又喜滋滋的道:写得真不错,我叫人裱起来。

她快步走出去了。

穆戎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二人正当要去内堂,何远过来道:太后娘娘送了一些宫人来,说王府才开府,定是缺人,叫殿下先用着。

穆戎道:都叫进来。

一共有十六个人。

八个贴身侍女,四个粗使婆子,四个粗使丫环。

本来全都是宫人,不过送到王府,便是王府的人了。

姜蕙一看,心里有数,说是说给王府的,其实都是给她支配,穆戎一个大男人,只管外事,这几个全是女的,不是她管谁管呢?她逐一瞧过去,目光落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脸上时,她怔住了。

这不是桂枝吗?☆、65|45原来桂枝竟是皇太后送入王府的。

姜蕙上辈子可不知,她那会儿到得衡阳王府,桂枝就被调来服侍她。

姑娘长得很和善,也可爱,府中发生过什么事,也会同她讲一讲,故而姜蕙真的不曾提防她,因桂枝原本也与她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谁想到,最后自己竟被她毒死。

她眉头拧了起来,面色复杂。

穆戎问道:怎么?她摇摇头,笑一笑:我是头疼怎么安排,因早习惯我原先几个奴婢伺候了,不过既是皇祖母送来的人,想必很是能干的,总不好就这么闲着了。

她不要她们服侍,那是不给皇太后面子,要了,她对这些人又不熟,不清楚她们各人的目的。

尤其是桂枝。

不过她上辈子就想到,桂枝定是卫铃兰指使的,要么是收买,要么是威胁,必定不是桂枝自己的主意。

那这次,卫铃兰还会利用她吗?想来又不会,因卫铃兰从她扭转姜家命运时,必定就会猜到她是重生的,那么又岂会不知她不信桂枝?她应是个弃子。

可总是不放心。

穆戎淡淡道:人是有些多,你不必急于一时。

他吩咐下去,先都安置在西跨院。

西跨院门一关,便与他们丝毫没有关系的。

有个聪明相公还是好事,姜蕙冲她一笑。

其实不止她,穆戎又哪里不是疑心重的人?张婆子领她们去西跨院。

桂枝走在其中,微微扭头看了姜蕙一眼,她旁边的侍女玉湖轻声道:没想到竟然不要咱们服侍呢。

她有些不屑,真当自己什么人了,不过是运气好,太后娘娘……她没说完,桂枝轻斥道:别胡说了,到得王府,就该听娘娘的。

玉湖闭了嘴。

张婆子回来,告诉姜蕙这番话,笑道:那叫桂枝倒是知礼数。

姜蕙微微一笑。

桂枝向来讨人喜欢,早先前是伺候沈寄柔的,后来伺候她,从来不说人坏话,提到沈寄柔,言辞间只惋惜她单纯,故而她也对桂枝生不出厌恶之情。

她摆摆手叫张婆子退下去,随后与金桂银桂去库房点算。

比起衡阳王府,这边儿的库房还比较空,里头东西都是穆戎大婚,皇上等人赏赐下来的,还有些便是众位皇亲国戚,官员送得贺礼,但也是很多的了。

占满了半个库房。

两个丫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当真是眼花缭乱,只顾着东瞅瞅西瞅瞅的,姜蕙看得会儿,挑了几样出来,一边与二人说话:那叫桂枝的你们平日里盯着点儿,没动静就算了。

金桂奇怪:可是娘娘看她哪儿不对?姜蕙瞧她一眼。

金桂不敢问了,忙应了声是。

谁知姜蕙又瞧她一眼,这回是叹了口气。

如今她身边最信任的就是金桂,这姑娘很机灵,心思多,但胜在忠心,嘴巴也严,她倒是用得顺手,至于银桂,比较老实,但也算不错,可好些事儿姑娘家不方便去查的,她得有两个信任的男心腹,最好还懂点儿武功。

这回回门得与二叔,哥哥说一说。

她打定主意,又去挑东西了。

等回头与穆戎一讲,穆戎想也不想就同意:放在库房也无用,你送走罢。

姜蕙不客气,立时就与那些随从说。

到得后日,二人坐了车去姜家。

众人一早就盼着了,听说她们来,老太太喜得差点要去二门处迎接,胡氏忙拉住她:娘,再怎么说您也是祖母呢,便女婿是亲王,照理叫声祖母也应该。

是啊,就在这儿等着,一把年纪了,没得摔到。

老爷子虽然也兴奋,但比老太太淡定一些。

姜蕙从车上下来,老远就听到宝儿的声音:姐姐,姐姐,你总算回来了!她迈着小腿,一路就跑上来。

姜蕙忙道:小心摔了。

宝儿已经冲到她怀里,抱住她的腿:你不在家,我睡也睡不好,想到明儿见不到你,我难过死了!姐姐,你这回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啊,还跟以前一样?穆戎在旁边,面色沉了沉。

小孩儿胡说什么,嫁给他了还能住娘家?见女婿不乐,姜济达一把拉过宝儿:阿蕙嫁人了,不能回来的,宝儿乖啊,快些见过你三殿下姐夫。

姜蕙噗嗤一笑,知道父亲是紧张。

毕竟眼前的人是亲王呢。

穆戎道:岳父不必多礼,这是宝儿罢,叫本王姐夫就行了。

宝儿歪着脑袋瞧他。

他长得太高了,看一眼,脖子都酸。

姜蕙弯下腰抱她起来:宝儿,快些叫姐夫,姐姐如今嫁与他,便是与他住一起的,断不能再住这儿。

宝儿眸子转了转,拉住她的手:姐姐,那我搬去与你住?姜济达听得头疼。

姜蕙朝穆戎看一看。

宝儿机敏,连忙对穆戎道:姐夫,姐夫,我也住你那儿,好不好?一双明亮如宝石般的眼眸眨啊眨的,穆戎垂眸看着她,心道不知姜蕙小时候是不是也生得这个模样,当真是可爱极了,可他并不决定此事,与姜蕙道:你看罢。

她愿意,他无不可,她不愿,他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姜蕙笑起来,果然他会同意。

府里多一个小女孩罢了,印象里,穆戎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当然,假使他不同意,她定然要给他脸色看!上辈子就不帮她寻宝儿,这辈子还不给她住,太没天理了。

宝儿欢呼起来,搂住姜蕙的脖子:咱们又能天天见了,姐姐,晚上我跟你一起睡。

穆戎心里咯噔一声,忽然觉得可能自己做错了事情。

姜济达头上直冒汗,连忙把宝儿抱过来,轻声训斥道:再胡说,我一会儿告诉你娘去!几个人很快就走到上房。

梁氏在门口,姜蕙见到她就扑到她怀里:阿娘!穆戎上前称呼岳母。

梁氏连忙还礼。

姜辞并不拘束,笑道:殿下,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了。

穆戎伸手拍他肩膀:可不是,下回还与你一起去狩猎,你射箭练练好,下回自己打狍子。

又看看姜照,胡如虎,你们也是,虽然年纪小,强身健体总是好事。

姜辞哈哈笑起来:是,殿下。

那两人也应声。

进入屋内,穆戎又去见过老爷子,老太太与姜济显与胡氏。

众人都站起来还礼。

老爷子直盯着穆戎瞧,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自打自家孙女儿嫁给这三殿下,他出趟门不知道多少人巴结,京城上下无人不知的,他们姜家到他这一代,真是出人头地了。

不止儿子出色,孙子,孙女儿也个个有能耐。

竟然还出了个王妃。

哎呀,殿下,咱们阿蕙有福气嫁与你啊。

阿蕙,你可要好好服侍殿下,不得使性子,可不是在家里,还是个姑娘了。

老爷子叮嘱,对穆戎是满脸的喜爱。

姜蕙不以为意,可自家祖父开口,她能说什么,只得应了一声。

穆戎看她一眼,笑了笑。

胡氏此时目光在姜蕙身上打了好几个转儿,眼见她穿得戴得都是寻常见都见不到的,那心里满是羡慕,可尘埃落定,她那大女儿总是没这个福分了,人得识时务,忙着就夸姜蕙。

姜蕙命人抬了回门礼上来。

在院中一放下,只见有一大件红珊瑚屏风,两台金莲花盆景,青玉瓶两件,紫貂皮十匹,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件儿,摆了好大一个地方,众人眼睛都瞪大了。

上回聘礼已经很多,这回还给这些。

姜蕙笑道:都是殿下送的,祖父祖母,阿爹阿娘莫客气了。

巴娘家巴得光明正大。

那都是她自己挑的,穆戎好笑,只见她为娘家做些事,心里头高兴也罢了。

老爷子连声道谢。

这些东西摆在家里,真是气派多了,以后旁人上门来,更是不会小瞧。

他命姜辞招呼穆戎坐坐,姜蕙这才有时间与姜琼,胡如兰说话,又与梁氏说宝儿的事:殿下答应我带宝儿去住几日,宝儿怕是不惯我不在家,等习惯了,又得想娘了,到时定会乖乖的。

梁氏倒没什么,姐妹两个自小感情便很好:就怕打搅了。

无甚,王府冷清得很。

梁氏听了,便让人给宝儿收拾些衣物,又轻声笑道:好些人家看上阿辞呢,都有意把女儿嫁与他,就是不知定哪个。

哥哥可吃香了,阿娘得好好挑,到时看中了与我说一声。

梁氏笑着摸摸她的头,满是慈爱:今日见着殿下,我倒是放心了,瞧着他对你不错。

哪里呀。

姜蕙鼓起嘴,老是欺负我呢,只还不严重,不然我定让阿娘帮我出口气。

她越这么说,梁氏越放心,只笑她调皮。

姜蕙逮到机会与姜辞要人:家中此前添了不少护卫,你可有觉得合用的,选两个送我,我少人用呢。

姜辞奇怪:王府还少人?那些随从都是他的,我想有两个完全是自己的人,你得空与二叔说一声,我今儿也没空再去找二叔了。

姜蕙道,你也知皇家的事情,我心想总得备两个,便是铺中有事,我也用得着。

姜辞想了想,答应了。

到得午时,用完饭,他们也不好久留,便回了王府。

路上,三人坐一辆马车,姜蕙抱着宝儿,与她说笑,穆戎一个人坐旁边,又不能抱姜蕙,更不能说亲亲摸摸了,只看她们姐妹两个好得很,姜蕙看都不看他,差点生了闷气。

幸好姜蕙还未真不理他,见宝儿有些困了,便叫她靠着窗坐,挪到穆戎身边,笑道:谢谢殿下同意带宝儿过来。

穆戎轻声道:晚上可不能与她睡。

他板着脸,极是严肃。

只这话叫人听出几分可爱来,姜蕙噗嗤发笑:殿下不是要忍两日的,我与她睡不睡又有什么?那也不行。

穆戎道,不然送她回去,反正才走呢。

好了,不睡就不睡。

她无言。

穆戎把她揽过来,现在得轮到他抱了。

☆、66|45回到府中,姜蕙就命人给宝儿准备一个厢房。

宝儿第一次来,很是兴奋,要姜蕙带着四处看看。

姐姐住得地方真大,比咱们家大多了。

宝儿歪着脑袋道,就是人好少,何时把阿爹阿娘也接来呢。

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姜蕙捏捏她鼻子:你别给我装傻,这么大的姑娘,真不知道什么是嫁人?我这回是疼你,接你过来与我住,可不能得寸进尺了,省得殿下把你赶回去。

哎呀,姐夫真那么凶?宝儿吐吐舌头。

凶呢,你下回别惹他,别胡说八道了。

宝儿小大人一样叹口气:我这不是想你嘛,姐姐,如今家里就只二堂姐跟表姐了,一点不热闹。

姜蕙牵着她的小手,笑了笑道:长大了就这样,宝儿,聚少离多,你以后慢慢就清楚了。

人啊,越大烦恼事儿越多,若是一直像你这般大,该多好呢。

宝儿皱了皱眉:姐姐有烦恼事?是不是铺子不挣钱?姜蕙哈哈笑了:我现在钱可不少,宝儿想要什么尽管与我说。

宝儿嘻嘻一笑:嗯,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姐妹两个说笑着走远了。

过得一日,姜辞送了两个随从来,一个叫杜涛,一个叫赵庆喜,两人武功都很不错,前者还是跟着姜济显的,对那些个衙门的事情很了解,姜蕙见了见,很满意,当下派了杜涛先去查桂枝的背景。

原来桂枝是京都人士,前两年被选入宫,她家中只有一父一弟,父亲去年去世,弟弟在家中务农,并无可疑之处。

可姜蕙晚上却有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穆戎皱眉道:莫非是为那个桂枝?她做什么,他都知道。

只姜蕙是有主意的人,他本不想管,反正也是用了姜家的人,可现在,他却无法不管了。

本来就在忍着不碰她呢,她偏生不好好睡。

姜蕙忙道:是不是打搅殿下了?一张床上,你说呢?穆戎披衣坐起来,到底何事?姜蕙不知道怎么说,想一想道:我怕说了,殿下不信。

穆戎挑眉:你先试试。

便是为那梦了。

姜蕙叹一声,梦里桂枝毒死我,我本以为这是不准的,谁想到后来真见到她……难怪你不肯用她们。

穆戎当日是见到她表情的。

是,可我派人去查,却查不到任何端倪,但我。

她咬了咬嘴唇,我还是怕被她毒死,偏偏她又是皇祖母的人,我动不得,总不能莫名其妙赶她走。

她抬头看向穆戎,殿下,我知这可能听起来像是胡说,毕竟上回周王谋反,殿下是有察觉的。

穆戎盯着她瞧。

这又是她能预见的本事?他思忖片刻:你原先梦准了的,未必会出错。

他叫来何远,轻声吩咐几句,搂着姜蕙就睡了。

过得会儿,姜蕙便听见外头一阵吵闹,她吓了一跳:什么事?穆戎道:你不是怕桂枝吗,本王给你解决了。

姜蕙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睡你的。

穆戎按下她脑袋,别动来动去的了,不然别怪本王反悔。

她只觉身后有东西灼热的抵着自己,连忙不敢动了。

到得第二日起来,她正梳头呢,金桂急慌慌的道:娘娘,昨儿竟有毛贼闯进西跨院,一阵闹腾,吓得那些人四处逃窜,幸好有护卫赶跑了,后来一点人,桂枝不见了。

娘娘,这可怎么办好,娘娘还叫奴婢盯着呢,好好一个活人居然就消失了。

原来他说得解决竟是掳走桂枝?等到二人独处时,她忍不住问:殿下把桂枝抓去哪儿了?若是皇祖母问起呢?便说有贼入王府,她趁乱逃走便是。

穆戎语气淡淡,不过一个侍女,谁会花功夫去找?这事儿你别管了。

她吃了一惊。

可见桂枝是没命了,他一出手当真是狠辣,不把人命当人命的。

她皱起眉头。

穆戎见状道:怎么,本王帮了你,你还不乐?不是不乐。

她从来都知穆戎的冷血无情,虽然刚才有些惊心,但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这才是他真正的生活。

只是没料到,他在她面前竟然毫不遮掩。

兴许是他们共同经历过得事情?也是,她那会儿也不曾遮掩,还希望穆戎为此不喜欢她呢。

结果,他可能还觉得臭味相投。

姜蕙伸手抚一抚额头:我是想桂枝可能是遭人威迫,如今却是解不开那个谜团了。

背主的东西,便是被人要挟,那也不该活着。

穆戎看着她,目光凝定了似的,忽地手指敲了敲桌面,缓缓道,你做的梦,除了这些,便无旁的了?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暗道,难道他还想知道将来皇帝是谁?她摇摇头:是,暂时无旁的。

暂时?他挑起眉,笑了笑,黑眸好似一汪深潭,透出几分阴冷,若有旁的,记得告诉本王。

声音特别轻,又特别清楚。

姜蕙突觉身上一寒,暗道这人幸好不是自己仇敌,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弄死他呢。

她答应一声,微微笑道:不管如何,殿下替我解决了烦心事,仍是要谢谢殿下。

可不能光靠说。

穆戎走过来,手轻抚在她唇上:本王算了算,前日,昨日,已经两日了。

前一刻还阴森森的,这刻又来索爱。

姜蕙还未答应,已经被他打横抱着放在书案上了。

在这儿?她脸发红,这儿什么都没有。

有桌子,有本王就行了。

上回与她写字时,他就想了,现在正好过个瘾。

他压下来,扯了她的衣服。

外面的人听见案角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个个忙走远了些。

到得四月三日,皇太后生辰,二人一大早就起来,姜蕙穿戴整齐后,与穆戎道:与咱们成亲隔得近,听说好些亲戚都还没走呢?那定是热闹的很了。

穆戎立在她身后,瞧着她镜中妍丽的脸,笑了笑道:是,今年比往年都热闹,还请了城中的戏班来演杂剧。

杂剧?姜蕙很有兴趣,据说有人会幻术,倒不知是真是假,外头穿得玄乎其玄的。

自然是假的。

穆戎好笑,凭空变出东西,是真的话,那岂不是要被人拜作神佛?只是些迷惑人的手段,你瞧着。

他伸手忽地拍向她右肩,姜蕙与两个丫环忙朝他看去,他左手却凭空多出来一支金凤衔珠簪子。

姜蕙忙用手一摸发髻,惊讶道:殿下拿了我簪子?可她一点没察觉。

穆戎道:你光顾着我拍你了,其实这也叫声东击西,不过我这不够好,只其中道理是一样的。

他竟为个幻术解释的很认真。

姜蕙诧异。

二人从屋里出来,用早膳时,穆戎道:你没使人去唤宝儿。

今儿人多,还是不带她去了。

姜蕙最怕丢失宝儿,还是留她在家中。

穆戎便没管。

到得宫内,他们首先去慈心宫拜见皇太后,除了送些贵重的礼物外,还有一副百寿图,穆戎笑道:是孙儿与阿蕙一起写的,恭祝皇祖母大寿,福如东海,春秋不老。

皇太后拿来百寿图看了看,笑眯眯道:定是阿蕙的主意,是不是?穆戎颔首:皇祖母真是明察秋毫。

皇太后招手叫姜蕙上来,笑容慈祥:已经有好些年没人给我写百寿图了,他们小时候倒是会,后来大了,不肯费这个心。

她指指上头的字,写的真好呢。

皇祖母可看得出哪些是殿下写的?姜蕙笑着问,殿下自诩写得字好,说妾身不如他。

皇太后哈哈笑了:都好,都好,你的不差,我可看不出来。

姜蕙朝穆戎一眨眼,眸中像是有星光闪耀,说不出的可爱。

他恨不得立时把她拉过来。

众人也纷纷献上礼物。

今日卫铃兰也来了,送得是一幅绣屏,那华景繁复,有山有水,绣一幅是要花很大功夫的,不止如此,她女工也好,栩栩如生,乍一看,倒像是画上去的一般,满是灵气。

好些人都称赞起来。

卫铃兰微微得意,朝穆戎看去,却见他正低声与姜蕙说话,嘴角扬着,含着淡淡的笑意,说不出的迷人。

她由不得咬住了嘴唇。

倒是姜蕙抬起头,朝她送过去一瞥。

卫铃兰对上她的目光,转过了头,好似怕了她似的。

姜蕙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像卫铃兰的一贯作风啊,她不是轻易投降的人,莫非是想麻痹自己?这不怪姜蕙,她太知道卫铃兰的本性了,故而遇到她,总是要多想,尤其现在做了王妃,知道卫铃兰有多恨,试问她是卫铃兰,恐怕也不会放弃对付她的。

因卫铃兰也不是独个儿一个人,她还有卫家呢。

她做了皇后之后,会轻易放过卫家吗?除非卫家与卫铃兰脱了关系。

姜蕙扬了扬眉。

这时何远突然走了来,在穆戎耳边说了几句。

穆戎面色一变,立时与何远走到僻静处:可抓到人?抓到了,只又服毒死了,这药竟是此前就服下的,这些魏国余孽当真是不择手段!幸好从他身上搜到一封信,信中提到,已有人混入宫中,预备刺杀,可惜没有落款,也不知是送与谁的。

☆、67|45魏国被灭国后,作为皇室,没有谁心甘情愿臣服,当初越国大军屠刀下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只是,有少数皇室在掩护下还是逃走了,比如魏国六皇子,八皇子。

一直到好多年后,都不曾找到尸首。

然而,对于百姓来说,哪个做皇帝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有饭吃。

是以越国派了官员前往振兴魏国,很快就把魏国纳入越国的版图。

只是,魏国皇室仍时不时得有些动作,这引起了官员们的注意,也曾数次上奏疏提醒皇上,要求歼灭那些人,只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要抓却不容易。

今次的消息乃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卢南星传于他的。

卢南星在他幼时乃禁军侍卫,后来调任至兵马司,一路青云直上,没几年就坐到了指挥使的位置,两人甚有私交。

此事须得禀告父皇,你叫他立即入宫!穆戎下令。

何远忙去了。

穆戎回来,姜蕙刚才是见到他神情的,忙问出了何事。

因他很少变脸色,想必是件大事。

穆戎轻声道:可能混了刺客进来,你一会儿莫四处走动。

她眼眸睁大了:刺客?要杀谁?她虽然托了重生的福,可好些事并不知,尤其是这两年穆戎身边的事,因上辈子的这时候,她若没有记错的话,刚刚落入曹大姑之手,整日被关着,又哪里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

原来这一年这一日,竟有刺客躲藏在宫里。

殿下,你也莫要走远。

眼见穆戎像是要离开,她一把抓住穆戎的手。

看她关心自己,穆戎目光柔和了一些:无妨,只是出了这事,本王须得与父皇,大哥,二哥商量一下。

他叮嘱她,你与大嫂待在一处,小心些。

姜蕙点点头。

穆戎吩咐护卫几句,叫他们保护姜蕙,这就转身走了。

正殿里。

皇上听说有人要行刺,立时就想到在扬州的事情,脸色都有些白,忙道:那今日寿宴不能摆了,快些叫你们皇祖母避一避。

太子也在场:已去说了。

谁料话音刚落,皇太后疾步走进来,怒目圆瞪道:岂有此理,这等日子,竟被魏国余孽混入,不知那些护卫如何做事的!哀家不躲,宫中那么多人,为几个余孽吓成这样,成何体统?皇上变脸:母后,这可不是儿戏啊。

要躲皇上去躲,多半是冲着皇上你来的,稍后便说身体不适,但哀家得看完整场戏。

皇太后很恼火,魏地有如今的繁荣,少不了咱们的功劳,魏地子民安居乐业,也是咱们的贡献。

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那回当真该赶尽杀绝的,如今还跟跳梁小丑般现眼!皇上,你吩咐下去,防备归防备,不能惊动到客人。

便是富安王都皱起了眉:皇祖母,可万一……没什么万一的,等发现他们,必得一击即中,到时候把那些人的人头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皇太后心意已决。

比起儿子的软弱,皇太后是真正的强者。

皇上叹息一声:母后执意如此,朕也只能听从了,还请母后小心些。

他吩咐宫内所有的侍卫,锦衣卫都进入警戒状态,一等贺寿结束,一个个盘查。

皇太后又扶着宫人的手出去,临到门口忽地问穆戎:听说王府昨儿入了贼?是,孙儿还未来得及提,有个叫桂枝的宫人失踪了,不知是被人掳走,还是私自逃走,孙儿还在查。

穆戎并不惊讶,表现的很镇定,好似真有这么一桩事。

皇太后皱起眉头:是得好好查,竟敢闯入王府行凶。

她走了出去。

卫铃兰等在门口,忙上去扶皇太后,关切道:祖母走那么快,可叫我担心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无事,你莫管,一会儿好好看戏。

皇太后本想与她说桂枝的事情,想想又算了。

小姑娘知道了兴许难受。

毕竟桂枝是她亲手救的一条命,如今人不见了,总不是好事。

二人又到园中。

今日皇太后生辰,众人都在园中聚着,姜蕙立在太子妃旁边,太子妃心思玲珑,轻声询问:好似你有心思?可是三弟告诉你了?你莫怕,宫里这么多护卫呢,你就与我一起。

原来太子妃也知道,看来定是太子说的。

姜蕙点点头:我不怕,倒是大嫂你有喜呢,不能受到一点惊吓的,要不还是回殿内罢?大肚子没必要冒这个险。

太子妃见她眼睛里真有关心,笑一笑道:好,我一会儿就走,那你呢?我还是留下来,皇祖母也在呢。

太子妃目光闪了闪:你倒是勇敢,与皇祖母一样。

哪里,我也担心殿下。

她露出担忧的神色,他要是出点儿事,我可不知道怎么活了。

太子妃安慰她:定是不会的。

姜蕙没说话,她眸光朝卫铃兰看去,等到太子妃走了,她与穆戎留下的护卫道:你给我死死盯紧了卫二姑娘,她一会儿去哪儿,你也跟着,再禀告于我。

护卫有些奇怪,不过既是王妃的意思,他定然听从,当下应了一声是。

姜蕙走到皇太后身边,眼看戏班开演了,她渐渐有些焦躁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兴许是她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兴许因为有卫铃兰在旁边。

是了,因这儿是京城,是卫铃兰生长的地方,并不是她的,这儿有太多她未知的事情,只是,今日竟还多了突然到来的刺客,他是谁呢,到底又要杀谁?姜蕙抿着嘴,见穆戎还未回来,她垂下头,手握在一处。

不知他会不会有危险?她又摇摇头,应不会。

至少她知道,他能活到二十五岁。

穆戎此刻正与太子在一起。

父皇已避入乾清宫,也不知那些刺客还会不会动手。

太子看向穆戎,三弟你一向聪明,不如猜一猜,咱们也好拟定计划,四处布置,好活捉于他们。

恐怕不会。

穆戎认真道,若是想行刺父皇,不能得手,又何必多此一举?他们魏国余孽死士不多,想这几年,俱是一击不中全身而退,不愿多牺牲一人。

太子眉头挑了挑。

他这个弟弟是真聪明。

他叹口气:那恐怕今日皇祖母要失望了。

穆戎并不作声,半响道:我只好奇那信到底是写于谁的,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正说着,前头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二人急忙令护卫去查看,穆戎把手放在腰间悬挂的宝剑上,慢慢向前。

那处离皇太后看戏的地方并不远,却又独属于一处,分外僻静,有好些合适藏身的地方,假使真有刺客,兴许会选此处,穆戎与太子道:大哥,咱们分头去寻。

他二人自小习武,又带了好些侍卫,自是不怕刺客的。

只想亲手抓到他们。

太子点点头,往东边而去。

穆戎去了反方向。

结果没走几步,听到卫铃兰在身后的声音:三殿下。

穆戎眉头皱了起来,转过身道:你来做甚,还不快走?殿下,我刚才路过这儿,见到一个黑影。

卫铃兰表情很是紧张,立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道,我看着不像是宫中侍卫,便想来瞧一瞧怎么回事,可殿下怎会在此?她四处一看:而且此处怎有那么多侍卫?穆戎懒得与她解释:这与你无关,你快些走罢。

正当说着,卫铃兰瞪大了眼睛,大叫道:殿下,小心!她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把推向穆戎。

小小女子突然之间使出的力道竟然大得惊人,穆戎猝不及防,被她推得退了一大步。

刹那间,只见墙头一支箭已射过来,直插入她手臂。

她哀叫一声,倒在地上。

穆戎疾呼道:刺客在此!众护卫听到声音,抬头看去,原来刺客竟在一处屋脊上。

他们一路喊着追了过去。

穆戎低下头查看卫铃兰的伤势,只见她脸色惨白,眉头紧锁,再看手臂,那处的血竟然变了颜色。

箭上有毒!他俯身抱起卫铃兰,疾步往太医院而去。

姜蕙听了护卫的禀告,此时才匆匆赶来,二人路上相遇,见到他怀中抱着卫铃兰,她眸中一片冰冷。

原来,还是晚了吗……☆、68|45穆戎显然没料到会遇上她,脚步一缓,脱口就斥道:你怎么来了?本王叫你莫要四处乱走,你还跑这么远?又朝那些护卫冷冷扫一眼,不知道拦着王妃,回头收拾你们!姜蕙走过来,轻声问:殿下怎么抱着卫二姑娘?难道叫护卫抱?她替本王受了一箭。

穆戎低头看向卫铃兰,见她脸更白了,又疾行起来,本王可不想欠她一条人命。

我是跟着她来的。

姜蕙看穆戎抱卫铃兰,心里恼恨死了,她绝不能让卫铃兰得逞,她伸出手道,我来抱她,男女授受不亲,便是替殿下挡一箭,那也不妥当的,她以后还要嫁人呢。

她一双手横插过来,落在卫铃兰后背上:她比较瘦,我抱得动。

这节骨眼上,跟他抢着抱人。

穆戎哭笑不得,这是要弄死卫铃兰罢?这个念头一闪过,他垂眸仔细看了姜蕙一眼。

比起卫铃兰,她的脸色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卫铃兰此生都会与她为敌。

这是她的敌人!难怪她那么不愿意看见自己抱她。

此刻,太子从后面急匆匆的追过来,满脸惶急的道:听说铃兰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来呢?他走近来,看见穆戎怀里的卫铃兰,好似从枝头凋零的花,毫无生气,忍不住伸手就想碰触一下她的脸颊,但半途又收回来,叹一声道:得快些让太医看了。

穆戎瞧他一眼,他面上的心疼掩饰不住,好似恨不得替她受了一般。

他脚步缓下来,忽然把卫铃兰往前一送:大哥你来抱,我累了。

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再晚一些,卫二姑娘可能会死,这箭上有毒,只怕也有些晚了。

太子想都没想就接过来,飞一般的往前跑了出去。

姜蕙松了口气。

她面上的郁气消失了,刚刚若是阴雨天,此刻便是风和日丽。

穆戎嘴角挑了挑:你现在高兴了?姜蕙一怔,脸有些红:殿下看出来了?怎会看不出,你做得那么明显,你就那么恨她?不过是个梦而已,便可以预示,也总是梦,可她与那卫铃兰之间的仇恨却是那么深,穆戎此刻已明白,假使她有可以弄死卫铃兰的法子,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使出来的。

姜蕙上前挽住他胳膊,轻声道:就是恨,她想杀了我,她也想嫁给你。

穆戎眼眸眯了眯。

姜蕙抬起头看他:经此一事,殿下会娶她吗?她眸中满是担心。

说什么傻话,本王已经有妻子了,如何娶她?穆戎伸手一摸她脑袋,此事一会儿再说,你先去太医院看看,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转身欲走。

只迈出去两步,又回过头:这回你好好听话,别出来了,刺客兴许还在园中。

姜蕙忙点点头:好,殿下也小心些,这回可没有……她顿一顿,此刻方才觉察其中的危险,只怕是冲着殿下来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惊不已。

原先只以为是刺杀皇上,结果穆戎却差点受伤。

难怪卫铃兰会出现在那儿,因为她知道今日会发生这件事!可上辈子,穆戎好好的,可见并没有卫铃兰,他也不会死,兴许只是会受伤。

不不,应该是受伤了,但是治好了,所以卫铃兰才敢使用这苦肉计,她知道这毒是可以治好的!但即便这样,穆戎也不可能娶她啊!他已经有王妃了。

而卫铃兰这样的身份,不可能被纳为侧室。

到底……她立在那儿,一股寒意从心头慢慢涌上来,她疾步上去,一把抱住穆戎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声音竟有些颤抖。

穆戎怔了怔:怎么了你?我也说不清楚,也不曾梦到,但是我感觉……会有什么要发生。

她眸中水光盈盈,好似要满出来,殿下,我可能今日会死了,假使不曾猜错的话。

胡说什么。

穆戎没被她的惊恐感染,有本王在,你怎会死?不过也没阻止她跟着自己,伸出手牵住她,轻声道,突然变得这般胆小,倒不像你。

他宽大的手掌温温的,姜蕙有些心安。

二人又往刚才刺客所在的地方走去,穆戎询问道:可曾发现什么?此时禁军统领也来了,行一礼道:回三殿下,还不曾,追至东门的时候,人不见了。

宫门可关了?一早关了。

穆戎思忖片刻,本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提,摆摆手道:你们继续搜寻。

等到统领一走,他轻声吩咐何远:恐怕宫中有内应,一早便准备好的,今次怕是不会有结果,你派人立刻去见卢南星,细细问下当时的情况,叫他加派人手守在城门口。

若是他没料错的话,可能刺客已经出宫了。

何远忙去吩咐心腹。

这时,统领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三殿下,这是护卫此前在墙角搜到的信。

穆戎伸手接了,他打开信,看了一眼。

半响与统领道:你先退下罢。

他转过身,拉住姜蕙,力气有些大,握得她手生疼。

她差点没叫出来。

他忽然又放开手,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信是写给你的。

他拉住她,与她走到另处僻静的地方,把信拿给她看:虽然没明确提你名字,可信中称呼王妃,他嗤笑一声,宫中现在有好几位王妃,除了你,二嫂,还有几位皇叔的妻子。

可却只有你,你的身上流淌了魏国人的血脉!姜蕙浑身一震,脱口道:我不是。

她绝不是魏国人的细作。

不等她再说,穆戎道:本王知道,不然还给你看什么信。

不用说,这定是诬陷。

他这妻子虽然会做些预示的梦,有时候神神秘秘的,但还不至于那么傻要去复兴魏国,但到底是谁要陷害她?是卫铃兰?她来得那么巧,正好挡了射向他的箭。

确实是有些诡异。

而且他这妻子还口口声声说卫铃兰要嫁给他,不择手段。

他头微微一侧,看着姜蕙:你定是隐瞒了本王一些事,但现在本王没空罚你,这信若是被旁人看见,你此刻定是要被抓了,还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便是本王救你也有些棘手。

你说这信,该怎么办?毁了?姜蕙道,反正还没人看见。

那一会儿齐统领上奏父皇,问本王要信又该如何?这……姜蕙眼睛一转,我有办法,殿下带我去有笔墨纸砚的地方,快些!穆戎原只是逗她,但此刻倒真想看她有什么法子了,当下便领她去到乾西二所,他原先住的地方。

姜蕙拿了一张宣纸,用笔沾了墨,随意写了几个稀奇古怪的符号,有圆的,有方的,有弯弯的线条,穆戎看得一头雾水,这写得到底是什么啊?看着也不像魏国的字。

便是什么都不像才好,这是暗号!就是叫人看不懂。

姜蕙写完,把宣纸放在嘴边吹啊吹的。

瞧着傻乎乎的很,穆戎皱起眉,一把抢过来:小心把口水吹上面,放在外头通风口一会儿就干了。

他把原先的信拿火烧了。

何远道:殿下,该去见皇上了,不能停留太久。

虽说穆戎是被行刺的人,一般绝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但一直不出现总是不妥当的。

穆戎便把刚才姜蕙写的信装在信封里。

二人即刻前往正殿。

太医院里,此刻聚集了医术最好的三位太医,都是皇太后请来的,而皇太后本人也在太医院,满脸焦急。

卫铃兰毕竟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姑娘,不可谓不疼,如今见她还为救自己的孙儿,差点连命都没有,自然更是心疼了,与吴太医道:一定得救好她!吴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宽慰道:回太后娘娘,幸好来得及时,倒无大碍,只是这箭伤了经脉,恐怕二姑娘这手是不太灵便了。

不太灵便是什么意思?皇太后心头一沉,难道是不能用了。

吴太医沉默会儿:治好了,多加保养,还是会慢慢好转的,幸好是左手。

皇太后更是痛心,倒是后悔自己不曾答应卫铃兰,把她嫁给穆戎。

原来这二人竟有这等缘分。

如今可怎么办?若是手真伤了,谁娶她呢?可穆戎也已经娶妻了。

一管药从口中灌下去,卫铃兰恢复了点儿神智,她睁开眼睛,头一个就朝四处看,可除了见到太子担忧的神色,见到皇太后的怜惜,不曾见到穆戎。

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没有想象中,他坐在床头照顾自己。

自己救了他,他竟然都不在身边?他现在在干什么?难道这时候,竟然还顾着姜蕙不成?她又做了什么,自己可是舍身去救他的!卫铃兰只觉万箭穿心,一口血从口中吐出来,又晕迷了过去。

☆、69|45穆戎与姜蕙到得乾清宫,只见太子并不在,只有富安王夫妇,几位皇叔,朝中数位大臣,都是来恭贺,且也有资格能与皇太后,皇上一起用膳的官员,另有锦衣卫,禁军统领,数百护卫都围在宫外。

二人上前行礼,穆戎把信拿出来交予皇上:应是魏国余孽奔逃时掉下的。

皇上却不急着这个,差点从宝座上下来,关切问道:戎儿,你没事罢?听说那刺客竟用毒箭射你?哎,我早说了危险,你该与朕一起在殿中的,何苦要四处巡查!儿臣无事,父皇莫担心。

皇上又叨唠几句。

富安王看了未免羡慕,心里也有些刺痛,一样是儿子,可父皇那么喜欢三弟,难怪好些官员都押宝在他身上呢!照此下去,将来废掉太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富安王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躲过一劫总是好事。

皇上叹口气:倒是苦了铃兰了,这姑娘朕看着长大的,倒是不知如何答谢她。

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只见到宣纸上画得符号,他惊讶道,这是什么?他招来穆戎,你来看看。

穆戎道:孩儿此前已斗胆拆过,也是一无所得。

他问几位大臣,诸位都是饱学之士,兴许能知晓其内容。

皇上忙吩咐黄门把那信交予他们看。

那些大臣,甚至几位皇叔也轮流看过,一个个直摇头。

臣无能,不知是何意思。

兴许是暗号。

若是暗号的话,只怕收信者才能知其意思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极是认真。

穆戎垂眸看了一眼姜蕙。

她嘴唇紧抿着,脸有些僵,好像在忍住笑容。

他暗地里捏了捏她的手。

这封信,除了他二人,可是愚弄了殿中所有的人,包括皇帝。

那是欺君大罪,而且都是她害得。

罪魁祸首,看他回去怎么收拾她!姜蕙吃痛,眼睛眨了一下,嘴抿不住了,微微张开来,露出雪白的贝齿。

无论哪种神情,都好看的无法形容。

穆戎侧过头,听见皇上道:今日在宫中还未抓到刺客,他吩咐锦衣卫,禁军统领,立刻把城门封锁了,你们领兵去一家家查找,掘地三尺也得把刺客找出来!二人领命前往。

皇上摆摆手:都退下罢。

又与穆戎道,与朕去看看铃兰,总是救了你。

他们去了太医院。

卫铃兰还躺着呢,她母亲卫夫人在旁边掉眼泪,另外几个卫家人也立在床边。

皇太后见到他们来,叹口气道:本来已经醒来了,后来又吐血晕迷,到现在还未醒,还有她这手,太医刚才说伤到经脉,也不知何时能完全康复。

皇上听了,沉吟片刻道:铃兰今日救了戎儿,立了大功,朕看封她为县主可好?穆戎是他心爱的儿子,卫铃兰救了她,在皇上眼中,那是了不得的功劳。

他难以想象,失去这个儿子是何等滋味。

皇太后怔了怔,没想到皇帝那么大方,要知道县主一般得是郡王之女才能封的,不过卫家本来就是大族,她一开始也在想如何答谢卫铃兰,这个赏赐倒也好。

她点点头:便照皇上说得罢。

她看一眼姜蕙,假使穆戎还未成亲,卫铃兰倒能嫁给她,如今却不能,做个县主也算是种安慰。

这对卫家众人也是补偿,他们立时跪下谢恩。

几人说得会儿便陆续出来。

太子与皇太后道:只怕她醒了,也不能走的,皇祖母,孙儿看,她得留在宫中好好休养一阵了。

皇太后点点头:一会儿我留卫夫人在这儿住段时间。

太子松了口气。

卫铃兰伤成这样,他实在不放心,一定得有御医时时看着才行呢,毕竟不止伤了手,还中了毒。

他想着,微微皱起眉头,不知卫铃兰为何要突然去那儿,还舍命救三弟。

她不过一个弱女子,逞这个能干什么呢?早知道,他不该离远了。

不然还能阻止她。

太子妃这时才来,轻轻抚一抚肚子问太子:听说铃兰为救三弟中毒了?现在可好?太子笑了笑:没事,只是还没醒,你怎么来了?我原本正要来找你呢。

太子妃听着,微微垂下眼眸。

她早就知道卫铃兰受伤了,也知道是太子抱过去的,她心情怎会好?明明卫铃兰救得是穆戎,怎么也该是穆戎更加紧张罢,倒是他,一直守着她那么久。

都没有去乾清宫商议刺客的事。

他可是太子啊。

她淡淡一笑:没事就好,我只是担心她。

太子道:不过她手伤了,哎,也不知会不会有很大的影响,她原本最喜……他说着住了口,看着太子妃,咱们回去罢,你如今有喜,不能有一点闪失的。

他大体知道这孩子是个男婴,对太子妃也是真正的关心,将来这男孩儿生下来,那是父皇第一个嫡孙,必是很得喜欢的。

太子妃扶着他的手回去。

穆戎与姜蕙也回头坐了车。

因受了今日的刺激,一波接一波的,姜蕙身心俱疲,穆戎又一直不说话,好像在想什么。

她坐了会儿眼睛就慢慢睁不开了,直打瞌睡,就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因现在都过去了,她终于安全了。

像是从要被溺毙的水里逃出来,她又躲过一劫。

马车从碎小的石头上碾过去,突得一阵颠簸。

她差点摔下来。

穆戎抓住她胳膊,拉到自己怀里,皱眉道:本王不与你说话,你就睡觉?忍不住,觉得好累,又不敢打搅殿下。

她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久违的安心感。

上辈子,她对他渐渐死心,再也没有过,但今日却依仗他,消除了威胁,自己在他的庇佑下,不曾让卫铃兰得逞。

她心里自是感激他的。

穆戎伸手抚一扶她的乌发,别说她是个女子,就是他,也有些疲累。

今日这支箭,若没有卫铃兰,只怕就要插在自己身上了,可魏国的余孽,为何要刺杀他?是因为刺杀不了父皇,抱着不浪费机会的想法,才对他射了一箭?还是另有图谋?他刚才就在想这件事。

兴许有人是借了魏国人之手,要取他的命!如此一想,又哪里不寒心。

他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双手握住她腰肢,姜蕙一开始只当他起了邪念,结果他却很严肃的问道:快说,到底是何人要杀本王?原来是要逼问她。

姜蕙道:我不知,不曾梦到。

你当本王信你?穆戎眯起眼眸,卫铃兰来的这般巧,你也紧随其后,可见你知她要做什么。

当然不是!姜蕙否认,我要知道,一早就会警醒殿下了,岂会让你涉险?你可是我的夫君!我便是不知,才跟着她的,要知,也是她知。

她知?穆戎挑起眉,你的意思,她与魏国人有勾结?不是……姜蕙叹口气,只觉头疼的很。

穆戎的手一下用力,捏她的腰,丝毫不客气。

姜蕙疼得要命,眉头紧锁了,嘴张开来,发出呻吟声:殿下,疼啊,你不要,啊……她一边求饶一边扭着身子躲避。

轻轻的喘息声在车厢里荡漾,本是逼供,结果这般香艳,穆戎的身体慢慢热了,沉着脸道:别叫,你再叫,信不信本王剥了你衣服,在这儿把你办了?姜蕙皱眉:是殿下先捏我的,我疼还不准叫呢,啊。

最后一声轻颤,像是带着电,扫过他的身子,他一咬牙,把她压在车座上。

姜蕙不敢出声了。

毕竟是马车,他真要不管不顾起来,那多羞人啊。

她道:那殿下也不要捏我了。

你老实些,本王自然不欺负你。

他见她肯说了,又把她抱在身上,一只手不客气的顺着领口往下揉去,只到两团柔软时,只觉身子吃不消又缩了回来。

要不是在马车上,他肯定现在就要了她。

姜蕙脸也有些烧,见他停手了,才呼吸口气道:我怀疑卫铃兰与我一样,也能预知。

预知?穆戎冷笑一声,本王见你与她有刻骨仇恨,真只是为个梦?梦都是很神奇的了,她难道要把重生说与他听?到时他可信?便算信了,什么都问,她难道也答吗?她正色道: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事,便是关于卫铃兰的,因这梦不止做了一次,自打来宋州,已经做了无数次,虽然是个梦,可太真实了,我无法对她不恨。

而且殿下也知,假使不曾改变,我的命便是与梦中一样的。

上回我提到桂枝下毒毒死我,那也是卫铃兰指使的,她是杀死我的人,我岂会不恨她呢?而且她还比我厉害,她预知的事情兴许比我还多,故而今次她能救殿下,我不能,我晚了一步!我看见殿下抱着她,回忆起梦里她这般得意,最后嫁与殿下欺凌我,杀了我,难道殿下,我不该如此狠她?她双手捏得紧紧的,对卫铃兰,她不掩饰,她是想杀了她。

卫铃兰这样的人,狠毒无情,只要拦在面前的人,通通都能下狠心。

她只会除之而后快!这番感情是真实的,即便穆戎明察秋毫,也察觉不到她的心虚。

他缓缓道: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本王?与殿下算不得相熟。

她露出委屈之色,嘟嘟嘴道,怕殿下不信,还怕殿下当时相信她,说了,遭来殿下厌恶。

跟他装可怜,扮可爱,穆戎嘴角扯了扯,可却凶不起来了,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揉揉脑袋道:今次就算了,下回要还有什么瞒着本王,可没有那么容易叫你蒙混过去。

姜蕙点点头,只要他知道卫铃兰会预知就行了,旁的宫里的事情她其实知道的很少,另外他与她往前的事说出来,只能添了烦恼,剪不断理还乱。

就让他们还是维持一个新开始罢。

马车徐徐驶去。

左边一处巷道忽然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面有短须的中年人询问道:这衡阳王妃真是咱们魏国人?是,父亲,她母亲梁婉儿乃梁侍郎的亲生女儿。

另外一个却是年轻人,玉面俊秀,瞧着也是人中龙凤。

中年人点了点头:此事交给你办。

那人应了声是。

二人又沿着巷道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尽头。

☆、70|45刺客最终还是没有被找到,哪怕封闭了城门。

何远与穆戎禀告:两位统领都受了罚,不过也奇怪,一家家这么搜过去,竟然没发现,要说魏国人,本就生得显眼……会些易容术也不难。

穆戎手指敲击了两下桌面,兴许一早就潜伏在京都了,兴许在京都生活了好些年也不一定。

毕竟魏国在二十年前就被灭国了。

如今魏国人除了在魏地,分散于越国四处,哪些是皇室后人,本就难以分辨。

也不足为惧,仅凭他们,要复国难如登天。

穆戎挑了挑眉,倒是宫中内鬼……他冷笑起来,不知许了什么好处,魏国余孽肯为他卖命,要杀本王。

他已经理清了头绪。

那支毒箭就是冲着他来的,就是为要他的命。

假使父皇是第一目标,那他就是第二目标。

可他前面,分明还有个太子呢。

何远肃容:属下已在四周加派了人手。

上回打草惊蛇,他们暂时应不会再对付本王。

穆戎语气淡淡,抬头看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升到正中,竟是在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姜蕙也没来,他忽地问道,王妃在做什么?何远怔了怔,暗道他怎么知道啊。

穆戎见状站起来,往外走了去。

姜蕙正在里间对镜梳妆,两个丫环看见穆戎来,连忙要行礼,他一摆手,示意她们出去,二人忙就走了。

他立在屏风那儿看她。

先见她拿了眉笔,淡淡扫了两下,又拿水粉,挑一些出来,抹在手上,轻轻化匀了,一点点往脸上擦去,动作轻柔的好似怕碰坏了自己的脸,又取口脂,这回却挑了好几次,方才选定了一盒。

他看着微微一笑,想到女为悦己者容。

姜蕙上完妆,正待要喊金桂拿裙衫来。

冷不丁腰间一紧,一双手已抱了过来。

镜中一张脸,妖娆美艳,像是林中狐仙幻化而成的。

穆戎看得一眼,就恨不得把她吃下肚去。

姜蕙吓一跳,发现是他,娇嗔道:殿下怎么也不出个声呢,可把我吓死了。

眼见他脸凑过来,要往自己嘴上亲,她一把捂住嘴,含糊道:我才上的,别弄花了呀!花了又如何。

穆戎暗道,不就是为画给他看的,现在勾得他火出来,还装什么,他拉开她的手,不给她挣扎。

姜蕙急得往后仰去,说道:殿下,刚才德庆侯府送了帖子来,请咱们去做客的!不然她费什么功夫上妆呢。

在王府,她可不用这般精心打扮。

穆戎的脸一下子沉了,松开手。

姜蕙没站稳,连退了好几步。

就为这个,你才打扮?他问。

姜蕙奇怪,自然是啊,去作客总不能随便,她道:是,本来想提早告诉殿下的,不过见殿下在书房像是有事,便不曾打搅,现在差不多该走了。

穆戎心气不顺,看她一眼道:画得这么浓艳作甚?洗了重新画一遍!姜蕙瞪大了眼睛。

这事儿他都管?她道:又不是去见母后……也不是当初选王妃,她为什么不能艳一些?还不是为衬她这身份吗?谢家乃皇后的娘家,也是穆戎的外祖父家啊。

穆戎不管:去洗。

看他脸色冷冰冰的,姜蕙一头雾水,心道今日他定是吃错药了!她气呼呼的叫金桂打水来,把刚才的妆都洗了,又重上了一遍,这回比较潦草,比刚才是淡多了。

两人都板着脸,金桂银桂吓得都不敢出声。

姜蕙又挑了比较素雅的裙衫,穿好了与穆戎道:现在殿下满意了罢?穆戎看她一眼,她微微咬着嘴唇,眸中藏着委屈。

这样是淡雅多了,自然没有先前漂亮。

穆戎唔了一声,先行走了出去。

姜蕙在后面低声骂他坏东西。

没见过这样折腾人的!她叫金桂把宝儿带来。

宝儿笑着问:姐姐要去哪儿玩,也带我去?是去谢家,咱们一起去。

她看看宝儿,丫环也给她收拾妥当了,像玉雪般的漂亮。

她牵着宝儿走了。

三人上了车,她只与宝儿说话。

坐得也离他远远的。

见那二人说笑,穆戎越发不乐,看姜蕙头都不朝他转过来,暗想她胆子倒是大,可便是做了王妃,那也不过是他的女人罢了,居然真敢不理他呢?他突然说道:宝儿你下来。

宝儿眨眨眼睛:姐夫,下来哪儿?从你姐姐身上下来。

宝儿住在府中多日,知道这姐夫不好惹,他不像姐姐对她百依百顺的,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她扭了扭身子。

姜蕙皱眉:殿下,宝儿那么小,你吓她作甚?又不是多小的孩子了。

穆戎沉声道,你别老是惯着她。

宝儿生怕姐姐被训斥,忙从姜蕙身上下来,自己乖乖坐在一边。

穆戎满意了。

姜蕙斜睨他一眼,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的疯。

居然跟个孩子过不去。

宝儿此时也不敢怎么说话,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德庆侯府离得并不远,马车很快就行到了,谢二夫人亲自来二门处迎接,笑着道:一早就想请你们来,只怕府里事务多,一直拖到今儿。

她拉着姜蕙的手,阿蕙真是漂亮,这样的王妃,我可就见过一个。

比起谢大夫人的沉稳,谢二夫人活泼多了。

这些皇亲国戚,姜蕙早前都见过一面,不过没怎么说话,此时听到赞语,她抿嘴一笑:哪有呢,二夫人谬赞了。

哎呀,叫什么二夫人,我可是你二舅母,是不是啊,戎儿?穆戎淡淡一笑:娘子,不必太过拘礼。

可不是,就当自己家一样的。

谢二夫人见到宝儿,又是夸赞了一番。

谢家老爷子,大老爷全都过世了,如今只有个谢二老爷,也就是德庆侯了。

故而穆戎便是成亲了,也不曾上府拜会,因外祖父早就不在人世,只个二舅父,照身份,他是不必亲自前去的,是以到最后,还是谢家请他们上门来。

不过这外甥也向来自傲,谢二夫人知道他的脾性,暗地里虽是不喜,面上更客气几分。

到得正堂,谢二老爷,谢大公子,谢大夫人等人都在。

双方互相见礼。

谢二老爷笑道:殿下如今留在京城,我这做舅父的倒能常常见到你了,好过以前,都不知你在哪儿,真正是像皇上啊,那么喜欢游山玩水的,怪不得皇上疼你。

穆戎笑了笑:也不知留多久呢,指不定过几日就回衡阳的。

谢二老爷抚一抚胡须:前两日,皇上还问起我,怕你在京中无事做呢,提到最近户部事宜,想让你去学一学。

穆戎惊讶:是吗,父皇还未提过。

怕是过两日就会说了。

谢二老爷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如今成亲了,可是大人了,太子都帮着皇上处理事务,你自也是一般的。

穆戎没有作声。

谢二老爷也不提了,叫谢大公子,谢三公子陪着穆戎说话。

谢二姑娘谢燕红,谢三姑娘谢燕飞,谢小姑娘谢琳这时才来。

这谢燕飞,姜蕙是很有影响的,性子十分开朗,果然一见到他们,就叽叽喳喳的道:见过表哥,表嫂,表嫂是第一次来罢,我一会儿带你四处看看。

她看到宝儿,哎呀一声,这是谁啊,长得那么可爱,像是咱们冬天堆的雪娃娃一样的!这是你表嫂的小妹妹。

谢大夫人训斥道,没个礼数,一惊一乍的。

谢燕飞嘻嘻一笑,拉着宝儿的手摸了摸:真软,你几岁了?宝儿道:八岁了。

哦,那跟琳儿差不多大啊!她把谢琳拉过来,那是谢大少夫人的女儿,今年九岁,你们两个在一起可好了,不然咱们大人说话你们也听不懂。

众人都笑起来。

她也才几岁呢,还大人。

谢二夫人见谢燕红一直在后面,招手道:燕红,快些上来,见过你表哥,表嫂。

她问穆戎:可是许久不见燕红了?你们小时候,你还救过她呢,要不是你,差点就淹死了。

姜蕙朝谢燕红看了一眼,她个子很是高挑,小小的瓜子脸,眉眼细长,颇有几分姿色,但长得与谢二夫人并不像。

穆戎也看过来。

谢燕红忙行礼:见过三殿下,王妃娘娘。

看起来,性子像是极为谨慎的。

谢二夫人眉头皱了皱,眸中闪过一丝厌烦,伸手一拍她胳膊笑道:怎得那么拘束,一家人,便别殿下,娘娘的了,没得弄了生疏了,还怎么好好说话呢。

她跟姜蕙道歉:我这女儿啊,有些怕生。

姜蕙奇怪,怕生也不关她的事啊。

谢大夫人看在眼里,此时笑了笑道:也别都站着了,出去走走,一早就在园中设了宴席了,今日天气也好,晒会儿太阳别提多舒服。

园子里的海棠也开了,咱们就去树下玩。

谢燕飞坐不住,一手着姜蕙,一手拉宝儿就往外跑。

姜蕙都来不及看眼穆戎,就被她带跑了。

穆戎只看到她的背影。

谢大夫人摇头:这孩子,在哪儿都疯得很。

谢二夫人笑道:大嫂得多管教管教了,没几年就嫁人的,我瞧着也担心。

可不是。

谢大夫人叹口气。

谢二公子请穆戎去书房那儿坐坐。

眼见他们走了,谢二夫人看一眼谢燕红:你怎得还不去呢,杵在这儿!谢燕红咬了咬嘴唇,告退走了。

谢二夫人笑道:我去厨房看看,今儿留他们吃顿饭,难得一次呢。

谢大夫人点点头。

谢二夫人笑眯眯,捏着帕子走了。

常嬷嬷立在谢大夫人身边,此时皱了皱眉,轻声道:听说这两日,二夫人给二姑娘添置了不少衣物呢,不止如此,时兴首饰,胭脂水粉都有,往日里,她哪里舍得。

这谢燕红是个庶女,年幼时被谢大姑娘不知道欺负成什么样,谢二夫人都不管的,此前提到的落水,常嬷嬷心道,指不定也是大姑娘给推下去的,如今却突然对她好了起来。

谢大夫人道:总是不关咱们的事。

奴婢看,二夫人是想拿了她投巧。

谢大夫人眼眸眯了眯,她知道是什么意思,语气淡淡道:不过是个庶女,好不好,将来都无甚。

奴婢是怕惹到王妃。

谢大夫人沉吟会儿,这倒是个事儿,但她如何阻拦?她一个寡妇,没了丈夫撑腰,如今倒是靠着二叔呢,只等两年,儿子有大出息了,早晚分家出来,她那弟妹做事向来急躁,她早前不是没提点过,只还被她恨上了。

这事儿,她管不着。

谢大夫人道:你只看着燕飞,别叫她闯祸,还有媳妇在那儿,她也是个聪明人。

常嬷嬷应了声是,她疾步就往园子里去了。

姜蕙看了看海棠花,此时正坐着吃点心。

宝儿与琳儿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在说话。

姜家姑娘的年纪都比宝儿大了好几岁,第一次遇到差不多大的,宝儿别提多高兴了,那谢琳也是,两人叽叽咕咕也不知道说什么,老是有笑声传出来。

谢燕红见姜蕙吃完点心,伸手拿了茶壶给她倒茶,关切道:娘娘小心噎着。

一幅下人的行径,姜蕙怔了怔,笑道:你不必这样,倒茶有丫环呢。

谢家大少夫人蒋氏忙道:燕红一向细心,就爱这样的。

朝她看一眼,刚才二婶不是说了,别太客气,咱们是一家人的。

谢燕红点点头,笑了笑,又偷偷打量姜蕙。

她很少能出门,还是第一次看到姜蕙,没料到她生得那样漂亮。

纵是能想象,好像都想不出她这样的容貌。

难怪会嫁给穆戎呢。

也只有她,才能配得上。

谢燕红暗地里叹口气,心里有些酸酸的。

刚才母亲提到穆戎救了她,他好像一点不记得。

也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那时也才八岁,他只是路过听到呼救声,伸手拉了她一把而已,那是举手之劳,他不记得也是应该的,只有她把他当成救命恩人。

后来再遇到他,她送了点心给他吃。

结果他当着她的面倒掉了,说不爱吃这些。

谢燕红想着皱了皱眉,这样的人,真是好难亲近。

倒不知这王妃与他如何相处的?见她时不时的瞅自己一眼,姜蕙有些尴尬,好似被人偷窥了一般,她笑着问蒋氏:怎么今儿只请了咱们来,我一开始只当皇兄皇嫂也来的呢。

蒋氏道:原本也想请的,不过听说……她忽地收了嘴,问姜蕙,你与表弟最近没去宫里?没去,怎么了?姜蕙奇怪。

这离穆戎被行刺不过才过了三日,这几日城里一点不太平,都在挨家挨户的抓捕刺客,也是等到风平浪静了,谢家才会请他们,可宫里,要是宫里出了大事,穆戎定会知道的。

蒋氏道:也是昨日的事。

太子妃胎气不稳,咱们不敢请。

姜蕙忙关切道:要紧吗?那我明儿得入宫去看看了。

也是母亲昨日有些不舒服请了太医才知道的。

蒋氏解释,好像是好一些了,另外富安王身子也不太好,故而只请了你们。

这富安王只打算一直生病赖在京城了?姜蕙好笑,不过想到太子妃,她又想到另外一个人,问道:那你可知卫二姑娘?她在宫中养病呢。

知道啊,她不是救了表弟的。

蒋氏笑起来,咱们都欠了她人情呢,昨日母亲也问起的,听说前日就已经清醒了,如今还在宫里,卫夫人也在,太医说,过阵子毒就能驱除干净的。

果然治好了,怎么就没毒死她?姜蕙眸中闪过一丝寒意,真不知她病好了,以后还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两人说着,谢二夫人来了:叫厨房准备了膳食,一会儿就能吃的,倒不是阿蕙你可有喜欢的?别客气,尽管说,但凡厨子能做的,一定尽力做了,可不能阿蕙你吃得不快呀。

阿蕙阿蕙的了,真会套近乎。

姜蕙笑了笑道:我吃饭不挑食,不用劳烦了。

谢二夫人笑道:吃饭就得精细些,怎么能不挑呢,阿蕙真是好脾气。

不过女儿家,要吃好了身体才会好,我听说太后娘娘都叫你暂时别怀孩子呢,可见你还不够胖呀。

像是打趣的样子,姜蕙也不客气了,说道:那好,就上道红焖驼峰罢。

正好家中有。

谢二夫人吩咐下去,又道,听说阿蕙你也没有亲姐妹?是,我们二房我是独女。

哎呀,那是有些冷清了,正好与咱们燕红做个伴,以后常叫着去玩玩才好呢。

咱们燕红人是很好的,从来不发脾气,想来与你应是相投。

她推一推谢燕红。

谢燕红勉强一笑。

姜蕙道:看出来了,二姑娘很是温和。

谢二夫人只笑。

姜蕙此时已有些不耐烦,总感觉这谢二夫人有什么目的,怎么总是要提到谢燕红呢?蒋氏却明白谢二夫人的意思,当下站起来,与姜蕙道:咱们去那儿走走罢?逼得太紧,一会儿叫姜蕙生气,可怎么办?她这二婶也是够了。

二人往东边走去。

此时宫中,太子妃正要用午饭,宫人端来一碟粥道:太医吩咐了,娘娘只用些粥便好,旁的怕吃了不舒服。

她安慰道,幸好孩儿没什么呢。

太子妃沉着脸,扪心自问,她一口粥都吃不下,没想到太子为了那卫铃兰,当真到了神魂颠倒的程度。

她动胎气的时候,他竟然还在卫铃兰那边,倒是不怕他那孩儿没了!也不怕旁人说闲话。

季嬷嬷见状道:娘娘千万莫生气。

原先太子妃生了一个女儿,养到一岁夭折,这个可是个男孩儿,再没了,只怕她活不下去。

太子妃心里也知道,可眼睛却微微红了。

她虽然对太子不抱有什么期望,可这次他也实在有些过分。

卫铃兰可还不是他侧室呢!他竟然那么热心,真要纳了,还能得了?嬷嬷,我想去见见皇祖母。

太子妃委屈,伸手握住季嬷嬷的手,还是头一次看他这般。

她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

娘娘别胡思乱想,便是见了太后娘娘,又能说什么呢。

季嬷嬷安抚道,娘娘放心,奴婢自有法子的。

到得下午,皇太后将将要歇息,李嬷嬷疾步上来道:太后娘娘,奴婢有一事儿不得不禀告您。

何事。

皇太后问。

李嬷嬷道:外头传太子与卫二姑娘有些不干净,奴婢一去打听,原来这几日,太子抽空就溜到卫二姑娘那里去,一去就好一会儿,卫夫人还经常不在,这样孤男寡女,难怪会有留言!好似太子妃动了胎气也与此有关。

皇太后一惊:还有这事?你查清楚了?一清二楚,也是奴婢听到有人嚼舌头根,若是旁的也便罢了,这等事如何含糊。

李嬷嬷道,奴婢立刻就去问了翠玉殿的宫人,都下了板子了,她们不敢隐瞒,说是太子殿下吩咐不准说出去的。

李嬷嬷小心翼翼道:娘娘,这可如何是好?二姑娘可是娘娘您的表外孙女儿啊。

皇太后越发生气,她只知道卫铃兰喜欢穆戎,倒不知竟还与太子有些关系!实在岂有此理!☆、71|45皇太后本是想召见卫铃兰,但一想她还病着,不曾下床,便把卫夫人叫了过来。

卫夫人听到些风声,来之前就有些忐忑不安。

难怪这几日总有事,一会儿有小黄门问卫铃兰对什么药材不适,一会儿又有宫人叫她去厨房,好似都是好心,可都是遣开自己的,如今想来,必是太子使得人。

故而她一见到皇太后就跪下来行大礼。

皇太后对卫夫人自是了解的,那是她外甥女,行事作风向来严谨,叫人挑不出毛病的,这回定是因卫铃兰受伤,一时脑袋糊涂了,被人牵着走。

她淡淡道:起来罢,今日叫你来,是因为铃兰。

我看铃兰总在宫中不是个法子,到底还有其他家人呢,必是想念的紧,再来,她也是个姑娘家,你现在收拾一下带她回去。

她的伤不用担心,太医会上你们家来看的。

卫夫人领命。

皇太后最后一句语气重了点:炎儿虽与她相熟,该注意的还得注意些,我原先当铃兰自己心里总有数!卫夫人心里咯噔一声:娘娘,铃兰她还迷迷糊糊的,是有些不清楚……忍不住想为女儿辩解,毕竟是太子来看她,又不是自家女儿勾得他来。

皇太后眼眸眯起来,但半响还是没继续说:走罢。

卫夫人忙退出去。

卫铃兰看到母亲回来,支起身子道:娘,太后娘娘与您说了什么?也无甚,是关心你呢,怕你父亲,之羽想你,而且住在宫里哪里有家里舒服。

卫夫人微微一笑,咱们这就回去罢,在这儿也冷清的很,无人陪你说话。

卫铃兰脸色一黯:定是姨祖母厌烦我了。

哪里的话。

卫夫人笑道,你别胡思乱想。

她吩咐丫环收拾东西。

卫铃兰离开皇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太子耳朵里,他大急,恨不得要去阻拦,随从韩守忙劝道:殿下,奴婢听说是皇太后下得令,想必是因皇太后得知殿下常去翠玉殿。

太子一怔,心头好似被针刺了一下,想到卫铃兰苍白的脸:那不是我连累她了,她回了家,若是好不了又该如何?自然还有太医去看的,殿下不必担心。

韩守跟着他许久了,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轻声道,殿下要得到二姑娘,也不是难事,不可急于一时啊。

太子皱起眉头:你胡说什么!韩守暗地里笑了笑,躬身道:是奴婢胡说,请殿下责罚。

太子在殿中走了几步,越发难耐。

这几日他常见卫铃兰,她睡着的时候,他摸过她的小手,也偷偷亲过她的脸,那种想要她的*越来越强烈,已是无法控制,刚才被韩守一语道破,更是难以忍受了。

他忽地顿下脚步,咳嗽一声道:你刚才说的,可有什么法子?韩守凑过来,轻声说了几句。

太子微微笑起来。

德庆侯府,穆戎,姜蕙与宝儿在此用过午饭,又与众人说了会儿话,眼见时辰不早,便坐了车回去。

姜蕙虽然表面上不曾有什么,可此前早就被穆戎气到了,故而在车里,也不像来时抱了宝儿在身上说笑,而是与她并排坐着,难得说上几句,中间又停下来。

车里一阵寂静。

宝儿也不敢多说,只拿眼睛瞅穆戎。

定是姐夫惹到姐姐了,姐姐在生气。

她想着,朝穆戎偷偷白一眼。

穆戎嘴角扯了扯,看姜蕙并不看他,只微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他想了想,开口问道:刚才去园子里都做什么了?不过赏赏花。

姜蕙道,还能有什么。

她又不说了,冷冰冰的样子。

穆戎皱起眉头,不过就是让她重新画了妆,这就要给他脸色看不成?那以后,他还不能说她了?他可是亲王!过来。

他命令姜蕙,你离本王那么远做什么?还变哑巴了?姜蕙不理他,早上好好上个妆,她叫他重新洗了不说,上车与宝儿说话都不行,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现在她离他远点怎么了,他不是希望她安安静静的吗?这会儿又叫她过去。

她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穆戎火了,伸手把她扯过去,怒道:你没听到本王的话?那力气极大,握得她手臂发疼。

她淡淡道:听到没听到又如何,殿下这不让妾身过来了吗?她抬起头,眸中交织着无奈与伤心,直直落入他眼中。

穆戎怔了怔,放开手。

她又垂下头来。

车里仍是一片安静,她虽然坐在他身边,可跟刚才的远也没有区别。

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可偏偏不知能做什么。

到得府内,姜蕙叫丫环带宝儿去休息,她径直去了里屋,净了脸,卸去了首饰,又去净室洗澡换了身家常裙衫,这便坐在榻上看书,像是没看到穆戎一般。

他立在屏风前,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可坐在书房里,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何远听到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进去一看,他把茶壶砸了。

殿下……何远难得见他这样,轻声询问,殿下,有何烦心事啊?穆戎不知怎么说。

今日的事有些出乎他意料,本来他欺负一下姜蕙,她都会求饶,或者软软的向他撒娇,可现在她竟然不理他,不过是为个妆容,她竟然能生那么大的气,难道自己还要道歉不成?他突然之间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了。

她不说话的时候,气氛那么压抑。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何远看他沉着脸,突然想起刚才,那二人走进来的样子,脸色都不好看。

看来小两口吵架了。

何远暗地里摇摇头,自家主子本来多冷静的一个人,遇到那女人,越发叫人惊讶他的变化。

可作为随从,不能不给主子解忧啊。

何远道:殿下,夫妻之间向来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想必娘娘很快就会与殿下和好的。

什么意思?穆戎道,难道还要本王等她?这个……何远心道,那你自己去道歉啊。

虽然自古男人为尊,可男人哄自己娘子也是常见事儿,他老爹就常哄他老娘呢,他老娘脾气不要太差,见到他都是小崽子小崽子的,何远想到家里事,微微摇了摇头。

穆戎又在书房待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又去内室。

眼见姜蕙躺在榻上,眼眸半眯半阖的,竟然打起瞌睡了,那无名火又起,她居然还能睡着?他几步上去,一把抱起她。

姜蕙是在发困,突然腾空而起,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到他阴沉的脸,她立时皱起眉头:殿下干什么呢?穆戎不答,抱着她直往里走了。

到得床边,把她扔下去,他衣服也未脱,就压在她身上。

外头伺候的人,互相看一眼,忙忙得退了出去。

姜蕙看他饿狼一样,已经心生害怕,浑身绷紧了,可他不管不顾,脱了她衣衫,分开腿就直冲进来,她疼的一声尖叫,他压紧她,横冲直撞,她受不得,哇的一声哭了。

连同着此前的委屈,一并哭出来。

穆戎往她一看,只见那眼泪好像珍珠一般的一颗颗滚落,他不由松了手。

她爬起来缩到床角,拿被子裹住自己,头埋在被子里,也听不见哭声,只见她肩头微微耸动着。

穆戎还不曾见过她这样可怜,好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可又是自己造成的,他看得会儿,终于挪过去,拉开她被子,柔声道:别哭了。

姜蕙怎么不想哭。

要是往常便还罢了,他总有些理由,可今日完全莫名其妙,她忍不住不生气,结果这稍稍的反抗,就惹来他强烈的反击,她好似能看到他以后的样子。

喜怒无常,叫人生厌。

那不是跟过去一样了?他终究还是他。

看她眼泪不停的往下掉,穆戎心里那团火气又渐渐消失了,他伸手搂她过来,抚摸她的头发道:还不是因你,你要是早些说话,本王也不至于……还疼吗?他伸手要去揉。

她一把拦住他,质问道:你生气就要这样对我?那我生气呢,又该如何?是不是就得忍着,一点不能伤心?原先还当你娶我,总是有些喜欢我的,可原来,也不过如此!那你又娶我干什么呢,天下姑娘,好脾气的那么多,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

她不是柔顺的人,她从来就不是。

他不是不知道!穆戎无言以对,想说自己是喜欢她,可偏偏开不了口,脸色冷下来道:怎么,你后悔了?我后悔什么,本来就是你想娶我!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嫁给他。

穆戎一听这话,差点气得跳起来,伸手捏住她下颌道:那你是一点不喜欢本王?姜蕙的神情有些复杂起来。

都说无爱亦无恨,可上辈子到这辈子,她心中对他总有恨意,要说喜欢,想必是有的,可得不到回报,谁也不能长久,渐渐的就淡了,还剩下多少,她自己也说不出清楚。

穆戎盯着她眼眸,暗道,是不是也不是没有一点不喜欢?但确实是他一心要娶她的,她从来不曾露出多高兴的样子,她一直都不愿意。

他忽然受到了极大的挫败。

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什么都是假的。

难怪她今日可以不理他,也不觉得难过,不像他一样坐立不安。

如今伤心掉泪,也不过是因为他对她不好,而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她。

假使自己做做戏,表面上相敬如宾,她兴许还觉得不错呢。

穆戎剥茧抽丝般的想着,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一心要娶她,可事实上,从不知道她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想法,他不曾去了解过,也不曾去那样想过,只以为,娶了她便可以了,原来却不是的。

他忽然间,觉得心头空空的,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72|45外面,金桂跟银桂心里急得不得了,这会儿宝儿来了,瞅瞅她们:我姐姐呢,在不在里面?在,不过与殿下有重要事商量呢,姑娘可是饿了?金桂哄她。

宝儿哼了一声:定是姐姐气还没有消,是不是?小姑娘长大了啊,这都懂。

金桂尴尬一笑:姑娘要吃饭,奴婢叫厨子烧了送过去。

算了,姐姐心情不好,我也等会儿吃。

她问金桂,姐夫也在里面?嗯。

宝儿小大人般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蕙听到外头说话声,此刻有些后悔。

她要是再忍一忍,让他一下,也许也是风平浪静,毕竟他是亲王,自小从来都是别人听他的,他不曾让过别人,如今便是娶了妻子,又哪里能改过来。

她正要开口。

谁料穆戎先问道:你到底为何那么不愿嫁给本王?他哪里不好,生得英俊不说,还是天之骄子。

姜蕙吃了一惊,没料到他那么直接,也才反应过来,刚才她说了气话。

他听出来了。

避无可避,姜蕙只得道:因皇家复杂,我才不想嫁给殿下,这几日殿下也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可我原本是想过简简单单的日子,并不想卷入其中。

只是因为本王的身份?是,换个人也是一样的。

姜蕙道。

那假使本王没有那身份,你可愿嫁?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单刀直入的又问。

姜蕙嘴唇抿住了。

她无法想象。

假如穆戎不是衡阳王,那他还会这样飞扬跋扈吗?还会有如此大的能耐强迫自己吗?他的性格仍会一样吗?人啊,总是无法抛弃自己的身份的,因这些身份,人才是那人。

她忽地笑起来,摇摇头:殿下,我不知道,不如殿下与我说一说,假使殿下不是三皇子,不是衡阳王,殿下会是什么样的呢?殿下会是个在应天书院,与我哥哥一般的学子吗?穆戎答不上来。

这是他自己问出来的,却发现,还真难以形容。

假使他不是一个皇子,生在普通之家,他会是什么样的呢?他忽地也笑了:荒谬,都是你胡说八道,才引得本王也昏了头脑。

可气氛却莫名的好了。

他问出了他想问的,她说出了她想说的,虽然只是一部分,但两个人,都没有气了。

穆戎给她穿上肚兜,在身后系了带子,告诫道:你以后不理本王,本王还这么弄你。

姜蕙委屈道:那也是因为殿下叫我重新上妆的缘故,我今儿原本心情很好,要去做客呢。

她奇怪,殿下到底为何突然生气?我那样打扮不好吗?这才像王妃啊。

穆戎沉声道:就是不好。

可去宫中,我也这般的。

那你怎么在家中不这般?穆戎脱口而出,去外面,倒是一点不嫌麻烦。

姜蕙怔了怔。

穆戎莫名的脸上有些热,抱她下来:衣服穿好了,去吃饭。

姜蕙想了又想,笑起来。

那时,他好像搂着自己就要亲的,结果自己拒绝,说是要做客。

难道是为这个?真是……她道:那我明日就画一个,只要殿下不嫌吃了口脂,吃了胭脂的。

谁要吃了?穆戎冷声道:自作多情!姜蕙轻声笑了。

他拉着她,一起出来。

虽然他硬是娶了她,把她拖入了她不喜欢的皇家,可她已是自己的人了,又能看上谁呢?总有一日,她定会死心塌地喜欢上自己的,天天见着他,还会缠着他,不愿意放开。

想着她软软的身体,娇嗔的语气,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银桂使人去叫了宝儿,三个人坐在一处用饭。

宝儿看看姜蕙,看看穆戎,心情也明朗了。

姐姐像是高兴了,总算雨过天晴呢。

过得几日,姜蕙一大早起来就在上妆,描眉抹粉,花了好些功夫,不客气的说,比任何一次都要久,穆戎在外头等着,虽然时间久,可丫环们一点没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悦。

等到姜蕙出来,艳光照人,像是林中狐仙幻化成的美人儿,金桂偷瞧一眼穆戎,只见他眉眼都舒展了开来,嘴角挑着,那笑容带着少见的甜蜜。

她的心砰砰直跳,一直都觉得他俊美,可没有一次,比现在看起来还要叫人动心。

自家主子与他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

这天下,也没有谁比她更配的了。

这么慢。

可穆戎一开口,却是抱怨的口气,幸好膳食还未来,不然你想让本王吃冷的?姜蕙懒得理他,刚才又不是没见到他笑,现在还跟她装呢。

殿下久等了。

她吩咐下去,快些摆饭菜来。

宝儿还小,起得晚,早上是不与他们一起用膳的。

穆戎一顿饭看了她好几次。

姜蕙暗地里好笑,他说自己不想吃胭脂的,一会儿看他吃不吃。

待到日上三竿,宝儿才起来。

用完饭,就在屋里跟姜蕙玩。

马上要到端午节了,宝儿你想不想阿爹,阿娘?想。

宝儿点点头,昨儿做梦梦到阿娘了,是不是端午节,姐姐要送我回去呀?是啊。

那姐姐呢?宝儿问。

我得去宫里呢,咱们姑娘一旦嫁了人,这些个节日就不能回家了,得第二日,或者提前一日才能去娘家。

姜蕙打开一个描金小匣子,里头全是五颜六色的宝石宝玉,宝儿看看喜欢哪一个。

这是做什么的呀?宝儿好奇。

端午节都要佩香囊啊,你不记得了?我抽空给你做一个,到得那日也不在你身边,你戴了这个,就好像看到我了。

姜蕙摸摸她脑袋,很是不舍。

宝儿记起来了:里头放了药材,阿娘说能驱虫的,是不是?她笑嘻嘻的挑了小红宝,我要这个串在下面,这个漂亮。

红色的艳丽,这孩子打小就喜欢红艳艳的,不过她皮肤白,本也很是相配。

姜蕙笑道:好,给你串一个,我反正宝石也多,一会儿给你串个手链戴。

宝儿拍手:好呀,好呀,姐姐自己也串一个,咱们戴一样的。

好。

姜蕙一心一意给她做香囊。

连穆戎来了都不知道。

还是宝儿叫了声姐夫,她才回过神。

殿下来了。

她放下香囊。

穆戎瞧一眼:这给谁做的?给宝儿呀,过几日就送她回去过端午了,总是在这儿,阿爹阿娘会想的。

她差不多编好了,拿来宝儿身上比划一下,宝儿你闻闻,香不香。

香,好闻。

宝儿笑嘻嘻,姐姐做得真好看。

穆戎立在旁边,见二人说笑,也想凑过去闻一闻。

结果姜蕙立刻拿走了。

他轻咳一声:这香囊好似男儿也能带的。

是啊,喜欢的话也能戴。

姜蕙把最后的珠子串上去,香囊做好了。

她给宝儿挂在腰间。

宝儿献宝般的给穆戎看:姐夫,漂亮罢?穆戎冷哼,他又没有。

宝儿瞅瞅他脸色,忽地扭头跟姜蕙道:姐姐给姐夫也做一个啊,姐夫看着很眼馋呢。

穆戎:……姜蕙的目光却落在穆戎腰间,他不像有些男儿,上头挂满了玉佩跟荷包,他一个都不挂,可见荷包都是放在何远身上的,那么喜欢简单的人,岂会要挂香囊?别胡说。

姜蕙道,这是小孩子挂的,我都不挂。

宝儿同情的看穆戎一眼。

穆戎的脸都黑了。

宝儿高高兴兴拿着香囊去园子里玩了。

☆、73|45姜蕙又在串红宝石手链。

寻常自是要用黄金镶嵌了宝石,不过玩起来戴戴,也没什么,反正宝儿还小呢。

穆戎站在旁边,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姜蕙奇怪了,仰起脸笑道:殿下今儿空闲?看你做这个挺有趣。

穆戎顿一顿,再做一个香囊罢。

姜蕙一怔,想到宝儿的话,噗嗤一声笑出来。

穆戎挑眉:有什么好笑的?不是,我以为殿下不喜这些……又没说做给本王。

穆戎道,本王看你珠子还多得是,还有这些药材,丝绦,放着也是浪费了。

哦,那就再做一个。

姜蕙忍住笑,一本正经问他,那殿下看,绣个什么图案呢,刚才给宝儿做得,上头是个女娃儿抱公鸡,下头串了红宝石的。

穆戎想一想:绣个鱼戏水罢。

他伸手在匣子里挑了挑,取了一对儿蓝色的珠子出来,拿这个串了。

姜蕙道了声好。

桌上有几张零碎绸缎,都是刚才叫下人寻了做香囊的,她在里头挑拣一番,拿了条深紫色的绸缎出来。

穆戎一看,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最喜欢的便是紫色,往常青夏秋冬,便没旁的颜色的衣服了。

姜蕙穿了线,也不用看图案,认真绣起来。

可见她功底还是很好的。

那一双雪白的巧手,好像枝头开出的栀子花,一上一下的跳动。

见她一心一意替自己做香囊,穆戎站在旁边,忽地有些轻飘飘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心头像是暖暖的,他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抱住她纤细的腰肢。

姜蕙吓一跳,她刚才心思都在绣花上呢,身子都抖了一下,拧眉道:殿下别闹了,小心被针扎到,不是叫我做香囊吗?不急,明儿做也一样的。

他按耐不住去亲她,猛啄几下,吃了一口胭脂。

那滋味不好受。

穆戎拿袖子一擦,厚厚一层。

你到底抹了多少?今儿画了大浓妆,管叫他吃了个饱的,姜蕙媚眼含了揶揄:殿下不爱吃呀?那且等一等,妾身慢慢洗个脸儿,再洗个澡,殿下等过半个时辰再来罢。

箭在弦上,等那么久,他不得憋死?穆戎狠狠道:反正也吃不死人。

弯腰就横抱起她进了里屋。

二人一番折腾。

今日姜蕙倒不似此前破瓜,总是会有些疼意,现在他越勇猛,她越享受。

大白天的,从午时待到下午才停下来。

两人流了不少汗。

姜蕙神魂皆飞,躺在床上不想动,只闭着眼睛微微喘息。

他躺在旁边,侧身瞧着她。

想起她刚才好似飞上天的样子,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婉转绵长,跟成仙了一般,他就忍不住笑,原来女人真舒服是这样的,作为男人,心里也满是成就感。

他凑过去,在她耳边道:本王是不是很厉害?听见他邀功般的来问,好似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姜蕙惊讶的睁开眼睛。

他上辈子从不问的,只喜欢压着她做,她有时候吃不消了求饶,他也好似没听见,但事后从不多言。

他现在这样,亲切多了,姜蕙露出羞涩的表情:殿下问什么呢,什么厉害……你听不懂?穆戎挑起眉,那再叫你尝尝可好?姜蕙花容失色,忙道:殿下厉害,妾身再也消受不起了。

他哈哈一笑,很是得意。

眉宇间逸兴云飞,像是个青春飞扬的少年。

连一丝沉郁都没有了,她瞧着欢喜,整个人依偎过来,手搭在他胸口。

他不曾动。

她胆子大一些,手指慢慢攀到他脸庞上。

他忽地伸手捉住她:乱摸什么?眸光一沉,又多了几分威严。

她轻笑道:瞧殿下长得俊俏,忍不住。

他嘴角又弯起来,略略松开手。

她摸了摸他不厚不薄的嘴唇,又摸了摸他修长的眉毛,甚至摸到他鼻子时,还调皮的捏了捏。

不知多少年,没有人这样碰过他,还是年幼时,母亲常会这样,他垂眸看一眼她,原来两个人成亲了,竟是可以这般接近的,他却也不排斥她这么对自己。

他也伸手去摸她的脸,坏心得揪她耳朵。

两个人闹成一团。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何远的声音:皇上宣殿下,王妃入宫呢。

穆戎一下坐了起来。

姜蕙也穿衣服。

穆戎道:先去洗个澡。

会不会耽搁时间?那也比有汗臭好罢?他吩咐下去,快备热水。

伸手就把她抱起来,两个人去了净室。

姜蕙笑:殿下这回又不怕被人看见了。

省得你拖拖拉拉的,咱们一起洗,快些。

他面不改色。

二人清洗完,穿上衣服这就去了宫中。

乾清宫里,皇上正在等呢,见到儿子,儿媳,满脸笑容,上下打量一眼穆戎,点点头道:成了亲是不同了,戎儿,你总算是个大人了。

穆戎笑笑:阿蕙是个好妻子。

又问,父皇突然要见儿臣,是为什么要事?朕这几日想过了,你闲在王府总也不好,明日起,去户部协理秦大人罢。

这件事,上次他舅父就提过,看来父皇还真是想让他长留在京城。

不知道皇祖母,母后可知?但是父皇都说了,他不便拒绝,只道:儿臣定会向秦大人好好请教。

皇上很高兴,以后就可以常见他这儿子了,他招招手:戎儿你过来,你早前给朕弄回来一张藏宝图,朕命人去找了,一无所获,可见是哪儿出了错,你来给朕看看。

姜蕙在旁边抽了下嘴角,皇家那么富有,居然还要寻找宝藏?穆戎走过去,跟皇上两人脑袋贴脑袋的,就着一张地图,指东画西,说了好一会儿。

半响,皇上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那定是落在洪山县了!他乐不可支,戎儿,你真聪明,朕可没有想到那儿。

其实儿臣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走了水路,父皇可以先试试。

定然是了,不然朕不至于找不到。

皇上眉飞色舞,好像一个兴奋的孩子,朕一会儿就派人去!戎儿你立了大功,若是寻得,分你一半!穆戎笑着道谢。

姜蕙看着这父子两个互动,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皇上会那么喜欢穆戎了。

他不似太子那样,对皇上毕恭毕敬的,他们相处时有些像朋友。

好像穆戎很知道皇上喜欢什么,也乐于让皇上满足这种兴趣。

皇上高兴了,又道: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件东西送与你,你们二人出去看看。

透着几分神秘。

姜蕙很是好奇,走到殿外一看,只见庭中不知何时放置了一座八人抬的大轿,金镶玉嵌,看起来极为奢华。

皇上笑眯眯道:你们两个成亲了,那以前的轿子就嫌小了,两个人怎么坐?便是有马车,那也不舒服,朕就不爱坐马车,颠得难受,这轿子是朕特意命人做了送与你们的。

这真是一件贴心的礼物!穆戎笑道:多谢父皇,有这轿子,儿臣定是不想坐马车的了。

父亲关心自己,作为儿子自然很喜欢,他拉着姜蕙道:一会儿咱们就坐了回去。

暗地里捏捏她的手,耳语道,里面放一床软被,睡着都行,做什么都好。

姜蕙娇嗔的回捏他的手:讨厌,殿下在想什么呢。

见小两口甜甜蜜蜜的,皇上摆摆手:朕也无旁的事情,你们这就回罢。

姜蕙倒是提起太子妃:难得来了,儿媳想去看看,还有皇祖母,母后。

皇上笑笑:你有这份心,便去看看罢。

都来宫里了,只拜见皇上,旁人知道了,定是不好,姜蕙自是要一个个都去请个安的,其实做儿媳妇并不难,将心比心,遇到什么事儿都想着就行了。

穆戎命人抬起轿子。

轿子一动,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姜蕙听到,循着声音走过去,原来轿子上头挂着八个金铃呢。

瞬间,记忆好像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上辈子,她有次从曹大姑手里逃出来,摔在官道上,那日就见过这样一顶轿子,它在她身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可谁料走了一段路,突然又折回来。

她那时如惊弓之鸟,莫名的觉得危险,爬起来就往旁边的树林跑了去。

那日,难不成便是这顶轿子了?难道他上辈子,在曹大姑那里,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所以才会毫不犹豫的带她走了?她回过神,看向穆戎。

可他从不曾提过,他便是什么都不爱说,什么都放在心里。

她一点不明白他。

穆戎被她看得皱了皱眉:怎么了?无甚。

她暗地里叹口气。

二人上了轿子。

那八个轿夫抬得稳稳的。

姜蕙坐在轿子里,才越发觉得这轿子大,竟然真能躺下来,她笑嘻嘻道:像半大的厢房了,不过轿夫抬得够沉的,咱们以后出门真坐这个,不晓得多少人看。

有些官员的轿子比这还大,没见识。

穆戎捏捏她鼻子。

姜蕙惊讶:我确实没见过呢。

她顿一顿,那太子殿下有这种轿子吗?假使太子没有,他有,那不是又得遭来嫉恨?穆戎道:自然有了。

他躺下来,伸手拍拍前面的地方,过来。

姜蕙脸一红:干什么,在宫里呢。

叫你过来就过来。

他语气沉了沉。

她只得坐过去,他一把搂住她,从头到脚给摸了一遍。

她吓得一点不敢发出声音。

穆戎做完这刺激的事,也老实了,不老实也不行,一会儿憋死自己。

到得慈心宫,二人去给皇太后请安,皇后也在,见到他们来,笑道:皇上赏了轿子给你们,坐起来如何?舒服极了,刚才试了一回。

穆戎笑。

皇太后的目光却没那么柔和,她当然知道自己儿子干什么了,是要穆戎去户部协理衙门事务。

她这儿子啊,真是不怕天下大乱,一味宠着穆戎,就不怕他这心大了,将来与太子兄弟相残?不过兴许已经是这般了。

皇太后头疼,暗地里揉了揉胸口,与穆戎道:你跟着秦大人学学也是好事,又是才大婚,便留几月,到得下本年,还是回衡阳去,那边无人管着,总不是个事儿。

母后……皇后一愣。

皇太后不给她说话:你向来明事理,不必我这做祖母的多说,你父皇也顺着你,你要去衡阳,谁也不能拦着。

那是在暗示穆戎自己提出来去衡阳。

姜蕙侧头,瞧了他一眼。

难怪后来他还是去衡阳了,看来其中与皇太后的关系很大。

穆戎微微一笑:皇祖母说的是。

离得远了,谁也舍不得,可民间还有句话说远香近臭,孩子们大了,总有自己的家的。

她是对着皇后说的,只要得空回来聚一聚便是了,烨儿不也是嘛,别说国了,家都有家的规矩。

皇后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反驳皇太后,勉强应了声是。

皇太后又笑着看看姜蕙:今日来,正好叫御医看看,开些方子调养下身体,等去了衡阳,你也可为戎儿开枝散叶了。

她吩咐宫人去请御医。

御医给姜蕙看了看:王妃娘娘身体甚好,只有些虚火,吃些养阴清热的便可。

一边就开了方子。

姜蕙问起太子妃。

皇后看她很关心,笑道:上回动了些胎气,如今已经好了,只常困乏,爱睡的很。

那儿媳倒不方便打搅她呢。

说得几句,他们便告辞走了。

皇后这才与皇太后道:戎儿常年不在京城的,如今难得回来,儿媳倒是不舍得他又去衡阳。

糊涂!皇太后这回再不能容忍了,你也真是糊涂!戎儿这般聪明的人留在京城,将来早晚惹出事端,你不看看恭帝,惠帝时,龙子相争,死了多少人?我先前还觉你聪敏,可也怎么向着皇上了,他什么性子你不知?你留了戎儿下来,那炎儿如何?早晚要死一个,你倒是给我选一个,叫谁去死!皇后浑身一震:母后,他二人兄弟和睦,又不是恭帝时……你如今头脑也不清醒,回去与我好好想想。

皇太后责令,切莫因疼这孩子,害了他了!皇后看皇太后大怒,也不敢说了,站起来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暗暗叹了口气。

田嬷嬷看她伤神,轻声劝道:太后娘娘说得也甚是有理,一山不容二虎啊。

皇后摇摇头:假使炎儿与戎儿和睦,便是住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可若不是,便是戎儿去了衡阳又能如何?刚才母后提起惠帝,那时的常德王便是退居常德,后来还是被惠帝杀了。

假使这是命,怎么也逃不了。

田嬷嬷怔了怔。

她原以为皇后不曾想清楚,原来却也不是。

可二人之间的敌对越来越强烈,总是不好的,田嬷嬷道:常德王先前也是有了夺位的心了。

皇后叹口气:容我再想想。

却说穆戎与姜蕙坐了轿子回去,一路上,穆戎没说什么话。

姜蕙知道,必是因皇太后了。

他这人,实在太过显眼,做事高调,又岂会不惹得皇太后注意?倒不知后来到底是因何,他回了京都,还能把太子毒死?她想来想去,也寻不到一点记忆。

她知道的太少了。

如今也帮不了他。

回到王府,穆戎自去书房,她到里间换了家常衣服,去了几支首饰,轻松些了才出来,见到桌上放着的绸缎,上头才绣了一半的鱼戏水,她伸手拿了起来。

当她把针线穿过去,忽地想起上辈子,也绣过一个荷包给他。

那时自己尚且心悦他,情窦初开,即便只是个奴婢,还想着与他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所以亲手绣了一幅燕子双飞图,送与他时,满心的欢喜,也满是憧憬。

谁料他看得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忽地就扔在地上,拂袖走了。

可怜自己那时哭得伤心,觉得他为此厌恶了自己。

姜蕙想着,嘴角撇了撇,她抽空编个同心结垂在香囊下头,倒不知这回送与他,他又会怎么样了?她叫银桂拿红绸线来。

到得第二日,穆戎要去户部,也像个官老爷般了,早早就起来,天刚蒙蒙亮,姜蕙就被他弄醒,抬头时,他已经穿好衣服了,与她道:本王要去衙门,你还不起来伺候呢?姜蕙气得头疼,哪有这样的!又不是她去做事。

不过是协理,弄得那么大动静,好了不得,还要她伺候吃饭。

见她傻愣着,穆戎更是不高兴。

寻常夫妻,相公第一日去衙门,作为妻子不用丈夫说,都得高高兴兴的早些起来,她倒是好,睡得死沉死沉的,一点不担心自己,可见离他期望的还早呢。

他沉下脸,伸手拽她:以后每日都陪本王用饭。

那是一点懒觉都没有了,姜蕙磨磨蹭蹭穿衣服。

照你这样,本王得最后一个到衙门。

你昨儿又没说。

姜蕙抱怨,你昨儿还……到底是谁知道要早起,还折腾她的?穆戎道:那本王怎么起得来?本王用得力气,你能比?当着丫环的面,姜蕙的脸都燥红了,一推他:你出去,我很快穿好。

穆戎大踏步走了。

姜蕙反正不出门,随便打扮一下,一边就叫银桂去厨房,吩咐做些吃食,早上吃得简单,这样到得正堂,饭菜也差不多端上来了。

二人坐着,姜蕙道:祝殿下第一日,顺顺利利的。

穆戎笑一笑:这才像话。

姜蕙暗地里白他一眼,等到穆戎走了,她又去睡了个回笼觉。

再起来时,金桂手里拿封帖子:沈夫人使人送来的,请娘娘明儿去做客呢,听说也请了姜家女眷的。

哦?姜蕙心道,那不是能见到沈寄柔了?她笑道:好。

正好带了宝儿去,到时宝儿就跟着阿娘他们一起回家了,这样还更好。

你去库房拿些小块的玉石来。

她道,不知沈姑娘的刻字功夫如何了,我送与她,叫她练练手。

金桂领命去了。

晚上穆戎回来,她与他说了说,他道:你去便是了,另外,皇祖母上回送的人,你看看怎么安排。

他现在也有些事情做,不像往常在家里,她时间多还可以陪着他。

姜蕙一想也是,当即就把那些丫环婆子叫出来。

从中挑了两个丫环,一个叫水芝,一个叫水蓉,还有两个婆子放在身边,剩余的,就做些琐碎的事情。

共有十六个人,能伺候她的只有四个,其他的未免不乐,因原先都是宫里的人,几人告退后,玉湖愤愤不平的道:关了咱们这么些日,最后还是不用,真当咱们什么了?粗使丫环呢?也是自己倒霉,被皇太后选中,不然凭她这姿色,早晚被皇上看中的,现在倒是好,沦落到王府来,连个贴身丫环都当不上。

雪湖看她那轻佻样,微微笑了笑:总比关着好了,你叫什么,没把你关到死不错了。

玉湖嗤笑一声:她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小家小户出来的,懂什么?她伸手撩一撩乌发,比起太子妃,比起富安王妃,也不知怎么选上来的。

说着,她脑中闪过姜蕙的样子,又笑了笑,是啊,长得美,凭着一张脸坐到了王妃的位置。

可见这三殿下并不看重家世。

她嘴角一挑,心情突然又好了,扭着身子往前去了。

☆、74|45沈寄柔坐在镜子前,手里拿着玉梳,一下一下的梳着头发。

这是姜蕙送给她的,她第一眼见到就很喜欢,想起她说得那句话,世间只要有人喜欢自己,那也得好好活着,嘴角便露出一抹笑,可笑过之后又觉得满嘴的苦。

经历过这些,倒是爹娘还喜欢她,可旁人就难说了,如今还有人愿意娶她,多半是看中沈家的背景。

好一些的,又有几人心甘情愿?母亲为她的婚事,头发都慢慢白了。

前几日,相中了一个,那公子是个举人,家世好似也不错,母亲很欣慰,说他品行好,将来定是有大成就的,可她去见了一面,他就立在面前,看都不肯看她,对着父母,却又笑得温和可亲。

自己若嫁给她,能有好日子吗?可为怕母亲伤心,她还不曾说。

想到这些,她眼中差点落下泪来。

她放下梳子,叫丫环给她梳个平髻,一边幽幽叹了声:这一年多也是辛苦你们了,等事情了了,你们也轻松些。

两个丫环只当她说是等嫁人之后,由不得打趣道:姑娘以后有姑爷体贴,咱们是轻松一点的。

她们这主子年纪轻轻受了不少苦,如今还能觅得个好夫婿,也是老天保佑,她们见过那公子,彬彬有礼,学识渊博,老爷夫人挑了这许久,总算是如了愿。

沈寄柔微微一笑,并不说什么,又问起沈寄安:妹妹的病还未好吗?两个丫环互相看一眼,其中一个道:不曾呢,这病会过给旁人的,谁也不敢接近,每日只一个婆子送饭。

沈寄柔皱了皱眉:到底是何病,请得名医竟都看不好?母亲也不准我去,也不知她是何样子了。

说是怪病。

丫环忙道,姑娘千万莫去。

沈寄柔叹口气:我这样,妹妹也这样,真该去庙里进香了,但愿她能快些好起来。

外头一个丫环禀告:客人来了。

自从上回出事,家中很少再请人来,但是她与母亲一说请姜家,母亲立时答应了,她笑着起来:走,你们把我新刻得印章都带上,又问,都来了?只衡阳王妃与贺夫人,贺姑娘到了。

沈寄柔点点头,快步走出去。

姜蕙与宝儿是在路上遇到姜瑜的,三个人一见到,高兴的不得了,坐在一起来了沈家。

姜瑜拉着宝儿的手:也不是多久没见,竟然那么大了,以后定是比阿蕙长得还高。

小孩子一旦抽条似的长,人便也不那么胖了。

宝儿原本福娃娃的脸,下颌也开始有些尖。

眼睛越发的漂亮,亮晶晶的,好像两颗水晶珠子。

宝儿嘻嘻笑道:堂姐也不一样了,胖了呢。

姜蕙打量姜瑜一眼,果真是,姜瑜以前吃得少,很是苗条,现在真是胖了好一些,脸也红润的很,她目光落在她胸脯,只见那里好像也比以前鼓了。

被她这么看着,想到相公昨儿还说,这儿好摸多了,姜瑜的脸就燥红起来。

别看贺仲清平日里好似只知道看书练武,可一到晚上,也不是那么无趣的人。

姜蕙见状,坏笑一声。

贺玉娇在旁笑道:都是我娘叫嫂子吃得,说太瘦了对身体不好,如今嫂子的胃口大多了。

莫不是有了?姜蕙听着眼睛微微睁大。

还没呢。

姜瑜忙道,也看她一眼,倒是你,你……我也还不曾,皇祖母说先调养好身子。

两个人正说着,沈寄柔来了,笑着行礼道:见过王妃娘娘,贺夫人。

时隔多日,一个个都嫁人了。

可原本她该是头一个的,沈寄柔暗道世事无常,她早前那么天真,还当有爹娘庇护,一辈子都是无忧无虑的,可现在呢,谁也帮不了她,唯有她自己了。

今日也是我与娘说的,要请你们聚一聚。

她请她们坐,以后要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了。

听起来有几分伤感。

姜瑜笑道:只要你肯,何时不能见呢?咱们都在京都啊。

沈寄柔面上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收敛了,叫丫环把印章拿来:这回可是正式的了,你们瞧瞧可喜欢?那些印章都是上好的玉,字也刻得漂亮。

姜蕙惊叹:都能拿去卖钱了呢!正说着,胡氏,梁氏,还有姜琼,胡如兰也来了。

两个姑娘看到印章,都喜欢得很,姜琼笑道:沈姑娘的功夫一下子提高了呀!她拿着印章转来转去的看,真有意思,我看学这个比学琴棋书画有意思多了。

胡氏瞪她一眼:又在胡说什么!姜琼吐吐舌头。

沈夫人也来了,与胡氏,梁氏互相见过,笑道:我这女儿就挂念你们家姑娘呢。

沈寄柔过来问安,见丫环正在上茶,她竟亲自端了一盏与梁氏。

胡氏奇怪,瞅了瞅梁氏。

梁氏心里也有些异样,便是沈夫人都看了自家女儿一眼。

但沈寄柔并未多话,见过之后便退了下去,与姜蕙她们在一处说笑。

待到临走时,姜蕙与梁氏道:宝儿想娘了,今儿正好跟着娘回去,一会儿她所用之物,我使人送过来,平时用不到的便还放在王府了,我想她了,还能见一见。

梁氏笑道:这自然好。

宝儿摇着梁氏的胳膊:阿娘,阿爹,哥哥可想我啦?自然了,你爹爹每天都要提一提的。

梁氏又看姜蕙,说不知过得怎么样呢,今日知道姜家请了你们,早上就与我说,定要好好看看你,怕你瘦了,累了。

姜蕙听了有些难过,轻声一笑道:阿爹总是这样,不如等过了端午,我请阿娘与阿爹过来玩玩。

梁氏摇头:算了,见到你就好了。

她伸手拍拍姜蕙的手背,还是跟以前一样,咱们又有何担心?恐怕是怕穆戎不喜。

姜蕙道:殿下昨日去户部做事了,白日也不在家,我一个人冷清得很。

哦?梁氏惊讶,面上露出些许喜色,如此说来,你们不去衡阳了?原来还担心这个。

姜蕙也不知怎么说:暂时不去呢。

梁氏点点头。

姜蕙又问起旁的人,梁氏道:你姑姑恐怕要嫁人了。

哦?找的谁家啊。

姜蕙还真好奇。

胡氏插嘴道:姓张的一家,早先前也是望族,后来家道中落了,如今有个孙子总算有些本事,在京都顺天府当差,生得不错,就是个鳏夫,妻子三年前去世的。

她说的顺溜,因是她找的,老夫人也算满意。

毕竟姜秀的条件也不好,好歹张家还有些根底呢。

这桩事成了,她也算扔了个包袱。

听起来倒也相配。

姜蕙提醒道,只要人品好,其他的倒没什么。

那要看你祖母呢,人品好的千多万多,旁的可能行?胡氏摆摆手,我懒得管了,便这么罢了。

又笑着看姜蕙,阿蕙,你如今是娘娘了,定是结识不少皇亲国戚罢?姜蕙笑笑:也没怎么见。

胡氏看她对此有些冷淡,暗地里撇撇嘴,反正她一个女儿,一个儿子现在还小,只道:我是为阿辞呢,你作为妹妹,也该留点儿心!姜蕙奇怪,看向梁氏:还没有合适的?没有。

梁氏道,你祖父,祖母甚是看重。

那是嫡长孙,比起姜秀的相公,可不是一回事。

几人说得几句,各自回去。

却说两个丫环原本伺候着沈寄柔的,结果沈寄柔送完客人后,说见园子里花多,看了喜欢,要亲自剪一些回去插在花瓶里,两个丫环看她高兴,也轻松,只在外头等着,眼见她往里走了去,花木密密实实的,很快就淹没了她。

一开始还未在意,等过了一会儿,喊了两声,沈寄柔也不答,她们连忙进去寻,却是人影都没有了。

两个丫环慌慌张张的去禀告沈夫人,沈夫人大惊,使人四处找,发现这园子最深处居然有个不小的狗洞,那是通往外宅一处小巷子的,可见她那女儿是钻了狗洞出去了。

沈夫人急得不得了,一边叮嘱他们不要走漏风声,一边吩咐出去暗自寻找,务必找沈寄柔找回来。

而此时,沈寄柔已经到翰林院的门口了。

她今日要见一个人,她有好些的话要与他说。

如果不说出来,她不甘心。

老天爷戏弄她,叫她大好一个姑娘落得如此境地,她哭过,恨过,痛苦过,甚至连命都曾抛弃,现在她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她要为自己去勇敢一次。

☆、75|45傍晚散班,翰林院的人纷纷出来。

只见门口有个姑娘。

也不知为寻谁,翘首张望。

有轻佻的想去调戏两句,可衙门之地,不敢忘形,好心的问两句,她又不说,只固执的立在那儿,好似等不到便不走,旁人看得会儿便觉无趣,又不见她容貌,逗留会儿便走了。

眼见好些人从身边路过,还不见姜辞,沈寄柔有些着急。

莫非他今日没有来?还是有事情耽搁了回家?她往后退了几步,手握在一起,要是再晚些,不知下人可会找来。

她的时间不多了,这次不成,以后也不知何时还有机会。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从门里走出来一人,穿了身湖色杭绸的夹袍,头戴同色方巾,走得不急不慢,很是从容,再看他的脸,修眉俊目,英气中又不失儒雅,她心头一跳,快步向前。

看到一个姑娘急匆匆的过来,立在他跟前不动了,头上戴着帷帽,也不知是谁,姜辞怔了怔,正待要开口,却听见她娇俏的声音:姜公子,我有话与你说。

你是……姜辞满是疑惑。

我是沈寄柔。

竟然是她。

难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往她身后看一眼:你独自来的?大姑娘家都注重规矩,别说沈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了。

沈寄柔道:是,我独自来的。

她顿一顿,怕姜辞顾忌,不肯与她单独说话,开门见山的道,我今日来,只想告诉姜公子一声,若这世上还有我想嫁的,必是只有姜公子你一人了。

姜辞大吃一惊。

他身后两个小厮也都张大了嘴。

姑娘家,竟然敢私自说出嫁人的话,还是当街呢!两个小厮面面相觑。

姜辞受到了不少的冲击,眼见门口还有人陆续走出来,他一把抓住她胳膊,往旁边一处小巷子走去。

四月的天,微微的暖,他手上力道很大,抓得她有点疼。

可沈寄柔嘴角却弯弯的,笑容好似从心里释放出来。

那日,旁的公子眼见她掉在水里,为避嫌,没有谁愿意救她,只有他愿意,在水里,她不肯活,又是他说,他信她,鼓励她活下来,便是因这,她才能忘记羞辱,克服了软弱。

此后,她便经常梦见他,一日日,好似对他有了很深的感情。

可偏偏,只见过一面。

她为有这种想法也曾羞愧过,然而,却又慢慢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因她做得没错。

为何她不能喜欢他呢?这样一个坦坦荡荡,胸怀磊落的男人,没有谁会不喜欢。

姜辞走到僻静处,才放开她:沈姑娘,刚才的话我当没有听见,你这回私自出来……他没说完,沈寄柔把头上帷帽摘掉,看着姜辞道:外头曾传我在中秋节放河灯时被劫匪掠走,清白不保,那日又有人写诗侮辱我,可是这事儿是假的,劫匪只抓了我而已,不曾碰过我。

我当日跳河,也是气不过,痛恨世人都不信我,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人活在世上,总不是十全十美的。

我今年十六岁,从来不曾吃过苦头,想必这是老天看不过眼,叫我受些磨难。

她说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恨意,语气平平。

姜辞却听得有些难受,毕竟这样的事落在一个姑娘身上,残酷些来说,兴许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沈姑娘,清者自清,其实你也不必太过在意,总有人会相信你的。

他安慰她。

沈寄柔问:姜公子说过你信我,如今还信吗?傍晚的阳光沿着墙头洒下来,有些许落在她肩头,她微微侧着头,一双眼眸大而明净,好像山间的湖泊,不曾沾了一丝尘埃。

姜辞在里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回道:我信,不止我信,妹妹,堂姐堂妹她们也都信的。

是啊,我知道她们都是好人。

沈寄柔笑起来,她直视着姜辞,脸慢慢红了,好像晚霞一般娇艳,你也是好人,所以我,我想嫁给你,不过……她又低下头,我知道这是奢望,故而今日只想说与你听,兴许是我自私了,我只为自己好过,把这告诉你,可是,我不说,好像又对不起这些日所受的痛苦。

我也只有这个愿望,假使你肯,我定会好好服侍你与你家人的,不会叫你后悔。

她拿出所有的勇气说完,手心都出了汗。

狭窄的巷子里静悄悄的。

姜辞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沈寄柔,只见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竟有眼泪忽地落下来,好像珍珠一般。

她忍不住还是哭了。

不知为自己这贪心的祈求,还是为未知的答案。

姜辞心绪也有些烦乱起来。

对于沈寄柔他并不了解,可从家人的态度,他觉得她应是个很不错的姑娘,那日救她也是出于本心,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对沈寄柔他有同情,也有怜惜。

可感情,自然是不曾有的。

他忽地问道:那假使我不愿意呢,你又如何?沈寄柔心头一沉,但这也在她预料之中,姜辞的答案,无非便是肯,或者不肯,而且多数都是后者。

她垂着头,轻声道:不肯也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今日与你说过,也无遗憾。

她叹出一口气,慢慢抬起头,冲他一笑:你这样的男人,原本也该配更好的姑娘,今日打搅你了。

这笑容却是灿烂的很,好似见不到一丝阴霾。

姜辞看着她:也无需抱歉,沈姑娘你很有勇气,这些话,便是咱们男儿,也未必敢说出口的。

沈寄柔一笑:那你是否为此会喜欢我一点呢?她露出俏皮之色。

姜辞一怔,脸有些红,她真的太直接了。

沈寄柔没有再多说:姜公子,告辞了。

她转过身,慢慢往前而行。

眼泪却控制不住的,不停地流下来。

他不肯,她便只能嫁给那公子了。

为了母亲不再伤心,为了父亲不再担忧,她只能如此。

即便自己永远都不能开怀,又能如何?若是可以,她倒是想削发为尼,在山中渡过宁静的一生,可她有割舍不了的家人。

沈寄柔用手捂住眼睛,快步跑了出去。

姜辞看着她背影,微微一叹,吩咐两个随从:此事不得泄露出去。

两个随从都应了一声。

他回到家中,向祖父母请安。

梁氏带了宝儿回来,宝儿也在上房,正给老太太撒娇呢。

哥哥!见到他,宝儿跑上去就抱住他的腿,哥哥可想我了?想,最想宝儿了。

他弯下腰抱起宝儿,姐姐可好?宝儿哼了一声:还说最想我呢,明明最想姐姐。

她吃醋了,从小到大,都是姜蕙最疼她,而哥哥都是最疼姜蕙的。

众人都笑起来。

姜辞捏捏她鼻子:鬼丫头,阿蕙待你这么好,我想她怎么了,你们两个,一人有一个疼才公平呢。

你说说,你姐夫待阿蕙可好?宝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倒是。

又告诉,姐姐与姐夫常闹的,不过好得很快,有次在马车上两个人吵架,姐夫惹姐姐生气,后来把门关起来,哄了好久才好的,饭都不吃。

姜辞是大人了,听得脸发红,嗯一声,不做评价。

小夫妻耍花腔,那是常有的事情。

几人出去,姜辞问姜琼她们:你们今日去沈家玩什么了?就是说说话呗。

姜琼性子活泼,把印章给他看,看沈姑娘刻得字,厉害罢?姜辞接过来一看,只见刻得很是工整,确实有几分功夫,他点点头。

其实寻常,他不掺和她们姑娘家的事,但今日沈寄柔这么找来,他总是有些在意,以为沈家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可看她们说的,好像又没有,他想一想道:那沈姑娘还没嫁人呢?胡如兰奇怪的看他一眼。

怎么今日问起这些来,她叹口气:哪有那么好嫁的。

姜琼却道:路上娘说,好似要嫁人了呢,不过娘没说是哪家的公子,可能还没定罢。

胡如兰惊讶:是吗,倒不知是谁肯……又觉说漏嘴,同情道,外头那些谣言现在还有呢,愿意娶她的,定然是肯相信她的了,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

她心思比姜琼复杂一些。

姜琼是什么都不管的。

姜辞没再问,起身走了。

胡如兰看着他背影,很想他再坐一坐,可是她没有勇气开口。

过不了多久,兴许娘亲也会想法子把她嫁出去了,还不知嫁给谁呢。

以后要见到他也更难了。

胡如兰手指绞在一起,好像在绞着自己的心。

姜辞一晚上没睡好,梦里一会儿看到沈寄柔在水里哭,一会儿又见她对着自己笑,好似多年不曾有的烦恼一下子席卷了上来。

可是明明,他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救过她,便救过了,她以后过得好不好,他不该管。

☆、76|45眼看端午节就要到了,姜蕙头一回在夫家过节,也不知王府里要置办些什么,故而今日起来用完早膳,就见了府中大管事并两位副管事。

听过之后,才知王府与寻常人家一般,不过包些粽子,节日前后吃吃,再送与些亲戚,府中贴些天师符,而端午正宴都不用办,因是要去宫里,只晚上一桌,也是只管她与穆戎的口味。

姜蕙听完,松了口气,倒是省力气。

她一并交予管事办,只叮嘱粽子晚些做,要吃新鲜的,又说了几样馅儿,这东西穆戎不爱吃,她也比较随意。

上午闲来无事,就把那香囊做好了,又编了个同心结接在下面,垂了两颗珠子。

在金桂身上一比划,倒是挺好看。

等穆戎回来,就把它送与他。

做完这个,她又坐到书案前,让银桂磨墨。

金桂给她铺平了宣纸,一边好奇道:娘娘要练字不成?园中空落落的,着实是难看,是该要布置一下了。

她提笔沾了墨水,写了几行字下来。

看来已是想了一阵子,金桂只见她写了花盆八十八盆,朱蕉,杜鹃,海棠,棕竹,一叶兰,茉莉,昙花,有十几样花,亭子两座,一是铜亭,一是石亭,荷花池一方,曲水桥一座。

金桂看得津津有味,想想这些都建出来,该有多好看。

谁料到,姜蕙写到一半不写了,忽地叹口气。

金桂不知为何。

姜蕙道:也不知住多久呢,花这些功夫,指不定当天又走了,罢了……她在花盆上圈了一下,就要这些罢。

鲜花叫人看着愉悦,勉强凑活。

拿去给蔡副管事。

她给银桂。

银桂领命。

出去时,水蓉正巧进来。

二人差点撞上。

金桂皱了皱眉:有什么事儿,急慌慌的?水蓉微微一笑,上来道歉:见过娘娘,是奴婢冒失,不过奴婢有一事禀报。

姜蕙转过来看向她。

她垂下头:奴婢瞧着玉湖这几日不安分,总在门口东张西望的,不好好当差不说,今儿早上见到殿下,要不是奴婢拦着,她兴许都要撞上去了。

娘娘,奴婢看她是心存不轨。

姜蕙对玉湖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当初刚入王府,张婆子就说她口出不逊,这人嘛,她脑中回忆了一下,生得有几分姿色,看眼神动作,也确实不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故而她没有留她在身边。

你下去罢。

她没有表现出态度,就让水蓉退下了。

金桂忙道:今儿早上服侍娘娘,奴婢也不曾发现,还请娘娘恕罪。

姜蕙淡淡道:这事儿早晚都得有。

穆戎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容貌,别说还年轻呢,就是再过十年,往他身上扑的也不会少,再说,人往高处走,像玉湖这样的人,自然不会甘心做一辈子奴婢。

可要奴婢派人盯着她?金桂询问。

姜蕙微微一笑:不用。

金桂奇怪,要是寻常正室,早就死盯着这等不安分的东西了,怎得自家娘娘毫不在意?她不太明白。

后来一想,那玉湖再生得如何漂亮,比起娘娘,仍是差了一截的,除非殿下眼睛瞎了,才看得上她。

她又不担心了。

等到穆戎回来,已是到傍晚。

姜蕙迎上去,给他脱外袍,他这人爱干净,自打去衙门后,回来头一件事总是要清洗的,故而一早净室就备了热水。

她春葱十指灵巧的落在腰间,给他解腰带,一副专心的样子,穆戎嘴角弯起来,想到路上,为马上能见到她,自己愉快的心情,果然娶了妻子是不一样了。

突然就多了莫名的牵挂。

他伸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凑过去亲她。

姜蕙仰着头,承受他的索取。

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去了净室。

金桂过来轻声道:娘娘,玉湖就在外面呢,瞧那身打扮!她虽然不担心了,可看到玉湖这样,着实忍不下去。

真把王妃当死的?姜蕙透过窗口往外一瞧,果见玉湖穿得花枝招展,那脸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打扮的极是美艳,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人倒真是有野心,可也真的不够聪明。

就这脑子,她更是懒得管了。

反正,便是要管,又能拦得住几个女人?对穆戎,她总是有几分了解的。

说实话,他这样的男人,真想要旁的女人,她拦不住,要她哭着求着让穆戎只喜欢她一个人,那也不可能,便是可能,他真的有外心了,只会厌恶她这般的软弱。

他不是个会可怜女人的男人。

他也不是那么有耐心的男人。

她能做的,只是坐好自己这个位置。

穆戎换好衣服出来,她拿了香囊过去。

下午才做好的。

她给他瞧。

穆戎很满意:挺好看。

又见到下面的结,询问,怎么跟做给宝儿的不一样?她斜睨他一眼:殿下又不是孩子。

他哦了一声:原来做给本王的,也罢,看你一片心意,给本王戴上。

姜蕙嘴角一挑,死要面子的,还装呢,她给他挂在腰间,一边道:这结是同心结,殿下竟也不识,戴了,便是要与妾身永结同心的。

她说完,心情有些复杂,一时没抬头。

只听穆戎跟着念了一声:同心结?是啊。

她道。

他垂眸看一眼:难怪有两颗心的样子。

殿下,喜不喜欢?她抬起头,看着他,微微露出羞涩的表情,同心结,还有白头偕老的意思,前朝成亲大礼时,还把同心结置于床底呢,《少年游》中,曾道合卺杯深,少年相睹欢情切,罗带盘金缕……好把同心结。

他接道,伸手轻抚了一下腰间的花结,原来阿蕙是有这等心思的。

突然称呼她小名,姜蕙怔了怔。

谁料他又说道:那你该做两个,咱们一人带一个才好啊。

语气如晴天般的开朗。

一点不曾露出厌恶的样子。

姜蕙看着他刹那间绽放出来的笑容,整个人都愣在那里,想起上辈子的情形,这心情也好似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好一会儿她才道:那我明儿做。

别忘了。

他目中颇有深意,也记得你今日说的。

她前不久还吐露不肯嫁给他呢,今日弄了个同心结,也不知道是糊弄他,还是真有这样的想法了。

当然,他希望她是真的。

两人用完饭,穆戎前去书房了。

姜蕙歪在榻上想心思。

金桂过得会儿前来禀告:刚才玉湖端了茶水进去,原本该是水芝的,结果水芝在路上崴到脚,她就抢着端了。

姜蕙冷笑一声,也不过使些这手段。

接下来,难道要投怀送抱?正想着呢,听得外头一声惨叫,金桂急忙跑出去询问。

银桂道:我也还不知。

两人往前走了去,路上遇到张婆子,哎呦一声道:那玉湖没头脑的东西,把茶水洒了点儿在书上,手都被拧断了,作孽,我还得派人去给她去请大夫!金桂噗嗤一笑。

活该,落得这个结果。

她喜气洋洋走回去告诉姜蕙。

姜蕙也笑起来。

可见穆戎多可怕了,一早就说他不懂怜香惜玉的。

叫大夫好好看着,手断了,怎么也得休息两三个月罢。

她懒洋洋。

谁料穆戎大踏步走进来,厉声道:那奴婢,也不用管她了,你叫人撵出去了事!怒气冲冲的。

姜蕙忙道:我刚听说这事儿,殿下被烫着了?把地图弄湿了!穆戎越想越生气,回头说起姜蕙来,你怎么挑的人,这种东西早该关起来,还放出来伺候人呢?原是为个地图,上辈子,她偷了他地图威胁,他也是叫人拿弓箭指着她的,大有要把她杀了的架势。

在他心里,人命兴许是真不如地图。

姜蕙道:要撵出去原也无事,但那是皇祖母……那也得赶走,他道,下回谁也不准进书房!茶水自有何远他们来管。

我呢?姜蕙微微睁大眼睛。

穆戎瞅她一眼:你以后亲自端茶给本王,本王就放你进来。

姜蕙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好罢,我叫人撵出去,不过皇祖母问起来……这事儿皇祖母自会知道。

穆戎脸色阴沉了些,她的人犯了这种蠢事,问都不会问。

姜蕙点点头,叫金桂去传话,把玉湖赶出王府。

断了手臂的人,这回在外头也不知道怎么活了。

她只听到一阵痛哭声。

水蓉肩头缩了缩,与水芝道:玉湖虽是自作孽,可今儿这也太狠了,可见殿下是惹不得的,不似皇上,太子殿。

那些女人在那两人面前搔首弄姿,未必会得逞,可绝不会有这个结果。

除非皇后,太子妃出面解决。

可现在姜蕙还没动手呢,玉湖这就完了。

水芝小声道:可不是?外头人还说殿下像皇上呢,哪里像。

至少不好色。

姜蕙又传令下去,以后除了穆戎贴身随从,谁也不得入书房。

其实这习惯,上辈子他就有的,只这辈子,却是在今儿形成了。

众人得令,又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去了。

到得端午,举国都要过节,故而各衙门也都休息一日。

二人早早起来,姜蕙看他穿了一身骑射服,好奇道:殿下怎么穿了这个,莫非今日要骑马?骑马射柳,父皇最喜欢了,你稍后看,父皇自己也要玩的。

他戴上紫金冠,显得英气勃勃。

她目光落在他腰间,见自己做的香囊还在,不由想到金桂说的,他天天都戴着,每换件衣服,都不忘挂这个,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些甜,也有些酸。

她把自己新做的香囊拿出来,与穆戎道:殿下看,与你一样的。

他笑起来:好,戴着。

她拿给他,撒娇道:殿下给我戴,上回那个我给你戴的。

他皱了皱眉头,可瞧见她一副期盼的样子,不忍心拒绝,略略弯下腰给她挂上:看在过节的份上。

她轻声一笑:谢谢殿下。

他牵了她的手出去。

等到辰时中,一台奢华大轿从王府中被徐徐抬出来,左右跟了八个护卫,前头有八个丫环,一行人往皇宫而去。

对面墙头露出两个脑袋来。

听闻衡阳王身手不凡,果然自大的很,护卫也不曾带几个。

一个面容俊秀的公子露出嘲讽的笑,他倒不知上回是他好命,不然早就一命呜呼了。

殿下说的是。

随从附和。

那公子叹一声:可惜不曾得见王妃的样貌,只听说沉鱼落雁,若果真如此,倒是便宜他们越国人。

随从笑道:反正殿下早晚会看到的。

也是。

那公子从墙头落下,你早些布置好,莫耽误了计划。

随从领命。

却说穆戎与姜蕙到得皇宫,拜见皇太后,皇上等人,皇上急不可耐的就道:朕已命人在校场插了柳枝了,炎儿,戎儿,烨儿,你们快随朕去,还有好几位将军在等着呢。

射柳,比得是箭术,人越多越精彩。

拔得头筹的也就越荣耀。

皇太后看儿子这般着急,叮嘱道:皇上这年纪了,可不要逞强!皇上笑道:随便玩玩,母后莫担心。

皇后也道:皇上知道就好了,难道还要跟儿子抢头名呢?皇上连声道:便是要抢,朕又抢得过?语气里竟然有几分怨气。

穆戎笑起来:儿臣这回定然会让父皇的。

不准让,谁让你让了?皇上孩子般叫起来,走,咱们好好比试比试!男儿家,脚步大,瞬间就不见人影了。

皇太后伸手捏了捏眉心,半响道:咱们也去看看。

姜蕙慰问太子妃:先前就想来看你的,不过听说你爱睡的很,倒是怕打搅,今日见到,精神像是很好呢。

这两天是好一些了,太医说过了这时期,人也会舒服很多的。

太子妃笑道,不过你应该常来宫里坐坐,这儿冷清得很,我可不怕被人打搅呢。

富安王妃听了嘴角撇了撇。

太子妃说是这么说,可真要姜蕙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不定怎么恨呢!只她装得好,皇太后,皇后都挺喜欢她的。

可惜自己的相公了。

正想着,姜蕙问富安王妃:二殿下身体好了?竟然也要去射柳?不好又能如何,便算赖着,皇上也不让富安王做事,富安王妃知道,自己这相公是死心了,便是太子倒了,还有穆戎呢,怎么也不可能轮得到他,何必还留着受气?不如隔山观虎斗,总有一日,那二人中总要倒一个。

她笑了笑:是啊,差不多痊愈了。

几人一边说一边去往校场。

姜蕙贴心的扶着太子妃,生怕她有一点闪失。

宫中的校场十分大,皇上常在这儿跑马,练武,有时禁军阅兵也在此处进行。

远远看去,果然插了一排排的柳枝了。

姜蕙家中男人都不怎么习武,故而不曾见过这种游戏,倒是有几分好奇,太子妃与她道:这柳枝碰容易碰到,但是要把柳枝射断就难了,故而断柳的,便算赢。

因柳枝有韧性,骑着马不是那么容易射准的。

姜蕙点头:原来如此。

不过你别担心,这几年都是三弟得了头筹。

太子妃一笑,三弟射箭很厉害。

是吗?姜蕙轻笑,我还不知呢。

太子妃见她眉目如画,一笑起来当真勾魂,也笑一笑,问道:今儿三弟挂的香囊,是你做的罢?是啊,我自己也有一个。

她拿给他看。

我就想是你做的,我记得刚嫁过来时,端午节我便做了好几个香囊,那回三弟也还小呢,送他一个,他竟说戴得难看,便是母后说了,也不肯戴,如今还不是挂着?她略有几分羡慕,你跟三弟感情真好。

如今谈这个,真早了些。

虽然他表现还不错,可姜蕙并不能确定他到底待自己能有多好,也不知道何时会变。

她笑道:你与大哥的感情也很好啊,我看大哥很体贴你。

太子妃笑容淡淡,微微撇开头去:兴许罢。

姜蕙没再说话。

她有些奇怪,今日太子妃竟然与她说这么多话。

不过她打心里眼是不讨厌太子妃的,只是,理智上,她又知道,她与太子妃永远也不会成为好友,而且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们会避无可避,成为敌对的两方。

她暗地里叹了口气。

前面,皇上已经叫众人都上马了。

他自己也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

姜蕙由不得往前几步,寻找穆戎的身影。

因这些人都穿着骑射服,不是那么容易找到。

谁料人群中,他突然回过头。

好像耀眼的宝石一样,散发出叫人难以抵抗的光亮来。

她惊喜,朝他扬手。

手里的帕子晃动起来,好似风中的旗子。

他忍不住笑了。

她原来在看着他呢。

他又转过头。

这场射柳比赛由禁军统领指挥,此时一声令下,众人都纵马狂奔起来,待到离柳条差不多远的时候,一个个都搭起了弓,只见风中嗖嗖声响,细长的箭直飞出去,射向了地上的柳条。

第一批,谁也没有打断。

皇上兴奋的声音响起来:射柳断其白者,朕再赐黄金一百两!众人连声欢呼。

第二轮,统领再次发令,又见天上纷纷飞过去弓箭。

这回,有锣鼓声猛然一敲,此次射柳结束了。

有禁军欢喜的过来,叫道:三殿下射中了!见穆戎又得头筹,皇上感慨:戎儿,朕是比不过你了。

穆戎笑道:托父皇的福,儿臣又有钱花了。

皇上被逗得一怔大笑。

太子脸色有些阴沉。

他其实箭术不差,但并不想赢皇上,只有穆戎没有禁忌,他策马过来,笑着恭喜:三弟真是厉害,儿臣看以后哪里有战事,应该派了三弟去,或可直取敌首的首级呢!倒是个好法子!皇上只看做是打趣,戎儿可听见了?好啊,儿臣也想去开开眼界,不如下回父皇派儿臣去山西一趟,会会北元敌军。

穆戎请命。

北元是游牧民族,除了靠自己养得牛羊过活,便靠劫掠住在边界的百姓,本是小小民族,但渐渐吞并四处小族,也号称北元国。

皇上怔了怔,他哪里舍得,摆手道:好好的去什么北元?那里自有郭将军坐镇,用不着你来操心。

他转移开话题,高声道,才来了两轮,朕还未尽兴呢!这回再射中者,朕赐白银一百两。

虽然比刚才的黄金一百两稍多了,但那也是钱,众人纷纷响应。

穆戎笑道:得给旁人机会了,儿臣这次不参与。

太子皮笑肉不笑,瞅他一眼,骑马走了。

皇上则拍拍他肩膀:好,你且在旁看着。

穆戎打马回去,姜蕙见他过来,迎上去,眉飞色舞的道:殿下好厉害,听说每回都得头筹呢,我也开了眼界了!她笑颜似花,叫人怦然心跳,他弯下腰,长手一伸,突然就把她抱上了马背。

周围人等都露出惊讶之色。

阿蕙没骑过马,我带她玩玩。

穆戎笑道,还请皇祖母,母后赎罪。

皇太后脸色有些发沉。

皇后个性和善些:别吓着阿蕙了。

姜蕙面色惨白,果然是吓到了。

她真没想到他会有这个举动。

☆、77|45眼见穆戎拉起缰绳,当真要带她骑马,她轻声道:殿下别闹了,在宫里呢。

她也没穿骑射服,横坐在他前面的马鞍上,还没动,臀部都有些疼了。

真跑起来,她不得疼死。

想到这个,她脸更白了,伸手拽了拽他的腰带:我这么坐不舒服。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这么多人,也不好坐本王腿上啊。

姜蕙脸一红,怎么突然这么不正经啊。

谁要坐他腿上了?他轻声一笑:就四处走走,不跑。

拉着马缰,他轻喝声,马儿慢悠悠的往前去了。

皇太后皱了皱眉头,与皇后道:戎儿越发放肆了,你得好好管一管。

虽说二人已是夫妻,可在众人面前成何体统?这点倒真像他父亲了。

皇上年轻时做过的荒唐事,更是数不清的,就是现在也常有,上回便听说带着丽嫔睡在御花园里,大白天的搭了个帐篷,仿效北元国呢,还吃牛乳,喝羊奶。

皇太后头疼。

皇后笑道:戎儿也是新婚的缘故,我下回见到会提醒他一下的。

妻贤夫祸少。

皇太后又道,阿蕙到底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你也要多多教导才行。

她刚才见到,两个人都挂着一般的香囊。

平常也是,立在一起,小两口总是靠得很近,背地里捏手摸背的,一点不知道顾忌。

穆戎是男人,初次尝到女色,如此也罢了,可作为妻子,哪里能一味顺着不劝劝?想想,这点还是卫铃兰好太多了,世家千金,总是不一样的,只可惜为个卫家,她这做祖母的也不好成全。

好好的姑娘后来还为穆戎受伤,也不知是不是受这刺激,又与太子牵扯起来。

皇太后叹了口气,皇后听了点点头,但心里不以为然。

她可是看见姜蕙脸色的,显然吓得不轻,要说错,也是儿子一时兴起,她这做婆婆的横加指责,惹得两人都不高兴,又何苦?再说,总是才成亲呢,正是最欢喜的一段日子,等时间长了,两个人自然就没那么黏糊了。

穆戎带着姜蕙围着校场走了一圈。

她初时有些紧张,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抱着他,只紧紧靠着他胸口,后来走得远了,皇太后等人都看不见,才松口气,嘴里有些抱怨:不知道旁人怎么想。

你又不是姑娘家,管他们呢。

他语气洒脱。

姜蕙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嘴角噙着笑容,很是高兴的样子,又是奇怪:怎么突然要拉我上来?也不知道,就是想了。

他腾出一只手搂住她腰身,没和女人骑过马。

姜蕙噗嗤笑起来:这有什么好玩的,你看我坐了,你还不能跑了。

跑得时候多,这样的时候可没有。

他爽朗一笑,不过下回你还是穿骑射服好。

下回我自己骑。

她俏皮一笑,我从小儿长在鄠县的,家里不知道养了多少牛羊呢,马儿也有几匹,我幼时是骑过一点儿的,只不太记得,但要是练练,定然不差。

哦?穆戎惊讶,想一想,对了,你家原是地主。

是啊。

姜蕙笑道,幼时玩得东西多,满大山的跑呢,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她露出几分惆怅。

怎么没有,你如今要什么不行。

穆戎道,本王今日才得了百两黄金,你拿去买地,还当个大地主。

姜蕙瞪大了眼睛:都给我?给你,本王不缺钱,也不缺地。

他豪爽的道。

她大喜,但同时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早前自己为开个铺子,挣点儿钱绞尽脑汁的,如今呢,他随口一句,她又多了那么多的银钱,加上库房那些,几辈子都用不完了。

人啊,真是不能比。

看她突然又不说话了,穆戎挑眉问:怎么,不想要?拿了便欠了殿下好大一份人情了。

穆戎笑起来:好说,本王会记在账上的,你慢慢还便是。

说着,手就不老实,滑到她衣服里头。

姜蕙也明白他什么意思了,暗道那真是不拿白不拿呢,反正晚上天天都得伺候,她从衣服外面握住他的手,正色道:骑马就算了,这可不行,被人发现,我以后没法子见人。

原先好看的脸透出几分冷艳来。

穆戎收了手:回府里再玩你。

姜蕙暗地里啐他一口。

他打马回来,听说第三轮是吴将军射断了柳枝,前往贺喜两句。

皇上尽兴了,也很高兴,赐下宴席与那些将军。

众人陆续去坤宁宫,皇太后不再凑热闹,与小辈们说得几句,便回慈心宫了,太子妃的肚子如今大的很了,有些累,也回了东宫,剩下的没几个人。

姜蕙便与富安王妃,永宁公主在一处闲谈。

穆戎走到外面,看见不远处,执笔太监张寿正与太子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张寿拱手,太子却摇头,好似也没有多少耐心,转身往旁处去了,张寿立在原处,很有些失望的样子。

他觉得奇怪。

见他立着不动,旁边一个小黄门叫刘宏福的,想一想,鼓起勇气上去道:昨儿张公公的侄儿闯祸被蒋大人抓了,张公公向皇上求情,皇上左右为难,大概张公公也是无可奈何。

所以想请太子援手?穆戎看一眼刘宏福,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眸亮闪闪的很是机敏,他问道:他侄儿闯什么祸事了?他没记错的话,张寿的侄子在禁军当差。

放班的时候,喝醉酒打人,不小心把人打死了。

那是要砍头的。

穆戎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宏福识趣的退到一边。

这些小黄门在宫中待久了,一个个都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别看太子如今是太子,可以后不好说,是以好些人坐在墙头上,一会儿东晃晃,一会儿西晃晃的。

都不是本分的人。

可不本分,对他没有坏处。

穆戎叫来何远:你派人去查查张寿的侄儿打死什么人了。

何远应了一声。

到得下午,他才来与穆戎说,这会儿都用过午膳了,穆戎正跟姜蕙要上轿回王府。

他让姜蕙先上去,与何远立在旁边说话。

也是个泼皮,两人一语不合就打了,真要论起来,难说对错。

不过蒋大人嘛,殿下也知,他女婿前年吃了瘪,被张寿摆了一道,被降职了,蒋大人是为女婿出口气呢,抓着这事儿不放。

又是刑部的事情,张寿插不了手,正巧皇上看蒋大人也是老资历的,不肯帮……何远顿一顿,莫非殿下想出手?穆戎淡淡道:蒋原治跟张寿,不过半斤对八两,蒋原治利用职权犯得事儿还少?要不是有刘大人护着,早贬官了,父皇还不是看刘大人的脸面?当然,他这父皇本来也嫌少管事儿,都是刘大人在管呢。

不是说刘大人权倾朝野便无法无天,事实上,越国也多亏得他与其他几位重臣,才能得以繁荣。

可刘大人也总是个人,包庇些自个儿亲信,也是常有的。

这蒋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自己女婿被太监弄倒了,他当然不甘。

何远询问:那殿下的意思是……你去见周知恭,他有法子把张寿的侄儿弄出来。

周知恭虽然也是穆戎的随从,可不像何远,他是经常看不到人的,何远知道他暗地里定是做了不少事儿,因王府好些暗卫都是归周知恭管。

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候遇到,也是神神秘秘的。

可不像他,寻常只负责穆戎的安全。

何远领命,暗道,刘大人今年七十三了,听说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又有几年好活?等到他一倒,苍天大树没了,蒋大人还依靠谁?可张寿还年轻呢,不止得皇太后的信任,也是伴着皇帝长大的,在朝中也有不少左臂右膀。

这是一股新的势力。

自家主子是想让张寿欠个人情。

他明白了,快步走了。

穆戎这才上轿。

姜蕙刚才正贴着窗听他们说话,几次听到张寿,她记起来了,张寿是那个大太监,皇上后来身体不好了,事情全是交给他处理的。

她那时候跟着穆戎来京城,住在宫里不怎么出门,也常听到这张大太监的名号呢。

原来穆戎是与他有这份渊源的。

看到他上来,她又坐直身子。

轿子慢慢抬着走了。

到得街上,只听外头热闹纷纷,今儿是端午节,各家各户用过饭,好些都出来玩乐,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只见路上有耍杂耍的,有卖粽子的,有卖符文的,有卖水果的,一个个吆喝起来,此起彼伏。

小姑娘们头上戴了榴花也出来玩,父母走在前面,兄弟围在左右,她由不得想起以前在鄠县,每回出门,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们还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呢,就跟普通的庶民一样,自由自在的。

她看着入了神,突然一只手压在头顶,把她吓得浑身一颤。

但一想,自然是穆戎了。

有什么好看的?穆戎道,有本王在,你还顾着这些?他把她抱到怀里,上下其手。

姜蕙一会儿就不行了,气喘吁吁的推着他:皇上送你轿子,可不是叫你拿来……见他还不停手,她娇嗔道,一会儿动得厉害,轿夫都知道在干什么了。

她怎么好意思下轿?下面四个轿夫呢。

穆戎一想,收了心,抱着她不动了。

姜蕙松口气。

自打成亲也有一个多月了,可这人在这方面没怎么收敛,还跟以前一样急吼吼的,见到她,总是忍不住动手手脚,没个节制,其实这算好事,可有时候她也真觉得羞人。

就像刚才,差点被他得逞。

她摸摸脸颊,有点烫,身上也热得很,穆戎与她差不多,浑身燥热,只觉这轿子越发闷得慌。

他把姜蕙抱在里面坐好,伸手把帘子掀开,立时有微风吹进来。

现在舒服多了。

可见这轿子有个不足。

他道,应该做个雕花窗,便是不用帘子,从外面看进来,也看不清人。

这主意好啊,雕个芙蓉花的。

那么喜欢芙蓉?他问,怎么不在园子里种上大片芙蓉花呢?只弄了些花盆,太不像话了,本王叫你好好布置的,你又来糊弄?不是,是因为不知住多久呢。

她叹口气,我怕白费力气啊。

听到这句话,穆戎沉默下来。

皇太后的意思,是想让他去衡阳,其实他自己去哪儿都行,可被人逼着去,他不太乐意,但是为此要父皇为难,与皇太后起冲突,他又觉得不太好。

长久以来,他便是在进与退中矛盾着。

有时候想要退一步,或许海阔天空,可有时候又明白,这是一个天真的,难以实现的想法。

他这样的人,兴许生来就只能往前进,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看他眉宇间渐渐有了愁,上辈子见到的沉郁好像又回到了他身上,姜蕙忍不住想要用手去抹掉它。

她看向窗外,忽地叫道:殿下看,有风筝呢。

他转过头,果然看到天上有个风筝,好像是个燕子,飞得高高的,自由自在,又瞧见她明朗的侧脸,他心情好一些,伸手捏捏她脸颊:没出息,都是王妃了,还当自己是个小姑娘?殿下自然不稀罕外面了,你天天都能出去,往常还游山玩水呢,可妾身就是出去吃顿饭都不行。

姜蕙撇撇嘴,满脸的委屈。

什么大事儿,一会儿本王请你去酒楼吃晚膳。

姜蕙高兴极了:不许骗人。

穆戎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淡淡道:本王只骗猪。

姜蕙恨得牙痒痒。

回到府里,穆戎道:等傍晚自己好好收拾收拾。

说完就先走了。

姜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他刚才不是说假话,当真要请她出去吃饭呢,她心花怒放,连忙叫两个丫环去挑选裙衫,一边道:不要太惹眼的。

既然是去外头,自然不能招摇了。

两个丫环选衣服。

姜蕙自己把一个个匣子拿出来,各色首饰摊了一桌子。

等到傍晚才一样样定好。

穆戎自己也换了一套寻常的杭绸夹袍,淡淡的紫色,衣襟与阔边拿银线绣了芙蓉暗纹,这样的衣服于男人来说太过秀气,可他穿了却很合适,芝兰玉树般的俊雅。

姜蕙出来,露出惊喜的笑容:殿下可真好看。

你也不错。

他微微挺直身子,欣赏的看她。

她穿了件鹅黄色遍地缠枝玉兰花的襦衣,下头一条暗银刺绣的浅蓝百褶裙,梳了单螺,只插一支白玉簪子,简单利落,收敛了身上的浓艳,清新芬芳,像个还未出嫁的小姑娘。

穆戎牵住她的手:走罢。

她歪头问:请我去哪儿?去了就知。

二人这回没坐奢华的轿子,坐了寻常马车。

到得街口,马车停下来,姜蕙出来一看,原是京都最豪华的酒楼余香楼,足足有五层呢。

尽管已是十分收敛,但穆戎浑身贵气,姜蕙也是今非昔比,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伙计忙忙的迎上去,何远道:要三楼雅间。

伙计领了他们上去。

只见四处都很热闹,今儿客人多,一层一层好些人都在喝酒吃饭。

还有请了人来唱小曲儿的,咿咿呀呀,婉转动听,传的很远。

姜蕙坐下来的时候,满心高兴。

其实吃顿饭没什么,在家里也一样吃,别说王府的厨子烧得还好呢,也就是贪图个新鲜劲儿。

她兴奋了会儿,才看向穆戎。

他不像自己,男儿家自由得多,尤其是他,也不知去过多少地方了,所以今日愿意陪她来,姜蕙是真的很意外,她笑着道:今儿两个丫环都说殿下对妾身好呢。

早说你祖坟冒青烟了。

穆戎挑了挑眉,以后好好报答本王。

瞧瞧,一夸尾巴又翘起来。

姜蕙抿嘴轻笑。

饭菜端上来,穆戎不紧不慢倒了盅酒,慢慢饮着,姜蕙想起那日在宋州,他也说要自己报答,她便偷偷去了酒楼,当日还为他想明白了高兴,一时喝醉了酒。

不知不觉,竟然过去两年了。

她嫁给他,出乎意料的顺利。

二人吃得会儿,她忍不住问道:殿下,假使殿下娶了另外一个姑娘,今日还肯不肯带她来酒楼呢?上辈子,沈寄柔竟然自尽,倒不知他到底是否对她好过?穆戎奇怪:怎问这个,本王不是娶了你吗?我只是好奇。

姜蕙幽幽道,不知是因我,还是因我是你的妻子。

穆戎不明白她的意思:好好的,又在胡说什么?他是不会知道的了,姜蕙展颜一笑:也没什么,是我胡说。

难得这么高兴,妾身陪殿下喝酒。

她给自己倒了一盅。

穆戎叮嘱:少喝点。

上次喝的酩酊大醉,还要他灌醒酒汤呢!姜蕙噗嗤笑起来:知道了,就喝一点儿。

二人说说笑笑,用了一阵子的饭才下去。

此时,天已黑了,但今日端午,并不宵禁,晚上舞狮子的,耍杂技的就在街上表演,围着好些人在看,时不时听到喝彩声,姜蕙将将从酒楼出来,拉着穆戎也去看,对面走过来一人,借着月光,火光,往姜蕙脸上一瞧,呼吸瞬间好似都停住了。

她一颦一笑,难以用言辞形容,便是用笔,只怕也难以画出来的。

那是一种少见的神韵,勾魂夺魄,想他杨拓也不是没有见过美人,可这样的,此生都不曾遇到。

难怪衡阳王放着那些家世高贵的闺秀不娶,要娶了她。

杨拓回过神,往右退了退,隐在人群中,但眼睛却不曾离了那二人。

只见穆戎先是不肯,可在她娇声软语中,又带着她去看。

两人珠联璧合,时不时的对看一眼,好像这世间最甜蜜的夫妻。

杨拓脸色越来越冷,要不是越国人,他兴许现在也跟穆戎一样,天生尊贵,衣食无忧,不止有这样的身份,还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娇妻,可是他现在,只能装作寻常的庶民,整日里担惊受怕不说,见到官员,为不惹事,还要低声下气。

他什么都没有,他原本的都被越国人夺走了,他现在有得只是满腔的复国心,与对越国人的仇恨!他转身走了。

那二人看得会儿,穆戎也不再纵着她:回去了,有什么好看的?你要看,下回请了来王府。

姜蕙今日也很满足了,乖巧的点头:好。

何远去吩咐车夫过来。

二人沿着街道往空阔一些的地方走。

谁料到,才走几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人群忽然散开,姜蕙只觉掉了什么东西下来,一摸头,在发髻上找到一文铜钱,她瞪大了眼睛,拿给穆戎道:怎么有钱呢?天上掉钱了?你看。

穆戎还没答,人群疯了一样冲过来,有几人横穿过他与姜蕙,力道十分之大,瞬间把他们隔了开来。

等到他推开他们,再往前看,姜蕙不见了。

只见周围满是人,多数都在地上拣着铜钱。

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姜蕙。

他大声喊她的名字,也没有人回答。

好像她突然从世上消失了一般。

他低头看看掌心,可手掌还留着她的余温呢,只可惜自己不曾握得紧,被人一撞,就分了开来。

他立在那里,前所未有的恐慌海浪般袭上了心头。

直觉告诉他,她定是出事了!☆、78|78就在他怔忪间,两名庶民打扮的男人悄悄贴上来,一左一右突然发动了攻击。

冰冷的匕首夹带着寒风差点碰到他脖颈。

穆戎闪电般往左一让,右手已斜劈在另个手持短刀男人的手臂上。

偷袭的人没有得逞,互相看一眼,往后急退。

一击不成,定然便不成了。

可穆戎哪里肯让他们逃脱,疾步追了上去。

街上,百姓们还在捡拾铜钱。

等到何远领着人来,只见穆戎跟姜蕙都不见了。

他心头大急,招呼不远处的侍卫过来,喝道:人呢?正等着给您通报。

侍卫道,必是有人图谋什么,往地上撒钱,可惜人太多,一时近不得殿下与娘娘的身,只片刻功夫,便看不到了,属下已派人去寻……何远心头一冷,上回就有人要射杀穆戎,这回该不是又是为此罢?把府中侍卫都调出来!刚说得一句,穆戎从远处走来了,正拿帕子擦手,刚才他抓住其中一人,结果那人眼见逃不走,竟然拿匕首自刎,血溅到他手上,鲜红一片。

几人忙上去行礼。

穆戎面色肃穆,轻声道:娘娘恐被人抓了,你们小心去寻,莫走漏风声。

何远一怔:不走漏风声还怎么寻?殿下……他说着顿住,若是大肆搜索,旁人定然会知娘娘被人劫掠,这于娘娘名声无益,可悄无声息,如何找?万一耽搁时间,只怕走得更远了,他建议道:殿下,不若与卢大人说一下。

他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要找由头比较容易。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忽地指向前面:殿下,娘娘在那儿呢。

穆戎大喜,回头一看,果见姜蕙从一处小巷子里走出来。

几乎是跑着,他瞬间就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姜蕙脸贴着他胸口,想到刚才的凶险,心砰砰直跳。

她一开始也以为自己定是完了,被人捂住嘴,还被喂了东西,结果却不是,事情的发展出乎她意料,至少,她很快就被放了出来,没有弄得满城风雨。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你到底去哪儿了?再如何糊涂,也不该离了本王!你是傻子吗,走那么远?他寻常声音很轻,可这回好像炸雷一般,一点不怕浪费力气了。

姜蕙忙道:我刚才被人一推,差点摔倒了,等回过神,只见前面都是人,也看不清路,走错了方向。

她抬起头看他,叫殿下担心了,殿下无事罢?我无事,先回去。

他拉着她坐上马车。

姜蕙偷偷摊开手掌,只见掌心有条红线隐隐浮现出来。

刚才那人说已令她吞了追魂蛊毒,看来不假,这么快就有表象了。

穆戎此时道:有人刺杀本王。

姜蕙吓一跳,原来不止抓她:那殿下……我没受伤。

穆戎看她一眼,想到那条小巷子,眉头皱了皱,当时他喊她名字,她一点声音没有,若是寻常情况,该会答一声罢?她没有,难不成是没听见?且她那么聪明,岂会往暗中跑?便是不跑,也该留在原处。

她不是那么蠢的人。

除非……他面色一沉:你可是有事瞒着本王?姜蕙道:是,刚才不便说。

她知道穆戎疑心重,便是自己耍尽心机隐瞒,早晚有一日他还会察觉,而且这事儿不告诉穆戎,对她没好处,将来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她把手伸到穆戎面前:有人给我下毒了,你看。

他抓起她的手,只见上面有条不寻常的颜色。

谁下的。

他拉开车帘,要让何远去请御医。

不料她柔软的手一下覆盖在他唇上。

他放下车帘。

是蛊毒,我只有三日的命,万一御医解不了,我必死无疑,再说,若传下去,旁人定会追根问底的。

丢掉性命的事,她说来却面色平静。

穆戎心头一震:有人要挟你?不然不会下这种毒。

下毒,要么是为取命,要么便为威胁。

姜蕙点点头:是魏国皇室后人,他要我后日去城中映水亭,也不能透露此事,想必殿下猜得到他用心了。

不过他提到我外祖父,没想到还活着呢,我想去见一见。

她顿一顿,殿下不准也罢了,我能活到今日,也不算亏,还做了王妃呢。

胡说什么你?穆戎本就难受,眼见她如此,只觉心里一痛,难以说出话来。

他沉默会儿道:你便去见罢,或许能拖一段时间。

他轻抚她手掌,看来本王也不能围捕他了,映水亭四处无遮蔽之物,若被发现,恐他们会把解药毁了。

都是死士,无法强迫的。

姜蕙有些诧异,但心头也一松:还请殿下稍后偷偷把宁大夫领进府。

御医你都不肯,却要见他?穆戎挑起眉。

宁大夫是神医,我相信他会有办法的。

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穆戎见她仍很平静,拉她入怀,柔声道,你当真不怕?寻常女子这会儿得哭了。

她勉强一笑:谁说不怕?刚才已经怕过了。

再说,怕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其实这样也好,我正好去探探他们的底细,上回殿下差点被射中,应是出自他们之手,还不知幕后主谋是谁呢,兴许会告诉我。

有句话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没说话,眼见她这般坚强,只在后悔自己的自大。

没有想到那些人还在盯着他,甚至会对姜蕙下手!如今已经迟了。

他生出一股无力感,寻常时候,她的事儿,他都可以解决,但这次不行,她竟只能靠自己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姜蕙听到这叹息声,诧异的抬起头。

他这样的人居然还会叹息。

殿下莫担心,我还有外祖父在呢,想必会给我求情的。

她笑一笑,自己也还有利用价值,他们不会杀了她。

穆戎垂眸道:谁担心你,都是因你要看杂耍!你不去看,会有事儿?本想说活该,可到底没能说出口。

姜蕙道:是啊,是怪我,不去吃饭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也连累殿下差点遇险。

她还有心思安慰他。

穆戎又不说话了。

二人到得府里,穆戎吩咐何远去把宁温带过来。

宁大夫,我中毒了。

姜蕙见到他,就把手给他看,说是蛊毒。

宁温吃了一惊,低头看一眼道:是蛊毒,但蛊毒多出自苗疆,娘娘怎会遇到?他实在无法理解,又观察姜蕙的脸,叫她把舌头也伸出来,看来是才中。

真准,确实是,不过说起缘由,我也不知从何说,还劳烦宁大夫给我治好了。

她与他说起话来无甚规矩。

宁温道:我定会尽力的。

他一边看姜蕙的手,一边沉思。

穆戎在旁边皱了皱眉,眼见宁温还伸手去摸她手掌,两人肌肤相亲,他少不得想到以前见过的一幕,只这毒稀有,又不好打搅,便阴沉着脸,在屋里走来走去。

宁温终于看完了,正色道:应是蛇蛊,我且试试能不能解。

穆戎道:那你还不开药?这不是寻常草药能行的。

宁温道,我得去趟海津。

穆戎面色一沉,那不得好几日?宁温也知道时间不够,他看向姜蕙,怕她香消玉殒。

姜蕙道:十天半月无事。

宁温松口气,看来必是出了什么机密事,只他也不好问穆戎却道:御医可治疗得了?宁温摇摇头:不是在下自夸,若不是我自小流浪在外,恐怕都不知如何解呢,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蛊毒,此毒讲究相克,若没有克的东西,医术再精湛都没有用。

殿下不信,可去问御医。

他站起来:还劳烦殿下借我两个人,几匹快马。

他侃侃而谈,极是自信,叫人不容置疑,穆戎吩咐何远:他说什么,你便给什么。

何远领命。

宁温看姜蕙一眼,柔声安慰道:娘娘莫怕,我会尽快回来。

姜蕙点点头:我知道,你路上小心。

他转头走了。

穆戎叫姜蕙早些休息,稍后把何远叫到书房:这些人定是藏在城中,才会提到映水亭,不然进出城门徒添麻烦。

你把近几年,魏国余孽犯的事都找出来!还有京中百姓的户籍黄册……算了,黄册,本王明日去户部自己查看。

他火气很大,好像一头困兽。

何远也不敢插嘴了,应一声就退下去。

隔了一日,两人大早上就起来了,穆戎要去户部,姜蕙要去映水亭。

穆戎早膳也没用几口,他没心思吃。

明知道自己的妻子要去见余孽,他却无所作为,他衡阳王何时有这样窝囊的时候?可为保住姜蕙的命,却也只能如此,等以后抓到他们,看他不叫他们碎尸万段!穆戎脸色阴沉,好像冬日里的冰一样。

姜蕙道:殿下,您该走了,别耽误了时辰呢。

她尽量轻松些。

穆戎看看她:你没什么要说的?今日一去,太多变数。

姜蕙笑道:应不会有什么,我会见机行事。

她顿一顿,当然,假使我回不来,只求殿下看在我宁死不屈的份上,将来待我姜家好一些,我便满足了。

这话半是真,半是打趣。

看着她妍丽的脸,那双明眸在晨光下闪闪烁烁,穆戎徐徐道:就没别的与本王说?姜蕙一怔。

假如她真一去不回,穆戎还是一样能过得好好的,没了她,他还是他,还是衡阳王穆戎,也是将来的帝王。

她笑起来:到时殿下莫挂念妾身就是了,多多保重。

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话,还叫他别记着她,穆戎眼眸眯了眯,冷声道:若本王没猜错,他们定是要你杀了父皇,或者本王,你都答应便是,不会死。

他顿一顿,暂时都答应了,旁的回来再说。

熬过去这几日,兴许宁温就能解了她的毒。

姜蕙道:好。

穆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79|79姜蕙确实已平静下来,事到临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不从容些?活了两辈子,自己已是赚了。

她歇息会儿,眼看时辰差不多,起身前往映水亭。

这处亭子位于城西,除了靠墙一面种了几棵树外,周围什么都没有,甚是荒凉,一般也无人去,偶尔会有孩童过来玩耍。

此时亭子里正有三人站在那儿,都穿了寻常的衣服,看起来好像普通的百姓。

其中一个中年人道:不知衡阳王妃可会来,属下……若是聪明,自然会来。

杨拓挑眉道,除非她不要命了。

看昨日她的态度,不似旁的女子遇到事情哭哭啼啼,她立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第一句话竟然问他:你想要什么,说出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真是个反差。

瞧着那么娇美的一个人,竟是这种性子,便是听到自己服了毒药,她也没有太过害怕,他提起她外祖父,才终于有些动容。

杨拓与身边的老者道:梁大人,您这外孙女儿真是不一般呢,与您一样,胆量过人。

老者名梁载仕,心情复杂,叹一声道:想必婉儿教得她很好。

梁大人也不必难过,等有机会,你自会看到你女儿的。

正说着,前方有人来了。

远远见到一袭绿衣,像是阳光下鲜嫩的叶芽。

杨拓一笑,随着姜蕙走近,心情更是好了:还真准时。

他脸上仍戴着面具,一如前日在巷子里所见。

姜蕙道:不敢不来,谁让我的命捏在你手里呢。

杨拓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你不蠢。

姜蕙在心里暗自冷笑了一声,她把目光投向梁载仕,只见他年约六十余岁,容貌清癯,长得颇高,也很瘦,看起来就像一根竹竿,可一双眼眸却很清亮,丝毫不显浑浊。

不等她说话。

梁载仕已经激动的道:你与婉儿长得真像!你,你是叫阿蕙罢?难道这是她外祖父?姜蕙皱了皱眉头:你与我阿娘长得可不像。

婉儿像她母亲。

梁载仕上下瞧着姜蕙,你也像你外祖母,可惜我今儿见不到阿辞,宝儿。

听说宝儿都有八岁了?哎,当年我与婉儿失散,不知她……那你为何不回来寻她?姜蕙问,你可知她后来做了旁人侧室?梁载仕露出自责的神情,他往后退了退:当年兵荒马乱,如何寻得?且我还受伤了,自顾不暇,等到安定下来,也不知她去了何处,便是你外祖母,我至今还不曾寻到,想必是……他喃喃道,她身体原本也不好,只愿她今日得见我寻到你们,也能安息。

他情真意切。

姜蕙听到耳边里,却没有半分触动。

她自小就疑惑自己为何没有外祖父,外祖母,可后来渐渐习惯了,也不曾再问,只前日杨拓提起,她竟有几分意动,想着见到外祖父兴许也能解了一些遗憾。

谁想到,今日一见,她竟是不曾有任何感觉。

那是个陌生人,即便是她外祖父,那也是。

她没有因他的话而难过。

毕竟不曾一起生活过,假使今日是阿娘来,她定会哭的。

姜蕙微微垂下眼眸,与梁载仕道:外祖父,你也知我阿娘已经成亲,且有了三个孩子,过得很好。

那外祖父可曾想过,将来一聚,会给阿娘带去什么?除了亲情外,便是麻烦!梁载仕心头一震。

杨拓眯起眼睛,横插在二人中间,声音好似一条毒蛇:祖孙见面,本是欢喜事,何必还提往前?他头低下来,在姜蕙耳边道,你别忘了,你的命。

姜蕙道:不曾忘,还请……她看向杨拓,不知公子大名?本王杨拓。

杨拓没有隐瞒。

哦,见过殿下。

姜蕙把手伸给梁载仕看,小嘴一撇,外祖父,您瞧我这手,毒气都到这儿了,马上就要一命呜呼,到时我娘知道,不知多么伤心呢。

您就这么待我这外孙女儿?这是她的言下之意。

梁载仕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殿下也是怕你不来。

如何不来,只要提到外祖父,我自会来见一面的。

姜蕙叹口气,但也罢了,我知咱们魏国人的处境,听说好些人都被充作奴隶呢,我也是因阿娘隐瞒身份,才能嫁给三殿下。

她又问:外祖父,您现在是在做什么?梁大人是魏国的兵部左侍郎,父皇过两日打算升他为尚书了。

居然称呼父皇?还有各类官职。

难道他们私下真有一个国?姜蕙露出好奇的样子:那外祖父是何时到京城的?又是怎么发现咱们的啊?三年前了,梁载仕道,当时你们在宋州,也不好……杨拓打断他,看向姜蕙:怎么你总是问来问去?第一次见到外祖父,不问才奇怪罢?她微微一笑,换做是你,你一句不问?她总是绷着脸,这会儿突然一笑,好似百花盛开般的艳丽。

杨拓心砰砰直跳,恨不得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强自压下这个念头才道:等你立了大功,自会给你机会问!将来你姜家也能飞黄腾达,你父亲,哥哥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的。

姜蕙当真觉得讽刺。

难道她不做,她姜家就不行了吗?可自己小命要紧,她颔首:还请殿下明示。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露出两粒药丸:一枚给那越国贼子皇帝,一枚给你夫君,你小小女子不易引人注目。

他关上盒子,那贼子皇帝不是很喜欢你夫君吗,必定对你也不会防备。

果然如穆戎所料,他要自己毒死皇帝跟穆戎。

姜蕙奇怪:便是他二人死了,又于魏国何益?杨拓道:这你不用管。

他取出一枚解药给她,此药可拖延半月,你也只有这半个月的时间。

姜蕙看向梁载仕。

梁载仕到底不忍:殿下,她总是个女子,哪里做得好?那贼子皇帝常爱出门,不怕没有机会。

好几次都不成,他们定是防范了。

杨拓斩钉截铁,她是你外孙女,便是咱们魏国人,为魏国出力不是人之常情?梁大人莫忘了,咱们为复国,死了多少人,他们难道便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父母了?咱们一路便是靠着那些人才走到这儿的!等到将来魏国再起,本王自会好好祭典他们!梁载仕无言以对。

他自从魏国覆灭之后便一直跟随魏国六皇子杨谦,这杨拓乃杨谦的独子,也是魏国未来的希望,他只能听从他。

姜蕙瞧见梁载仕的表情,猜测他是不够坚定。

毕竟魏国灭国已那么多年,如今魏地早已被越国侵占,所统领的官员都是越国人,他们皇室拿什么来复国?只靠一些死士吗?倒不知这杨拓何来的信心?她站起来道:我也只能试试,假使不成,还请外祖父见谅,我定也尽了力,谁不怕死呢,是吗?梁载仕面露愧色,第一次见外孙女竟然是这个局面。

殿下……他又要请求。

杨拓冷冷道:梁大人请先走罢,我有话与她单独说。

梁载仕无奈,暗道等会再行劝一劝,指不定仍有些用,他看一眼姜蕙:阿蕙你要保重。

姜蕙淡淡道:外祖父您也保重,兴许这也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

梁载仕更觉羞愧,转身走了。

杨拓见她伶牙俐齿的,甚会挑拨,一等梁载仕走远,冷声道:我见你并不心甘情愿。

难道殿下能?姜蕙幽幽,谁想毒死自己的相公呢?有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是下不了手,若他死了,我成了寡妇不说,这良心也难安。

她眉宇间满是忧愁,看着叫人心疼。

又让他嫉妒。

他忽地拿开了面具。

亭子里虽然光线不亮,可他天生一张俊脸,像是明珠自会放光。

姜蕙看得愣住了。

瞧见她的惊讶,杨拓得意一笑:本王自问比起穆戎,并不逊色,假使他死了,本王便娶你,你也还是王妃。

姜蕙微微睁大眼睛。

他走过来,身子前倾,与她距离不过几寸:如何?嘴唇差点要碰到她的脸。

姜蕙倒退几步,面上已然露出嘲讽之色:说什么娶我,殿下只给我半月时间,还不如说等着给我收尸罢。

她转过身,便是皇上疼爱三殿下,也不是常常见面的,我如何下手?今日一别,便是永诀了。

说完便往前走了。

杨拓一怔,疾步上去拉住她:本王多给你半个月!☆、80|80姜蕙听到这话,暗自发笑,转过头仔细打量他一眼。

其实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年轻公子!对着女人,容易心软。

她微微一笑:谢过殿下,不过殿下这样露出脸,不要紧吗?上回在宫里,我夫君差点被毒箭射到,听说兵马司派了士兵一家家去找魏国人呢,只一无所得。

杨拓露出得意之色:咱们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哦,看来殿下寻常会易容罢?不然咱们这白皮脸儿可难藏得住,尤其是男儿家。

杨拓笑一笑,并没有否认,从袖中又取了一颗药丸与她:过半个月再服用,不可一起。

她接过来,道了声谢,思量一下道:魏国的复国之路艰辛,只怕单凭殿下几人,难以成事……他打断她:这些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情!提到这个,他倒是守口如瓶。

姜蕙也不再问,行过一礼转身走了。

回到王府,她把一粒解药吃了下去。

府中早有随从把这事儿告诉穆戎。

听说她平安,穆戎松了口气,又翻起手头的户籍黄册。

越国每五年调查一次人口,登记户种入册,其中每年有迁出迁入人口,也都会写入其中,穆戎虽然往前没接触过,但也知道,要造假一份户种并不难。

因天灾*,每年都有难民离开原地,零散于越国四处,又有商人入京定居,事实上,越国不知有多少人不曾登记入册呢,甚至还有人故意隐瞒家中人口,以此减少交税。

不过像魏国余孽,假使要隐藏在京中,为避免不可知的麻烦,他们反而需要一个证明。

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那么就算有官兵找到家中,他们也是良民。

穆戎一家一户瞧过去,没多久就有些头晕眼花,把黄册往何远面前一扔:你给我本王好好看一看,住了五年以下,一年以上的,都找出来,家中有官员的除外。

对于官员,一般背景调查的很是严苛,魏国人应该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何远嘴角抽了抽,这得看到何时啊!但主子下令,他哪里敢不从,只得接着翻下去,又好奇询问:属下有一事不明,为何要五年以下,一年以上的?因五年前那些人还在山西闹腾呢,后来才没了动静,另外,一年时间尚短,他们初来乍到,也要时间适应。

穆戎想了想,兴许还开了铺子以作掩饰?不然一家子都无所事事,只怕也会引得旁人怀疑。

你注意看看家中资产。

他叮嘱。

两个人直翻到傍晚才回来。

穆戎一到王府,就去看姜蕙。

如何?他问,目光从头到脚的审视她一遍。

姜蕙正歪在美人榻上:不曾有什么,正如殿下猜的,确实叫我毒杀皇上与殿下呢。

穆戎眉头一皱:没有提到大皇兄?没有。

姜蕙道,我也奇怪。

他见她好像有些累,坐在她旁边问:可是毒发作了?也不知,吃了药有些困。

她笑容慵懒,那人叫杨拓,自称亲王,给了我两粒解药,倒是可以撑一个月。

魏国皇家是姓杨。

他轻抚一下她的头发,可见到你外祖父了?见到了。

她摇摇头,还不如不见呢,我这外孙女儿都要被毒死了,他也帮不了。

她有些嘲讽,什么复国,我看他们是在做梦,只怕被有心人利用反成了利器,自己还不知道呢,真真可笑。

想到那杨拓,怕也是自小信了这个复国的梦,懵懵懂懂活着。

也是可怜。

还许她姜家飞黄腾达。

我看对越国根本也造不成威胁。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对了,他们好像是三年前入京的。

哦?穆戎笑起来,本王正在看黄册,有这年限便好找了。

她点点头,只觉浑身乏力。

穆戎看她静卧在自己怀里,一动也不动,便知是睡着了,垂眸看她,一张脸蛋越发的小,好似还没他巴掌大,他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怜惜,拿起旁边的薄被。

金桂要过来,他摆摆手。

她好像有些被惊到,睫毛颤动了两下,身子也微微侧了侧。

他给她盖上,她却没有再动。

穆戎往后靠在榻背上,想起早前见她,她就为一个梦敢闯到行府正堂,后来何夫人连同金荷又要对付她,小小年纪,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多的麻烦。

要不是遇到他,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就这样,还不知道巴结自己。

不过倒也像她说的,皇室复杂,要今日她不是王妃,只怕魏国人也不会寻上来。

这一点,倒是自己连累她了。

他闭起眼睛,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两个人坐在榻上,倒当成床了。

直到天全黑下来,姜蕙才睁开眼睛,朦胧中,只见屋里都燃了红烛了,她往上一看,穆戎也在睡着,黑眸紧闭,十分安静,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

只有叫人看得移不开眼睛的俊俏。

她笑起来,没想到自己说话时居然就睡了,定是那解药的缘故。

她打了个呵欠,悄悄起来。

腰间却一紧,耳边听到他略显低哑的声音:压得本王腿都麻了,这就要逃走?姜蕙惊讶:腿麻了?嗯。

他一动,眉头就皱起来。

平生还没被人在身上睡过,这滋味不好受。

姜蕙忙道:我给你揉揉。

她伸手就去捏。

穆戎差点跳起来,只觉被她捏过的地方又痛又酸,说不出的难受,他闪电般的抓住她的手,脸一沉道:别乱捏,你扶本王起来。

姜蕙道:怎么了,麻了就是要捏一捏才好的啊。

她用另一只手又去给他捏了一下。

这感觉……穆戎恨得牙痒痒:你故意的是罢?她从榻上下来,认真道:捏是要捏,但是也得走一走才好。

穆戎暗道,你等着,以后也有麻的时候!他站起来,两腿又是一阵麻,差点不能走路。

眼见两丫环就在前面,他喝道:都出去!金桂银桂吓一跳,但他平常动不动就这样的,也早就习惯了,两个人兔子一般跑了。

姜蕙扶着他在屋里走了一会儿,他高大的身子倚着她,一只手环着她脖子压在她肩膀上,姜蕙很快就出了汗,娇嗔道:你可真重,我都要扶不动了。

穆戎道:扶不动也得扶,谁弄的?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再说,我睡着了,殿下也可以走开的。

穆戎道:你重的跟猪一般,本王推不开。

姜蕙嘴角抽了抽。

只觉肩膀越来越重,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差点坐倒在地上。

穆戎哈哈笑了。

好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姜蕙见他立得好好的,便知早就不麻了,撇撇嘴儿道:原来在耍着我玩呢。

她倒是累得慌,眼见旁边有椅子,立时坐了上去。

穆戎挑眉:这叫现世报。

真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姜蕙道:吃不吃晚膳?我倒是饿了。

传罢。

穆戎坐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

等到饭菜来了,他也不坐对面去。

姜蕙有些不习惯。

他却自顾自的吃起来。

转头一看,吃得还挺欢。

她微微一笑。

稍后,穆戎又去翻黄册了,找到三年前添加的京都户种,倒是有三十九家,他一个个看过去,觉得有三四家都挺可疑的,指给何远看:你派人暗中盯着。

何远道:是,不过殿下,万一发现了,要不要……别动手,等阿蕙的毒解了再说。

他想着顿了顿,你可知道四年前,大哥去大名府的事情?何远点头:自然,那回皇上叫太子殿跟着周大人下去历练的。

是,但是那会儿出了事,原本父皇还要派兵马去大名府,但是后来好像又解决了,具体何事,本王也不太清楚。

穆戎依稀知晓,好像他们路上遇到劫匪。

可大哥回来后,却轻描淡写,没怎么提。

何远也不知他为何会说起这个,一头雾水。

穆戎手指在桌面敲击了两下,一个念头慢慢涌上来,他神情越发的复杂了。

你先下去罢。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端午过后,天渐渐热了,蚊虫也多起来。

窗棂新换了嫩绿色虫草的笼纱,看起来极为雅致,比往前的红色漂亮,卫铃兰半躺在床上,拿着书懒懒翻几页,也没有心思看,她的手还没有全好,母亲不准下来。

丫环素英突然从外面跑来,眼见素华在,悄声叫她出去,才走到床边与卫铃兰道:姑娘,太子殿下使人送来的。

她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竟是许多五颜六色的小珠子。

说怕姑娘闲着闷,给姑娘拿了玩儿的。

卫铃兰瞧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讽笑。

前几日也是偷偷送东西来,她一并退了回去。

这回送的更贵重了,这珠子随小,确实货真价实的宝石。

素英笑道:太子殿下还是很诚心的。

连她都收买了?卫铃兰眉头挑了挑。

这些男人,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执着,她岂会不了解?太子虽然与穆戎差了许多,但这方面,却是很像的,越是要向他们献媚,越是缠着他们,他们越瞧不起,故而她即便喜欢穆戎,可那几年,从来都不曾讨好过他。

总是保持着距离,希望叫他自己发现她的好。

可人算不如天算,最后叫姜蕙抢了先,她一时按耐不住,也只招来他的厌烦。

如今这太子也一样。

说得多喜欢她,还不是想得到她的人吗?而且连正室的位置也给不了。

她微微吐了口气。

素英看她面色不好,轻声道:难道还是退了?留着罢。

她语气淡淡。

素英笑道:那殿下不知得多高兴呢。

卫铃兰瞧她一眼,目光冰冷:你做事小心些,别叫外人知道。

素英白了脸,肩膀缩一缩道:殿下是收买了门房小厮送来的,旁人都不知,奴婢也是为了姑娘好,如今姑娘这手……外人都知道不太灵便,还说姑娘在宫里不知怎么伤到的,猜什么的都有。

卫铃兰冷笑起来,那些人平日里都嫉妒她,如今她还得了县主的封号,她们心里更是不高兴了,自然会捏造些谣言出来。

可她卫铃兰还会怕这些?她如今只犹豫,到底要不要答应太子。

答应了,她心里过不去,虽然太子妃兴许是不堪一击,她早晚会坐上正室的位置,可一开始她到底也只能做个侧室,可不答应,要她看着姜蕙将来做皇后,她实在难以忍受。

那姜蕙也是个狠心的东西,定会对付她卫家的!难道她要等着以后一无所有?她越想越是恨,若是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开始怎么也得把姜蕙给除了!素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她目光很是凶狠,倒是往后退了一步。

卫铃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拿起匣中珠子把玩。

过得几日,姜蕙用饭时与穆戎道:我想请家人过来玩,自打嫁给殿下,除了宝儿,他们还没有来过一次呢,还有贺家,沈姑娘,我也想请,上回不是去沈家作客的嘛,礼尚往来。

穆戎奇怪:那你请啊,这都要与本王说?姜蕙道:殿下不是喜欢清净嘛。

印象里,他并不喜欢请人来家中的,除了必要的聚会。

那是在迁就自己了,穆戎有几分高兴:难得请一次也无妨,本王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吗?你叫厨子多准备些好吃的,便是请人来府中唱戏也没什么。

看起来真是通情达理啊,姜蕙笑着道谢。

等到休沐日,她就发了帖子去。

老爷子很高兴:还没有去过王府呢,今日可以开开眼界了。

老太太急着找最漂亮的衣服穿:你们也都好好打扮打扮,莫失了礼数,可是去王府呢,那是皇子们住的。

胡氏笑道:娘,如今是你孙女婿,孙女儿住的了!是啊,是啊。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梁氏也给宝儿打扮,一边与姜济达道:老是担心女儿,怕你女婿龙子龙孙对女儿不好呢,正好去瞧瞧。

姜济达叹口气:都不太敢看他,要我说,女婿还是一般的好啊。

嫁都嫁了,这话可不能让旁人听见。

梁氏叮嘱,宝儿道:是啊,阿爹,要是被姐夫听见,要打的!姜济达吓一跳。

姐夫可凶呢。

宝儿常看见穆戎板着一张脸,寻常不露笑,有时候遇到旁人犯错,要么打,要么撵人,她也很是害怕穆戎的,只有他心情好时,才能说两句话。

姜济达忙问:那你姐夫到底对阿蕙好不好?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宝儿道,我也不知。

姜辞在外面听见,轻咳一声道:小姑娘懂什么,阿蕙这样的,谁不喜欢?定是对她好的。

梁氏道:去了便知了。

众人到得门口,却见贺家使人来传话,还是贺夫人的心腹张嬷嬷:哎呀,真是巧了,帖子送到的时候,少夫人正当在看大夫呢,有喜了啊,夫人高兴的,忙叫老奴来。

胡氏瞪大了眼睛:有了?哎呀,那我得去瞧瞧。

她最疼姜瑜的。

大家伙儿都很欢喜。

张嬷嬷道:故而也不好去王府了。

没事儿,阿瑜跟阿蕙不知道多好呢,一会儿他们去说一声就是了。

胡氏与老太太道,娘,那我也不去了,我得去看看阿瑜呢,这孩子头一次怀孩子,不知道的多呢。

去罢,去罢。

老太太笑。

胡氏又叮嘱两个儿女:你们还是去王府看看娘娘,下回再见你们姐姐。

她希望两个孩子跟姜蕙打好关系。

二人笑着点点头。

她便同张嬷嬷去贺府了。

其余人等去往衡阳王府。

姜蕙早早就派了人来迎接他们,听说姜瑜有喜,也是欣喜万分:上回遇到还说起这事儿呢,没想到就有了,真是巧,赶明儿我去她家里看看她。

是啊,头三个月也不好怎么出门,不然定然来了。

老太太笑道,她一向喜欢你。

我知道。

姜蕙笑着请老太太坐,该早些请你们来玩的。

哎,也是才搬到这儿住,你们定是忙得很。

老太太四处瞅一眼,却见园子里空落落的,只得一些花盆,倒是奇怪上了,原来还没有弄好呢。

姜蕙道:因还不知去不去衡阳,倒是不急的。

老太太恍然大悟。

穆戎是衡阳王,是有可能会回去的,这么一想,她倒是有些伤感:去了,可是远了。

正说着,穆戎也来了。

众人忙起来行礼。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穆戎与他们道,今日请了戏班子来,好好热闹热闹。

他笑容一绽放,如同阳光和煦,看着就叫人喜欢。

姜济达轻声与梁氏道:殿下亲自出来呢,可见是很看重姜蕙的。

都是夫妻了,自然要这般。

梁氏笑,你别小瞧阿蕙,她多聪明,难道老爷还不知道?这倒是。

姜济达瞧着梁氏,微微一笑。

女儿定也有这个本事,叫自家相公死心塌地喜欢她,什么都不计较的。

姜蕙叫人端上点心瓜果来。

这时候,时兴的瓜果可多了,樱桃,李子,西瓜,香瓜,油梨,甚至连荔枝都有,丫环都细心切好了,剥好了,放在盘子里,瞧着就很诱人,别说还有些漂亮的点心来。

老太太惊讶道:这大老远运来的罢,得用多少冰块呢!父皇赐的。

姜蕙笑道,咱们可弄不来。

老太太啧啧两声,虽然园子不怎么样,可这吃得就能看出不同。

戴氏坐在旁边,眼睛直往姜蕙脸上瞅,一开始当真看不出来这二姑娘能当上王妃呢,瞧她这家世,比如她们如兰也差不了多少,将来如虎考上举人,便是一样的。

可现在,姜蕙多高高在上啊!她跟胡如兰道:你也莫瞧不起自己,看你阿蕙姐姐就知道了。

胡如兰皱眉:娘胡说什么呢。

她这脸能比得上姜蕙?正说着,沈寄柔也来了。

听到她的名字,姜辞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朝她看过去。

她今儿穿了身莲红色绣梨花的裙衫,头发梳了个双丫髻,什么首饰都没戴,只在发髻上缠了两串嫩绿色的珠子,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可爱,只脸有些清瘦,添了些娇弱。

姜辞想到她与自己说的话,这时都不敢相信真是从这么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这么漂亮的姑娘,又有这样的家世。

原本该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可她却喜欢自己。

二人目光对上,沈寄柔先移开了,朝姜蕙微微一笑:娘娘,没想到您会请我来呢,可把我高兴的!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猫儿玉雕,您上回送了好些玉石,我闲来无事刻了这个,不知道娘娘喜不喜欢。

黄色的猫儿,胖乎乎的,憨态可掬,姜蕙笑道:真可爱啊,我喜欢。

姜琼,胡如兰,宝儿都围上来看。

她很快就被挡住了。

等到众人散开来,她又盈盈立于庭中。

可她没有瞧姜辞一眼。

既然他不愿意,她也不好勉强,假使忍不住再去看他,只会让他厌烦罢。

又何必呢。

便是他不肯,她也希望他过得好好的,不要为她当时的话而烦恼了。

☆、81|081姜辞离她们女眷不远,只在旁边与穆戎,姜济显,姜照等人说话,故而他什么神态,都落入胡如兰的眼中。

胡如兰对他很是熟悉,可头一次看到他有这样的眼神,当下心里头便是咯噔一声。

他当然不是在看自己。

假使他能这样看自己,她便是赴汤蹈火,也得去拼一拼。

他是在看沈寄柔!胡如兰无法理解。

沈寄柔再如何生得甜美,她也被人劫掠过了,虽然对外宣称不曾被玷污,事实上谁知道呢?她同情沈寄柔,也替她可惜,但却不觉得沈寄柔能配得上姜辞!她凭什么能吸引他呢?胡如兰有些坐不住。

想到上回姜辞换了衣服的事情,她心想,是不是因救了沈寄柔,他对她便生了情愫?他怎么那么傻呢?她满心忧愁时,耳边听得姜蕙问老太太:小姑可是要嫁人了?定了何时?老太太笑眯眯:正是要跟你说呢,定了下月初八。

那张夫人很是诚心,来咱们家来了几回了,我瞧着那张大人生得不错,自己也有本事,咱们秀秀嫁过去,定是不会受气的。

岂止不受气,只怕还得被供起来。

相熟的人都说,那张家是看姜蕙做了王妃,姜济显又是青云直上,有攀高枝的嫌疑。

老太太心里清楚,张大人要找个清白姑娘都不难,要不是有些企图,当然不会娶姜秀,可那又如何呢?人活在世上,哪个没有目的,只要女儿过得好就行了。

姜秀也挺喜欢张大人,张家将来便是有所求,能满足的她可以满足,不能满足的,难道张家还敢欺负姜秀不成?真要敢,如今姜家要对付那张家可不难。

活了一大把年纪,老太太早就看清楚了。

那确实是已经定了,姜蕙瞧一眼姜秀,一向不知礼数的小姑竟然脸儿还发红,看来对那未来相公很是满意。

自己这小姑也是好命啊,虽然性子不好,可有个那么疼她的母亲,总替她打算着。

她笑道:那真是大喜事。

姜秀握住她的手:那日你可要来。

她来了,多大的面子,她那未来婆婆就总爱提到姜蕙,说不曾亲眼见过呢。

姜蕙笑着点点头。

老太太也很欣慰,这个孙女儿不曾摆架子,虽然贵为王妃了,可对自家人仍是与往常一样,也不枉她以前疼她,一早就看出这孙女儿聪明,果然是。

这事儿说完,胡如兰打趣沈寄柔:听说你也许了人家了啊?倒是哪位公子呢?她声音有些高。

众人都瞧过去。

沈寄柔神色一僵,勉强笑道:我不知,都是娘做主的。

这么害羞,定是许了。

胡如兰拍拍她的手,定了日子可要告诉咱们,咱们要准备添妆呢,是不是?她看向姜琼,阿琼,你得把你最喜欢的簪子拿出来了。

姜琼啐她一口:我哪有最喜欢的,我都不爱戴,哪个最漂亮的,到时送沈姑娘。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沈寄柔的手慢慢握在一起,可她又不能哭,多么丢脸!前几日母亲是透露要给她定亲了,便是那个公子,母亲说了他好些优点,她一点都听不进,那公子便是再好,厌恶她又有何用呢?指不定很快就会纳了侧室的。

她不发一言。

姜辞起初听到很是惊讶,原来沈寄柔都要定亲了,可她还寻来,想嫁给他。

到底怎么回事?是她不想嫁那人?还是……他看向她,她微微垂着头,脸色显得很白,跟那日一样,虽然没掉泪,可不知为何,他觉得她这样子便像是在哭,心莫名的就有些难受,使得他很想去安慰她几句。

可是他没有。

他转过了头去。

姜照也知道沈寄柔的事情,好奇的问姜济显:父亲可知沈家与哪家定亲了?同朝为官,总能听到些风声。

姜济显道:是宋家,宋老爷在苏州任知府,那宋公子前年考上的举人,原先好像是在苏州书院念书的。

姜济达道:听起来宋家也不错,沈姑娘出了这等事,也算是个好归宿罢?自家大哥就是纯朴,姜济显笑笑。

宋家也算是书香门第,要不是有些什么,定不会娶那沈寄柔的,只其中情况,他也不甚清楚,要么是宋老爷有什么官司在身,要么这宋公子也不是什么清白人。

只不过是世间事便是如此,各取所需。

姜济显也不与置评了。

过得会儿,姜蕙叫戏班来唱戏。

他们园子大,又空落,搭个戏台是最容易不过的。

一时伶人咿咿呀呀,热闹得很,众人也时不时点评两句。

沈寄柔坐在人群里,只见他们个个都很欢喜,唯独自己,好似再热闹,也高兴不起来,越发觉得孤独,她听得两出戏,只觉压抑得很,一个人出来走到僻静处里透口气。

对着高高的围墙,她抬头看一眼天,眼泪差点流下来,由不得拿起帕子擦拭。

来旁人家做客,哪里能哭呢。

只怨自己命不好,过得了这关,又过不了那关。

将来也唯有睁只眼闭只眼,只求父亲母亲不担心,安享了晚年便好了。

她站得会儿又回去,谁料路上却碰到姜辞。

他还是那样俊美,看一眼就叫人觉得温暖。

可她不敢看,想到自己那点奢望,最后只能化作夜里的眼泪流掉,她就不敢看,匆匆行一礼,连句话都不能说,就要与他擦肩走过去。

岂料胳膊一紧,却被他抓住了。

沈寄柔讶然,低着头:姜,姜公子。

原先那么有勇气,如今见到我,话也说不稳了?姜辞语气淡淡。

沈寄柔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提这事儿,脸忍不住红了:一时胡话,还请姜公子别介意。

姜辞放开她,问道:你真已经许了人家了?母亲是这么打算的。

她抬起头四处看一眼,不见有旁人,只几个侍卫立在远处,稍稍松了口气,轻声道,上回的事情,姜公子还请忘了罢,都是我的错,原本也不该说的。

她一时凭勇气向他表露喜欢,一时又叫他忘了。

姜辞忽地有些恼火。

他原本心无一尘埃,除了家人,不曾牵挂别的姑娘,可她偏要来惹他,他数次做梦都梦到,今日见到她,原先也不想理,可不知怎得却是没有忍住。

现在她又对自己冷淡起来了。

他微微笑一笑:你是得遇佳婿了,难怪,先前是还未许人罢?所以才来与他说这些。

沈寄柔忙道:不,不是。

不是?姜辞道,那为何不先问问我,那日我还不曾给你确切的答案。

沈寄柔一怔:我只当你……再说,那婚事也是父亲母亲定下的,她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假使可以,她倒是想扑到他怀里哭一哭,说她不愿嫁给那公子。

可她这样,只会引得他同情。

她只是单纯的喜欢他,并不曾想要他的同情,为救她而娶他。

沈寄柔咬了咬嘴唇:我上回说的与这些都无关,姜公子若是肯,我自然高兴,若不肯,也不会有任何遗憾,我无旁的乞求,所以这事儿过去了,咱们就该当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过身,坚定得走了。

姜辞看着她背影,怅然若失,一时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做什么。

他难得有这样的迷惘。

等到沈寄柔坐回去,胡如兰见她神色奇怪,不由问道:好好的去哪儿了?我刚才还在寻你呢。

只是坐久了走一走。

她脸有些红,异常的红。

胡如兰眉头皱了起来,莫非她刚才是私下去见了姜辞不成?她瞧沈寄柔一眼,手紧紧握住了帕子。

午时,众人留在王府用膳。

这厨子乃是宫里出来的御厨,手艺自是不凡,老太太吃得连声称赞:哎哟,真是三生有幸能吃到这样的佳肴,就为这,我老婆子都想多住两日呢。

祖母愿意,住多久就行。

姜蕙笑。

老太太道:以后定会住,只你才成亲,我这就不打搅了,只等过段日子,再来这儿,有更大的喜事。

是期盼她生孩子了。

姜蕙有些害羞:还在调养身子呢。

宫里就是讲究,其实咱们寻常人家哪个不是就这么生了,不过你这样,对身体定是好的,等明年。

她看向梁氏,肯定就好了,到时你得来这儿照看阿蕙。

梁氏眉开眼笑:自然。

作为母亲,都是一样的心思,希望孩子们子孙满堂。

气氛一直很好,众人说说笑笑的,只待到申时才走。

临走时,胡如兰与姜蕙耳语:娘娘,这沈姑娘奇奇怪怪的,也不知是不是因那件事受了影响,好几次看表哥呢,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与娘娘说一声。

姜蕙讶然。

只这时沈寄柔已经告辞走了。

她皱了皱眉道:兴许是误会罢。

胡如兰道:我也不知。

众人都陆续走了。

姜蕙因这句话,有些心思,问金桂银桂,金桂道:问问侍卫便知。

为安全,穆戎如今在府中放了不少护卫的。

后来真有侍卫说见到沈寄柔跟姜辞在路上遇到的,还说了话,至于说了什么,他们不知,只看到姜辞拉了沈寄柔的胳膊。

两个人果然有什么!姜蕙大为惊讶。

自己亲哥哥,竟然瞒着自己,一点不曾透露呢。

见她一只手支着下颌发呆,穆戎过来拥住她,问道:手里拿着笔也不写,在想什么?那笔上墨汁都滴下来。

他把笔从她手里拿了,搁在笔架上。

为我哥哥。

姜蕙也不隐瞒,好似与沈姑娘怎么了,我一点不知。

她跟他诉苦,其实上回沈姑娘落水是哥哥救的,他今日来,只与你说话,与我半字没提,你说我能高兴吗?姜辞一直与她很亲密,无话不说的。

穆戎笑起来:就为这个不高兴?那本王娶你,还瞒着母后好些事呢,怎么说?那倒是。

她与穆戎之间的,也没告诉姜辞。

可见涉及到男女之事,谁都喜欢捂着不说。

她叹口气:不知道哥哥是不是喜欢上沈姑娘了,倒不是说沈姑娘不好,只怕祖父祖母都不同意呢,再有,沈姑娘好像都要定亲了?那可怎么办呢。

定亲算什么,又不是成亲。

穆戎道,你哥哥喜欢,你就给他抢过来。

姜蕙斜睨他一眼。

这确实是他的作风。

只不过,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的。

她也不知姜辞怎么想。

改日我去问问。

她又拿起笔。

看她写诗词,穆戎道:身子没有何处不舒服?没有,不然也不会请他们来做客了,可见解药还是很有用的。

她拿胳膊肘一推他,殿下挡着我的手了。

竟然在赶他走。

穆戎心想,他今儿这么好表现,不止耐着性子陪她祖父,父亲等人说话,连同着女眷都礼貌打招呼了,还随她怎么安排,请了戏班来府里,她就这种态度?也不知道夸他两句?穆戎气不顺,把她手里的笔一下子扔了。

落在地上,砸出好大一个黑点。

两丫环都吓一跳。

姜蕙也奇怪,皱眉道:殿下这又是怎么了?反正你没什么,便好好伺候本王!他微蹲下身子,拦腰抱起她就往内室去了。

姜蕙睁大了眼睛。

突然又急吼吼的,她这几日因中毒,他没碰过她,兴许终是憋不住了?她轻声在他耳边道:正好小日子里呢,突然提前了几日,不好伺候殿下。

什么?穆戎皱眉,今儿来得?他眸中满是失望,也有些生气。

对这小日子他最痛恨不过了,好几日不给碰,也不知女人怎么就那么麻烦!他把她往旁边的榻上一放。

姜蕙松口气,幸好还不至于要硬闯。

只被他放下时,癸水猛地涌出来,她微微拧了拧眉。

穆戎只当她突然不舒服,忙问:怎么了?没事儿,小日子里就这样。

她冲他一笑,轻轻揉着小腹,说痛也不算痛,说难受也不是特别难受,就是不爱动,人容易懒。

这等麻烦,不好叫御医开个方子吃,缩短几日?他脱口而出。

她噗嗤笑起来。

有几分取笑的意思,穆戎挑眉:本王说错不成?自然错了,这癸水就跟人的年纪一样,难道人老了,还能开方子变得小几岁不成?管不了它的,倒是听大夫说过,有这个,女人还能显年轻,没了,就老了。

还有这回事?穆戎第一次听说。

姜蕙又道:不过,别说殿下不喜,便是我也不喜这个,只没法子罢了,谁每个月想受这份苦呢。

不是年轻嘛,那你忍着点儿。

穆戎打趣,说着又忽然打住。

这癸水一事,男人向来忌讳的,他居然还能跟她说这么多!自己怎么这般婆婆妈妈了?他轻咳一声:你歇着罢,本王去书房。

他拔腿走了。

姜蕙此时才掩嘴一笑。

真没想到自己还能跟他提癸水呢。

更稀奇的是,他还听自己说,不曾露出厌恶的样子,且今日对她家人也不错,她想了一想,与金桂道:挑些做鞋面的缎子来,再量了殿下双脚大小。

金桂知道她要给穆戎做鞋子了,笑着应了一声。

宁温终于从海津回来了。

带着两个侍卫,披星戴月,等到王府时,三个人都显得很是憔悴。

穆戎问起做什么。

侍卫道:回殿下,属下随宁大夫去了海津的岩山洞,白天夜里的守着,才逮到那东西,宁大夫说是叫金线蛤蟆,有两个巴掌般大呢。

穆戎嘴角抽了抽。

听宁温那会儿一本正经的,还当去做什么大事,结果竟然是去抓蛤蟆。

这蛤蟆难不成能治蛊毒?你们下去罢。

穆戎摆摆手。

宁温在另一间房里配药,府中什么药材都有。

姜蕙听说了,前去看他。

见到他面青眼黑的,吓一跳:宁大夫你还是去歇息一天罢!无事。

宁温笑笑,回来路上在车上歇了会儿,你的毒要紧。

这解药可不是配一次就一定成的,有时候或许要几次。

他顿一顿,看看反应才知能不能去尽了。

姜蕙打趣:那我这小命还难说呢。

必不会叫娘娘有事。

宁温正色,我今次抓的金线蛤蟆便是专克蛇蛊的。

宁大夫懂得真多呀,我一早说你会成神医的。

宁温一笑:神医不敢当,神棍还行,我旁的不会,就会糊弄一下人。

姜蕙哈哈笑起来。

穆戎立在窗口,见到这二人如此随意,这脸也越来越沉。

姜蕙走出来,见他在外面:殿下怎也来了?她一边吩咐银桂,去厨房叫厨子准备些吃食端给宁大夫,路途劳累,别太过油腻了,清淡些。

再有,备些热水,我看他应是许久不曾洗澡。

话里话外都很体贴。

当他死的?穆戎冷声道:本王早吩咐过了,不用你操心。

哦?姜蕙笑道,那最好不过了,我是怕宁大夫万一劳累晕倒呢。

只是为自己的命?姜蕙见他上下审视自己,眉头一皱,莫不是这人还会吃味?可宁大夫为救她跋山涉水的,她关心一下也是人之常情,更别说,还是她铺子里的大夫呢。

她眼睛一转:是了,再给宁大夫准备些衣服。

穆戎喝道:他自己不会换?他包袱里定是有的!看他这脸色,姜蕙直乐:万一没有呢,宁大夫是客人,备些衣服怎么了。

殿下,你莫这么小气。

小气?穆戎脸都黑了:本王会舍不得几件衣服的钱?那是为何不肯啊?她问。

穆戎无言以对,拂袖道:随你。

他大踏步走了。

姜蕙轻声笑起来。

宁温过了两日才把解药配好,拿来个姜蕙。

姜蕙正当要吃,穆戎先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才把药丸给她。

姜蕙就这水吞服了。

一时也没有动静。

穆戎问:这可正常?宁温道:蛊毒我也没解过,只见过旁人如何做的,寻常人服下去……正说着,就见姜蕙啊的惊呼,他转过头一看,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喉头间吞咽了两下,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那颜色暗红,溅在地上,刺激的穆戎一下子跳起来,伸手就揪住宁温的衣襟:你到底给她吃什么了?怎么会吐血?宁温的脸也有些白,但他尚算镇定:这没什么。

这还没什么?穆戎用力把他推得很远,几步走到姜蕙身边,扶住她道,阿蕙,你到底如何了?姜蕙腹中绞痛无比,痛的她难以说话,虽然看着穆戎那么焦急,她也难以回应,只觉眼前一黑,人就昏了过去。

穆戎忙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宁温吃了一惊,要过来相看。

穆戎拦住他,厉声喝道: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本王怎么收拾你!宁温道:殿下稍安勿躁,再等等。

穆戎哪里坐得住,在屋里走来走去,好似困兽。

他当然一早就知道姜蕙中毒,也想过她毒发的可能,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他无法安静下来,眼见宁温却坐着好像入定和尚一样看着姜蕙,他一挥手:你出去,不用你看着她。

万一……她有动静,本王定会知会你,你也跑不了!他对他很不客气。

宁温虽然想守着姜蕙,奈何有穆戎在,没法子,只得行一礼出了去。

穆戎从早上到晚上,没离开过内室,饭也没吃,只等到姜蕙忽然轻哼一声,他才急忙忙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脸,柔声道:阿蕙,你醒了?☆、82|082姜蕙眉头皱了皱,好一会儿才能睁开眼睛。

还当你醒不来了!穆戎长出一口气,你昏了五个时辰。

这么久?姜蕙吃惊,往窗外一看,果然天都黑了,她想起什么,把手伸出来看,只见掌中红线已淡了许多,不由惊喜道,殿下,这药有效呢。

他凑过去看,眉眼舒展开来:宁大夫还是有些本事的。

我早说他是神医了。

因这毒有办法清除,姜蕙心情说不出的好,连声道,我可得好好谢谢他,宁大夫人呢?她说着要下来。

穆戎抓住她:乱动什么,继续躺着,宁大夫那儿,本王去说。

姜蕙怔了怔,玩味的看他一眼:可我还饿了。

除了早膳,一整天没进食呢,穆戎被她一说,自己也饿了,本想传饭,可忽地想到姜蕙的身体状况:这得问问宁大夫,谁知道你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你且等着。

他大踏步出去了。

姜蕙躺下来。

仰头看着绣芙蓉的鹅黄色帐幔,缓缓吐出一口气。

总算又逃过一劫,不用再受魏国人的威胁了,只往后更得小心呢,怕是出门也不能轻松了,所以说,做这王妃有什么好的?虽然衣食无忧,极尽奢华,可操心的事儿也不少。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叫金桂端水来漱口清洗。

金桂倒了温水,笑道:娘娘昏着的时候,殿下一步不离,连饭都没有吃呢。

哦?姜蕙有些诧异。

他居然那么担心自己?还差点打了宁大夫。

金桂小声告知,要是娘娘一直不醒,只怕宁大夫的命都不保的。

看样子,宁温吃了不少罪了。

真的得好好补偿他呢,姜蕙心想,一边含了口水。

穆戎走到侧厢房,眼见宁温正坐着,他道:阿蕙醒了。

那太好了。

宁温大喜,一下站起来,甚至忘了行礼,只问,她那红线……已经淡了。

宁温皱了皱眉:没有完全好啊。

可有什么问题?穆戎见他露出担忧的样子,心头一沉,你到底治不治得好?殿下莫急躁。

宁温忙道,此毒猛烈,不是一次就能完全清除的,再者,草民也无甚经验,故而……他还未说完,穆戎正色道:只要你能治好她,本王以白银千两做酬谢!宁温一怔,暗道便是不给钱,他也会尽力救治姜蕙,一来,那是他东家,二来,他原来也对姜蕙有好感,便是姜蕙给不出一文,他也不会放弃。

可转念一想,她总是嫁人了,穆戎此前对自己所作所为,可见是有些防备他。

他忙行一礼:请殿下放心,草民定会治好娘娘的!看他有些喜笑颜开的样子,穆戎眉头皱了皱,原也是个贪财的。

他淡淡道:本王问你,她现在醒了能吃些什么?最好只吃些稀粥,等到第二日,除了肉腥蛋类,可进些菜蔬。

穆戎听了,转身出去吩咐厨房。

回到内室,姜蕙仍还躺着,见到他来,笑问道:宁大夫怎么说?过几日能治好的。

穆戎道,本王与他说,给他千两白银,当作酬劳,他一味应了。

姜蕙惊讶:这么多!只要能救好你,这算什么。

他恩怨分明,此前虽然看宁温不顺眼,可宁温真能救人,他也不会吝啬钱财的,别说是白银千两了,就是黄金千两也没什么。

姜蕙没想到他那么大方。

一千两银子,都可以在京都买处宅院了。

不过这样也好,宁温终于有处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用还租着宅子住。

她笑道:谢谢殿下,让殿下破费了。

穆戎笑一笑:从你那黄金千两里扣。

姜蕙瞪大了眼睛: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是救你的命,又不是本王的,你还想本王花钱?姜蕙无言以对,气得背过身不理他。

厨房很快送来稀粥,因穆戎也没吃,故而除了粥,还有六样可口的小菜,姜蕙一整天没吃饭,鼻尖闻到香味,只觉肚皮都要贴在一起了,也不用旁人布菜,拿起筷子就去夹。

岂料中途被穆戎的筷子夹住:吃什么,喝你的粥。

吃一点有什么,光喝粥太寡了。

姜蕙道,我就吃个虾肉。

不行。

穆戎甩开她的筷子,宁大夫说不能吃的。

姜蕙为刚才的银子恼他呢,故意与他作对:我就吃一个。

不准。

穆戎沉下脸。

姜蕙不听,又去夹自己面前的肉丸子。

这下穆戎火了,啪得放下筷子,一把将她抱起来扔在床上,吼道:叫你别吃你听不懂?几岁了,还忍不住这个?吃了万一对身体不好,你还想不想活了!就为这个,他大动肝火,真正叫她开了眼界。

她差点笑出声来,扭了扭身子道:不吃也行,那你喂我喝粥。

什么?穆戎眉头皱了起来,你自己没长手?那我不吃了!不吃也饿不死,虾肉不给吃,肉也不给吃,我不吃了。

说着脱了衣衫,躺在床上。

里头的衣服不似外衣宽松,勾勒出她一身线条,凸的凸,凹的凹,玲珑有致,穆戎看得几眼,目光落在她一对莲足上,十个指甲涂了蔻丹,红的娇艳,白的似雪,他只觉喉咙忽地发干。

正看着呢,姜蕙拿起被子把自己裹紧了:我睡了。

她闭起眼睛,嘴微微嘟起来。

穆戎哭笑不得。

他踌躇会儿,走出来与两个丫环道:你们出去。

等到人走了,他才端起粥往里出去。

吃了,快起来。

他坐在床边。

姜蕙闷声道:你喂我?穆戎淡淡道:你不吃的话,指不定晚上怎么饿,起来折腾呢。

意思是他肯喂了。

姜蕙一下爬了起来,张开嘴。

也是奇怪,明明都昏迷了,怎得一张唇仍好像涂了口脂般的鲜艳?穆戎看一眼,只见里头露出些许雪白的贝齿,忍不住就想去亲她,勉强按捺住,舀了一调羹粥放她嘴前。

她凑过去一口吃了,笑道:真好吃。

刚才不是不要吃吗?穆戎道,偏生要闹。

那不同,殿下喂的自然好吃了。

她伸出雪藕般的胳膊围住他脖子,殿下真好。

他真的肯喂她。

姜蕙少不得有些感动,凑过去亲了他的嘴一下。

穆戎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呢!他的心忽地有些麻,连同着手,像是一下子拿不动勺子,微微垂了下来。

姜蕙催道:才吃了一口呢。

他却把碗搁在旁边的高几上,一把捧住她的脸亲吻起来。

姜蕙吓一跳,伸手推他,只把脸往后仰。

她还在吃着饭呢,指不定有些粥还在,多难为情啊!再说,谁在吃饭的时候做这个的,她很不好意思,一边躲着他,一边娇嗔道:殿下,我,我嘴里……我不嫌弃,别动。

他固定住她的脑袋,深深吻了下去。

姜蕙脸通红。

等到再喝粥时,粥都冷了。

过得几日,在宁温的细心医治下,她的毒总算清了,掌中也再没有红线,穆戎松了口气,当真送了宁温一千两银子,派人送他回去,当然,也没有在姜蕙的钱里面扣。

把那些人都抓了。

穆戎吩咐何远,与卢大人说一声。

经过探查发现,那三十九家人里,有三家都是魏国人,共有二十三人,白日里装模作样出来做生意,可晚上都是换了一副嘴脸的。

何远领命。

他们突然袭击,魏国余孽虽然没有准备,可他们原就是亡国奴,本就警惕,便是床下都摆了武器的,当下在街上就展开了一场血战,魏国余孽共死了十二人,被生擒的有十一人。

穆戎问:其中可有一个老者,六十来岁?卢南星想了想:有两个呢,不知殿下说得是哪一个?两个?你查一查,是做侍郎的那个。

你把他秘密带出来,怎么做,不用本王教你罢?人犯都押在他那里,假称中途死几个没什么问题。

但是要快,若是转移到别的衙门,可就难办了,卢南星连忙应一声,告退后快步走了。

穆戎捏了捏眉心,与何远道:就怕一个都不交代。

魏国余孽虽然绝不足以颠覆越国,可四处捣乱,总是件麻烦事,他也相信肯定不止这么多人,恐怕还有旁的蛰伏在别的城市,故而便是清除了这一波,还有下一波。

何远知道他的意思,可也没有法子,他想一想道:刑部曲大人素有活阎罗之称,要不派他前去协助?审讯是要本事的,并不是说打打板子就一定行。

有些人生性坚韧,万般拷问都未必问得出来。

穆戎沉吟一声:本王先去宫中一趟。

正当迈出书房门,见姜蕙立在不远处等候。

她定是知道这件事了。

穆戎道:你外祖父,本王已命人秘密带走,你莫担心。

虽然姜蕙与这梁载仕没有什么感情,可总是有血缘关系的,他并不想梁载仕被严刑拷打。

姜蕙松了口气,诚恳道:多谢殿下。

笑容明媚,好似这天气一般。

穆戎道:举手之劳罢了。

她看他要出去的样子,询问道:殿下要去宫中不成?妾身是不是……你不用去了,才好,在府中多歇息会儿。

穆戎摸摸她的脸,觉得她好像因这毒清瘦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吃得清淡?瞧着惹人怜爱,等再过几日,得叫她多吃些荤腥呢。

他手指微暖,碰触在她颊上,她望进他眼里,他眸中有浅浅的温柔,能融化人的心。

姜蕙忍不住把脸贴着手轻轻磨蹭了一下,猫儿一般依恋。

他笑起来,却收了手:本王还得出门呢。

可不能被她弄得走不得。

姜蕙道:妾身等着你。

这声音听得旁边的何远身子都酥麻了,穆戎轻咳一声:好。

他转过身疾步走了。

待到宫里,穆戎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儿臣此前就有些怀疑他们潜藏在京城,不然怎那么清楚,还趁着皇祖母生辰混进宫里,故而去户部,儿臣便一直在翻看黄册,前段时间终于发现些端倪,与卢大人提了几句。

皇上很高兴:真亏得你了,戎儿!那些大臣们平日里一个个才高八斗的样子,事到临头,拿那些余孽没办法,还是你聪明!这下可好,朕也不用提心吊胆呢。

穆戎正色道:只是把京都的一网打尽。

那也行啊,朕至少出去狩猎没那么担心了。

皇上笑眯眯,朕派人去好好审查一番,兴许能把旁的也抓了。

太子在旁边听着,此时好奇的问穆戎:怎么找到的?便是看黄册,又知是哪一家?都是借用了假户种,多用各处难民的名头来京定居,故而也不是很难。

穆戎瞧太子一眼,可惜与他们同谋之人一直未曾找到,倒是可惜了。

太子笑起来:三弟如此聪慧,定然难不倒你的。

如今既然抓到他们,想必问出来也不是难事,现在是还在卢大人那儿?我看得交由大理寺审讯才好。

谁料皇上摆摆手:朕决定关他们入天牢,叫锦衣卫接手!他也知有内应,谁也信不过,锦衣卫自开创以来,都是皇帝亲手提拔。

太子没再说什么。

穆戎道:父皇,曲大人精通审讯之道,儿臣觉得或许有些帮助。

皇上对穆戎言听计从:甚好。

太子脸色微微一变,父亲当真对三弟好得难以形容。

打小就是!好像他不是亲生的一般。

可分明他们是同胞兄弟啊,为何父皇却从不考虑他的心情?以为给了他太子的封号,便给了他一切吗?如果可以,他倒是宁愿与穆戎换过来!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皇上笑眯眯与穆戎道:此前有消息传来,那宝藏找到了,号称当年有金山银山,不过虚张声势,其实才几样西域来的珠宝,一些金子。

穆戎笑道:便是少一些,总算也有所斩获,恭喜父皇。

皇上哈哈笑道:也是,朕不诓你,到时运过来,分你一半。

原来二人还有这秘密,太子抬起头:父皇有宝藏图,竟也不与儿臣说?也好让儿臣出分力啊。

皇上道:你平日里繁忙,又要念书又要学治国,还时常去衙门视察的,朕怕你累坏了。

太子无言。

他倒是不怕穆戎累坏。

穆戎背地里做的事情只怕更多呢!三人说得几句,穆戎与太子便告辞走了。

到得殿门外,太子回头看着穆戎:卢大人当年是你侍卫,孰料后来官运亨通,竟能坐上指挥使的位置,今次抓到魏国余孽,又算大功一桩了,得升到兵部去了罢?穆戎道:升不升,都是父皇做主。

他嘴里都是以皇帝为尊,可事实上,做得哪样事情不是自己自作主张?这次抓魏国余孽,也是他一手操办的。

太子淡淡道:也是。

又问他,今儿弟妹不曾来?她最近身子不舒服。

太子哦了一声:那是该好好歇息了。

他转身走了。

穆戎看着他背影,眉头皱了皱。

有什么一闪而过,叫他心头一紧,可很快他又舒展开,前往慈心宫,坤宁宫,去拜见皇太后与皇后。

等到下午方才回来。

姜蕙见到他,迎上去道:我刚刚想了想,假使叫我见见外祖父,或许能叫他供出一些事情呢。

她顿一顿,但也求殿下一件事,倘若外祖父说了,能不能放他自由?往后叫他隐姓埋名,却别处安享晚年。

总是自己的外祖父,母亲定是惦记的,看她却不想母亲的生活被打搅,外祖父便安安静静走罢。

走得远远的,只当从来不曾寻到他们。

穆戎道:也可,过段时间。

如今正在紧要关头,他不想出什么差错,再者,卢南星已把梁载仕转移到十分隐秘的地方,谁也找不着,若是带姜蕙去,怕中途出意外。

他便算有许多暗卫,可旁的人也一样有。

姜蕙明白,点点头。

她上去给他脱了外袍,说些琐事:没几日,我姑姑就要嫁人了,那张家早早送了请帖来,原本我该是在娘家小姑房里的,可祖母好似也希望我去张家吃喜酒,便是给她面子了。

殿下去不去?穆戎没多想:去罢。

姜蕙一喜:真的?但语调一转,便是殿下肯,也只我去。

穆戎奇怪:为何?也不能太给面子,那张家又不是皇亲贵族,殿下不必亲自去的。

她笑了笑,我去就行,足够了。

虽然穆戎大方,可有些人,只要给他一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人的贪心永无止境,她还不肯穆戎前去呢。

穆戎笑起来:那你还问我?想试试殿下。

她俏皮一笑。

穆戎伸手捏捏她的脸:试出什么来了?试出……她人凑过去,坐在他怀里,妾身觉得,殿下还是挺喜欢妾身的。

穆戎心里欢喜,却道:谁喜欢呢,真够不要脸的!不过看你祖父祖母面子罢了。

她轻哼一声,不承认就算了。

待到第二日,姜蕙将将用过早饭,却听外头一阵喧哗,金桂急匆匆的跑进来,面无人色的道:娘娘,有一队禁军来了,说请娘娘即时入宫呢!姜蕙道:可知何事?不知。

金桂心想,一个个看起来都挺凶的,倒不知谁派来的人。

姜蕙不慌不忙起来,走到外面。

禁军头领道:还请娘娘赎罪,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姜蕙挑眉,殿下可知?禁军头领一抱拳:与殿下无关,乃太后娘娘下的令。

姜蕙心想,莫非是关乎魏国余孽?毕竟是昨儿抓来的,听穆戎说,已经派人去审讯。

难道有人把她招了出来不成?虽然这么想着,她立得更直,微微一笑道:既然是皇祖母下令,自当听从。

她与金桂道:把轿夫叫去二门处。

很快轿子就来了,金桂扶着她上去。

金桂眼见她走远了,急道:如何是好,太后娘娘突然派人来府中,定是出了什么事了,该去告诉殿下才行呢。

早有侍卫去了。

银桂宽慰她,太后娘娘可是娘娘的皇祖母啊,便是有什么,想必也不会怎么样的,别说还有殿下在,我看是不是一场误会?也是,自己太过着急,这府中上下那么多侍卫呢。

但愿别出什么事!行得一会儿,轿子便到慈心宫了。

姜蕙下来,慢慢走进去。

刚到殿中,就听见皇太后的声音:你胆大包天,竟敢诓哀家了!你原也是魏国余孽,还是那什么梁侍郎的亲生女儿,你母亲乃魏国人,是也不是?姜蕙忙跪下去,嘴里却道:不知皇祖母是何意思?孙儿媳身上是有魏国人的血,可一早孙儿媳便告知皇祖母了。

骗人就得骗到底,假使怕死说出来,那只能死得更快!☆、83|083穆戎听到侍卫来报,急匆匆便往皇宫而去。

路上竟遇到皇帝。

穆戎上前行礼:儿臣听说皇祖母抓了阿蕙。

只是一场误会!朕也是才知道。

皇帝宽慰他,母后关注魏国余孽一事,大清早的派人来问,结果也不知那魏国人为何发疯,竟说三儿媳与他们勾结,要毒害朕与你呢。

这不可能!穆戎否认,定是有人背后唆使!父皇,还请您相信儿臣,阿蕙她不会做出这等蠢事。

朕自然相信,不过那魏国余孽口口声声说有证据,是以你皇祖母才会怀疑。

皇帝伸手拍拍他肩膀,不过阿蕙看起来天真单纯,怎么可能会毒害人呢?你放心,朕这就去慈心宫与你皇祖母说,叫她放了阿蕙。

穆戎眉头皱了皱,请求道:此事儿臣去便是了,父皇不必如此。

为何?皇帝奇怪。

儿臣不想父皇因儿臣的事惹得皇祖母不快,只要父皇相信儿臣与阿蕙,儿臣心里便万分感激了。

穆戎诚恳道,再说,清者自清,阿蕙是冤枉的,自然会水落石出。

皇帝倒是挺感动,儿子怕他与皇太后闹矛盾,竟然不要他伸手帮忙。

也确实,他轻易不惹母后。

因他知道,自己这皇帝当得实在不好,他自己本也爱玩,很多时候,都是有母后从旁协助,越国才能如此兴旺。

也罢。

他点点头,你先自己去,万一母后不愿听,朕再来。

穆戎谢过皇帝,往慈心宫去了。

何远跟在身后,小声道:那些人向来守口如瓶的,这回倒是轻而易举就供了娘娘出来,属下看,必是上回那内应指使的。

头一回针对殿下,这第二回针对娘娘了。

倒不知是谁呢,如此神通广大,还能去天牢与他们通气。

穆戎脸色阴沉,早在昨日,他就有所感觉,这次把魏国余孽送到皇上手中,兴许会出事。

没想到,果真如此。

但他相信姜蕙,不至于被皇太后吓一吓,就会把来龙去脉说出来。

他吩咐何远:叫人去查查昨日有谁去过天牢。

何远领命。

他到得慈心宫时,姜蕙仍跪在地上。

皇太后的声音在整个殿中回荡:你的身世,哀家要查出来不难,纵是巧舌如簧,你也糊弄不了哀家!姜蕙声音很平静:假使皇祖母认定孙儿媳欺骗了您,还请皇祖母让孙儿媳见一见所谓的外祖父,孙儿媳要与他当堂对证,皇祖母总会相信,此事,我是清白的。

皇太后眼眸眯了起来,喝道:来人,去带梁载仕!姜蕙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穆戎不是派人把外祖父带出去了吗?立在殿门口的穆戎也奇怪。

他大踏步进来,跪在姜蕙身边:孙儿见过皇祖母。

皇太后脸色如同冰霜:你可知她要毒害皇上与你?孙儿不信。

穆戎毫不犹豫的道。

皇太后冷笑一声:你且等着。

穆戎朝姜蕙看去,轻声道:莫担心,有本王在,你不要怕,一会儿梁载仕真出现,你便与他对质。

她神情轻松了些,微微一笑。

过得会儿,侍卫押着一人上来。

与梁载仕不一样,梁载仕是高高瘦瘦的,可这人身材微胖,长得也不高,他见到皇太后并不跪,嘴里叫嚣道:我乃魏国左侍郎,你们越国人窃取了咱们魏国,乃贼人也!两侍卫看他满嘴胡言乱语,一人上去扇了一耳光,另一人手压在他肩膀上,猛地往下一按,他不由自主就跪下了。

皇太后问道:这殿中,你可认识谁?那人四处看一眼,见到姜蕙,明显的怔了怔,但并不相认,只道:我不认识谁!皇太后自然看出来了,问道:你可是叫梁载仕?那人呸的一声:本官不会答你这贼子任何话的!皇太后冷笑道:你不答,哀家便让人把梁婉儿抓来,不信严刑逼供,她不承认!她忽地吩咐下去,来人,把姜家大夫人梁婉儿抓了,若是不开口,便使得她开口!姜蕙脸色一变。

那人已大叫道:别伤我女儿!果然骨肉情深,皇太后得意道:那姜蕙可是你外孙女?那人无奈承认:是,还请太后娘娘放过她,她……正当说着,姜蕙突然站起来,几步走到他跟前,一巴掌就扇了上去,双眼喷火的道: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外祖父?我外祖父一早死了,你到底是谁?蕙蕙,我……那人被她的举动惊了一惊,忙道:是,是,我不是你外祖父,梁婉儿也不是我女儿。

还真会演戏,这般遮遮掩掩,真真假假,比起直接认她为外孙女更叫人相信。

姜蕙冷笑一声,但她却有法子,叫他露出真面目来。

她朗声与皇太后道:皇祖母,此人一会儿称是我外祖父,一会儿又称不是,可见头脑糊涂,不知皇祖母,如何判定,他说的是真是假?皇太后却有些猜测,恐是那人担心梁婉儿,一时心急承认,可细想回来,又觉不妥,故而矢口否认,其实这是人之常情,也更为真实,她淡淡道:你不肯说实话,便再拖下去叫曲大人审讯,另梁婉儿也脱不开关系……她再次拿梁婉儿来相逼。

那人无可奈何,请求道:太后娘娘,还请饶过我女儿罢,她什么事情都没做过!阿蕙也是一样的。

旁人已招了!皇太后喝道,她要毒杀皇上与三殿下。

那人一下子面如死灰:阿蕙也是被人相逼。

皇太后看他全部承认了,看向穆戎:戎儿,你如今可信了?穆戎很镇定:阿蕙还未曾对质。

姜蕙道:皇祖母,我本无所隐藏,还请容许孙儿媳与他对质,也不至于死不瞑目!她态度坦坦荡荡。

皇太后挑眉:好,哀家便准你一回。

姜蕙谢过,站起来询问那人:你说你是我外祖父,我问你,你是何时入京的?又是何时知道我母亲在京都的?我一直都记挂婉儿,只不知她在何处,当时兵荒马乱无处可寻,三年前入京后,偶尔听说姜家有姑娘生得似魏国人,当下便留了心,使人去查,才知道婉儿也在京都。

那你可见过我娘亲?不曾!那人忙道,我不想连累你娘亲,也不想连累你,故而他们说要叫你毒杀皇上与三殿下,我都极力阻止的,可他们不听。

阿蕙,真是委屈你了。

姜蕙笑了,询问皇太后:皇祖母,除了说我与魏国勾结,他们不曾供出别的吗?皇太后一怔,半响道:是。

姜蕙听了答案更是胸有成竹,看向那人问:依你猜测,那十二人中,会是何人出卖你,供出你是我外祖父?这……那人犹豫,我不知。

到底是不知,还是不愿承认你在说谎?姜蕙喝道。

那人突然有些心慌:定是被严刑逼供,承受不住才说出来的。

哦?是吗?可我听说魏国人都极有骨气,从不出卖同伴,更别说,我还肩负这等毒杀的任务。

她围着那人走了几步,魏国皇室终其一生都想报仇杀了皇上,继而复国。

假使不曾有人揭发我,我兴许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

她突然停下来,可以说,我这个任务极其重要,然而,魏国人可以供出魏国其他余孽在何处,可以供出上回刺杀三殿下的是何人,也可以供出到底有多少死士。

可却偏偏要供出我,你说,到底你们是何意?那人面色一变。

皇太后也终于明白过来。

假使姜蕙真的要毒杀皇上跟穆戎,那她便是魏国余孽隐藏的最大的利器,可魏国人别的不供,非得把她供出来,这不是陷害是什么?皇太后可不是笨人,只是因姜蕙原本就与魏国人沾了关系,且对这孙儿媳也有些不满,故而今日听说她与魏国余孽有勾结,当下便把她抓了审问。

二来,也是为让穆戎明白她这个皇祖母,在宫中的地位。

便是姜蕙贵为王妃,只要有错,她便是能处决的,对穆戎也是一样。

可现在,自己竟被魏国余孽愚弄了一把!皇太后震怒,一拍桌子:把他拉下去!那人眼见形势逆转,也不在做戏,哈哈的笑起来,瞪着眼睛道:便我不是梁载仕又如何,真正的梁载仕早被你这宝贝孙子放跑了,你不知道罢?且你孙儿媳也确实有外心,不信去瞧瞧她手心,中了咱们的蛊毒,掌心必有一条红线的。

皇太后眉头一皱。

姜蕙主动上来,摊开掌心给皇太后看:皇祖母您瞧,我这手可有哪里不对。

她掌心洁白,稍许红润,可见是健康的,除了这些,只有掌纹,哪里有什么红线?皇太后更是恼火,到这时候还敢愚弄她,她喝道:把他拉下去,立时处斩!那人瞪大了眼睛,他没料到姜蕙的毒竟然没了。

穆戎此时才站起来:此人是该处斩,可其余人等,却更得好好审讯了!皇祖母,他们陷害王妃,差点造成冤案,依孙儿判断,准时有人背后唆使,孙儿已差人去查,谁人去过天牢。

皇太后这会儿已很有些尴尬了。

毕竟是误会了姜蕙,而且还是这等大罪。

可她以皇太后之尊,道歉并不可能,只与姜蕙道:今日委屈你了。

又看向穆戎,你说的没错,此事便交予你办,一定要让那些人吃点苦头,好好交代!穆戎称了声是。

二人告辞出去。

刚到得仪门,他就忍不住把她拉到怀里: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快,三言两语就叫皇祖母知道真相了!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姜蕙得意。

你还能是谁,你自然是本王的女人。

他低下头,亲在她脸颊上。

当着周围宫人的面。

姜蕙嗔道:殿下!他轻声一笑,牵起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很凉,不由柔声道:还是吓到了?她半边身子依着他的肩膀:是啊,真怕皇祖母对我严刑逼供呢,到时候我可挨不住。

怎么会?皇祖母只是怀疑,还不至于真这么对付你。

他心里却也有些后怕,假使他没有把梁载仕移出来,假使姜蕙的毒还没有解掉,今日可真是凶险了。

这么一想,他对那背后主凶更是痛恨。

他与姜蕙道:咱们去乾清宫。

去看父皇?嗯,父皇也担心你呢。

二人便去了乾清宫。

皇帝见到他们很是高兴,哈哈笑道:朕就说只是一场误会,阿蕙怎么会当刺客呢?手无缚鸡之力,便是下个毒只怕也不成的。

姜蕙上去行礼:多谢父皇相信我!不过那些魏国人污蔑我,恐怕是有目的的。

那倒是。

皇帝沉吟一声,只朕想不明白,为何要针对你。

是针对殿下。

姜蕙决定给皇帝提提醒儿,这话穆戎不方便讲,可她作为妻子,却是可以的,上回就有人用毒箭要杀了殿下,这回又想置儿媳于死地,可见是早有预谋!皇帝脸色一变:岂有此理!到底是谁如此胆大!自然是与殿下有仇怨的了,或是嫉妒殿下。

姜蕙叹一声,可惜儿媳也猜不到。

皇帝眉头皱了皱。

他这三儿子文武全才,长得又像他,俊俏风流,自然有很多人嫉妒的。

莫非是他两个哥哥?可大儿子都是太子了,另一个前不久已经回了富安。

皇帝沉思起来。

穆戎朝姜蕙看一眼,后者挤挤眼睛,他忍不住笑了。

皇帝好一会儿才说话:朕必会叫曲大人好好审讯的,戎儿,阿蕙受到惊吓想必也累了,你快些送她回去,好好歇一歇。

穆戎应了一声。

二人出来坐了轿子。

姜蕙也真累了,刚才皇太后说把梁载仕带上来时,她当真被吓了一跳,只当他们发现了穆戎移走梁载仕的事情,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幸好只是冒充。

只虚惊一场,她仍后怕。

在轿中就睡在穆戎怀里。

他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若是被本王发现是谁主使,定是要将他碎尸万段!姜蕙幽幽道:其实想对付殿下的人并不多,不是吗?她早前一直不明白为何穆戎会毒杀太子,可现在,她突然间已有所顿悟。

这些事,无不关系宫中的内应,可宫里的人,谁会想对付穆戎呢?只怕只有太子了,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本事,也只有他,才有理由,不然谁会这样与穆戎过不去?他在京都,能威胁到的人,便是太子了。

穆戎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姜蕙在说谁,这是一个他无法说出口的人。

姜蕙抱住他胳膊:要不咱们还是去衡阳?去衡阳,离京都远远的,至少能暂时远离危险,能过得自由自在,反正穆戎早晚有一日仍会杀了太子的,他早晚也是皇帝。

穆戎问:你舍得你家人?她笑笑:将我父亲母亲,宝儿都带了去,至于哥哥,他是个大人了,总会成家立业的,他有了妻子之后,我也不用担心他。

再说,这儿有二叔他们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穆戎道:我再想想。

姜蕙点点头。

到得府里,姜蕙洗了个澡便去床上歇着了,穆戎现在可没心思休息,等了好一会儿,何远终于来禀告;周知恭说,昨日除了审讯的人,只有一个衙役去过天牢送饭。

他顿了顿,那衙役刚才被发现悬梁自尽了。

真够周全的。

穆戎语气冰冷,那衙役的底细可查了?家中只一个老娘,一个幼弟,问不出什么。

寻常这种,都是胁迫家人。

穆戎沉默。

何远道:只望曲大人能审出什么。

穆戎道:无甚希望,魏国人招不招,都是死路一条,恐怕他们不会开口。

他所料不错,便是有曲大人审讯,仍是一无所得。

那些人宁愿烂在天牢里,也不愿招供。

幸好还有一个梁载仕,穆戎心想,等过段时间,让姜蕙去见见,指不定能问出什么。

到得初八,姜秀嫁人,姜蕙打扮一番,去张家吃喜酒。

临走时,见前头一排的侍卫。

不止如此,居然还看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周知恭。

比起何远,周知恭生得更为清秀些,长眉细眼,只一张脸皮子分外的白,没有血色一样,叫人看着心里发寒,一双眼睛更是黑幽幽的,像是林中野狼,金桂头一次看到,吓得差点转身逃走。

只姜蕙不是头一次见,笑着道:你是周知恭罢?小人见过娘娘。

周知恭行礼,为护娘娘安全,殿下派了小人护送。

这人会不会有点儿多?姜蕙道,走出去太引人注目了。

周知恭笑起来:娘娘放心,只留六个,其他出去就不见人的。

姜蕙哦了一声,坐上轿子。

两个丫环跟在旁边。

出了王府大门,金桂银桂往四处一看,果然护卫少了许多。

银桂咋舌:跟个鬼似的,莫不是还都跟在旁边呢?定然是的,所以才叫暗卫啊。

金桂开了眼界。

姜蕙坐在轿子里,心道穆戎是怕自己再出事,如今掌中余毒已消,他也不怕惹人怀疑了,所以才派了那么多人保护,不过这下也好,她应该能高枕无忧了罢?轿子慢悠悠一路行去了张家。

已经有好些客人在了,听说衡阳王妃前来,人群一下子又欢腾起来,有人已经在恭喜张夫人:哎呀,夫人好大的面子呢,连王妃娘娘都前来庆贺,你们这少夫人想必与王妃娘娘感情很好。

我那儿媳是娘娘的小姑呀,自然好了。

张夫人笑。

等到姜蕙下来,张夫人亲自迎上去:见过娘娘,咱们家真是蓬荜生辉啊,娘娘请这儿来……清净,专门辟了一处地方叫娘娘休息的。

她偷眼打量姜蕙一眼,只见她一张脸生得极其秾丽,连园中的牡丹花都比不过,暗道也难怪能做王妃,这副脸便是去做皇帝的宠妃也不遑多让,她笑道,得见娘娘,三生有幸呢,不知今儿三殿下可有空前来?姜蕙不答话,眼眸微转,瞧了她一眼。

张夫人立时便不敢问了,忙道:殿下自是日理万机的。

她扶着姜蕙在堂中坐下,又令四个丫环过来伺候。

姜蕙只是来过个场,原也不想与张夫人多话:你且去忙着罢。

她抬头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一会儿我小姑怕是要到了。

张夫人忙道:是,是,妾身这就去。

姜蕙满是王妃派头,不容侵犯,张夫人看得出来她有些不耐烦了,丝毫不敢打搅,当下立时就走。

金桂见四个丫环杵在那儿,也赶了她们出去。

眼见屋里清净了,姜蕙闲着无事可做,手支着下颌发愣,可见去不相熟的人家做客,着实没有意思,要不是看在祖母份上,她才不来呢。

等得会儿,便听到鞭炮声了,唢呐大鼓,吹吹打打,是新娘迎进门了,姜蕙想到姜秀的样子,微微笑了笑,也不知这小姑又成了有夫之妇,会是何等样子。

她听着外面的热闹,想起那日自己也是坐了花轿,被抬进王府的。

不知不觉,也过了三个月了。

等单独在此用过饭,她本要走的,谁想到姜秀居然过来看她,头上的红盖头已经没了,脸也洗过了,她一来就握住姜蕙的手:哎呀,没想到阿蕙你真的来呢,可给我长足了面子。

姜蕙笑笑:你这样,不合适罢?有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嫁人,相公去前头敬酒了,不知何时回来呢,我就想来与你说两句话。

姜蕙奇怪:有什么要紧话,非得今日说?姜秀道:一来是为谢谢你啊,我这样,便是婆母知道也不会说的,二来,我是要告诉你阿辞的事情。

你还不知道罢?阿辞要娶沈姑娘啊,前几日为这事儿,祖父大动肝火,差点打阿辞呢,还是大哥求着才没打的。

要不是要去翰林院,只怕祖父要禁足了,我原先就说告诉你一声,结果祖父祖母都说省得麻烦你,是阿辞不对,可我想着还得说一下,正好你今日来。

她说了一大通,姜蕙怔住了,没想到事情发展的那么快!到底出了何事,哥哥突然要娶沈寄柔?☆、84|084从张家出来,她没回王府,直接去了娘家。

老太太没想到她会来,惊讶道:还以为你在张家呢,怎么来这儿?去过张家了,张夫人盛情款待。

姜蕙笑了笑,我是看难得出来一趟,顺便过来看看你们。

快去请大老爷,大太太。

老太太忙吩咐下人。

姜蕙笑道:不用了,祖母,我稍后自己去。

老太太没有勉强。

她坐得会儿,与老爷子,老太太闲说几句,便去了姜济达,梁氏住的院子。

那二人早听闻下人提了,正当要出来呢,在门口就遇到姜蕙。

阿蕙。

梁氏笑着握住她的手,那么晚了,怎么还来这里?一边迎了她进屋,问道,今儿张家可热闹?我单独一处屋子,张夫人很是周到,不过听下人说很是热闹的,摆了六十桌呢。

姜蕙急着说正事,阿爹,阿娘,哥哥要娶沈姑娘,你们怎么不来告诉我一声啊?两个人都是一愣,互相看一眼之后,姜济达苦笑道: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便是你知道,又能如何呀?是啊,阿蕙,你祖父不同意,咱们想着也省得叫你心烦了。

梁氏叹口气,她很担心姜辞,只是阿辞很不开怀,他一向懂事,不叫咱们操心的,如今想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咱们却不能叫他如愿。

听得出来,梁氏并不反对。

姜蕙问:阿爹也不反对?那沈姑娘挺可怜的,咱们阿辞愿意娶她,只要他高兴,我这做爹的也高兴,再说,沈家可比咱们家好多了,我还怕阿辞配不上呢。

姜济达更是老实了。

他叹口气:谁想到你祖父很不赞同,差点要打阿辞,说天底下姑娘那么多,非得要娶那沈姑娘,好似丢了咱们姜家的脸,被别人说趁机高攀了沈家。

姜蕙笑了笑:祖父此话可真差矣了,若是如此,当初我也不该嫁给三殿下做王妃呢。

什么高攀不高攀,只要两家愿意,旁人有什么可说的?她皱了皱眉,我只好奇,哥哥怎么会想到娶沈姑娘的?这事儿此前可一点端倪也没有。

再说,姜辞救沈寄柔,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那日在王府,也不知那二人发生了什么。

正当说着,姜辞与宝儿来了。

宝儿扑到姜蕙怀里:姐姐,过几日我还能来王府住吗?梁氏脸一板:宝儿!真把王府当什么了,这孩子,想去就去的。

宝儿嘴一扁:阿娘,我想姐姐了。

你是想偷懒。

梁氏道,最近女夫子教的,你都不好好学,成天光顾着玩。

她告诉姜蕙,都是被惯出来的,你二婶还成日说阿琼呢,我看宝儿比阿琼还不如。

姜蕙奇怪,伸手捏宝儿的脸:你不是算术学得不错,有次祖母还赏你的。

宝儿眨眨眼睛:现在姐姐不缺钱了呀,我也不用挣了。

姜蕙噗嗤笑起来。

姜辞也忍不住发笑:宝儿,学这个能挣什么钱,学这个是为嫁个好相公的。

宝儿摇头:我不嫁,我就这样挺好的!在她看来,嫁人一点不好,姜瑜嫁了人离开家,姜蕙也一样,她一点不喜欢。

没长大的孩子都是这样天真,看她满脸严肃,众人都在笑。

姜蕙与姜辞道:哥哥,咱们出去走走?姜辞见她目光复杂,道了声好。

二人走到外面的园子里,晚风吹来,带着淡淡的凉意,姜蕙抬头看去,只见云把月亮遮掉了一半,只剩下半个大弯钩了,夜色也更浓郁,那些树木假山被笼罩的显出几分狰狞来。

幼时我总是怕黑的,尤其是在鄠县,众人睡得早,到得晚上,只听见狗叫声。

姜蕙的声音悠远。

姜辞笑道:不过夏天你总爱跟我去扑流萤呢,我牵着你,你就不怕了。

姜蕙转过身来:是啊,哥哥,我还小时,咱们两个总在一起的,便是你看书,我也搬个凳子坐你旁边。

后来她重生了,变得越加坚强,渐渐的,再也不依赖姜辞。

但那时的时光她不会忘。

姜辞永远都是她最亲的哥哥。

姜辞看着她,目光温柔: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些?因觉时间过得快,一转眼我嫁了人,哥哥也要娶妻了。

姜蕙也抬头看着他,我今日去张家,姑姑与我说了你的事,我在想,为何哥哥不愿意告诉我?却要自己一个人承担?姜辞怔了怔,半响笑道:原是为这个。

哥哥到底为何执意要娶沈姑娘?姜蕙询问。

姜辞却反问道:莫非你也不同意?不,当然不是。

姜蕙道,沈姑娘是什么人,我虽不能说十分的了解,虽说她也有些傻,可她定是个好姑娘,我只是好奇哥哥的决定。

姜辞舒了口气。

祖父祖母不肯,他仍可以坚持,可姜蕙若也不同意,他只怕会伤心的。

其实这事儿说来话长。

姜辞把此前沈寄柔来表白的事情先说了。

姜蕙听得瞪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沈寄柔竟然有这样的勇气。

难怪!不然姜辞情窦还未通呢,不至于会突然就要娶沈寄柔的。

哥哥后来就上了心?她打趣,被如此漂亮的姑娘表心意,我想谁都会忍不住心动的,再说,哥哥还救过她呢,她的命是因你才保住的,这原本就是一段缘分。

姜辞脸有些红,确实如此。

所以那日之后,他就忘不掉她了。

后来听说她要定亲,我心里很不安宁,有次恰好听翰林院同袍说起那宋公子,他好似在苏州有段情缘,我叫下人去查,原来这宋公子也是个伤心人,在苏州喜欢上一个姑娘,但家境不好,他父母不准他娶了那姑娘过门,二人便私下定了终身。

只这事儿嫌少有人知道,我叫人跟踪宋公子才知那姑娘如今也在京都的,宋公子常去看她,好似他父母后来也知,但不知为何,却要他娶沈姑娘。

姜蕙听了皱起眉:莫非宋家有什么需要沈家援助的地方?可宋公子既然有心上人,还要娶沈寄柔,可见是他父母逼迫,他或许娶了沈寄柔,很快就会纳妾的,那妾侍自是他喜欢的姑娘了。

那沈寄柔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过?一个人只有一颗真心,给了旁人,她定是分不到了。

姜辞自然也想到这一点。

原先他以为沈寄柔嫁个如意郎君,他兴许也能替她高兴,可如今这样,她只怕以后眼泪更多,她本来就该是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姑娘,为何却要受这份苦?他无法想象她嫁给宋公子,以后面对他纳妾,面对他疼爱旁的女子,伤心的样子。

所以,既然要担心她,他不如把她娶了来。

也好过以后想起她,总有一些遗憾。

姜蕙低头沉思了片刻道:哥哥,我去跟祖父说!姜辞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心:只怕祖父仍会不同意。

那我就叫相公来说。

姜辞笑起来:如今你还能差遣三殿下了?是啊。

姜蕙眨眨眼睛,他还是挺疼我的,哥哥,你不要担心了,这事儿我会替你办成的。

只愿你娶了沈姑娘好好待她,莫辜负你今日说的话。

自然。

姜辞一笑,阿蕙,谢谢你。

姜蕙嗔道:还同我说谢呢,早些告诉我,也不用烦恼这么久了罢?她一拉姜辞,走,现在就去。

二人快步往上房走了。

旁边的假山后面慢慢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胡如兰,她眼里噙着眼花,双手握得紧紧的,她没想到姜蕙竟然会同意姜辞娶沈寄柔!不止她,姜济达同意,梁氏也同意。

甚至姜琼提到这件事,也在说,堂哥娶了沈姑娘挺好啊。

为何?为何他们都要这么想?沈寄柔可是没了清白的人啊,要不是有人看上她的家世,谁会娶她?胡如兰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贱人,原来早前竟然跟姜辞说喜欢她呢。

她怎么敢?便是自己,都不曾敢。

她与姜辞可算是很亲近的关系了,她每日想见到他,就能见到他,可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姜辞,她自己一早就歇了这心思,只愿她娶个好姑娘。

然而,他竟然看上了沈寄柔。

胡如兰泪如泉涌,这辈子,没有此刻,心里有那么多的怨恨。

她哭得会儿,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走了。

姜蕙与姜辞去了上房。

不止老爷子老太太在,胡氏也在。

见到姜蕙,胡氏笑着道:一早知道你来了,只怕打搅你见大哥大嫂,便在这儿等着呢。

也只是说说闲话,什么打搅不打搅的。

姜蕙笑笑。

老爷子看到姜辞,脸色阴沉。

老太太忙道:阿蕙,如今天都黑了,只怕殿下盼着你呢。

是催她回去。

姜蕙不急,正色道:祖父,祖母,我有话与你们说。

胡氏一看架势,心知是姜辞,当下便先告辞走了。

这件事儿,她绝不插手,虽然她心里觉得姜辞娶沈姑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沈家家世摆在那儿,且姜辞又不是她儿子,便是男女之间吃了点儿亏,也管不了她的事情。

可老爷子愣是不同意,她自然不想站在老爷子的对立方的。

所以,走是上策。

屋里便只剩下二老与他们两个了。

姜蕙开门见山:祖父,我觉得沈姑娘人不错,倒不知祖父为何不愿哥哥娶她?沈姑娘那事儿是被人诬陷的……她还未说完,老爷子已经怒上了,瞪着姜辞道:好啊,你自己没法子,竟然喊了阿蕙来帮你,是不是?真当翅膀长硬了,我这做祖父的管不得你了?可就是你老父,什么也都得我做主呢!他并不针对姜蕙,只骂姜辞。

姜辞跪了下来:还请祖父成全。

姜蕙心疼哥哥,忙道:哥哥没来找我,是今日我在张家,姑姑告诉我的。

老爷子面色缓和了些,难怪她会今日来姜家,他淡淡道:阿蕙,这事儿你莫管,沈姑娘人好不好,我不清楚,可她这名声,京都谁人不知?哪个娶了都要被人笑话!别说她还要定亲了,咱们家还去抢着娶她,不定被人怎么笑呢。

他顿一顿:阿蕙,你也是王妃了,莫被这事儿牵连。

祖父,谣言止于智者!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只知道沈姑娘是清白的,假使她不清白,沈家也丢不起这个脸让她嫁人!姜蕙的语气有些强硬了起来。

她本也不是软弱的人,可因为长辈,才一直很守礼。

老爷子听着不高兴。

他对姜辞有着很深的期望,所以当初还挑三拣四的,一直未给他定下人家,如今可好,他竟然想娶沈寄柔,他不希望姜家被人耻笑,以后姜济显去朝堂,也被人笑话。

你莫说了,阿蕙,这事儿我不准。

老爷子口气也很坚决。

老太太看着,左右为难。

若是往常不用说,她定是要帮老爷子的,可现在的姜蕙今非昔比,她不是家里寻常的孙女儿了,她是衡阳王妃,指不定将来整个姜家都要靠她的!便是姜济显都隐隐提过,皇上疼爱穆戎,那么,谁知道,哪日会不会让他做太子呢?这皇宫里的人,也未必就比一般人家更复杂。

不就是父亲更疼哪个儿子,给哪个儿子当皇帝嘛?想明白了,就是如此。

老太太开口了:相公,我看阿蕙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沈姑娘啊,长得甜甜的,也漂亮,遇到这种事是糟心,可也不是她乐意的,说起来,也是可怜。

沈夫人为她,听说都白了头发,天下父母心,要是咱们家出这种事,也得为儿女打算不是?你莫乌鸦嘴!老爷子恼怒。

其实他已经觉得有些压力了,只是硬撑着。

老太太又道:阿辞娶了沈姑娘,说自然是有人会说的,可相公啊,如今咱们家,真有人敢当面说老二,说相公不成?最多就是背地里讲两句,咱们也听不到,是不?老爷子被她说得笑起来:你这是掩耳盗铃!可不是这个理儿吗?老太太苦口婆心,阿辞那么喜欢沈姑娘,你当真舍得他伤心?希望他心里有怨?老爷子怔了怔。

他们家的关系都很好,从来都不闹矛盾。

可为了这沈姑娘,他差点打了姜辞,假使他真娶不了,那岂会一辈子怨他这个祖父?正当老爷子踌躇的时候,姜济显与胡氏来了。

因胡氏一回去就与他说这个。

谁想到姜济显听完,急匆匆就跑过来,胡氏担心,生怕他与老爷子起冲突,忙跟过去。

父亲,我看就让阿辞娶沈姑娘罢!姜济显一来竟也是劝。

胡氏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可姜济显没听。

他自认为,自己一直欠着姜蕙的人情呢,没有他,他没有今日三品的官位,至少不会那么早,如今姜蕙为了姜辞亲自过来相劝,他自然要帮一把。

再说,姜辞也是他疼爱的侄子。

过了这几日,想必老爷子的怒气也消去不少了,如今他们几人一起劝一劝,老爷子总会软下来的。

他这一出声,老爷子果然愣住了。

你竟然也同意?他的胡子都差点翘起来。

是,父亲。

姜济显正色道,阿辞是什么人,想必父亲是了解的,他不会无缘无故要娶沈姑娘,他定有自己的理由。

那么父亲,何不成全他呢?阿辞这一路都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进士,进而去了翰林院的。

这段时间,他也很受大学士的看重,他不用靠沈家,将来也能有所成就。

不靠沈家,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老爷子眉头皱了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姜济显说的显然打动了他。

姜蕙趁热打铁:祖父,便是哥哥不娶沈姑娘,祖父又打算替他选个什么样的姑娘呢?哥哥心里有沈姑娘,还能一心一意待她?定会对不住那个姑娘的,祖父难道明知这一点,还非得要哥哥娶吗?假使那家人知道,以后又如何善了?这会儿,姜济达与梁氏带宝儿也来了。

夫妻两个又是一通劝。

老爷子长叹一口气,摆摆手道:我老头子老了,管不得你们的事情了!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罢。

他实在顶不住一个又一个人。

他内心里,也不想与家人为个沈姑娘,当真闹得四分五裂。

故而当年,即便他不想大儿子娶梁氏,可老太太劝了,他还是听了。

他其实仍是个心软的人。

众人都松了口气。

老太太笑道:阿辞,还不起来谢过你祖父。

姜辞回过神,忙磕头道谢。

姜济显道:父亲也是为阿辞好,咱们谁不知道呢?只是阿辞年纪还小,正是热血青春的时候,总有些冲动,倒是像了大哥呢。

他朝老爷子笑,父亲,大哥如今不也好好的吗?老爷子看着姜济达,又很欣慰。

当初他不肯,可姜济达娶了梁氏,夫妻二人恩爱,生得孩子都很优秀,一个是庶吉士,一个是王妃,剩下一个宝儿,又是冰雪可爱。

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的。

他点点头:罢了,罢了,便这样罢。

他与老太太道,你看看,什么时候去提亲,都你做主了。

老太太笑道:这个不忙,还不知道沈家怎么想呢。

老爷子眼睛一瞪:什么怎么想?咱们阿辞要娶他们家女儿,他们该感恩戴德,难道还能不同意?是了,是这个理儿。

老太太忙道,可也得与沈夫人商量一下啊。

老爷子唔了一声。

众人说得会儿便告辞出来。

梁氏倒还真担心:会不会沈夫人不同意?不会。

姜蕙斩钉截铁,当然不会了,哥哥那么好,比那宋公子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呢,怎么会不同意?而且,别说还有沈寄柔呢,她假使知道姜辞愿娶她,定然会与沈夫人说的。

如此,沈夫人还能不成全?这是一定会成的事情!姜济达这时看向姜蕙:阿蕙,你该回王府了罢?天已经很晚了,刚才母亲也说呢,再不回去,万一殿下担心可就不好了。

本是吃个喜酒的,结果耽搁到现在。

姜蕙今儿与家人团聚,又解决了姜辞的事情,心里高兴得很,懒得回去,与金桂道:你去与周知恭说一声,就说我今儿住在这儿了,明儿再回去。

周知恭知道后,立时派人去王府。

阿娘,我住的地方可还干净呢?姜蕙问梁氏,今儿想在家里睡一觉。

宝儿拉着她袖子,叫道:跟我睡,跟我睡!梁氏笑起来:常叫人打扫的,你要留这儿,可一点不麻烦,只是殿下那里……她有些担忧,会不会有些不好?有什么啊,我难得回娘家一次,还不能住一晚上了,他又不是没我睡不着的。

梁氏便没说了。

只宝儿一直吵着要跟姜蕙睡:在王府,姐夫都不准的,我本来也想跟姐姐睡呢!姜济达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可真什么都不懂。

姜辞在旁边笑。

梁氏叹口气:看阿蕙可愿意?宝儿期待的看着姜蕙:姐姐,咱们晚上蒙着被子说悄悄话啊!阿琼都说,大堂姐嫁人去了,她一个人很闷呢,本来都可以跟大堂姐一起睡午觉呢。

看这粘人的样子,姜蕙揉揉她脸蛋:怕了你了,就跟你睡。

宝儿一声欢呼,拉着她就走了。

姜济达看着姜辞,这会儿认真道:我看你也是认真想清楚了,如今做了决定,可没有回头路的。

你娶了沈姑娘,就得一辈子待她好,别往后突然又介意此事,叫她伤心。

当年他也一样,明知道梁氏有那些过往,他都愿意娶她。

他给不了什么,唯一能给的,就是让梁氏安心。

如今自己的儿子,他也希望姜辞做到。

姜辞颔首:孩儿明白。

姜济达观他神情,点了点头,伸手一拍他肩膀又笑起来,这儿子是真像他,喜欢上谁,一头牛拉不回来的。

父子两个往前去了,梁氏笑着跟在后面。

王府里,穆戎此前听说姜蕙去了姜家,心道必是有事,可谁想到,又有侍卫来报,竟说她今日不回来了,穆戎心里咯噔一声:出了什么事不成?侍卫道:娘娘没说,只说明早回来。

那应该是没事了,可谁批准她不回来的?穆戎脸色一沉。

☆、85|085只姜蕙已经住在娘家,他又不好真派人强令她回来。

这样,她面子上过不去。

等明儿,他必得好好教训她一番!穆戎眼见天色不早,早早收拾了便歇了。

谁想到,到了子时,他一翻身坐起来,穿了袍子就往外走,水芝值夜的睡在外面,看到一个人影闪过,吓得一个激灵,等到揉了揉眼睛再看,却好像又没人了。

她只当是做梦,又躺下来。

何远的门被敲得邦邦响。

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是谁,只在穆戎身边当差,他从来不含糊的,当即就披了外衣去开门,结果看到穆戎立在门口,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忙道:殿下,出什么事了?宫里有事?你随本王出去。

何远一头雾水,不过主子发令,他不敢耽误,忙穿好衣服拿了东西就跟着出了去。

晚上很冷清,多数铺子早已打烊,唯有风月场所人来人往,极尽热闹。

穆戎坐了顶轿子,一路直往姜家而去。

眼见要到了,何远叫轿子停下来,与穆戎道:殿下,是不是要派人去传话……这语气很犹豫。

谁这么晚去做客呢?一般人早睡着了,难道真要吵醒府里的老爷子,老太太?何远是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何突然来这一出,便是娘娘今儿不回来,您早些不知道去接,干啥弄这么晚啊。

可他不敢抱怨,顶多在腹中质疑两句。

穆戎道:去后面。

何远嘴角抽了抽。

很快就到后门,比起大门,这后门就只两个护卫在,一个坐在凳子上打盹恨不得要睡着了,另一个倒是精神,在门前后溜达,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你去找周知恭,叫他把他的人都撤了。

何远领命,稍后又过来。

穆戎朝他使了个眼色。

何远轻声道:殿下,您真要?快去!何远没法子,趁着乌云遮住月亮,悄无声息逼近到那两护卫身边,一人给了一记手刀,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呢,这就倒下了。

穆戎摇摇头,看来姜家得再加强些守卫啊!真要有高手来,挡个什么?轿子停外面,二人走进去,往前一看,倒是还有来回走动的护卫。

何远辨认了一下方向,在此观察会儿,便知怎么走安全,问起穆戎,他朝南一指,这地方,早前回门时,曾听姜蕙提过一下。

二人一路就去了姜蕙原先住的厢房。

可谁料到,院门口就只一个值夜的婆子。

何远轻声道:娘娘定是没睡在这儿。

若是有王妃住,怎么也不会是这个光景。

穆戎眉头一皱,难道她不是在娘家留宿,她敢骗自己?可不应该啊,他想了又想,往更南边去了,那儿是宝儿住的地方,小姑娘往常在王府老是缠着要跟姜蕙睡,今日指不定得逞了!到得那院子,果然人就多了。

都解决了。

他与何远道。

何远愁眉苦脸,十几个丫环婆子,今儿无端端遭毒手啊。

他一路劈过去,偶尔听到几声闷哼。

姜蕙正睡得香,早前宝儿缠着她说话,小家伙嘀嘀咕咕,不知道怎么那么多话讲,她中途好几次睡着,可宝儿央着她不要睡,她勉强撑了会儿,后来宝儿终于累了,她叫金桂伺候着喝了几口水,躺下一沾到枕头就沉睡过去。

穆戎进来,她一点没发觉。

宝儿屋里有冰鼎,徐徐散发着寒气,六月的天也恰如春日一般,不冷也不热。

两个人盖着薄被。

宝儿仰面躺着,姜蕙侧过身,一只手伸在外面,搭在宝儿的身上,脸凑过去,紧挨着她的肩膀。

穆戎看着忍不住一笑,她与他睡着,也是这般姿势。

也不知宝儿那么小,会不会嫌她的手重?他拿开姜蕙的手。

她毫无知觉,翻了个身,脸对着他。

月光下,她神情带着娇憨,好似在做一个美梦,叫人不忍心叫醒她,可穆戎却突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她眉毛先是微颦,才慢慢睁开眼睛,迷糊中,眼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还没等辨认出是谁,他已一把捂住她的嘴,告诫道:别叫,不然我弄死你。

姜蕙猝然之间听到这威胁的话,真是惊吓,后来发现是穆戎,只觉哭笑不得。

这人傻了啊,大半夜的过来。

穆戎只顾做自己要做的事情,掀开被子,打横把她抱起来,再拿起高几上一件外衫给她披上。

姜蕙一惊,轻声道:殿下要做什么啊?穆戎不答,大踏步就抱着她出去。

路上,丫环婆子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她看得惊心动魄,口吃起来:你,你,你把他们……没杀,只晕了。

穆戎心道,他又不是疯子!可姜蕙看他就是疯子。

眼见他往后门走,她不干了:你要带我回去?这怎么行,他们都不知道呢,明早上发现我不在……还有你,你疯了啊,闯到我家里,他们定是以为入了贼!穆戎不理会,仍旧往前走。

她鞋子袜子都没穿,光着一双脚,在他怀里扭,不肯听从。

他一下箍得更紧,手臂好似铁条似的,叫她身子动也不能动。

姜蕙腾出一只手去掰他,可哪里掰得动。

倒是自己每个手指头都在发疼。

她气得直咬牙:蛮牛,疯子,看你明儿怎么处置!穆戎慢悠悠与何远道:你把金桂银桂弄醒了,叫她们把娘娘落在这儿的东西收拾一下,明日再与姜家人说,王府有事儿,一早接走了。

他们要来王府,也随他们。

他怕什么,便是当着他们面把姜蕙这么抱走,姜家又能怎么样?她可是他的人了,完完全全的!二人上了轿子。

他还抱着她。

姜蕙坐在他腿上,此时也不知是笑还是该恼。

好好的在睡觉呢,被他突然带走,可想到他这么大一个人,没她就睡不着,她又想笑的不得了。

不然还有什么原因呢?咱们殿下还是个孩子啊。

她拿手上下摸他的脸,没我在,怕晚上有鬼来抓你啊?说完,自己先噗嗤一声。

轿子不像马车,那声音可是能传到外面的,穆戎脸一下子黑了:你给我闭嘴!姜蕙吓一跳。

被说中恼羞成怒了?她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两轿夫在下面默默扛着,虽然抬着两个人很累,可今儿半夜出去一趟不亏,原来三殿下偷偷摸摸出来,是没娘娘晚上不能睡,哎哟,以后不巴结殿下也得巴结娘娘!回到王府,都得要寅时。

两个人一直人贴人,大热天的都出了汗,水芝水蓉方才得知娘娘回了,这心头满是惊讶。

时辰不对啊!又听说他们要洗澡,不敢怠慢,赶紧去准备温水。

姜蕙坐到床上时,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实在太晚了。

可穆戎不放过她,不管不顾的压着她折腾了一回,眼瞅着天都要亮了,姜蕙眼睛都睁不开,推着他道:你还要去衙门呢!怎么一点节制都没有了。

下回看你还敢住娘家?他恶狠狠的,没本王批准,你也敢自作主张?姜蕙睡眼如丝,斜睨他一眼:所以,殿下就睡不着了?谁睡不着了?穆戎怒道,你既然嫁了我,每日便都得尽妻子的本分!不然本王娶你作甚?说得好严肃。

姜蕙轻笑一声,伸出玉藕的胳膊抱住他脖子娇嗔道:得了罢,我的殿下,如今我回了,咱们好好睡觉,行不?再晚,你怎么起得来呀,会耽误公务的。

穆戎哪里肯承认,他又要开口,她却搂得他更紧,呢喃道:其实跟宝儿睡,我也不习惯。

听到这话,他突然一阵安心。

原来她也这样。

不是他自己一个人。

她手臂又慢慢松了,他垂眸一看,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拂在他脖颈间,也拂过他的心。

虽然今日是他放纵自己,把她带了回来。

可事实上,自己也真的是习惯她了。

她不在他旁边睡,他没有人可抱,没有睡前两个人的亲昵,没有她柔软的身体,没有她温暖的依偎,好像这床都不是他的床,可往年他一个人都好好的,没有女人,也没有依恋。

然而,现在好像回不到过去了。

只这感觉也不差。

大概这便叫做家罢?他已经成年了,离开父亲母亲,成家立业,这个家,就是他跟她。

将来,还有他们的孩子。

第一次,他体会到这些,往深处想了去。

可姜家,却遭受到了一次极大的惊吓。

大深夜的,老爷子还在睡,就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原是一群下人聚在一起,称家里遭贼了,一个个都在说,自己被贼人打晕了,把所有人等都闹得起了来。

唯独不见姜蕙。

金桂银桂硬着头皮说是王府有事,才接走的,她们两个收拾收拾也赶紧走人。

把其他人弄得一头雾水。

谁也猜不到其中的关键。

宝儿醒来看不到姜蕙又哭闹,梁氏哄她说有急事,故而才突然走的。

而聪明如姜济显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见家里乱成一团,把前门后门守卫训了一通,又加派了人手。

不过他们对姜蕙很不放心,老太太派了一个嬷嬷来问。

已经很晚了,姜蕙还没起来。

嬷嬷等在外面。

银桂笑道:娘娘最近都起得晚。

嬷嬷忙道:这是有福气啊!银桂道:麻烦嬷嬷再等等。

自然,自然。

嬷嬷哪里还能因为自己,硬要王妃起床呢。

只等了半个时辰,姜蕙才从里面出来。

嬷嬷忙说明来意,这是为穆戎惹下的烂摊子了,而且还圆不起来,她只道是穆戎一时起意,叫家人担心,言辞间也不是说得很清楚,不过周嬷嬷这么大年纪,哪里听不出来,当下笑着便告辞走了。

回去与老爷子,老太太一说,两人也笑。

年轻人么,总容易做些混帐事情,尤其是穆戎这等身份。

但也没告诉旁人,只说姜蕙没什么,其他的都推说是王府的密事,便也无人问。

过得几日,姜蕙又去看了看姜瑜,她婆婆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看到姜蕙来,不知道多高兴,姜蕙又与她说了姜辞要娶沈寄柔的事情,她一个劲儿的道,那是最好的了!姜瑜从来都是心怀善良的人。

姜家很快也请了沈夫人过来作客。

因沈寄柔很快要定亲,拖不得。

沈夫人听了老太太的意思,吃惊的不得了,京都谁不知道女儿的事情,除了有些意图的,鲜少有人会主动提出结亲,别说是姜辞这等才俊了,这么轻的年纪就入了翰林。

他们沈家老爷提起时,也说后生可畏。

比起那宋公子,自然是好多了。

放在往常,她一点都不会犹豫,可如今,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看到沈夫人没有立刻答应,老太太真有些生气,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要商量,沈夫人还真把沈寄柔当宝贝了!其实沈夫人正是因姜蕙的身份呢。

从来皇家都影响朝廷。

一代帝王更是会决定家族的存亡。

如今穆戎留在京城,便是太子一早封了太子,也有无数动摇的人,沈老爷也是说起过这件事的,如今姜家要与他们结亲,除了姜辞看上自己女儿,另外一个原因,很有可能便是因穆戎了。

沈夫人回去与沈老爷商量,叹气道:我怕都惹怒姜老夫人了,只我真不敢一口答应,想着与老爷回来说一说,虽然咱们寄柔重要,可沈家也一样。

那是当之无愧的贤妻,沈老爷感慨:夫人当真顾全大局。

他捻一捻胡须,想必姜二老爷是有这个意思,做官的,心里哪个不是有杆秤呢?咱们与姜家结亲,便是站在三殿下一边了!那老爷觉得……沈夫人询问,咱们沈家与卫家可是世交。

卫家又是皇太后一系的。

沈老爷好一会儿没说话,半响才道:咱们寄柔出了那事儿,原是清白的,可京城传成这样,太后娘娘可曾表示过什么?景儿当时还被贬官。

那是说沈家二公子,还有卫家,他压低一些声音,上回那卫姑娘不是救了三殿下嘛,可太后娘娘都不肯让三殿下娶卫姑娘,你当卫家心里高兴?那老爷的意思是?便叫寄柔嫁过去罢。

沈老爷没再多说,可不代表他也没有旁的想法了。

富贵险中求,沈家若按这历史长久也算是望族了,可偏偏没有飞黄腾达的时候,总是不上不下的,今次是个机会,不如搏一搏,依他观察,皇帝改立太子的机会很大,也就皇太后一个障碍在。

等皇太后百年了,看谁拦得住皇帝?他那是要站队了。

沈夫人心里有些惊慌,但朝廷风向,她一个妇人委实知道的不多,当下镇定下来:一切都听老爷的。

沈老爷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在家里,我总是放心的很。

除了有姨娘,有庶女,沈夫人当真对沈老爷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故而夫妻两个在大事上一向是有商有量的,她笑道:抛开这个,姜公子还救过咱们寄柔的命呢。

是啊,也是有缘分。

沈老爷笑起来,幸好寄柔还不曾定亲,倒是好说。

他又问起沈寄安,寄安的病越来越严重,是怎么回事?看个大夫都看不好。

沈夫人叹口气:我也不知。

沈老爷皱起眉头:也是命苦,我上回见她,她话都不能说了,想要抓笔写什么,可也写不起来。

我看是不是送到庄子上去静养?京都这天气很不好,不合适养病,大夫都这么说的。

沈夫人露出很担心的样子,在庄子上,有姨娘照顾她,她们两个亲近,指不定好些。

沈老爷没反对:也罢,就按你说的办罢。

沈夫人颔首。

沈寄安后知后觉,得了病治不好了,才知道来向她告罪,说那日的诗是她写得,求沈夫人放过她,给她把这怪病治好,她哪怕回去庄子。

可一切都晚了,她这病自打她害了沈寄柔,便注定要得了的,直到她死。

小丫头片子,当真她活了一把年纪对付不了一个小姑娘呢!沈夫人冷笑起来。

沈寄安很快就被送走了。

隔不久,沈家又请姜家来做客,还请了姜蕙,这回沈夫人是下定了决心了,倒是姜蕙听说老太太说得,只当沈夫人还在犹豫,她这时才想到穆戎。

比起沈夫人这等在官宦世家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姜蕙自然没那么快想到这一茬。

但想到了,她也就明白了沈家的顾虑。

幸好沈夫人这回表明了态度,众人都很开怀,姜琼来了两次都没见到沈寄安,倒是好奇,问沈寄柔:你那个妹妹呢,病还没好呢?沈寄柔叹口气:没好,什么大夫都治不了,送去庄子了。

姜蕙吃了一惊。

因她记忆里,那沈寄安是要做太子的侧室的,结果病得被送去庄子,而且听起来好像情况很不好,那不是改变了命运?她下意识朝沈夫人看了看,沈夫人嘴角微微挑起来,露出不屑之色。

她突然就想起那首诗。

原来如此!那沈寄安看起来就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手段如此毒辣,不过遇到沈夫人这样的,也不够瞧。

可惜上辈子沈寄柔跟着穆戎回衡阳了,所以才会遭到那样悲惨的结局罢?不然有个强悍的母亲,她必不会如此的。

只是卫铃兰却躲过惩罚,姜蕙想着又有些恼恨,实在太便宜她了!她像是不经意的问:说起来,我好似许久不曾见到卫姑娘了,难道伤还没好?沈姑娘你可知道?我也不曾见过,差人去问,好像是好很多了。

沈寄柔对着未来相公的妹妹,笑得格外甜。

她是前日才知这件事,母亲与她说,姜家提亲,要把她许给姜辞。

天知道她有多高兴,晚上都不曾睡着,傻乎乎的只知道笑。

没想到她也有这一日。

看来老天爷也不是完全不长眼睛的。

她一直都很恍恍惚惚,经历了一天才好一些。

可看到姜家人,她脸上仿佛沾了蜜糖。

姜蕙看她笑成那样,暗道真是个傻子啊,也不知道嫁给哥哥,会对哥哥怎么个好法呢,是不是会宠坏哥哥?她有这种感觉!沈寄柔握住她的手:等卫姑娘好一些了,我与娘娘一起去看看?看个鬼啊?姜蕙都要骂人了,面上淡淡笑了笑道:也好啊,不过卫姑娘真是……都不知道如何说,好似有事发生的时候,她总在旁边,上回在宫里,也是那么巧。

我看她恐是沾了晦气了,等她痊愈,我得叫她去庙里进香呢。

救了穆戎,居然说沾了晦气?沈夫人诧异的看向姜蕙,只听她又道:不过殿下也很是感激卫姑娘的,常说卫姑娘以前与他也算是青梅竹马呢。

像是说者无心,可听者有心。

沈夫人心头一震。

卫铃兰莫非对穆戎有情?所以那日,沈寄柔去放河灯,被掳了去,可卫铃兰丝毫无损?是了,原来是她,难怪找不到主谋!☆、86|086沈寄柔乖巧可爱,甜美的像个果子,谁看到谁都喜欢,皇太后便是因这,对自己女儿产生了好感,几次接到宫里去陪公主,后来虽不曾明说,作为父母,也大约知道了皇太后的意思。

扪心自问,当时沈夫人还有些不舍得,皇家无情,且沈寄柔嫁给穆戎多半要去衡阳的,只他们又有何选择?皇太后一句话,怎么都得嫁的。

谁料到,在中秋节就出了事!沈夫人慢慢回想,那卫铃兰好似是八年前便常来他们家玩的,她知书达理,生得还好,而自家女儿虽然也不错,可相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的,那卫铃兰真是好得挑不出毛病,沈夫人心想,便是她那么大的时候,恐怕也没有卫铃兰如此八面玲珑。

她一直都这么想,女儿有个这样的朋友很好,因沈寄柔天真单纯,而卫铃兰恰恰是成熟懂事。

卫铃兰就好像沈寄柔的姐姐,能照顾她。

沈夫人越想越是心惊,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头。

节前,卫铃兰来家中做客,她是听到二人对话的,只当时不曾在意,记得女儿问卫铃兰中秋节如何过,卫铃兰说今年较是冷清,她那傻女儿立时就叫卫铃兰来家里玩。

可如何冷清,卫铃兰提都没有提。

到得中秋,正当要拜月,又是卫铃兰提起小时候放河灯的事情,她那傻女儿急忙呼应,说要去放,卫铃兰又说姑娘家不应当去,可沈寄柔起了兴头,定是要去。

沈夫人呼出一口气来。

所以她从来不曾怀疑过卫铃兰。

她总是很好的掌握了说话的技巧,引着女儿达成她的目的,而她反而常常成了劝阻的那一个。

说到底,还是沈寄柔傻,一根筋,被卫铃兰摸得透透彻彻的!今日要不是姜蕙这般阴阳怪气的说卫铃兰,她自己亦不会怀疑。

可见这卫铃兰与穆戎是有些不三不四,所以姜蕙暗地里很讨厌她,不然何至于要这么说救了自己相公的人?而若卫铃兰对穆戎无意,一个姑娘家又哪里有这等勇气迎着箭上去呢?且还那么巧,可见一早便跟在后面。

姜蕙瞧见沈夫人紧紧抿着嘴,脸色难看的很,便知她已然明白自己的意思,当下微微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以沈夫人的本事,想必要卫铃兰难堪,也不是太难。

梁氏也发现了,询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夫人松开手,面上有些许痛苦之色:旧疾了,恐是昨日受凉,引得胃疼。

老太太哎哟一声:那得好好歇息了。

沈夫人抱歉:叫你们失了兴致。

身体不好,哪里挡得住,再叫你陪着,倒是咱们的不对了!老太太劝道,快些叫大夫看看,咱们来一趟也不麻烦的,以后有得是机会呢!身体要紧。

沈夫人道:我进去歇歇便罢了,你们可不能走。

她笑,今儿都叫厨房准备了好些膳食呢!也罢。

老太太也笑起来,那咱们继续坐着玩,四处看看。

沈夫人吩咐沈寄柔:你好好招待。

沈寄柔应了一声,又关切道:娘,您莫要硬撑着呀。

没事儿,躺会儿就好了。

沈夫人轻抚一下女儿的头发,往卧房而去。

她是气得胃疼!原来当真自己一把年纪,也能给个小姑娘耍弄的!沈夫人走了,老太太笑着对沈寄柔道:你也不用管咱们几个,一会儿沈夫人还得出来呢,你陪阿蕙她们去园子里走一走好了。

沈寄柔踌躇:老夫人,那你们做什么呢?我怕招待不周。

她小心询问:要打叶子牌吗?我打得不厉害,不过也能玩一玩的。

胡氏噗嗤笑了:打什么叶子牌啊,咱们还能赢你小姑娘的钱?是啊,我跟我这两个媳妇说啥都行。

老太太知道沈寄柔是怕单独留她们几个不好,宽慰道,你莫担心,去玩罢,我们就同在自个儿家一样,该干啥干啥,你多端些点心来就好。

那不行啊。

沈寄柔忙道,今儿好些好吃的,你们吃饱了,一会儿就吃不下了。

众人听得都笑起来。

我叫她们再削些瓜果来,今年西瓜很甜的。

沈寄柔叮嘱老太太,不过年纪大了吃多了也不好。

老太太笑着点头:好好,就少吃点。

沈寄柔这才走了。

这孩子是真单纯。

老太太对梁氏道,娶进门一点不费神的。

梁氏自然对这个儿媳妇满意,微微一笑:是啊,越瞧越喜欢,已经怕阿辞欺负她呢。

几个年轻人则往园子里去。

宝儿不见有大人了,牵着沈寄柔的手道:大嫂啊。

沈寄柔的脸一下子红了:还,还不是呢。

反正以后会是的。

她嘻嘻笑,你早些嫁进来,咱们晚上一起睡!沈寄柔都不知道说什么。

姜蕙嘴角抽了抽:宝儿,别胡说。

怎么胡说了,我如今想找个姐姐睡觉都不成,上回你好不容易陪我一回,大半夜就不见人了。

宝儿生气,阿琼姐姐又不老实,手脚都压我身上,差点被她压死了。

姜蕙:……姜琼叫道:谁稀罕跟你睡!宝儿嘟着嘴。

沈寄柔红着脸轻声道:我,我以后下午同你睡。

你爱睡午觉吗?好啊!你莫骗我。

宝儿不逼人太甚,下午也行了,晚上留给哥哥。

姜琼正与姜蕙说话:堂姐你可知道,宁大夫发大财了呢!哦?姜蕙挑眉,怎么?他买了大宅子了。

姜琼嘻嘻笑道,大伯没告诉你呀?我听说那宅子挺大的,有回宁大夫来咱们府里给我娘看病,我问他了,他说捡来的。

骗鬼呢,那么多钱捡来的。

堂姐你说,他哪来的钱?以前都是租着地方住的呢,就是在药铺当坐堂大夫,也不至于赚那么快!姜蕙打了个哈哈:我怎么知道,宁大夫可能赚钱有方罢。

会不会……姜琼眼睛一转,轻声道,你把钱都给宁大夫管的,他是不是私自拿了?胡说,宁大夫哪里是这种人。

姜蕙被姜琼的好奇心弄得很无言,只得低声与她道,我便告诉你,其实是宁大夫治好了一个身份很高的人,那人赏的,可不能说出来。

这么奇怪!姜琼又笑,其实我也知道宁大夫是好人,倒不知为何他还未娶妻呢,我瞧他年纪真不小了。

还用你操心。

姜蕙一拍她脑袋。

其中唯独胡如兰不说话,姜琼见了,拿胳膊捅她:这几日都怎么了,整天阴着个脸,谁欠你钱了?没有。

胡如兰闷声,瞧见沈寄柔那欢喜的样子,只觉有根刺再不停的扎自己的心。

这时节,百花齐放,彩蝶翩飞,正是园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就是有些热,几人行走间,丫环都跟在旁边扇风。

胡如兰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眼见姜蕙几个在一处说话,她走到沈寄柔身边轻声道:我有话与你说。

沈寄柔奇怪:为何不能在此说?我有些心事……胡如兰低垂着头,很是难过的样子,娘娘,阿琼她们都帮不了我。

看起来楚楚可怜,难怪刚才姜琼说她这几日怎么了。

原真是有事。

沈寄柔善良,忙道:好。

你不要告诉她们。

胡如兰央求。

沈寄柔点点头,想了想,走过去与姜蕙她们说:我得了一些书画呢,今日你们来,正好拿出来咱们一起品品,你们先在此稍等赏花,我与胡姑娘去拿。

姜琼奇怪,还未问,那二人已经走了。

要说清净的地方,便是她住得院子了,沈寄柔同胡如兰进去,把丫环遣了,又关上门,这才柔声道:你是出了什么事了,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她要嫁给姜辞,胡如兰自然也是她的表妹了,且平日子也常来往的,她对胡如兰并无戒心。

满脸关怀绝不似假,胡如兰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冷笑起来。

就是凭着这张脸天真的脸,她才能得了姜辞的心罢?可若她真那么不懂算计,岂会偷偷的去告诉姜辞,她喜欢她?不要脸的东西!她声音如同尖刀,却又极低的道:你为何要那么害表哥?便因为你,他以后去翰林院要被多少人耻笑,你知道吗?那些人背地里说他捡,捡破鞋穿!这种话她也是第一次说,脸色通红。

沈寄柔一下子愣住了,脑中轰轰直响。

她没想到胡如兰会这么对她。

破鞋……她的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我是清白的,我没被人碰过。

胡如兰脸色狰狞:可旁人又如何知?我表哥以后一辈子要被人戳着脊梁骨呢!以后生出来孩子,指不定旁人也会笑话,问他这孩子是谁的,你可想过?你就知道嫁给他,你可为他想过?她看沈寄柔一双眼眸晶莹剔透,更是凶狠,收起你这幅嘴脸,我一点不可怜你,便算你是清白的,你的心也是黑的!勾引表哥,使得他神魂颠倒,也不知,你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是不是就是那日放河灯,你这般浪荡,劫匪才掳了你去?长长的侮辱,控诉,好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往她心口戳。

沈寄柔连着退了好几步,她无法理解胡如兰为何要说这么恶毒的话!她胸口强烈的起伏着,只觉透不过气来。

要我是你,还不如再死一次呢。

胡如兰不屑的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你,你难道当真不曾听说吗?你……正说着,沈寄柔打断她:我不会再死了!胡如兰讶然。

她再一次道:我不会再死了,不会再如了你们的愿!她眼中还有泪,可是态度坚决,两只手握得紧紧的道,只要姜公子相信我,我就嫁给他,我不管旁人怎么说,他相信我,他也不会管旁人怎么说,不然他不会娶我的。

而我亏欠他的,我会一辈子来还,假使哪一日他嫌弃我了,我便离开他,我不会后悔。

胡如兰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你,你脸皮真厚!沈寄柔道:为何不该厚一些?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不再怕这些。

她脸孔上竟然还露出笑,死了就见不到他了,也见不到娘跟爹,哥哥,我所有喜欢的人,还有这世上好些漂亮的东西。

她直视着胡如兰,所以,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介意了,我要好好的活下去!胡如兰满腔的怨恨在腹中,却无法再化作言辞从口里出来。

她看着沈寄柔,一时找不到一个字来说。

倒是沈寄柔,忽地道:你是喜欢姜公子罢?胡如兰惊骇:谁说的,我没有。

你不喜欢他,你就不会这样了。

沈寄柔叹了口气,我虽然没那么聪明,可还不至于看不出来,娘娘,大夫人,她们尚且都不曾嫌弃我,唯有你……你往前也与我很好的,不会无端端那么恨我。

胡如兰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隐藏不了,半响绝望的道:他都要娶你了,我喜欢他又有何用!都是你,你竟敢……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她恨沈寄柔,不若说恨自己。

要是她也有这个勇气,或许姜辞会愿意娶她呢?可是她没有。

她忽地哭起来,捂着脸道:我从来也不敢说,我,我原本只愿他能娶个门当户对的好妻子。

沈寄柔听了心里难过:原本我也不敢说的,咱们女子本来也不能说,要不是我经历这些,谁能逾越呢?她对胡如兰刚才的侮辱已经释然了,她也是个可怜的姑娘。

二人一时都不再说话。

姜琼活泼好动,一个人寻过来,在外面敲门:你们躲在里面做什么呢,叫咱们一番好等!胡如兰吓一跳,连忙擦眼睛。

沈寄柔看她擦好了,方才去开门。

姜琼四处一看:书画呢?又发现胡如兰眼睛红红的,奇怪道,怎么哭了?是我讲到不好的事情,把她惹哭的。

沈寄柔一笑,你正好来了,咱们一起去挑。

姜琼皱了皱眉,说胡如兰:表姐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呢!胡如兰看向沈寄柔,慢慢垂下头,轻声道:谁哭了,只是刚才有虫子从窗口飞进来,弄到我眼睛里了。

她一推姜琼,走罢,走罢,快些去挑,莫让娘娘跟宝儿等了。

三人走出去。

沈寄柔在最前面,胡如兰在最后面。

她看着她的背影,惊讶的发现,心里的怨恨已经消散了很多。

他们彼此喜欢,彼此相信,她又何必为姜辞抱不平呢?人的命有时候是注定的罢?哪怕她早先认识姜辞,可她这一生,却早已注定不能成为他的妻子了。

胡如兰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蓝天。

想她年幼时,不过希望每日能吃到荤腥,等到大一些,不过希望每日能出去玩一玩,再大一些,又希望自己像个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到现在,又再希望自己能嫁个好相公。

人的贪心真是没有底呢。

可回顾曾经,她其实已经过的很好了。

她又为何非得要样样满足?听说宫里的皇后娘娘都未必能十全十美的。

胡如兰自嘲一笑,往前行了。

从沈家回去,已是傍晚。

姜蕙清洗一下换了身家常裙衫出来,见穆戎已到家了。

她笑道:我哥哥与沈姑娘的事情定了。

哦?这是大好事啊。

穆戎搂住她,低头亲了一下。

没了?姜蕙道,你就一句话?还要本王说什么?穆戎想一想,祝你哥哥与沈姑娘百年好合?姜蕙噗嗤一声:算了。

因原先沈寄柔要嫁给穆戎的,可现在许给她哥哥,她以为穆戎会有些什么想法,结果她猜错了,他一点没往心里去,还什么百年好合,不过也是,沈寄柔嫁给哥哥,定是比嫁给他好多了。

正想着,她瞥见地上一个红木箱子,奇道:这是什么啊?从宫里带回来的?穆戎吩咐:打开。

金桂银桂忙就去开了盖子。

只见一片珠光宝翠,姜蕙惊讶的道:这么多珠宝啊!还有金子呢。

金子不是金锭,而是些金项圈,金珠冠,金匣子,甚至还有些金貔貅,小金麒麟等瑞兽。

父皇赏的,上回不是说藏宝图嘛,这里是其中的一半。

穆戎笑笑。

可皇上上次说徒有虚名,才一点点东西,这一点点就是这么多啊!姜蕙蹲下来,拿着里面的宝石玩:这祖母绿真够大的,我下回送与祖母做头面她肯定高兴。

这南珠给我娘,还有这……她说着一顿,咱们得了这个,是不是要给皇祖母,母后也送一些去?她很公平的。

穆戎道:早送去了,这些都是你的,爱怎么用怎么用罢。

又是她的了,姜蕙叹口气:往前见到一颗宝石都得高兴半日,如今可没往日里兴奋了,也没意思。

得了便宜还卖乖!穆戎捏她的脸,那本王以后什么都不给你。

她哎呦一声喊疼:那殿下送给谁呀?给谁还不容易,本王再弄几个女人回来,给她们分分,还有你的事情?穆戎随口一说。

姜蕙愣住了。

她眉头皱了一皱。

本来手里拿着的宝石也落回了箱子。

穆戎瞅她一眼。

她眉梢微扬:那倒是,往后这府里可挤呢,是不是东西跨院得提早修葺一下啊?省得到时候忙不过来。

显得多开明似的,不知道语气里透着酸。

穆戎道:你生气了?生气什么?姜蕙横他一眼,吩咐金桂,叫人抬到库房去,记在我册子上。

又淡淡道,现在能捞一些是一些罢,往后指不定连一颗宝石都得不到呢。

就他那性子,还指望他一辈子对着她一个?那不可能。

摆饭罢。

她坐下来。

穆戎好笑,这还没纳妾呢,她倒是生气上了。

摆着正房太太的谱儿,想学他母后。

可她学得了吗?穆戎一扯她胳膊:刚才不过说笑,你拉什么脸?本王真要纳妾,还跟你说这个,直接弄回来了,你信不信?姜蕙撅起嘴:信,你什么做不出来?那你还生气?我没气。

姜蕙道,肚子饿了不该吃饭?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稳定。

穆戎越发好笑,又挺高兴,她生气自然是因为吃味,可见还是在乎他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哪个女人为此能不生气呢,只是有些掩饰的好,有些掩饰得不好罢了。

她到底是在乎自己这个人,还是在乎别的,难说。

穆戎唔了一声:吃饭。

两人各有心思,很是安静的吃了顿饭。

姜辞与沈寄柔的喜事后来定在九月十六,离此时也只有两个月,过得几日,姜蕙刚睡了个午觉起来,便听见金桂的声音:娘娘,又出事儿了,卫姑娘去沈家作客,路上竟被劫匪抓走了。

☆、87|087姜蕙精神一振:是吗?你怎知?娘娘,满城都在传呢!金桂道,今儿出去的人都听到了,回来一说,奴婢自然也知道了。

姜蕙忍不住就笑起来。

她寻常一笑,千娇百媚,这回却透着一股子的阴寒。

金桂常跟在身后,姜蕙与卫铃兰有仇怨,她自是清楚,故而心知主子是在幸灾乐祸,又道:已派人到处找了,不过现在仍没消息呢,顺天府,兵马司都出了人。

姜蕙问:你可知隔了多久了?好似有一个多时辰。

金桂心想,上回沈姑娘为此名誉受损,只怕这回卫姑娘也是在劫难逃,她忽地叹口气,京都也真是危险,娘娘以后出门更得小心呢。

姜蕙笑了笑,这跟小心有何关系?一个人处心积虑的要对付你时,总是防不胜防,尤其是还没开始防备的时候。

卫铃兰大概是没想到沈夫人对她起了疑心罢?她把沈寄柔害成那样,每回去沈家,那里的人都好心招待,她是把沈家人都玩弄于股掌的,便是沈夫人都不曾放在眼里,她自作聪明,以为谁都不知她的真面目!如今可算是恶有恶报。

姜蕙心情大好,叫她们把针线笼拿来。

她又开始做鞋子了。

只插了一针下去,问金桂:这鞋我是要绣什么花样来着?金桂暗地里嘴角一抽。

隔得时间太久了,她都忘了,忙问银桂:你还记得?银桂想一想:男儿的鞋也没什么花样,奴婢记得娘娘好似说在两边绣些瑞草。

哦。

姜蕙想起来了。

等到穆戎回来,她把鞋子放下,要迎上去。

你继续做着。

他露出笑容。

瞧着心情不错,姜蕙问:在衙门遇到好事儿了?衙门能有什么好事儿,本王难道还能升官不成?穆戎挑一挑眉,走过来,眼睛却看着鞋子,这给谁的?明知故问,这么大的鞋子还能给谁?不过姜蕙也懒得逗他,笑道:做给殿下的。

穆戎一听,笑容更是深了,但转念一想,她嫁给他也有小半年了,可至今为止,连一双鞋都还没做完,他有什么好高兴的?他记得大哥娶了太子妃,太子妃不知道做了多少东西呢。

便是他这个弟弟,都沾了光,虽然他不稀罕。

可他这王妃……穆戎又不太喜欢了,脸板起来。

姜蕙见他阴晴不定的,不想惹他,问道:殿下要吃饭吗?还不饿。

他语气淡淡。

看他坐着又不走,姜蕙闲说几句,绣了一阵子,瑞草终于绣好了,她拿剪刀把线一剪,笑道:殿下试试?穆戎想试不想试的。

不愿意再叫自己表现的高兴。

姜蕙总是摸清一点他的性子了,这人烦得很,她蹲下来,给他脱了鞋子,把做好的给他一穿。

也不知是不是新布的原因,他只觉脚底一凉,在这夏日特别叫人舒服,他忍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走,这鞋子底儿很软,像是缝了好几层,不大不小,十分合他的脚。

他从屋子东头走到西头,才又折回来。

姜蕙问道:舒服吗,假使哪里大了,或小了,我再重做一双。

穆戎淡淡道:挺好。

这语气怪叫人不高兴,姜蕙撇撇嘴儿:看来是不好了,殿下脱下来,我再重新做,这鞋子就给我哥哥罢,我瞧着,殿下跟哥哥的脚恐怕也差不多大。

她蹲下来,要拿鞋子。

穆戎皱眉:不是说挺好吗?要你觉得自个儿做得不够好,再给本王做一双。

那这双还我。

姜蕙伸手。

穆戎一巴掌朝她掌心拍下去,怒道:还什么,做一双鞋几个月,等你再做好,得明年了,本王穿什么?姜蕙抬起眼睛看他:感情您就一双鞋啊?旁边的金桂,银桂忍俊不禁。

穆戎脸有些红:怎么说话的?是你自己说没鞋穿了。

姜蕙道,难道我耳朵不好?穆戎气得叫两个丫环出去。

眼见他逼近过来,姜蕙退到书案旁,也无处可逃,不由皱眉道:都要吃饭了,别闹了。

这鞋我不要行了罢?穆戎没理她,等抓到她抱着就往床上扔。

耽搁了一顿晚饭,直到天黑才消停,姜蕙累得不想动,趴在床上,觉得浑身散了架,只肚子又饿,忍着起来穿衣服,穆戎看过去,她一头乌发垂到腰间,好像光滑的绸缎。

想到她刚才死死握住自己的胳膊的样子,他嘴角儿露出笑,知道她快活了,可是怎么就急着走?她哪回不得偎着自己休息会儿呢?你干嘛去?他问。

姜蕙道:给你做鞋子去!穆戎嘴角一抽,把她拽了回来:还在胡说,信不信本王……算了,多给你做两双好不?姜蕙哄孩子一般道,咱们不提鞋子了,我以后给你多做几双。

不就为这个嘛,把她往死里折腾。

穆戎放开她:是你不知道早些讨好本王。

你也没说喜欢啊。

姜蕙忽地叹口气,我从来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屋里暗了,只有月光流淌着,她的神情很是黯淡。

穆戎微微怔了怔。

给你做多了,又怕你腻了。

姜蕙声音很轻柔,像是呓语般的道,假使腻了又怎么办,我还不如少给你做一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叫他的心忽地有些难受。

他想起幼时一件事。

母后原也是在给父皇做鞋子,那日父皇本是要来同她一起用膳的,可后来不知怎的,去了一个妃子那里,母后听见后就把鞋子放下了,他还记得她说的话。

做了又如何,只怕他穿时都不记得是谁做得了。

他后来再没看见母后做这些事。

他上次还想,她学不了母后。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她身上已经有母后的影子了。

她会有一日,从这样讨人喜欢,千娇百媚的样子变成母后那样吗?穆戎心头一阵发凉,不是说他不喜欢母后。

他是敬佩自己的母后的,可他喜欢的人,却绝不能像母后那样,好像这世间所有妇人的楷模,挑不出丝毫的错处,有一日,兴许还会变成皇祖母那样,叫人不愿意亲近。

他把手伸出去,握住她的:谁说我会腻了,只要你做,我就不腻。

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姜蕙睁大了眼眸。

这样的话,居然从他口里说出来。

她惊讶的看向他,眸中像是有雾气:可你说的也只有现在,往后呢?她想起沈寄柔的结局,忍不住道,我要粘着你,你总有一日会嫌弃我的。

他皱起眉头:谁说的,你听谁说的?我猜的!她撅撅嘴儿,殿下看起来就是这类人,我可不敢。

他气得笑了,就因为这,所以她才不愿意全心全意的喜欢他?做个鞋子,还吝啬的不愿意多做一些。

别说粘着她了。

想想除了床上,她愿意靠着自己,平日里还真是很少来打搅他。

可他怎么会嫌弃她呢?他巴不得……穆戎严肃的纠正她错误:你猜错了,往后改一改。

姜蕙歪着头打量他:真的不嫌弃?不。

万一你诓我呢。

她道,人总是变来变去的。

君子一言!他说着恼火了,你敢不信本王?抬手就要来抓她。

她忙一叠声的道:好,好,我信了。

又添一句,我明儿给你做双罗袜?孺子可教也,穆戎穿衣下床:饿了,去吃饭。

见他高大的身影往门口走了去,姜蕙微微笑起来,他说不嫌弃,那她倒真要试试呢,反正嫁给他,横竖是逃不了的,看他到底说得是不是真心话。

假使他露出嫌弃的意思,她以后再不会把他的话当真。

她从床上下来。

二人并排坐着吃饭。

姜蕙吃得会儿,忽然给穆戎夹了一筷子鸡枞,这东西是滇南来的,极为鲜美,寻常人家绝吃不到。

穆戎怔了一怔。

布菜的丫环,动作也是一缓。

姜蕙淡定的道:挺好吃的,殿下多吃点儿。

不是要粘人吗?穆戎笑起来,也给她夹了一筷子:今日鸡脯不错。

两人一顿饭,互相夹了数次。

算是打破平日里的习惯了。

姜蕙此时才来得及说卫铃兰的事情:殿下可知道?自然。

穆戎道,闹得很大,我看是有心人做得。

当真细心!姜蕙询问:殿下如何察觉?你可记得沈姑娘的事情?当初她被人劫持,也是闹得满城风雨,可至少过了一晚上旁人才知,而卫姑娘一出事,不过半个时辰,大街小巷的人全都知道了,卫家想拦着都拦不住。

姜蕙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儿:那殿下会插手此事吗?干本王何事?穆戎很是无情,想必是卫姑娘自己得罪人。

原本也是她的报应,当初沈姑娘便是她害得!她对卫铃兰就更是无情了。

二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卫铃兰被人找到了。

城中谣言传得更盛。

有人说看到她衣服都没穿好,有人说看到地上还有血,见到她白花花的皮肤,调笑之言从那些猥琐男人的嘴里说出来,更是加油添醋,因卫铃兰在京都一向有美名。

第一美人,又是才女,多少男人心向往之,如今落在地上,又有人抢着去践踏。

卫夫人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浑身颤抖,急着问:人在哪儿啊,怎么没有带回来?卫老爷道:在沈家,便在他们后面一条巷子发现的,沈夫人一片好心,看铃兰伤得重,就先接到家里,请了大夫看……他还没有说完,卫夫人已经叫起来:这等时候,怎么能放在别人家里!沈家还那么多人,人多口杂,万一哪个知道一点什么,传出去,铃兰还怎么活?走,咱们快去沈家,把铃兰接回来,她……她失声大哭,不知道得怕成什么样了,这孩子怎么那么命苦呢!卫老爷忙扶着她往外走,心里却是一片苍凉。

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就是沈家不救她,直接回府邸,外面也一样传的,已经阻止不了了。

以后这女儿,恐怕连家里都不能再留。

卫老爷叹息一声。

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竟遇到这种事,真应该早些把她嫁了出去的!二人急匆匆坐上马车。

卫铃兰躺在床上,只觉浑身都在发疼,刚才梦里,有个人戴着狰狞的面具走到她面前,脱了她的衣裳,什么话也不说就把她压在下面,她吓得只知道哭。

身子疼得,好像有根烧红的棍子不停的在捅着自己。

也不知道怎么就做这样的梦,她从来不曾这样恐惧过,无助过,她慢慢睁开眼睛。

只见帐幔是天青色,上头绣着云纹,看起来有些老气。

她叫道:素英,素英,你怎么把帐幔换了?卫姑娘。

耳边一个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卫铃兰侧头一看,不知何时床边竟然坐着沈夫人。

沈夫人?她惊讶,你怎么在我家里呢?沈夫人看着她清瘦的脸,温柔道:这是在沈家啊,卫姑娘,你不记得了?卫铃兰奇怪,想要挣扎着起来,可一抬起身子,到处都很疼,沈夫人忙扶住她,叫她别动,说她伤到了,她四处看一眼,果然这地方不是她的闺房,难道真在沈家?可她怎么来沈家了?沈夫人,你快些叫我娘来接我。

她央求道,我好像病了。

不是病了。

沈夫人宽慰道,你是受伤了,你今儿本是来我家做客的,还记得吗?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被劫匪抓走了,过了三四个时辰才找到你呢!你瞧瞧,如今天都黑了,你来时,天还亮着罢?听到劫匪两个字,卫铃兰浑身一抖:你胡说,什么劫匪?你不知道什么是劫匪?沈夫人微微一笑,你以前不是还请过劫匪吗?把我寄柔抓了去。

什么!卫铃兰尖叫起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沈夫人一把掀开她的被子:你瞧瞧,你被救回来时便是这个样子,我还未来得及给你换衣服呢,你自个儿瞧瞧。

这儿破了,那儿也破了,破了的地方还不少呢。

她拉起一处裙边,这儿还有血,你哪儿流血了?卫铃兰顺着她说得,看过去,今儿她穿了身杏红色的襦裙,衣襟上绣着玉兰花,十分素雅的,可现在好些污迹,衣襟坏了,腰带也没了,再往里看,抹胸都歪了,露出半个胸脯。

她再看那处血,不知何时早凝固了,暗红的一滩。

她急着四处找伤口,可没有,一点伤口都没有。

她的身子忽然抖的厉害,越来越抖,像是风中的落叶一般。

原来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她好不容易手好了,沈家请她去做客,她想着许久不曾出门正好散散心,又听说沈寄柔竟然要嫁与姜辞,正觉有趣呢,谁想到路上马儿疯了般冲出去,冲到条小巷子没等她回神,就有人上来把她弄晕了。

她不敢再回想。

可是记起来了?沈夫人的声音温和可亲,卫姑娘,你今儿总算能明白一个道理,你害了人,总有一日,你也跑不了。

是你!卫铃兰惊恐的瞪着沈夫人,你派人抓了我?她的样子害怕极了,脸色白的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那日,自己女儿也是这般罢?自己最疼的女儿,一辈子想保护好的女儿,差点就这么毁了!沈夫人把笑收敛了,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厉声道:便是我又如何,你当日如何害寄柔,今日你也有回报了!小贱人,真当我沈家无人,任你欺负?扇得极重,她脸上立时多了红色的巴掌印。

卫铃兰捂住脸,不可置信,她抖声道:谁说是我害的,你,你可有证据?我何须证据,不是你,也没有旁人了。

沈夫人不与她说废话,我如今也解了恨,只瞧着你下半辈子怎么过罢。

卫铃兰的脸色又一下子铁青。

沈寄柔至少还是完璧之身,可她呢,她的贞洁都没有了!她恨得想爬起来,往沈夫人扑去。

沈夫人往后一让,嘲笑的看着她,好像看巷子里的垃圾。

卫老爷,卫夫人赶来了。

卫夫人一见卫铃兰的样子,立时就嚎啕大哭,抱着卫铃兰直叫道:我的儿啊,你怎这么命苦,苍天啊,不长眼睛,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娘,是她做的!卫铃兰指着沈夫人叫起来,娘,是她派人抓我的。

爹,你快把她抓起来送到衙门去,是她啊!卫夫人听到她说这些,更是着急了:铃兰,你可是糊涂了?沈家卫家素有交情,沈夫人岂会做这种事,也没有理由。

卫老爷长叹一声:快些带铃兰回去,最好能请了宫里的御医看看。

又朝沈夫人道,多谢夫人了,也打搅你了。

见父母对沈夫人那么客气,卫铃兰双眼喷火,大声控诉道:娘,你别被她骗了,就是她害我的,她说是我害了沈姑娘,可我怎么害沈姑娘?她为报仇,所以才做了这么恶毒的事情。

那更是无稽之谈,一来这事儿都过去很久了,沈寄柔此番也寻到了好人家,沈夫人只顾着高兴呢,二来,无证无据的,沈夫人又是这等身份,怎么可能会对付她一个姑娘家?卫夫人柔声道:铃兰,咱们先回去。

沈夫人也道:怕是受到太大的惊吓了,哎,也是我,我不该请了她来做客的,想着她与寄柔从小长大,如今寄柔要嫁人,怕以后不能常见面,才请了她来。

她语气里满是抱歉。

可卫夫人也不好真为这个怪她,那可是在街道上,便是卫夫人不请,难道自家女儿就不出门了?卫夫人只摇头。

沈夫人忙叫人扶着卫铃兰出去,又亲手给她披了件披风。

卫夫人此时才瞧见卫铃兰裙衫上的血,心里头咯噔一声,险些晕倒,勉强撑着,手握住女儿的胳膊:回到家就好了,看过大夫,好好歇息一阵子。

卫铃兰大哭,临到门口,回过头满是痛恨得看了沈夫人一眼。

沈夫人笑了笑:卫姑娘你要保重啊,咱们寄柔很担心你。

卫铃兰咬碎了银牙。

她踉跄着与父亲,母亲走了。

不知何时,城里又出了旁的谣言,说卫铃兰是遭了报应,当初沈姑娘就是她害的,所以她这回也得了一样的结果,当然很多人都不信,可那日沈寄柔出事,卫铃兰确实在她身边。

端看旁人怎么想了。

至于沈夫人,她也不怕卫家怀疑,为了给女儿报仇,便是与卫家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过得一阵子,卫铃兰搬去了城外的庄子里养伤。

这日,她将将睡着,脖颈处一疼,继而气都透不过来了,差点要被活活扼死,她勉强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到一张既痛苦又狰狞的脸。

☆、88|088她费尽力气才能发出些声音:殿下。

清瘦的脸楚楚可怜,一双明眸中暮然落下泪来。

太子心头一震,微微松开些手。

卫铃兰哽咽道:没想到殿下会来看我,如今他们都唾弃我,便是我父亲母亲,都不能留我于家中,殿下刚才是想杀我吗?便杀了我好了,我活在世上也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辜负殿下……你还想骗我?太子大吼一声,眼睛发红的瞪着她,声音低哑的道:什么辜负我,你,你原来也喜欢三弟,甚至不惜……可你在我面前却装得那么单纯,只有我像傻子,偷偷得喜欢你,甚至想违背皇祖母……你对得起我吗?卫铃兰凄然一笑:原来殿下也听信了那些谣言,在殿下心中,我真就是这种人?也罢,那你杀了我罢。

她坐起来,仰起脖子。

太子对着她,想到那几年自己的心意,却又下不了手了。

卫铃兰看他没有动静,幽幽叹了口气:殿下您冷静下来想一想,便知我的心。

假使我喜欢三殿下,还需要做这些动作吗?皇祖母那么疼我,只消我早前去求一求,皇祖母自然会答应。

她说着眼睛红了,如今皇祖母心里怪我,还是因为殿下呢。

太子怔了怔。

这话倒是实话,因皇太后确实很喜欢卫铃兰的,早前就总爱让她入宫,待她如同亲孙女一般。

后来她受伤了,在宫中休养,是自己唐突,惹恼了皇太后,结果却连累她。

太子无言以对。

卫铃兰看他垂头的样子,面上露出些不屑。

比起穆戎,他当真是蠢,到现在也不知道皇太后的心思!皇太后岂会愿意把她嫁给穆戎呢?可今儿她却能利用这一点来说服太子,她往后靠了靠,轻声道:只能说我命苦,沈夫人怀疑我害了寄柔,不但派人对付我,还四处散播谣言,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奈何?我也认了命了,如今便在这庄子住一辈子罢。

今日殿下肯过来一见,更是没有遗憾了。

一席话说得太子心都疼起来。

她确实没必要做这些事,以她的样貌才华,要嫁给穆戎又有何难?像姜蕙那样的家世都能嫁呢。

可见她的心确实不在穆戎身上,他心里起了深深的怜惜,握住她的手道:真是难为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仇我必会给你报的。

卫铃兰哭起来。

如梨花带雨,叫人的心都软了。

太子看着,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吻上她的唇。

卫铃兰身子微微绷紧了,她当然一点也不喜欢太子,甚至对他很有些瞧不起,明明拥有了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开始,可结果却莫名其妙死了,连龙椅的边儿都没碰上!可如今,她除了抓住他,又能怎么办呢?她闭起眼睛。

谁料太子中途停住了,那热气喷到她脸上,又消散了。

他又重新坐直了。

虽然那小嘴是他梦寐以求的,他数次梦里都陷在里面,然而,想到她遭遇的事情,他心里忽然就起了一阵子恶心,也不知她被那贼匪怎么糟蹋了,他无法忍受。

他身上的温度又降了下来。

卫铃兰睁开眼睛看到他的神情,心头一冷。

他嫌弃她了!竟然不想碰她!可当时在宫里,他以为她睡着了,恨不得把她的手指都添一遍。

卫铃兰一阵悲哀。

果然如此,他对她又有多少爱意呢?恐怕持续不了多久的。

或许自己应该告诉他,将来的事情?这样她还能对他有些用,她也能借着他报仇,不管是沈家,姜家,甚至穆戎,她一个都不能放过!但这些,只能寄托在太子的身上,只有他当上了皇帝,才能实现。

既然已经不能谈论感情,便谈些旁的。

她轻声问太子:殿下来此,恐怕会被旁人发现罢?太子道:不会,我奉父皇之命去青州,路过此地,抽空前来的。

卫铃兰想了一想,原来是那日了。

如今事情都已改变,原本这日她在衡阳呢,因沈寄柔嫁了穆戎,她心里伤心,远避到衡阳外祖家,因她知穆戎早晚也会去衡阳的,后来听说太子去青州平反贼失败,而后穆戎前往援助,大胜。

她眉头皱了皱:青州闹灾,我也听说了,好像还有人趁乱起义?是。

太子笑了笑,不过乌合之众罢了。

这等轻易立功的事情,他自然要去,一来给父皇留个好印象,二来,也让群臣知道他的本事,好让他们心里有杆秤,知道到底拥护谁才是正确的。

卫铃兰看他一副未胜先骄的样子,暗地里摇了摇头,她柔声叮嘱:殿下切莫小看这些人,青州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未必容易的,且那边……我记得南雄侯府也在那儿?殿下去了,不若询问下侯爷。

太子见她那么认真,不由惊讶:你小小女子还懂这些。

只是怕殿下失利。

卫铃兰看向太子,还望殿下凯旋归来,也早日回来,殿下的孩子该出生了罢?莫要错过了。

太子惋惜:也只能错过了,谁让发生了这种事,当以国事为先。

他伸手摸摸卫铃兰的脸: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卫铃兰点点头。

太子临走时道:我留了一个侍卫给你,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与他说一声便是。

卫铃兰道了声好,冲他甜甜一笑。

她难得如此,太子很高兴,转身走了。

见他背影消失了,卫铃兰才露出厌恶的神色,没想到自己竟沦落到这一日,要去谄媚太子呢,这等庸才,可惜她一番聪明才智!不过也只能如此了,如今只要能报仇,她不会再苛求什么。

眼见就要到八月,姜蕙早早的就让管事准备中秋的事情,备些节礼,这日穆戎也在家中休息,她做了一会儿针线活,想到他,便端了茶水点心去书房。

这书房几丈之内都没有人,除了何远在外面随时听从吩咐。

殿下还在罢?她问。

何远忙行礼:娘娘,殿下在,娘娘请。

丝毫不阻拦,连通话都不去说。

自打穆戎夜闯姜家,何远已经明白了姜蕙的地位,如今进个书房算什么?姜蕙轻笑一声,走了进去。

穆戎正展了一张地图看,见到她来,看一眼又低下头。

给殿下送些吃的,解解闷儿。

她立在旁边。

他唔了一声。

若是往常,她定是不管,直接告辞就出去了,可今儿,她眼睛一转,走过去,往他腿上一坐。

一股芙蓉香钻入鼻尖穆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搂上来了,微微侧过头,脸也只距他的脸不过几寸的距离,偏偏神情还一本正经:殿下在看什么呢?这地图是用来打战的?声音娇软,呼吸轻抚在他脸颊上,他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那声音还不小,姜蕙掩嘴笑起来。

穆戎道:笑什么,正巧渴了。

他拿起茶壶倒水。

她在他腿上笑得轻颤,一动一动的,使得他手一抖,茶水滴在了地图上,立时熏染了一小块水渍。

姜蕙脸色一变,不敢动了。

他一向把这些当做宝。

谁料穆戎眉头皱了皱道:帕子呢?她忙给他。

他把水擦了,又继续倒茶。

姜蕙惊讶:这不要紧?都是我,我要是不动,就不弄脏了。

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不过是青州地形图。

其实皇上派太子去的时候,他也想去的很,他自小看了不少兵书,自问也琢磨出了不少学问,可皇上竟不准他去,说一个人去就够了。

他没法子,可心里痒,取了地图来看,还让周知恭却调查青州现在的状况。

姜蕙看他丝毫不在意,心里高兴,可见她的地位比地图还是高不少的。

这是什么地方。

她见他在喝茶,手指了指其中一处标注了红字的。

便是反贼起义的庄县。

他道,此处多山,若不熟悉地形,很容易遭到伏击,咱们的骑兵在此反起不了作用。

他一想,好似太子还带了不少骑兵去?哦。

姜蕙道,那胜仗不好打?倒也不是,只要有耐心,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他面上露出些许遗憾。

她环住他脖子,笑道:殿下有勇有谋,以后大有用武之地,何必在意这些反贼?不若别看了,咱们出去院子里走走,你这一日都在书房里呢。

穆戎笑起来,捏她的脸:你就是这样当贤妻的?搅乱为夫?你一来,本王确实没法看了。

那殿下不喜欢?她歪头问。

第一次来书房这样勾引她,他怎会不喜欢?穆戎低头吻她的唇:不许日日都来,不然本王如何做事?她轻声笑。

他手已经伸到她衣服里,握到两团丰盈,只觉身子烧了起来,声音低哑的道:……阿蕙,今儿天不冷不热的,你不会冷罢?姜蕙轻呼,一把捂住裙衫:外面有何远呢。

他会走远点儿的。

他哄她,把她抱起来放在案上,谁叫你自己送上来,本王不收白不收。

她脸通红,只觉窗口阳光照进来,*辣的,好像夏日一样。

只穆戎将将把她里衣褪到一半,何远在外面咳嗽一声道:殿下,皇后娘娘使人来说,太子妃要生了……☆、89|089姜蕙听到这一句,往穆戎脸上瞧,他两道修眉拧了起来,很明显不乐意,看起来像要发火,她忙道:这是大好事,殿下,母后既然使人传话,便是希望咱们都去呢。

她握住他的手往外推。

倒是没有丝毫留恋,唯有他浑身难受。

这算什么?他脱离开她的手,顺着她胸口一路往下抚去。

到得一处却停下来,姜蕙只觉浑身酥麻,双腿不由自主紧绷了,轻声道:不是要走了?等会儿。

他瞧着她,露出坏笑。

手指灵巧的好像唇舌,姜蕙身子一下子弓了起来,嘴里抑制不住的想要轻吟,她往他胸口靠过去,求饶的道:殿下,别,别闹了好吗,你这样……我。

她难以说话。

一双眸子好像要溢出水来。

见她双颊绯红,嘴唇张开了只知道呼吸,他猛地收了手:走罢。

这下两人一样,还差不多。

姜蕙恨得差点打他。

穆戎抱她下来,见她扁着嘴系腰带,一溜乌发垂下来,在白皙的脸庞微微摇摆,他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在她耳边道:咱们回来在继续,好不好?姜蕙轻哼一声不理他。

他又伸手去摸她,她好似触电般的并拢了腿。

好不好?他问,一副她不回答,他就不收手的模样。

姜蕙只得道:好。

他满意了。

她轻声道:小色胚!他哈哈笑起来,竟是十分欢快。

二人出来,稍稍收拾了一番便去往宫中。

已经有四个时辰了。

皇后与他们道,大早上起来就在喊肚子疼,叫太医一看,便是要生了。

皇后叹一声,你父皇也是,竟还真让炎儿去青州,幸好这胎一向稳得。

她眉宇间还是有些担忧。

穆戎笑道:大哥去青州也是为越国,想必很快就能得胜而归的。

皇后道:但愿如此了。

又看姜蕙,阿蕙比起往日倒是胖了一些,这样更好看了。

因吃得比以前多。

姜蕙微微一笑,也不太走动。

走还是要走的,总是闷着也不好。

咱们好些亲戚,你常去坐坐。

皇后叮嘱。

姜蕙应一声。

皇太后瞧着这两个孙儿孙媳,想到卫铃兰的事情,不免一阵心痛。

看着长大的姑娘,谁忍心看她变得那么下作?外面传她为嫁给穆戎不择手段。

皇太后是半信半不信。

不过事已至此,她的名声是难以挽救回来了,卫家把她送去庄子,可见清白也是不报。

她命人彻查此事,然而竟找不到祸首。

卫夫人求到宫里,好似也有怀疑沈家的意思,她不曾说什么,皇后倒是当场发作,说沈夫人不是这等人,要去为难一个小姑娘。

再者,沈寄柔一事,也一样找不到贼人,谁怀疑谁难说。

皇后是偏向相信这谣言。

她向来喜欢沈寄柔,当初穆戎娶不得,也伤怀过一阵子,如今想来,确实是太过巧了!卫夫人求不成,含泪而去。

皇太后也救不了卫铃兰,姑娘家,一旦名声毁了,坐实了失去贞洁这件事,一辈子只能伴青灯古佛,要么隐姓埋名,远嫁到别处,不然还能如何呢?心痛归心痛,皇太后对她也有些恨铁不成钢,假使早早没了那执念,又何来这一说?她暗地里叹口气,语气淡淡的与穆戎道:你母后说的是,你们年轻人便是游山玩水也没什么,等到炎儿回来,不若去四处玩玩。

她看向穆戎,户部那么多大臣,还能少得了你不成?你少时喜欢游历,如今偕同妻子,岂不更畅快些?穆戎笑了笑:皇祖母说的是。

皇后的眉头却皱了皱。

只也没有说什么。

皇太后又与皇后说起永宁的婚事:我看蒋大人家的小儿子不错,哪一日你与皇上商量商量。

她年岁也不小了,不过她再嫁出去,宫里更是冷清了,就盼着阿瑶能给炎儿多开枝散叶。

皇后颔首。

姜蕙也陪着说会儿话。

等到天都要黑了,东宫才传来好消息,说太子妃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众人大喜,俱都前往东宫。

皇上此时也来了,高兴的道:朕又多一个孙儿呢,皇后,你看看赏些什么去,多赏点,生个孩儿可不容易。

可惜炎儿去青州了,不然定然欢喜的很。

还不是皇上答应的?皇后道,如今却在惋惜了。

也是叫他历练历练。

皇帝笑笑:他自己请缨的,又派了两位将军,不过小事一桩。

他们都在说去青州对付反贼很容易,哪怕穆戎也是,姜蕙心想,可太子好似对打仗并不擅长,在她印象里,上辈子伺候穆戎的时候,零星听到何远等人与穆戎提起太子,都是不屑的,说他一事无成,说他不配坐这个位置。

可见这次太子应是打输的。

入得东宫,皇上与穆戎不方便进去,只在外面慰问一下。

她们女人都围在床边。

太子妃满头是汗,看起来很是虚弱,皇后心疼,亲手拿了手巾给她擦拭:得好好休息了,咱们女人生一次孩子,真跟过了鬼门关似的。

幸好都平安。

她看一眼孩子,笑道:长得还很胖呢,有六斤。

太子妃露出欣慰之色,可见是很健康的,这一个应该能长大成人了罢?皇太后笑着与太子妃道:刚才皇上在路上说了,给他取个名儿叫穆焕。

焕乃光亮,鲜明的意思,皇上对这个孙儿还是有期待的,太子妃笑道:这名儿真好,谢谢父皇了,等殿下回来,知道了定然也喜欢。

她说着,面上闪过一丝黯然。

他说要去青州,她当时便很难过,可也知道太子的心思。

有穆戎这样的威胁,他的压力很大。

她只好让他走了。

他们夫妻之间感情虽然淡了,可命运却是牵扯在一起的,他盛,她也跟着好,他衰了,她自然也一样受到牵连,甚至于,他们的家族也会有波及。

太子妃很快又抹去了那丝不乐。

姜蕙也来关怀她几句。

她笑道:你也早些给三殿下生个孩儿才好呢。

姜蕙点点头:等调养好身子。

宫人们把孩儿抱给皇上跟穆戎看。

皇上呵呵笑着道:小孩儿都是一个样子啊,戎儿,你来看看,你生下来也是这般的。

眼睛都睁不开,跟个小猫儿似的,过得几日才像个人样子呢。

穆戎低下头,果然见这侄儿小得可怜,皮肤红红,皱皱的,说不出的难看。

可他想,他与姜蕙生得指不定不一样呢。

她生得那么好看,旁人哪里有这等雪也似的皮肤,那样妩媚的眼睛?二人看得一眼,宫人便又抱了回去。

他们不再打搅太子妃歇息。

穆戎陪着皇上去乾清宫:刚才皇祖母说,叫儿臣与阿蕙多出去玩一玩,儿臣心想,这也不错。

听到他有走的意思,皇上有些着急,吹胡子瞪眼:什么不错?你走了,朕要找人说说话都难,你该不是要去衡阳罢?朕都给你在京都开府了,你还走?你舍得朕?穆戎笑起来:父皇身边那么多妃嫔,还无人说话那?那不一样,女人们懂什么!可惜,最近总是出事儿,一会儿周王谋反,一会儿有魏国余孽,一会儿那些匪徒又不安分,弄什么起义,不然朕与你一起去游玩,不是更热闹?皇帝虽然喜欢玩,可受过刺激了还是怕死的。

穆戎看着父亲的目光很柔和,这世上,父亲对他一片赤子之心,爱护他疼爱他,从来都不加掩饰,哪怕这举动引来众多非议,所以他也愿意为父亲守住这江山。

他想起那次在宋州,何远问他又不是太子,何必要操心。

他虽然有私心,可也是为父亲。

要不父皇还是准许孩儿去山西?穆戎笑道,孩儿总在一个地方,也待不住,假使哪日驱除了北元,父皇也可以往山西走一走呢。

不行。

皇上直摆手,北元军实在彪悍,你去干什么?你是朕的儿子,难道真的拿命来博?你又不需要建功立业,朕的东西,也是你的。

他说完,愣了一愣。

他的东西都是穆戎的,那太子得什么?皇上自觉失言,咳嗽一声。

姜蕙微微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皇上对穆戎那么好,他心里大概是想让穆戎继承皇位的,不然岂会说这种话?只是已立了太子不得已,毕竟上有皇太后,下有群臣管束,他自己又不是什么厉害的皇帝。

确实是,姜蕙没接触到皇帝之前,真不知道皇帝也可以是这样的。

实在是很没架子,像个寻常的父亲,还很贪玩。

穆戎心里感动,也为父亲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便算多疼一个,又如何能对另一个那么残酷呢?一切都留给时间罢。

总有一日,会到必须抉择的时候!皇上此时道:等到炎儿回来再说,你去不去山西,再定。

他态度缓和了一些。

穆戎答应一声。

走到乾清宫门口,等到皇上进去,夫妻二人才又折回坐了轿子回王府。

路上却很沉默。

皇上那句话,引得两人都有些想法。

到了王府,姜蕙才说话:殿下要去山西的话,得去多久啊?我呢?听得出来,她有些不乐意。

穆戎笑着抚摸她脑袋:不舍得本王?她嗯了一声,伸手抱住他的腰:刚才父皇说北元军很凶狠呢,殿下为何要去?那些将军平日里拿了俸禄的,这些事就该他们做啊,你去打什么仗?我在家中定是提心吊胆的。

毕竟夫妻也做了那么久了,她岂会不担心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且他对她真的不错。

穆戎挑眉:那本王带你一起去?没个正经!姜蕙眉头皱了皱,不知上辈子他到底去了山西没有?好似还是去了的,因听说他立下不少功劳,这人啊,为争个皇位也是够努力的了,只便是不去,皇上也偏向他,又何必如此?更为名正言顺些?见她突然又不说话了,穆戎俯下身,把她拦腰抱起来。

姜蕙嗔道:我在想事情呢!女人想这么多做什么?夫唱妇随你不知?穆戎道,现在把在书房的事情做完是正经。

脸皮真厚。

姜蕙把头埋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进去了。

满室春光。

等她歇口气回过神,才知都戌时了,金桂端了避子汤来,这药是宫廷秘方,喝一次管几天,姜蕙正当要接过,穆戎道:别喝了。

吩咐金桂,拿走。

姜蕙奇怪:怎么了?皇太后吩咐要她调养身体的。

给本王生个孩子。

他长手一伸,把她捞在怀里,手指划过她脸颊,告诫道,生个漂亮的。

姜蕙侧过头看他。

怎么,怎么会想要孩子了?她盯着他问。

这叫什么话?男人娶女人,哪个不要生孩子的?穆戎捏她的脸,你傻了不成?还是……他顿一顿,脸忽然就沉下来,你不肯为本王生孩子?她忙摇头:也不是,只我以为你不急呢。

他脸色一缓:水到渠成,没什么急不急的。

今日见到太子妃的孩子,他想了,便让她生了,哪有什么道理可言?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把玩着她头发,又继续道,一子一女便是好字,本王也觉着不错。

姜蕙为难:这怎么好控制,万一都是女的,或都是男的呢。

那都是你的事,本王不管。

他笑,不凑成双,你就一直生。

姜蕙心道,那傻子才给你生呢!她气哼哼起来:生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的,没听母后说,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有些人生不下来,就死在床上了。

不信殿下去打听下,多少女人生个孩子死了呢。

穆戎被她吓一跳。

她很明显的看见他脸色变了。

金桂!他很快就吼起来,把避子汤拿回来!☆、90|090姜蕙噗的笑了。

穆戎转过头看她,才明白自己一时失态,被她戏弄,整个人就压上来,扼住她脖子道:好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姜蕙被他扼得难受,咳嗽一声,我气透不过来,我要死了。

穆戎忙放开手,嘴里却道:活该!姜蕙顺他的毛:妾身错了,是没那么可怕,但我也不是完全瞎说的,殿下随便去问个稳婆,都知道个大概。

他眉头一皱。

不过我这身体生一两个应该没事儿。

她本来是委屈,看他一意叫着生孩子,不曾关心身体好不好才脱口说这些,结果他连忙又要让她吃避子汤,她这心里头又舒服了。

怎么会不愿生?上辈子,她后来孤孤单单,没个自己的孩子,便是死了,也没有太大的牵挂,她从没尝过有个孩子的滋味。

还是与他的孩子。

见她眉眼间满是温柔,这温柔好像外面的月光泊泊流淌着,穆戎竟是看得一呆,女人真是天生的母亲,她只是说一说呢,就好似见到孩子一般了。

他又把她揽过来:那说好生了?嗯。

她点点头。

没再喝汤,二人出去用晚膳。

等到九月十六,姜辞要成亲了,姜蕙前晚上就睡不着,这一大早上就起来,叫人从库房里搬东西,穆戎出来一看,整整一大车:有这么巴娘家的吗?姜蕙也不怕他,嘻嘻笑道:怎么巴了,巴娘家是把夫家的东西贴出去,可这都是我的。

穆戎哈的笑起来。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真把这王府当她的了。

不过也算了,他不至于这点都不舍得,小舅子娶妻,是该送份大礼的。

姜蕙看着下人搬完,与穆戎道:我一会儿就去娘家了,殿下何时来?她先去,正好与母亲她们聚一聚,说会儿话,毕竟也是一阵子没见了,穆戎是男儿不一样,生怕他去了闷着,他又不是怎么爱交际的人,还能待上大半日?姜辞成亲可得到傍晚呢。

果然穆戎也不想早去,叫她路上小心点儿。

姜蕙坐着轿子就走了。

一到姜家,只见四处张灯结彩,这番热闹从来没有过,因这是年轻一辈中,第一个娶妻的,梁氏忙得团团转,见到姜蕙,只道:你去见见你祖父祖母先,厨房那儿,我还得再去看一看。

家中要摆上几十桌宴席,光是这个,都是大工程。

这些客人有大房姜济显的同袍,有他们姜家平日里结交的各个家族,还有姜辞自己的同窗好友,反正沾亲带故的不少,便是胡氏,也是忙得很,将来她儿子姜照成亲,也得梁氏帮忙的,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姜蕙就先去上房。

老太太一早听说了,笑道:哎呦,阿蕙你送这些多东西,只怕阿辞都不肯收。

不收也得收,我就摆这儿了。

姜蕙笑,问起二老身体。

两个老人都很健康。

姜琼,宝儿,胡如兰陆续也来了,不一会儿,贺家的人也来了。

几个女眷又聚在一起。

这回儿姜瑜的肚子已经有些鼓起来,过了三个月,她可以稍许出门了,贺玉娇道:只还是要小心,娘千叮嘱万叮嘱的,说吃喜酒就在大嫂原先住的小院吃,别去与那些人一起,碰到了可是了不得的。

等回去也是,空一些了再走,不急。

可见贺夫人多看重。

姜瑜笑道:知道了。

她性子温柔,便是旁人多叮嘱几句,她也不会嫌烦。

故而在贺家,贺夫人很喜欢她。

贺玉娇也是。

姜琼道:姐姐如今真是个宝啊!众人都笑。

宝儿拉着姜蕙的手,欣喜道:姐姐,一会儿我有大嫂了呢!小脸上满是兴奋。

姜蕙有些酸意:有大嫂,就不要我了?要你干什么,你都不陪我!宝儿撅嘴。

好宝儿,你来王府,我不就能陪你了?姜蕙把她搂在怀里,可不能有了大嫂就忘了我,不然小心我跟娘说,把你嫁出去,叫你与我一样。

宝儿叫道:别糊弄我,我才九岁呢!姜琼笑得打跌,跟着吓唬她:九岁也能嫁的,有些人一出生就定了娃娃亲呢。

宝儿小脸一白。

姜瑜道:你们啊,竟然欺负宝儿,宝儿来,别理她们,她们才不舍得你嫁人呢。

咱们宝儿长那么好,将来也不知哪个能娶呀。

她在宝儿的脸上亲了亲,只觉这小堂妹越发漂亮了,乍一看都不像个真人。

要是自己肚子里这一个长出来也那么好看就好了。

宝儿又高兴的笑了,伸出手搂住姜瑜的脖子:还是大堂姐最疼我!胡如兰坐在旁边没出声,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做得傻事,竟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眼看姜辞就要娶妻了,她如今心里也不再难过,尘埃落定,终是无法改变的了。

几人说得会儿,很快就到下午。

姜济达催儿子:快些把喜袍穿起来,还发什么呆呢?姜蕙立在外面,噗嗤一笑。

见到妹妹,姜辞无端端的脸红起来。

姜蕙进来笑道:哥哥这么快就害羞了,一会儿去接新娘该如何是好?她是过来人,现在可取笑姜辞了。

姜辞脸更红,嘴里却道:胡说什么,我有什么好羞的,我又不是女儿家。

不羞,还不穿呢,可莫误了时辰了?她把大红色的喜袍拿来,亲手给姜辞换上,哥哥穿上这个,可真英俊,难怪说人生两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阿爹,是不是?是啊!姜济达哈哈大笑,说的真不错,瞧咱们阿辞,今日这气色不亚于中榜时呢。

梁氏与宝儿也来了,一个个都看着他笑。

姜辞浑身不自在。

可心里却是满溢着激动,欢乐,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他想娶的姑娘。

不知她此时的心情,又是如何?外面下人通报说是穆戎到了。

姜济达看一眼姜蕙:快些接三殿下。

姜蕙撇撇嘴儿:何须接啊,他熟门熟路的。

大半夜的都能闯到家里把她给偷走,还要接什么啊。

梁氏抿嘴一笑。

这女儿,像是被宠的有些不着边儿了,可到底对方是亲王呢,她道:阿蕙,你还是出去一下罢。

父亲母亲都说,姜蕙只得去门口迎接穆戎。

穆戎看到她,四处看看道:弄得挺热闹,这树上都挂了喜灯了。

他顿一顿问,咱们成亲可也挂了这些?那日他一心想着娶她,当日王府如何布置的,竟一点不记得。

我怎知道啊,殿下,我蒙着头呢。

姜蕙道。

穆戎一想,笑了。

是啊,那日她顶着着红盖头,是他牵着她去了正堂又去了洞房的。

他牵住她的手往里走。

鞭炮声忽然就响了起来。

姜济达忙推着儿子往外走,姜照笑嘻嘻跟在后面:堂哥,一会儿去沈家,不知道他们闹不闹,我可给你准备了好些钱了,陪你一起去,省得到时候还接不回来。

又问姜济显,父亲,可行?姜济显笑道:自然好了,咱们是年纪大了,不然也跟着一起去看看。

他们出来就遇到穆戎,忙上去一个个行礼。

穆戎看看姜辞,仿若看到那日的自己,或许他与他都是幸运的,至少,娶得姑娘是自己心甘情愿娶的,他笑着道:骑马骑稳点儿,等回来,本王与你不醉不归。

姜辞道好,翻身上了马。

眼见他走了,乐声也跟着远了,姜蕙一掐穆戎的胳膊:什么不醉不归,你少跟我哥哥喝酒,一杯就够了。

穆戎才想到什么,哈哈的笑起来:是,娘子说的是。

众人翘首以待,过得半个多时辰,姜辞总算把沈寄柔接回来了。

姑娘头戴凤冠,用红绸盖着,从花轿里慢慢走来。

姜辞牵着她,去了大堂。

在贺喜声中,姜蕙看见父亲与母亲都忍不住落了泪。

她的眼睛也微微一红。

穆戎握住她的手,温暖从掌中流出,好似在安慰她。

她侧过头冲他一笑。

行过大礼之后,姜蕙与姜瑜等人坐在洞房里看新娘,姜辞把她盖头挑下来的时候,沈寄柔露出一张脸,娇羞漂亮,一双眸子好似暗夜里的星星,明亮又满是欢喜。

那二人对视,好似这世上的时间都停止了。

弄得她们都不好意思久留,一个个夸赞几句,早早的体贴的溜走了。

用过酒席,待到离开姜家,已是满天星辰。

姜蕙坐在轿中,靠在穆戎怀里,只觉这一刻浑身轻飘飘的,真是幸福。

重活这一辈子,她只希望可以改变命运,然而,她得到的远比她期望要多得多,不止她做了王妃,哥哥也娶到了喜欢的姑娘,他们家一日比一日好。

所有人都好好的。

真像是个梦。

她轻叹一声,该不会哪日醒来,真发现是梦吧?她该不会还是那个奴婢?她伸手摸穆戎的脸,呢喃道:殿下,今年是哪一年啊。

穆戎看着她红彤彤的脸,暗道还叫他少喝点,她自己倒是好,虽然那酒不烈,她却喝了好几杯,如今怕是醉了,他笑了笑道:是崇光二十二年。

那不是梦了。

可不是梦,他怎得对自己这般温柔呢?不止让她靠着,还让她乱摸他的脸。

这眼睛,这鼻子……以前她哪里敢这等胡来?她就是盯着他看也不敢,可第一眼看到他,她就喜欢他了,可他总是冷冷的,她那次鼓起勇气送给他一个荷包,他随手就扔了。

此后,她再不敢喜欢他。

那是一个心结。

她有时候真不知道他对她是好,还是坏。

你为何扔了我做的荷包?我便是奴婢,也是真心实意的。

她忍不住问,满是委屈,你若不喜欢我,就该放了我走的,偏又要让我留在府里,到底是为何?穆戎一头雾水,什么奴婢?她莫非醉了在说那个梦?梦里,他扔了她做的荷包?姜蕙执着的又问一句:为何啊?穆戎忍不住笑了,摸着她的脸道:奴婢就该好好做奴婢,贪心什么呢?越贪心,死得越快,再说,本王也不能娶一个奴婢为妻,至于放你走……他盯着她那张娇艳的脸,不管你是奴婢,还是什么,都不能放啊,是不是?姜蕙眉头皱了起来,死的快?她道:不放死得更快呢,还不是被人害死?你护得了吗?你只知道……她哼了哼,伸手挠他胳膊,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你原本就是个坏得不能再坏的人。

好像一个喝醉酒的猫儿,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穆戎哈哈笑了。

到得王府,他把她抱下来,往床上一放,她沉沉就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日醒来,头昏沉沉的,下床时,差点要摔了。

果然酒不能多喝。

姜蕙扶着脑袋,昨儿太高兴,与家人一杯接一杯的,不知道喝了几杯呢,酒能伤身,她这头胀的啊。

金桂忙给她端来醒酒茶:娘娘喝了这个就会好一点了。

姜蕙把茶喝了问:昨儿我怎么回来的?她一点不记得了。

娘娘在酒席上就醉了。

金桂道,后来到王府更是醉得……是殿下抱着娘娘走的,澡也没洗呢,娘娘身上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现在先洗个澡,早膳晚些吃?姜蕙点点头,怪不得有些难受,好似出了汗的。

她泡在浴桶里,稍后出来,等到用饭的时候,听到外头一阵喧闹,她暗道奇了怪了,居然还有人在王府门口闹成这样,便叫人去看看,来人回来报:不止这儿,街道上都是人呢,原是太子殿下得胜而归了!姜蕙一惊,先前也没个信儿回来,他是故意要给皇上惊喜不成?怎么就赢了?明明上辈子,他不该做成这件事啊!☆、91|091傍晚穆戎回来,姜蕙急着询问:今儿听说太子殿下凯旋,殿下可去过宫里?穆戎嗯了一声,这种事,作为弟弟自然要去恭贺的:皇兄只花了半个月的功夫。

他心里是诧异的,没想到一向不显山露水的大哥,居然也有这等本事,倒是自己一直小瞧他。

姜蕙眉间闪过一丝担忧:只半个月,那是很厉害了?是。

穆戎笑了笑,不过他说是请教了南雄侯,南雄侯向来善战,有他指点,如虎添翼。

原来如此。

姜蕙点点头。

可心里却在想,假使太子善于用人,上辈子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了,他被穆戎毒死之后,皇上虽然命彻查,可最后查出来什么?什么都没有,只一个替死鬼罢了。

穆戎安然无恙,大摇大摆回了衡阳。

她心事重重。

二人用完晚膳,穆戎道:过两日本王带你去城外玩玩?姜蕙惊喜:去哪里?她嫁给他之后,除了去见过些皇亲国戚,当真没去过旁的地方,他突然要带她去,自是高兴的。

去香山。

好啊。

姜蕙嫣然一笑,倒真是想散散心呢!穆戎看她喜欢,别的话先没说,只吩咐管事准备。

到得那日,二人早早就坐了轿子前往香山。

那轿子大,里头如今布置过了,一应俱全,小案几上摆着瓜果点心,茶水,左手边还有个小多宝格,三层,摆了些书,小玩意儿,路上解闷,为方便,今日甚至还有个恭桶。

姜蕙第一眼看到就笑:哪个敢在这儿用啊,万一有声音……你去看看。

穆戎道。

她凑过去,原来桶里堆放了好几层花瓣,香味扑鼻,什么倒进去都没有声音。

可真周到啊。

穆戎习以为常:不周到,还要他们做什么?过来。

姜蕙听话的趴在他怀里。

窗子已经重新做过了,透气,帘子拉开来,光线挺亮,从外面也看不清里面,她随手拿了卷书看。

他什么都不做,只管东摸摸西摸摸,好似她比什么都好玩儿。

过得一个多时辰,才到香山。

此时已是九月,漫山遍野的枫树叶好似燃烧的火,红艳艳一片,消去了秋的苍凉,二人走在山间,踩到地上原先堆积的落叶,咯吱咯吱的响,一条路上,旁的行人一个也无。

十分清净。

姜蕙知道定是他派了人守在四处,不准人来。

亲王的做派向来如此啊。

上回看枫叶还是在宋州了。

姜蕙瞧得会儿,感慨道,我来京都后,便不怎么出门。

她折了一片叶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的玩,笑道,外面的空气还是很好的。

穆戎道:以后回衡阳了,咱们便是天天出去也没什么。

到时他也没什么公务好忙。

姜蕙哼了一声:骗人!他便是不去户部,背地里要做的事情也不少。

穆戎笑起来,拿过那片枫叶往她脸上轻拍了下:那五天出去一次。

这还有可能实现,不过姜蕙想到太子的事情,又有些不太确定,回衡阳到底是不是正确。

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多,果然烦恼也多。

到得山顶,穆戎带她来到一处空阔的地方。

此处没什么树木,一无遮挡,姜蕙奇怪,正当要问,却见何远带了一人过来,她看一眼,微微张开嘴,这不是她外祖父吗?如今风头过了,你们最后见一次。

穆戎道,本王去旁处等你。

他先走了。

姜蕙才知道今日不光是为游玩,还是有重要的事情的。

梁载仕乍一见到外孙女,恍如隔世,他当初被抓之后,只以为自己必是要没命了,谁想到半途被人带走,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地方,可也没有人来拷问他。

他不知日夜,度日如年,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人带出城。

谁想到,还能见到姜蕙。

蕙蕙。

他很是激动,也有些了悟,莫非是你……是殿下的意思。

姜蕙上下打量他。

他更瘦了,也有些憔悴,那么近的看过去,脸上斑纹甚多。

想起家中祖父,梁载仕真是苍老的很。

他跟着魏国余孽四处逃亡,何曾过过安宁的日子?自然是比不得的。

姜蕙一直看着他。

梁载仕叹口气:想必除了老夫,其余人等都不曾幸免罢?都在天牢,也未可知。

天牢!梁载仕惨笑几声,那真是生不如死了,可叹咱们魏国血脉,仅剩几条,也得葬送在此地。

姜蕙惊讶:外祖父您的意思是,魏国皇室都在那些人里?可当年不是有两位皇子逃了出去吗?梁载仕摇摇头,不答。

姜蕙劝道:外祖父,我与殿下说过了,只要您都交代出来,尽可安享晚年的。

您又何必执着?魏国一早就灭亡了,根本也没有可能复国,这只是一个不能实现的梦罢了,还不如实实在在过日子,您说是吗,外祖父?梁载仕微微笑了笑:蕙蕙,你还小,也不曾体会过亡国的痛,如何理解?而老夫虽则老矣,热血未干,要我出卖魏国人,那绝无可能!他说得斩钉截铁。

姜蕙眉头皱了皱,当初看他不甚坚决,没想到竟不肯背叛。

但她心里却没有那么生气,毕竟背叛不是一件好事。

你可以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却也是背信弃义的象征。

梁载仕是真正的魏国人,生在魏地,长在魏地,她确实也无法了解这种感情。

姜蕙沉默会儿:魏国人其实于越国来说不足为惧,外祖父不说也罢了。

梁载仕暗暗松了口气。

可与你们勾结的人,外祖父今日却必得交代出来。

她直视着梁载仕,严肃道,他可以说是越国的罪人!顿一顿,外祖父没有包庇他的理由罢?这……梁载仕为难。

他曾想暗杀殿下,也曾想诬蔑我。

姜蕙笑了笑,外祖父,您没忘掉我中毒的事情罢?梁载仕忙道:是了,你好了吗?我当初劝过殿下,可他一意孤行……他露出担忧之色。

已解毒了,但那人此前污蔑我,甚至不惜利用您。

她把那日有人冒充梁载仕在皇太后面前揭穿她是魏国人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梁载仕大惊:不可能,他们不会如此对老夫!姜蕙道:如何不可能?他们为了复国,什么做不出来?心甘情愿被人利用不说,也利用您!她语气一下子高了,明知道您的家人只剩下母亲与我了,可他们如何做得?令我中毒,威胁我!一点不曾考虑到您的心情。

此计失败后,又利用您的身份,要害死母亲与我,最终再铲除您的亲外孙女婿!说什么复国?外祖父,便算成了,您又得到什么呢,一个丞相之位?这便是您想得到的?不惜眼睁睁看着家人去死?不,不。

梁载仕否认,我只是想复国而已,叫咱们魏国子民重新拥有魏国人的身份!您觉得这得花多少年呢?她淡淡问。

梁载仕无言以对。

他心里清楚,这很难。

姜蕙道:我并不想嘲笑外祖父您的心愿,只关乎我姜家,关乎阿娘与我,我不得不请求您把这人说出来。

不然他必会再次对付我,便不是,也会对付殿下。

我夫君若死了,我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您清楚得很,必是会如此的,那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想除掉殿下,不然不会有宫里那一毒箭,也不会有威胁我的事情了。

外祖父,你毕生的心愿除了复国,还有什么呢?她又问。

梁载仕心头一震,声音微颤的道:一家团聚。

姜蕙不再说话,默默看着他。

复国这个理想,兴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完成,可为了这个理想,却要牺牲掉家人。

假如这真是梁载仕所希望的,她当真是无话可说!一片寂静。

过得好一会儿,梁载仕才徐徐吐出一口气道:便是越国的太子穆炎了。

当年太子去大名府,他们得知这一消息,路上便埋了伏兵,最终生擒太子,想杀了他泄愤,谁想到太子却提了一个建议出来,这建议挽救了他的命。

太子说假使他登基,他会准许他们重回魏国接管魏地。

经过商议,他们同意了。

口说无凭,太子写了凭证,且按了手印。

后来他们便计划进入京城。

刺杀穆戎,自然也是太子安排的。

姜蕙追问道:那凭证呢?在皇上手里。

姜蕙听到这词有点哭笑不得,那么几个人,还真弄了个皇上出来,她问:皇上在天牢?梁载仕拒绝告知:我只能说这些了,蕙蕙,便算是我这个做外祖父的对不起你!我若背叛魏国人,将来死了,实无言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因激动,他的脸都红了,胡须随着风飘动,视死如归,假使殿下不满意,你便让他杀了老夫!听到这话,姜蕙知道他已铁了心。

外祖父,您保重了。

她朝他行一礼。

穆戎等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外祖父不肯透露别的魏国人。

姜蕙吸了口气,妾身想请求殿下一件事……那么年迈的老人,当真要受那些折磨吗?母亲知道,不知道如何心痛,虽然她永不可能知道,然自己总有一种背叛母亲的感觉。

穆戎看她脸色郑重,便知她要说什么,淡淡道:留他一命,算不得什么。

她松了口气,感激道:殿下心慈。

穆戎冷笑:本王不过是看你的面子!不然他管什么老不老,照样往死里打。

姜蕙挽住他胳膊摇了摇,娇声道:妾身自然知道,谢谢殿下。

他斜睨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到?问到一桩事。

姜蕙迟疑会儿,才一字一顿道,是太子指使的,他在大名府向他们许诺,假使他哪日登基,便叫他们来管理魏国。

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只也可笑!是可笑,画饼充饥。

魏国人自欺欺人也真是叫人开了眼界!穆戎一拂袖:下山罢,你外祖父,本王自会叫他们安置妥当的。

二人又坐回轿子。

路上静默的很。

他坐在窗边,低头凝思,像是雕刻成的人一般。

只恐旁人听见,姜蕙也没敢提这事儿。

到晚上,她躺着睡不着,一桩是太子得胜的事儿,一桩又是坐实了太子要杀穆戎的事儿,她满脑子的想法,眼见穆戎好似已经睡了,她才轻手轻脚起来。

结果刚爬到一半,她的胳膊被抓住了。

扭过头一看,他正瞧着她。

你去干什么,不好好睡?他问。

姜蕙道:殿下不也没睡吗?我是我,你是你。

穆戎皱了皱眉,又不是她大哥。

姜蕙叹口气,躺下来,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道:咱们是夫妻了不是,殿下的事儿自然也是我的事儿。

她也担心他啊。

穆戎听了嘴角翘一翘,伸手摸摸她脑袋:莫怕,如今既然知道,自然有法子应付。

应付是互相残杀?月光下,他表情很是平静,好像这事儿对他来说也不是特别难,可事实上,真的杀自己的亲大哥,那滋味能好受?姜蕙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心思,想了想幽幽道:殿下想必也挺伤心的罢?这些日子,她分明能感觉到他心里还是有温柔的。

他总不至于天生就那么冷血。

穆戎沉默,半响道:咱们自小感情就不好。

年幼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到来自兄长的敌意了。

因他这人在各方面都胜过太子,只他自己也是个好强的人,明知道哥哥不喜欢,却不愿意屈服,还是绽放着自己的光芒,要说今日这结果,他自己得承担一大半。

没有人退一步,不管过程如何,到最后,又如何不是你死我活呢?他一早料到如此。

太子定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又有何伤心?生在皇家,要么缩着头过,要么就只能拿命来拼!便是生命中,曾有些许温馨,也只能抛之脑后了。

谁叫他不甘心屈从呢?他伸手把姜蕙抱紧一些:睡罢。

温暖包围住她,她微微闭上眼睛。

在他宽阔的怀抱里,好似什么也不用害怕。

然而,她这一夜都睡得很不安宁。

梦里,一会儿见到太子做了皇帝,下令斩杀穆戎,一会儿又见到穆戎那日用毒酒把太子毒死,一会儿又看到卫铃兰做了皇后,高高在上,命人把她绑到殿中,赐下三尺白绫。

模模糊糊中,只觉透不过气来,好像那日吃了毒酒,腹中绞痛,她啊的尖叫一声,坐起来。

月光下,冷汗从额头溢出,顺着脸颊而下。

穆戎被叫声惊醒。

怎么了?他凑近来,见到她的脸,急道,莫不是病了?不是,做了噩梦。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怕什么,有本王在呢。

他忙抱住她,一只手轻抚她的背,只是梦而已。

是啊,只是梦。

可也是她担心的事。

姜蕙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殿下,我怕卫铃兰……她不知道怎么说,原先就有心思,可做了这梦,她终于明白自己最怕的是什么,便是卫铃兰。

她知道太多的事情了!如今又被沈夫人报复,遭受了那么大的磨难。

卫铃兰难道会不想报仇?他们姜家如今与沈家可是姻亲。

可她竟放松了警惕,以为卫铃兰经此一事总是受到了报应,可怎么足够?卫铃兰这样的人,必是会想尽办法东山再起的,她心机太深了,又有预知,假使她豁出去,未必不成事。

太子不可能无端端的能改变命运!殿下,你查查卫铃兰如今在做什么,可行?她语气急切。

穆戎眉头挑了起来:你莫非又做了什么预示的梦?不是!姜蕙道,只是噩梦,可我想到卫铃兰知道些将来的事情,我怕……她说服穆戎,万一她与太子联手。

穆戎心头一跳。

他想起太子对卫铃兰的态度。

他很关心他。

所以那日卫铃兰中箭,他急匆匆的赶过来,满脸痛惜。

只怕是喜欢她的。

他对他大哥这方面还是了解的,风流多情。

可卫铃兰都已失去清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姜蕙强调。

看她那么着急,穆戎道:也罢,既然你怀疑,本王自会派人去查。

还有太子。

她道。

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不能容许一个失误,把她这辈子苦心挽救的命运再次颠覆!穆戎看她拳头都握了起来,忍不住一笑,摸摸她脑袋:好!现在可以睡了罢,这都什么时辰了?看她都答应,姜蕙才放心。

两个人拥着睡了。

穆戎第二日起来,把周知恭寻来,说了卫铃兰的事情,至于太子,双方都有暗卫,要牢牢盯住并不容易。

周知恭领命。

姜蕙看他放在心里,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这日早上起来,金桂伺候她穿衣,一边道:娘娘小日子两日不曾来了,奴婢看,是不是请太医看看?她调理过身子之后,小日子十分准,基本就没有退后延迟的。

金桂银桂作为贴身丫环,很是清楚。

姜蕙怔了怔,歪头问金桂:要么请?她平常很聪明,这会儿居然犹犹豫豫的问她,金桂噗嗤一笑:娘娘,这是好事儿啊,自然要请了看看的。

哦,不过还是别请御医了。

一请御医,那必得有风声透到宫里的,惊动到皇太后,皇后,万一是白高兴,那可太尴尬了,姜蕙想一想,笑道,走,去看看我那仁心堂。

金桂忙道:万一有了呢,可别有个闪失。

坐轿子去,没事儿的。

金桂没法子,只得出去吩咐。

临行时,叮嘱轿夫一定要坐稳。

其实轿夫哪里敢不稳,上头坐得王妃娘娘,真有点事儿,他们脑袋不保。

二人抬着姜蕙就去了仁心堂。

她不方便露出脸,戴了帷帽儿,只见医馆里满是人,顿时喜笑颜开:看来生意真不错。

耳边只听那些病人交相接耳的夸宁温医术好。

时隔多日,他本事又有长进了。

姜蕙先不打搅他,径直往内堂去。

谁料到一推开门,里头哎哟一声。

那声音清脆,姜蕙定睛一看,不是姜琼是谁?她摘下帷帽,疑惑道:阿琼,你在这儿作甚?姜琼伸手拍着胸口,后怕道:可把我吓到了,我还以为我娘找到这儿来了呢。

她笑嘻嘻道,我在这儿看医书啊,跟夫子学那些着实没有意思。

堂姐,你看堂嫂会刻字挺好罢?我也想学点儿别的,有回在书房随便找了些书,见到有本讲药材的,我一看就迷上了,你可不能告诉我娘啊。

姜蕙抽了下嘴角:你瞒得住?你这回怎么偷溜出来的?正说着,宁温进来了。

姜蕙道:宁大夫,你下回看到我堂妹,可别留她,轰出去才好。

宁温正好有理由:三姑娘你看,不是在下不肯,娘娘都发话了。

姜琼呸的一声:宁大夫,你明明说我很有资质的,可惜是个姑娘家浪费了!宁温道:是啊,没听说我说可惜呢?小姑娘家家,还是等着嫁人好了,你总往我这儿跑,被外人知道我不好交代。

这回当着娘娘的面,你老实点儿,别再威胁我,说我沾你便宜。

这死丫头!姜蕙知道姜琼的性子,虽然觉得她这样爽直挺好的,可要被胡氏知道姜琼跑她这铺子,兴许会怪在她头上,姜蕙道:你快些回去,不然我非得告诉二婶呢。

姜琼没法子,拿着几卷书就走。

姜蕙在后面问:我大哥跟大嫂怎么样?唉,好的我都不忍看,恨不得天天黏一块儿。

她一溜烟的不见人影了。

姜蕙笑起来。

宁温瞧瞧她:娘娘今儿怎么有空来铺子,该不会是来收钱罢?这钱我还没捂热呢。

姜蕙噗嗤一笑:钱你还管着罢,我看着放心的很,今日来,是为叫你给我看看。

她坐下来伸出手。

宁温打量她一眼:不像是有什么病啊,他说着,灵光一闪,把手按在她手腕上,过得会儿,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难怪……恭喜娘娘,您有喜了!☆、92|092没想到还真是。

姜蕙伸手轻抚一下小腹:多大了啊,真能一摸就知道?宁温道:这精确的数儿可不好说,得有十天罢。

姜蕙暗道,真是事事儿都称他的愿呢,穆戎想要孩子,她很快就怀上了。

不过想归这么想,她自己也挺高兴。

要是生下来跟宝儿一样漂亮就好了,她问:是男是女,你知道吗?宁温道:难说。

多大不清楚,男女又不清楚。

姜蕙斜睨他一眼,那你知道什么啊?宁温哈哈笑了:在下医术不精,叫娘娘失望了。

他顿一顿,可确实还小,得过些日子才知,但也不是那么准的。

怎么……娘娘想生个儿子呢?只是好奇罢了。

是儿是女,都是她孩子,不过她喜欢女儿,男孩儿小时候都皮得很,也不知道教不教得好,生活也复杂。

生个女儿,只管养漂亮了,养好了,高高兴兴的相夫教子,简单。

儿子的话。

万一以后穆戎当上皇帝,那儿子必得是太子了?要再生一个,那两个儿子,会不会也跟太子与穆戎的关系一样呢?她突然就担心起来。

又想到卫铃兰的事情,她把两个丫环遣开了,问宁温:早前我与你提过,毒药丸,你到底能不能做出来?这个啊。

宁温一摆手站起来,娘娘稍等。

他走到左边一处药柜,拿出个匣子。

姜蕙惊讶:还真做了?宁温可没有把她的话当玩笑,任何一个人提到毒药,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更何况,她当时的目光中满是担忧,与现在一样,可见她是有什么事藏在心里。

是要杀人吗?年纪轻轻,也不知她与谁有那么大的仇恨。

或者,她也是无可奈何。

宁温打开匣子,里面有两枚药丸:这枚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

这枚是丹毒,一入口即死。

姜蕙盯着药丸瞧了瞧,想起上辈子自己被毒死的滋味,面色很是复杂。

宁温关切的问:不知在下可还有为娘娘效劳的地方?没有。

她收起匣子,宁大夫只要好好给我挣钱就行了。

宁温认真道:希望娘娘不到万不得已,别做傻事。

姜蕙笑着点点头:自然不会。

宁温又叮嘱她一些该该注意的事情,门外忽然有人喊师父。

姜蕙惊讶,问道:刚才见到几个面生的伙计,难不成是你徒弟?何时收的?宁温道:才收的,收了两个。

他打开门,原来有一家抬着个病重的病人来,眼看着都要不行了。

伙计急死,忙解释:这小子有些愣头愣脑的,非说救人要紧,没拦成,冲撞娘娘了。

那徒弟看来是个好心肠的人。

姜蕙道:那么重的病,是该先看的。

她朝宁温笑笑,药铺越来越好了,我瞧着放心,你好好的看病罢。

她站起来走了,宁温目送她离开。

走到外面,两个丫环连忙来扶,金桂道:娘娘往后真要当心了!不是说前三个月都不能出门的,赶紧得回去。

轿子起。

好消息出来,传到穆戎耳朵里。

他在衙门坐不住了,急忙忙就回王府。

姜蕙正当用午膳呢,他大踏步进来,劈头就道:请了太医看没?她愣愣的:也不用罢,宁大夫不至于这个都看不准。

这种是最基本的,有喜没喜都看不出,这大夫早不用当了。

穆戎脸一沉,回头跟何远道:赶紧去宫里请太医来,请刘太医,又把桌上她吃得东西一推,什么都还不知道呢,乱吃,万一对身体不好呢?得先听听太医怎么说。

可这都是好东西啊,有没有寒凉的,她都问过了,宁温也提醒过她,他急什么啊。

姜蕙道:我饿了还不能吃?等到太医来,不知得什么时候了。

满脸委屈。

穆戎眉头皱了皱,往桌上的菜看一眼,点了点青菜:吃这个罢,这个准没事儿。

姜蕙就夹了一筷子吃。

他坐到她旁边:宫里女人有喜了,一天天都得列出菜单来的,哪里有像你这么吃的?你有喜欢的,可以说,不过也得问过太医,看行不行。

宁大夫虽然医术不错,能比得上太医精细?这个听起来实在太精细了。

难怪他一惊一乍的。

姜蕙道:照你这么说,咱们民间的妇人都不能活了?还不是好好的把孩儿生下来。

本王的孩儿可不行!他的孩儿那是龙凤,岂能粗略对待?姜蕙无言以对,她当然也知道她这身份是得要看太医的,不过才一顿饭,至于这么紧张罢?她瞧一眼穆戎,他脸还沉着,特别严肃,她撇了下嘴道:不吃就不吃,你那么凶,我也吃不下。

她总是怀了他的孩子,一回来不知道小心体贴,尽顾着训斥她了。

穆戎怔了怔,半响笑起来:还不是你自己不懂道理,不然本王岂会……罢了,你吃吧,啊。

他给她夹菜,放在碗上,就吃两口没事的。

姜蕙道:又准我吃了?就吃青菜。

她哼了哼,撇过头去。

他咳嗽一声,叫众人都退下,把菜夹到她嘴边:我喂你还不行吗?饿到可不好。

声音很是温柔,能把雪都融化了。

姜蕙这才吃了。

他喂两口,又给她夹口饭:光吃菜别咸了。

哪里还像平日里冷酷的衡阳王。

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了,姜蕙盯着他俊美的容颜有些发愣,他真就喜欢上自己了?因为喜欢,才有了那么大的变化?她真不太确定,可他对自己的耐心,对她的好,一日日都能感受到。

这不像是假的。

兴许人的际遇,影响真的很大罢?上辈子,他二十几岁,经历了什么,她并不清楚,而这次,她那么早就遇到他了。

姜蕙又有些庆幸。

她调皮的问穆戎:我怀上你孩子了,殿下该奖赏我什么啊?穆戎捏捏她鼻子:真贪心,本王送了你那么多东西,你还想要啊?你想要什么?要你的人。

她目送秋波。

穆戎噗嗤一声笑起来,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怀孩子了,他就不能碰她了啊!这几个月怎么过?他的心忽然痛苦起来。

也不想喂饭了,把碗一放。

你这肚子是很争气,本王说要孩子,它就有了,只是也太快了点儿。

他摸摸她小腹,早知道,本王不该急的,便是晚上一年半载,又有什么呢。

姜蕙暗自好笑,色胚本性又暴露了。

他自己要的,如今又后悔快。

真是……不过她也得熬着呢。

想着,姜蕙又有些难受。

吴太医很快就来,刚见到穆戎就笑着说:皇上与皇后娘娘千叮嘱万叮嘱的,恨不得也一同来,只不方便出宫。

下官听说娘娘已经叫人先看过了,这种必是不会错,先恭喜殿下了。

穆戎笑道:好说,还请吴太医再看看。

二人进去。

姜蕙叫吴太医又看了一下。

吴太医道:娘娘身体康健,脉搏很稳,实在无需担忧。

要不要吃些安胎的?穆戎问。

不用,不用。

吴太医连连摆手,只问姜蕙平日里的口味,他一连写了好些菜单出来,这些膳食,都是由太医院与御膳房一起商量出来的,娘娘体质有些火性,最是合适吃这些。

穆戎拿来看一眼,点点头。

吴太医走后,他也没有把菜单直接交给厨房,而是自己又审了一遍。

姜蕙好奇,探头来看:难道殿下是厨子吗,还懂这些?她不知道他干什么废这个功夫。

穆戎朝她脑门上拍了一下:还不是为你吗,你自己来看!一把将她抱来,放在腿上。

他正好休息下。

姜蕙眉头皱了皱:可吴太医开得,能有什么?宫里的人,哪个也不能轻信。

穆戎正色,他父亲那么多妃嫔,而且被他临幸过的也有不少,结果才只有五个儿子,有些在肚子里就没了,哪个不是宫里的人做得好事?他想到母亲,微微垂下眼帘,当然,里头也包括他的母亲。

所以他的人,不管是他妻子还是孩子,他都要保护好的。

再说,这吴太医原本也是皇太后的人,可他本来没说请吴太医,谁想到他却来了。

姜蕙看他认真,便一道道菜看了,可她也不是厨子啊。

要不送去给宁大夫看看?她道,宁大夫是可以信任的。

这回穆戎没有阻挡,叫人送了去。

至于厨子,这厨子一早来王府,他便派人查过的,并没有什么,只他也去吓唬了一回。

过得会儿,皇上又派人送了赏赐。

姜蕙对此也麻木的很了,实在府中贵重的东西太多,她现在真有种视黄金为粪土的感觉,其实这也不是好事儿,人拥有的越多,好似兴奋的事儿就越少。

晚上,两人躺床上,穆戎很不自在:会不会晚上碰到你?不会。

姜蕙道,殿下睡姿又没有不雅。

顶多就是会乱摸嘛,又不会踢她。

万一压到你呢?他问。

不会。

我起得早,把你吵醒了呢?姜蕙被他问得烦了:要不那咱们分床睡?我去睡别的厢房?穆戎一想:那还是算了。

今日的事情多,姜蕙也有些累,很快就睡着了。

穆戎翻来翻去的,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兴许往日夜里,把所有热情都用在她身上了,如今他没用,便有些过剩,又兴许自己当爹了。

可又不敢靠得她太近,他背对着墙壁,长叹一声,以后怎么熬啊!☆、93|093太子得了胜仗,皇上对他青睐有加,连着夸赞了好几句,太子妃又顺利生产,有了儿子。

故而这几日他心情都很好,只想到卫铃兰,竟觉亏欠,要不是得她提醒,自己轻敌,兴许就亲自领兵了,幸好去拜访南雄侯,他用兵老道,最后才能击败反贼,活捉了那贼首。

可惜卫铃兰失了贞洁!这一点叫他左右为难。

要她尚且是清白之身,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就抬了她回来做侧室,将来封个太子婕妤,也算对得起她,可现在……他无法向皇太后提这件事,自己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正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留在庄上的侍卫回来了。

太子奇怪,质问道:大胆,竟敢私做决定!侍卫忙跪下来:回殿下,是卫姑娘有急事,要属下连夜赶回宫中。

太子眉头皱了皱:何事?侍卫垂下头:只能说与殿下一人听。

太子看他神神秘秘的,便屏退了旁人。

侍卫道:是关于魏国余孽的,卫姑娘说……什么?太子打断他,她怎会提起这些?昨日卫姑娘突然问起魏国余孽的事情,属下便说在天牢里。

侍卫说着又突然磕头,殿下把属下派到卫姑娘身边,属下心想卫姑娘必是能信任的,一时不察,便把梁载仕的事情说了出来。

也是卫铃兰聪明,旁敲侧击的,他越说越多,只想着是魏国余孽,又不是朝中秘辛。

糊涂!太子听了大怒。

侍卫忙道:属下甘愿受罚,只卫姑娘说此事关系到殿下前程,她想与殿下见一面。

太子背着手道:见了作甚?卫姑娘说……梁载仕必是三殿下救走了,兴许已招供,三殿下早晚会找到躲藏在别处的魏国余孽,届时他定能立下大功,抢了殿下风头,是以叫殿下注意。

抢风头还是其次,若是得到……太子脸色一变。

他那凭证还在魏国人手里呢!不过梁载仕即便是姜蕙的外祖父,他真会说出来吗?可恨穆戎不知把梁载仕藏在何处了,他又不可能满城的去找。

太子早前也为此事心烦,如今又被卫铃兰提起,他更是如同困兽,可她一介女子,能有什么办法?还想与他见面?他沉吟会儿,与那侍卫道:你先回庄子。

便是他要去,也不是随时可以去的,身在宫里,哪里有那么自由。

侍卫领命。

很快出了宫门,骑马往庄子去了。

周知恭跟在后面,一边派人去告知穆戎。

听到这个消息,穆戎有些惊讶,没想到姜蕙的直觉那么准,这二人还真勾结在一起。

回到府中,他便把这事儿告诉姜蕙:两人确实有来往,早前大哥出去青州前,听说便在附近整顿停留,今日卫姑娘又派了大哥的侍卫去宫里传话,如今又回去了。

他笑了笑:大哥对卫姑娘还真有几分真心。

这不是重点啊!姜蕙握着手道:卫铃兰有预知,兴许会告诉太子一些事情,被他占了先机。

穆戎嘴角挑了挑:能有什么先机?有时候他太过自信!太子是样样不如他,可上回已经叫太子得胜,谁知道还有什么呢?姜蕙绝不会像他那么轻松,她问了一个问题:假使卫铃兰知道未来的皇帝是谁呢?穆戎一怔。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姜蕙知道他在乎皇位。

谁想到穆戎道:命运随时都能改变,又岂有注定一说?他看着姜蕙,比如当初,你从没想过你能当王妃罢?你的家世原本也做不成,可因为有本王,你才能成了王妃。

一切都是他的努力!他改变了她的命。

姜蕙眉头一挑:殿下说得也不错,可奈何我命中注定要遇到殿下!这便是注定,假使遇不到,我今日也不是王妃。

穆戎笑了:你这乃诡辩。

姜蕙道:殿下说不过,便耍赖不成?什么叫命?穆戎道,本王今日认真与你说一说,那日遇到你,全是因本王,原本我一早就离开书院了,可你哥哥来说话,是本王决定暂留一会儿的,故而才能在街上见到你。

这件事,都是由当日当时,他的决定才造就的,如何叫命?可笑。

倘若听天由命,他一早就该缩到衡阳,再不回来了!姜蕙语塞。

可她不可能放弃,想一想道:殿下总得承认,人的一生中有很多变数罢?那是你难以预料的。

穆戎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你于本王来说就是变数。

他从来不曾想过他会娶一个这样的姑娘,还耗费了如此多的精力。

如今,还与她谈论命运,甚至都不忌讳提及皇位。

往常,他可会?绝无可能!那是把她跟自己合成一体了。

姜蕙脸一红:说正经儿的。

他把她拉到怀里:也不知道你操什么心,如今怀了孩子呢,罢了。

为这卫铃兰,他这妻子是寝食难安,你要实在担心,本王便给你杀了她,如何?姜蕙眼睛一亮:好!好像多大的喜事,她就在盼着这个。

一早猜到卫铃兰恐与太子联系,她便动了杀心。

如今穆戎要除掉她,正中下怀。

见她那高兴样儿,穆戎也不拖泥带水,立时就要去吩咐何远。

姜蕙却取出一个匣子来:里头有毒药丸,用这个容易。

穆戎惊讶:你哪儿弄来的?叫宁大夫做的。

姜蕙面如冰霜,沉静道,假使殿下不动这个手,我只好自己来了。

叫卫铃兰尝尝这滋味。

报她前世之仇!穆戎哭笑不得,伸手拍拍她脑袋,感慨一声道:好一个毒美人儿,你这蛇蝎心肠,以后本王若待你不好,你会不会也拿一颗毒药来伺候本王啊?这难说。

姜蕙撇撇嘴儿,我留颗备用。

穆戎一把抢过来:还来劲儿了,不准留。

他叫何远来:送去给周知恭,把卫铃兰除了,今日动手。

何远吃了一惊。

他竟然是当着姜蕙的面下令的,可见是两个人的主意。

他连忙领命。

姜蕙看何远走了,一下子好像坐不稳,整个人往椅背靠去,很慢很慢的呼出一口气,她眼睛也微微闭了起来,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命运兜兜转转,她与卫铃兰注定要死一个。

或者,正如穆戎所说,兴许也不是注定,而是她与卫铃兰的选择,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谁叫卫铃兰不甘心呢?又是谁让她做上了王妃的位置。

为保住自己,保住穆戎,保住所有她的家人,她只能杀了卫铃兰。

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腹。

那儿,她的孩子也在长大呢。

看她满脸温柔,再无刚才的一丝冷酷,穆戎嘴角翘了翘,当初自己喜欢上他,便是爱她这外柔内刚罢,她是个狠心的人,也是个勇敢的人,可是又不乏温情,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与他并肩走到最后。

暗卫拿了匣子只奔田庄而去。

卫家的庄子离京都并不远,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只去得晚,到得那儿天已经暗黑。

周知恭得到命令,看了看毒药丸,取出一看一闻,便知是何用,当下拿了丹毒。

此类毒药最是容易,放入嘴里很快致命。

他站在林子里,往前面的宅院看去。

这庄子里都是卫家的人,除了四个看家护卫,管事一家五口人,便只有十几个下人了,另外便是太子派得暗卫,好像他们也不曾怀疑,兴许是卫铃兰帮着证实,故而也充作护卫。

要下手很容易,只等夜深人静。

周知恭很有耐心,一直到得子时,才命人前往。

睡的人用迷烟,不曾睡的,手刀打晕,那四个看家护卫根本不是对手,至于太子的暗卫,多花了些功夫,但也不难。

这些做完,周知恭伸手推开了卫铃兰的门。

门发出咯吱一声,卫铃兰睡梦中受到惊吓,一下子睁开眼睛,可没等她发出声音,周知恭鬼影一样窜上来,快如闪电,一把就压住卫铃兰,往她嘴里送了毒药。

月光下,周知恭的脸跟死人一般,苍白,毫无血色。

卫铃兰差点没吓得晕过去,眼见嘴里被人放了东西,她拼命想吐出来,周知恭一掌朝着她脸击下。

一股强烈的气朝她嘴里灌来,那东西咕噜一下就滚入了肚子。

炙热感瞬间在全身涌动,她透不过气,呼哧呼哧的,像得了肺痨,眼睛直往上翻。

万般痛苦,她由不得伸手挠自己的脖子。

可哪里有用。

眼前渐渐的一片黑,连月光都没有了,四周阴深深的可怕。

迷糊中,她终于知道自己要死了。

毒-药。

她中毒了。

卫铃兰惨笑起来,可怜她一生心愿还未实现,就这般要死了!老天,为何对她如此不公?她那么样的人,原本该得这世间最最贵的身份!到底为何?谁要毒死她?姜蕙?那日她定也是这般死的。

姜蕙,我,我便是……也不放过你……然而,这话未说得出口,她便不能动了。

薄被一条,盖住她僵硬的身体,风吹进来,满屋的寂静。

☆、94|094卫铃兰这条命就像秋日树上的叶子,要落就落下来了。

这件事儿也像河面上一处涟漪,荡过就没了。

任卫家派人怎么查,也找不到丝毫线索。

姜蕙最近睡得别提多踏实,连梦都不做,人的精神也越加的好,面色红润润的,今儿姜家得知消息,姜济达夫妇带着儿子,儿媳,宝儿来看她。

一见女儿这等样貌,不用问,都放心得很。

梁氏笑道:阿蕙,你在这王府,比在哪儿都好,看得是御医,这吃得也是御厨做得,咱们是白白担心呢。

姜济达没见到穆戎,询问道:今儿休沐,殿下也忙?被皇上叫去了,也是常有的事。

许是又要他陪着玩什么。

那你是时常一个人在府里?梁氏又心疼女儿。

你们莫要操心,姜蕙握着母亲的手,也就这事儿,我偶尔有些儿闷,府里冷清,其实生个孩儿也好。

有孩子,她就有事儿做了。

宝儿听了,趴在她膝头:那我留在这儿陪你,好不好?她个子又抽条了,脸儿早不像幼时那样丰润,下颌尖尖的,露出了瓜子的模样,眼睛又大,水盈盈的,与姜蕙已有五六分的像。

姜蕙斜睨她一眼:你又舍得你大嫂了?一股子醋味。

沈寄柔笑起来:她在我这儿总念叨你,到你这儿兴许就念叨我。

梁氏道:还是小孩子心性,我倒不放心她在你这儿,省得打搅你,你如今就要安安静静养胎的。

娘,我定会好好的,姐姐有孩儿了,我不闹她,我只陪她说话。

宝儿拉着梁氏的手撒娇,好不好,阿娘?我就住半个月!半个月过了,准又要想你们了。

姜蕙宠宝儿,说道:阿娘,便这样罢。

梁氏看她喜欢,便不多说,只叮嘱她听话。

说话间,姜蕙打量姜辞跟沈寄柔,只见那小夫妻时时相看,情谊遮也遮不住,她微微一笑,与梁氏道:大哥跟大嫂真好呢。

可不是,寄柔前几日还亲手做菜给阿辞吃。

梁氏低声道,又每日给他做鞋子,做里衣的,临到晚上看书,点个油灯她都要去,哎。

我劝都劝不了,由着她罢。

两人蜜里调油,只这等好,也有些不寻常。

姜蕙道:兴许大嫂经历的事情多,更珍惜罢。

不过听着沈寄柔是有些粘人,幸好哥哥性子也温和。

几人说得会儿,怕姜蕙乏,便起身告辞。

宝儿住的地方一直保持原样,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姜蕙睡了个午觉起来,便与宝儿一处玩,把库房里的珠宝拿出来,二人没事儿串珠子,又商量拿这些打什么首饰好看。

谁料竟突然来客。

金桂道:说是谢二夫人带着谢二姑娘来了。

姜蕙怔了怔,不请自来?可到底是皇后的娘家人,也算是她舅母,倒是不好闭门谢客,她叫金桂请进来。

谢二夫人与谢燕红过来行礼,那谢燕红是战战兢兢,很是拘谨,只今日打扮的却很好看,一件霞红绣缠枝桃花的襦裙,月白暗纹百褶裙儿,脚上一双绣花鞋都很精致,最上头顶着两颗珍珠。

至于谢二夫人,一来就四处看,叹气道:竟是全没有修葺好呢,可是娘娘忙得很?这么大的宅院未免浪费了。

姜蕙叫人上茶,淡淡道:这事儿不急,那日要修都可以的。

谢二夫人笑:是这个理儿,娘娘莫怪我今日唐突,只正好路过这儿,想到许久不见你,又是这样的喜事,便来贺一贺。

她叫人送上贺礼。

破费了。

姜蕙道谢一声。

越过谢大夫人,先来这王府,也不知她什么意思?如今阿蕙你怀着孩子,只怕更是操劳了。

谢二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

姜蕙眉头皱了皱:我有何操劳,自有管事在,倒是终日里闲着呢。

有穆戎这样的主子,那些下人哪个敢偷懒?谢二夫人见她懵懂不知,也是暗叹,心道终归是小姑娘,不懂事体,如今她有喜了,穆戎怎能没个侧妃?她这是好心来提点她。

明白的,不如亲自选个听话的做侧妃,可不是好?如今她身边这个女儿便是最佳人选。

谢二夫人想到这儿,看一眼谢燕红,笑道:上回阿蕙你来家里,我这女儿便总念着你呢,说娘娘心善,只可惜娘娘也不常来。

姜蕙瞧瞧谢燕红,她低垂着头,哪里有喜欢自己的样子?分明是有些害怕。

她心里一动,忽地有些明白了,上回谢二夫人就在她面前总是提起谢燕红,如今又是,非得把她跟自己拉近。

莫非是想……她眸子微微睁大,看向谢二夫人。

这人准是疯了罢?想替女儿自荐枕席?她立时就很不喜,一个女人心再宽,也不会心甘情愿给自己男人找侧室的,别说她本就不是贤妻良母。

穆戎找不找,那是他的事,她绝不会主动给他找。

我乏了,还请您见谅。

姜蕙下逐客令,手轻轻摸着小腹。

谢二夫人椅子还未坐热,没想到就受到这个待遇,她脸上有些挂不住,笑道:有孩子是时常会这样的,但也不能一乏就睡啊。

那一天得睡几回?姜蕙道:可我现在就想睡呢,要不您随意,等我歇会儿再出来?这怎么成!谢二夫人没法子,咬牙道:那就算了,我下回再来看你。

她领着谢燕红就走,一边轻声斥骂,一点没眼力见,不晓得讨好人,就不知道出个声?眼见二人走了,宝儿歪头道:姐姐不是才睡过吗?嗯。

那怎么又要睡?她眼睛一转,姐姐讨厌那两个人?是啊。

姜蕙道,可那是亲戚,不能撕破脸,只好说我乏了,你学着点儿,以后遇到这等人,也不用太客气。

宝儿点点头。

等到穆戎回来,姜蕙老实交代:恐是得罪二舅母了。

怎么回事?他坐下,拿了茶喝。

二舅母想让殿下纳了谢燕红。

穆戎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拿帕子一抹嘴:你莫理会便是。

姜蕙笑着看他:殿下看不上?穆戎皱眉:压根儿没想过。

姜蕙有点儿不信。

她挑一挑眉道:要是个风情万种的人儿呢,殿下指不定就看上了,不就嫌谢燕红不够好?再说,什么压根儿没想过,您当初还想纳我做妾,主母又是给谁当呢?女人一不高兴就喜欢翻旧账。

这等烂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能拿出来说,穆戎哭笑不得,把她小手抓过来:没想过你不信,想过你又不乐意,真要有跟你一样的,本王就纳,行吗?姜蕙哼一声,把手抽了。

她脸渐渐丰盈起来,原先妩媚,现又有些娇憨,一挑眉一转眼,说不出的俏皮可爱,穆戎又拉住她的手:今日与父皇说了,你现怀着孩儿,并不方便去衡阳,舟车劳顿,恐有损伤。

母后也赞同,且让本王把原先王府的人调一部分回来。

姜蕙惊讶:原先王府的人,那边……乳娘惯会服侍有喜妇人的,当初母后把她安置在衡阳王府,原先也是为照顾本王妻儿,如今你有喜,自然要接回来,还有一些下人。

怎么听着有常住的意思?可那会儿他们原本准备要回衡阳的。

穆戎看出她的顾虑,笑一笑道:顺其自然罢。

他原先也不是心甘情愿要走,如今姜蕙有孩子了,自然更不能走,他可不想路上出事,再者,这理由,皇祖母也不能不接受。

皇家血脉,如何能轻视?别说,父皇还盼着看他孩儿出生呢。

姜蕙点点头:都听殿下的。

以后也都看他的了,卫铃兰已除,好些事儿也改变,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也只能靠他。

却说永宁公主的婚事,前不久也定下了,便是此前皇太后说得蒋家公子,到得十月,便是出嫁的日子,姜蕙因头三个月很是紧要,故而也不能去贺喜,只穆戎自己去了,宝儿与她在家中玩。

皇室公主嫁人,场面自然隆重,一百二十抬的嫁妆,当真是绵延十里。

前来道贺的皇亲国戚数之不尽,谢家自然也是其中之一,那永宁公主虽不是皇后亲生的,可皇后很是喜欢她,一是自己没女儿,二是这孩子单纯,今日嫁出去确实有些不舍得,拿帕子抹了好几下眼睛。

谢大夫人宽慰她:蒋家人都很宽厚,那蒋公子是真正的温和如春风,娘娘莫担心了。

谢二夫人也说几句,又道:原来衡阳王妃娘娘不曾来。

竟是呼尊称,皇后笑道:这么见外?不过阿蕙怀着孩子,是不便来的。

我哪敢不这么叫她,上回专程去拜见,她不耐烦的赶我走了。

谢二夫人叹口气,也是怪我多事儿,我见这府里就两个丫环伺候,只觉少,可见三殿下身边是一个丫环都没有的,可她不是有喜了吗?皇后听了怔一怔。

穆戎是没有侧室,不过伺候的奴婢有没有,她还真不清楚,上回皇太后不是赏了好一些去吗?怎么,如今她儿子是没一个人伺候了?☆、95|095见谢二夫人当着皇后的面说出这种话,谢大夫人心里头咯噔一声,暗道她在家里行事鲁莽便罢了,到得宫中,也这般放肆,不得连累整个谢家吗!她连忙道:弟妹你酒喝多了,少不得要吃些醒酒茶呢。

娘娘赎罪,她一向酒量浅,今儿又高兴。

谢二夫人上回得了姜蕙冷待,左右不是滋味,见她没来,便是要在皇后面前告状的,她哼了一声道:什么酒喝多了,我可没胡说,亲眼见到的还能有假?皇后眉头皱了皱。

因这谢二夫人说话没个体统。

便是她这儿媳真那么做了,谢二夫人当着她这做婆婆的面,也不该如此。

皇家体面,她总是衡阳王妃。

眼见皇太后也看过来,皇后冷声道:阿蕙平日里为人如何,本宫很是清楚,你莫再多说了,且先回去,瞧这醉态还留在宫里,丢了谢家脸面!谢二夫人一怔。

随即脸又通红。

她是侯爷夫人,也是皇后的二嫂,自持身份尊贵,在京都,谁不让她几分?可今儿她为穆戎着想,皇后竟不领情,当面训斥她,谢二夫人咬一咬牙,行一礼告退。

她是没有胆子反抗,只心里憋着火。

难不成皇后见自己儿媳是个妒妇,竟也不管吗?谢燕红跟在她身后。

谢二夫人低声道:都是你这个没用的,想当年三殿下不也救过你吗,好歹有几分情分,你都不知道报这恩情!留你又有何用?我看胡家的三公子不错,择日就把你嫁与他罢了。

谢燕红脸色一下子惨白。

这胡三公子生得丑陋不说,性子也可怕,听说他姬妾都死了好几个了,她如何能嫁过去?母亲,求求您留我一条命。

谢燕红啜泣,不是女儿不想报恩,委实是三殿下看不上女儿啊。

是你自己不曾想法子。

谢二夫人冷笑,又斥道,把你眼泪收起来,叫别人看见,还当我怎么苛待你了。

谢燕红连哭都不敢哭。

二人出得宫门,沿着通道往前直行,对面穆戎正与太子送了永宁公主回来。

谢二夫人笑着迎上去:可辛苦殿下与三殿下了。

那二人叫了声二舅母。

太子道:二舅母怎这么早回去?谢二夫人自然不好意思说是被皇后赶回去的,尴尬一笑道:酒喝多了,头有些晕,原本是该陪着你们母后再坐一会儿的,只现在反倒怕打搅了,也是娘娘体贴,叫我歇着。

太子尚且还有耐心与她说两句,穆戎则背着手,保持沉默。

他平日里个性就倨傲,不容易叫人亲近,此时瞧着更是冷如冰山。

谢燕红目光都不敢往他脸上瞧,虽知那是一处叫人流连忘返的风景,可始终提不起勇气,然而,她想到自己的命运,又觉凄凉,耳边只听他二人告辞。

她脑中一片混沌,朝前走去,到得穆戎跟前,整个人朝他倒了过去。

穆戎下意识伸手扶住。

太子目光闪了闪,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谢二夫人心花怒放,暗道这女儿也不是那么蠢的,可见一旦逼到极点,什么也都做得出。

有这样的胆子,还怕以后争不到个侧妃之位?她佯装大惊,叫道:燕红,你是怎么了?你别吓为娘,哎呀,得请大夫看看……她一惊一乍之时,穆戎突然用力把谢燕红往前一推。

只听一声哀叫,她猛地摔在青石铺就的地上。

石头坚硬冰冷,好像连肩膀骨头断掉的声音都能听见。

谢燕红疼得眼泪直掉。

谢二夫人这回是真吃惊了,瞪着穆戎道:三殿下,你这是为何?燕红她身子骨本来就弱,想必是今儿累到了,才会差点摔倒,你怎么也算是她表哥,怎能如此待她?穆戎挑眉道:身子骨弱就该留在家里,出来作甚?谢二夫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连忙去扶谢燕红。

谢燕红额上都出了冷汗。

谢二夫人一碰她,她就发出惨叫声。

原来骨头都断了!谢二夫人没想到穆戎如此狠心,这人是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的吗?她质问道:三殿下,燕红与你可没有仇,你一出手就把她摔断肩膀,如何说得过去?太子在旁边看好戏,此番也道:三弟,你是有些过分了,我看谢二姑娘确实是不小心摔的,你便是不愿扶也不该这样对她呀。

穆戎不理会,警告谢二夫人道:下回本王家事,还请二舅母莫来多嘴!他拂袖走了。

谢二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太子看着穆戎的背影,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卫铃兰突然中毒致死,他心中悲痛,自然想替她报仇,然而,偏偏一点线索也无,只依据暗卫调查所得,猜测应是旁的暗卫做得,因手段相像,干净利落。

可谁会用暗卫去除掉卫铃兰呢?卫铃兰才与他说可解决凭证一事,不到一日,她便死了。

着实诡异!假使出自穆戎之手,那自己不是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太子不寒而栗。

如此说来,自己身边真有细作?不然穆戎怎会知晓他与卫铃兰的事情?他越想越是烦躁。

耳边谢燕红的哭声叫他回了神。

太子吩咐宫人把她扶起来,送去太医院。

这事儿传到慈心宫里,连谢大夫人都没脸留了,连忙告辞。

皇后叹口气,向皇太后道歉:我这二嫂委实不像话,我必会告诫她的。

皇太后对此是有些不满,她这人向来自律,不管是早前做皇后,还是皇太后,头一个便是约束娘家,不叫他们兴风作浪,这儿媳做事是不够谨慎,不止如此,连个儿子也管不好。

如今穆戎是住定在京城了。

皇太后想到这事儿就头疼的很!她为越国安稳花费了多少精力,可偏偏儿子,儿媳荒唐,现在姜蕙又怀了孩子,也不可能离开京城。

说起来,这孩子也来得巧,莫非是她这三孙儿故意为之?他从小就心眼多,也不是不可能。

你心里清楚便是。

皇太后语气淡淡。

正当此时,穆戎来拜见,他拜完也就回王府了。

皇后见到他,少不得要训斥两句:谢二姑娘便是哪里不对,你也不该推她,姑娘家哪儿禁得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得了?对自己的二嫂,她还是了解的。

谢燕红又是庶女,原本里很是乖巧,不是能做出这等事的人。

穆戎承认错误:孩儿这回是轻率了一点,下回必定注意。

皇后又问起姜蕙。

旁的没什么,只前两日胃口不太好。

穆戎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有回早上起来她就吐了,一点早饭都没吃,幸好后来午饭晚饭还是吃的,算是虚惊一场。

皇后点点头:有些妇人是会这样,等熬过去就好了。

穆戎一怔:御医看不好?皇后摇摇头:这算不得病,便是生孩儿带的。

穆戎眉头皱了皱。

金嬷嬷对这有些法子,过两日该到了罢?皇后问。

是。

穆戎回答。

皇太后听得会儿,问穆戎:如今阿蕙有喜了,寻常都是谁伺候你?这话有点儿直接,不过皇后也想知道。

穆戎面上有些燥,暗道管她们什么事儿呢,这都要问?他若熬不下去,自会想法子。

他淡淡道:户部事情多,孩儿到家也无精力,故而不曾要谁伺候。

皇太后与皇后对看一眼。

皇太后没再吱声。

皇后也听出来了,这儿子袒护儿媳,并不想立侧妃,或是别的。

只穆戎有这真心,作为妻子,自己不好伺候,也该给他寻个侧室罢,便是通房也好。

皇后心里对姜蕙有些不满。

她那大儿媳便不是如此,虽说太子自己也是个风流的主儿,太子妃是从不拈酸呷醋的,还很大度。

可儿子态度已经摆明了,她也不好硬要他立个侧妃,皇后便也不再多说。

穆戎很快就回了王府。

他刚踏入堂屋,就见宝儿跑着出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道:姐夫,姐夫,你快救救姐姐!见她哭得那么凄惨,穆戎心头一沉,寒气从足底直涌上来,急得抓住她肩膀问:阿蕙怎么了?她在哪里?宝儿一声尖叫,哭得更厉害了。

你快说啊!穆戎恼火。

在,在屋里。

宝儿白着脸道,好疼,姐夫。

穆戎忙放开她,大踏步往里间走去。

眼见姜蕙好好的坐着呢,他回头骂宝儿:你几岁了,不会说话?他还当姜蕙出了什么大事儿。

宝儿嘴巴一扁:姐姐两顿饭都没吃,一吃就吐,我怕姐姐饿坏了,这要几天都这样,该怎么办。

什么?穆戎走过去,捧住姜蕙的脸瞧,你没吃饭?吃不下。

姜蕙看起来蔫巴巴的,没一样要吃的。

穆戎大怒,又骂金桂银桂:你们是死的?会不会伺候人?把厨子叫来!别,不管他们的事儿。

姜蕙忙道,厨房都忙了一天了,烧了好多的菜,可我就是吃不下……正说着,她又干呕起来,伸着脖子,想吐,又没东西吐。

金桂忙扶住她,给她顺着背,红着眼睛道:娘娘,要不您忍着吃一点儿,这不吃,孩儿也得吃呢。

姜蕙直管呕,话也说不出来。

穆戎看得难受,推开金桂,他自己给她揉。

他的手大,力气也大,从上到下顺着,好像带着暖流,她舒服一些,慢慢坐直了。

今儿一天都这样?他问。

姜蕙点点头,又摇摇头:偶尔的。

她从来不知道生个孩子那么辛苦,可便是把这辛苦告诉穆戎,他又不能代替自己,她问穆戎:你可吃饭了?我吃不吃要紧吗,你一天都没吃!穆戎想起皇后说得,御医该叮嘱的都叮嘱了,看不好这个,可她比起前几日明显是严重了,如此下去,怎么得了,不得活活饿死?你就没有想吃的?穆戎问,你要吃什么,本王给你去买。

姜蕙道:原本有想吃的,可厨子做了端上来,一闻就吐。

现在也不知想吃什么了,哦,刚才吃了点儿瓜果。

穆戎叹口气,摸摸她脑袋:那饿不饿?不饿。

她摇头,其实我不吃还舒服些。

那就别吃了。

穆戎道。

金桂忍不住插嘴:那孩儿……穆戎眼睛一瞪:孩儿饿一天也没事,没听她说不吃舒服呢,你们都下去!金桂吓得一哆嗦,暗道作为父亲,他自己也不管,她一个奴婢管什么,原本她本就更着急娘娘的。

她赶紧拉着银桂走了。

宝儿道:姐姐,姐夫回来陪你了,那我也走了。

姜蕙笑道:好,要吃什么,让厨子做了端去。

宝儿点点头。

穆戎扶着她坐去床上,给她脱衣服:要不早些睡,睡着了就好了。

你现在不饿,等明儿起来兴许就饿了,有道是强扭的挂不甜,恐是不饿才吃不下去。

看他语气格外温柔,姜蕙搂着他脖子道:可我现在又不困,要不殿下陪我说会儿话?也好。

他也脱了鞋子,与她一起靠在床头。

两人背后放了个大引枕。

永宁成亲可热闹?比不得咱们成亲热闹。

穆戎笑一笑,想哄她高兴,今儿遇到二舅母,又想使些下作手段,本王已经教训她了,下回她必是不敢再来与你说这些。

意思是给她出气了,还把谢燕红肩膀摔断的事情说了。

姜蕙笑得眼眉弯弯:那二舅母准是要气疯。

管她呢,气死了最好。

穆戎对多数人都很狠心。

姜蕙噗嗤一声笑起来。

她侧过头往他脸颊上亲了亲。

他托住她后脑勺,吻住她嘴唇。

只觉她香舌上有些酸甜的味道,亲得会儿,笑道:看来是吃了橘子了。

是啊。

姜蕙道,今年橘子挺好吃,一会儿殿下也吃几个。

穆戎道好。

她瞧他一眼问:不过殿下与二舅母起冲突,想必皇祖母与母后也知道了。

穆戎一怔,她怎么那么敏感。

他唔了一声。

姜蕙淡淡道:不知可否要殿下立个侧妃呢。

本王又不想立。

他皱起眉头。

言下之意,那两位还是有这个意思的。

姜蕙有些不快,可也没有再提这事儿。

二人闲说了会儿,她就睡下了。

只到得半夜,穆戎睡着时,习惯性的伸手去抱她,旁边空无一人,只觉得一阵冷意,他由不得微微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床头,手抱着脑袋,也不知在做什么。

他有些惊讶,随即就听到极为细微的哭泣声。

好像小猫儿的哀鸣似的。

极为压抑。

穆戎吓一跳,连忙坐起来:阿蕙,你怎么了,又是哪里不舒服?她摇摇头。

穆戎把她抱在怀里,只觉她浑身凉的很,忙把被子披在她身上:那你哭什么?大晚上的不睡,你不冷吗?他拨开她头发,看见她脸皮一片湿漉漉的,也不知哭了多久。

他忽然就有些恼火:你总有个理由罢,谁欺负你?是不是本王不在,哪个又来府里对你说了什么?他声音很大,惊得金桂跟银桂忙走到门口。

姜蕙看他生气,轻声说道:刚才起来如厕,憋也憋不住,不止白日里这样,晚上也是,可我又没有喝很多水,都好似老婆子了,成日里离不开恭桶……刚刚还有些饿,原本想吃来着,后来不知从窗口闻到什么,又吐了一回,把橘子都吐出来了。

我,我浑身难受。

她越说越伤心,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好似怀了孩子,整个人就不对了。

她什么事儿也做不成,如今连饭也吃不好,不知道以后孩子会不会也长不好?她以后该怎么过呢?穆戎总算明白了,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府中,不知道她的情况,原来怀个孩子那么辛苦,他心疼的把她拥紧了:阿蕙,是我不好,叫你生孩子。

姜蕙只埋在他怀里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委屈,其实原也这般过了一个多月了,可她就是难受。

穆戎都不知道怎么哄她,半响道:要不,咱们把这孩子……姜蕙听到这话,一下子不哭了:你说什么?你不是辛苦吗,咱们不愁没孩子,要不等你再长大一些,再怀就是了。

穆戎道。

胡说!姜蕙道,都养那么大了,该两个月了,怎么能不要?你疯了?她一下子又张牙舞爪,满脸凶悍。

穆戎声音弱了一些:这不是看你难受嘛。

那也不成。

姜蕙不知道他怎么说出这种傻话的,她叹口气,再熬一阵子就好了,过了三个月便行的。

穆戎也叹口气:要不我最近不去衙门了,在府里陪你,可好?姜蕙微微睁大眼睛:真的,这可以吗?本王又不是户部官员,有何不可,一个多月罢了,与父皇说一声便是。

他给她擦擦眼睛,莫哭了,你这样,我……她坚强的时候,他喜欢,可她这样哭的时候,他心都要揪起来了,什么都愿意给她,只求她快些一展笑颜。

姜蕙摇摇头:还是算了。

他真这样,皇后不知道怎么想呢。

穆戎道:真不要?不要。

她笑起来,一双明眸好似天上的星光,只要他把她放在心上就够了。

穆戎看她笑了,总算放心:明儿本王晚些去,陪你吃早膳。

她高兴的点点头。

穆戎抱着她躺下来:别再偷偷哭了,要是本王没醒,怎么办?要哭也哭大声点儿啊,傻丫头。

姜蕙噗嗤一声,看来哭还是比笑好使。

两人拥着睡了,他手紧紧搂着她的腰,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温暖。

☆、96|096早上,当第一缕阳光从蒙着青纱的窗口透进来时,姜蕙醒了。

又去如厕了一次。

等到回来,穆戎已经穿好衣服,头一件事就问她:饿了没有?姜蕙摇摇头:不知道,说不清楚是饿还是饱。

穆戎暗地里叹口气,为她不吃东西,他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还做了一个噩梦,看到她瘦得皮包骨头,不像个人样儿,把他给吓醒了。

后来再难以入睡。

看着天渐渐变亮。

幸好她倒是睡得香,只听见她说不知道饿不饿,他又有些烦躁。

先洗漱罢。

他道。

姜蕙瞥一眼,他平静的脸好似暗藏着风暴,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定是压抑坏了,想到昨儿他的体贴,这样一个人,能费心照顾她,已经很是不易。

她也不想他太担心,笑道:又好像有些饿呢,早上我想吃点粥。

穆戎大喜,黑眸闪亮,像是清泉中的明珠,扬起眉毛就叫金桂来:阿蕙要吃粥了,你叫厨子去准备……他回头问姜蕙,想吃什么粥?清粥。

好,清粥,什么都不要放,快去!姜蕙再看他,他嘴角有些弧度,显是放松了好一些。

眼见金桂要走,她叫住她,笑道:殿下还未点膳呢。

穆戎才觉自己也饿了。

他笑一笑,对姜蕙道:你点。

我点什么,殿下都吃吗?她俏皮的问。

因初初起来,脸上脂粉未染,弯眉雪肤,盈盈一笑,眸中像是凝聚了晨时叶上的露珠,晶莹璀璨,叫人越看越喜。

穆戎道:你总不至于谋害亲夫,点罢。

她便要了一个白片鸡,一个芋子饼,一碗松仁粥,还一碟山药糕,加上她自己要吃的清粥,共是五样。

金桂记下,快步走了出去。

穆戎笑得嘴角翘起来,还以为她调皮,最后要的仍是他喜欢吃的,这一点她似乎从来都做得不错。

姜蕙这会儿才开始梳头。

又见她自己动手,穆戎忍不住道:都这样了,还不让旁人梳?不习惯,而且梳头发挺有意思啊。

她把头发都拨到前面,慢慢梳着,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

修长好似玉竹一样。

穆戎看得会儿,才发现她梳起头来别有一番滋味,要说平时她行事泼赖,人前还有个样子,人后其实并不像大家闺秀,可现在那动作,那坐姿,说不出的温婉,看这背影就够撩人的了。

原先他却是没有耐心瞧她做这个。

他轻声一笑:是挺有意思。

过得会儿,厨房就端了饭菜来,宝儿听说她要吃粥,高兴的也来了,见到她就扑上来道:姐姐,你总算饿了?你可知,我昨儿着急的都没睡好觉。

穆戎心里一动,同病相怜。

看来宝儿是真心疼她这个姐姐。

姜蕙听了忙道:宝儿,你以后莫这样,我这也不是病,等过一阵子就会好的,不是什么大事儿。

宝儿搂着她胳膊:可我怕你饿坏了身体呢。

没事,我一会儿就吃。

姜蕙摸摸她脑袋。

宝儿点点头。

三人一起坐着,穆戎看宝儿新点的还没到,把自己的松仁粥给她:你饿你先吃罢,本王等会再用。

宝儿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道,穆戎平常可不易亲近的,虽说自己是姜蕙的亲妹妹,可他也不是总有好脸色,今儿居然会让粥,她眼睛都瞪大了:我,我不吃,姐夫吃罢。

穆戎眉头一皱:叫你吃就吃,啰嗦什么。

宝儿嘴儿扁了扁,她也不喜欢吃松仁粥啊。

见自己妹妹这可怜样,姜蕙道:宝儿不吃这种粥,还是殿下自个儿吃罢。

原来如此,穆戎道:不喜欢就直说。

宝儿心道,有时候直说,他又不高兴。

要说这姐夫,人是真长得好,她也随姐姐们见过好些公子哥儿,没一个比穆戎英俊的,可他这脾气,却叫人难受的很,一点摸不透。

反正她是不愿意跟穆戎待一起。

大概也只有姐姐,才能与他做个夫妻,还不觉得委屈的。

她只点点头,不说话。

姜蕙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粥往嘴里送,大概昨日饿了一天,今日还真有些胃口,她一连吃了好几勺。

宝儿松口气。

穆戎也松口气。

可姜蕙接下去又吃不下去了。

她拿着调羹,跟塞珍珠似的,举到唇边就只进去一两颗,动作还得隐蔽些,不能叫他们发现。

可穆戎都看在眼里,心头一紧,知道她又不行了,可她没有说,可见是怕他担心。

经过昨日一哭,她今儿又恢复了原样。

他也假装不知,刚才总是吃了一点下去,比没有吃好。

宝儿瞧着姜蕙道:姐姐,要不请娘也住过来罢……她实在是担心姜蕙。

姜蕙忙道:别告诉娘。

宝儿,就算过几日你回去,也不能告诉娘,知道吗?你都着急,别说娘了,还有祖母祖父,他们年纪又大了,不似年轻人,就叫他们安安心心的罢。

她可不想家人陪着一起受累。

宝儿也不是那么小的人了,只得答应她。

过得会儿,二人都吃完了,宝儿知道穆戎得去衙门,识趣的退出去。

穆戎站起来看看姜蕙的碗,还剩好多,果然就只吃了那几勺,姜蕙笑一笑道:比昨儿好多了,午饭,晚饭我定然还能吃点。

他唔一声,也不给她压力:本王走了,要是有事儿,你使人来说一声。

好。

姜蕙笑。

他弯下腰,在她唇上亲了亲。

碰到那柔软的唇,他胸口里有处地方好似化做了水,一直都觉得娶她省心,知道她聪明,能跟自己齐头并进,可突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心甘情愿的愿意为她担心了,牵挂着她,却一点儿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那种担心,像是让他双脚踏踏实实的站在了地上,再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手落到她腰部,把她拢紧了一些,用力的亲吻她。

她微微喘着气。

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认真道:本王会早些回来。

姜蕙抬眸看他,这样子好像一个平常的丈夫。

她点点头笑道:我会等殿下吃晚膳的。

他轻抚一下她的脸,转身走了。

姜蕙看着粥碗,拿起调羹,勉强又吃了两口进去,才皱着眉叫金桂拿走。

宫里,太子刚听了课,正从春晖阁出来。

韩守疾步上来,递给太子一封信:不知是谁放在书案上的……太子奇怪,拆了信看,只瞧得一眼,脸色就变了,质问道:几个守卫都不曾发现这信何处来的?韩守摇头:兴许是哪个小黄门。

他眉头皱了皱,殿下,这信是谁写得?太子自然不搭理他,急匆匆回了东宫。

等到下午,便寻了个机会出去,来到城中的一处茶楼,那里有人正在雅间等着他,此人穿一身褐色夹袍,面色蜡黄,五官却生得不凡,颇有几分高贵之气。

太子坐于他对面,斥道:你不是一早便离开京城了?竟然还敢回来,难道不知道官兵正四处在抓你们?那人冷笑一声:我岂会不知?还抓了我孩儿,如今正在天牢里!那是我魏国唯一的皇子,也是朕唯一的儿子!朕限你三日之内,把他救出来。

正是杨拓的父亲杨毅。

他也是魏国余孽口中的皇帝。

太子没想到他们父子情深,为个儿子,他竟然不顾危险的返回京城,也是出乎他所料,他淡淡道:既是天牢,你便该明白,绝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出来的。

我可管不了这些。

杨毅瞪着他,你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你亲手写得凭证,你若是救不了我儿子,别怪我把这交到那狗皇帝手里!太子脸色微微一变,他语气缓和了些:你难道忘了你们魏国大计了?要成大业者,如何不能牺牲?便是你儿子,为了你魏国,你也得舍得,不然将来如何收复魏国?叫别人知道,恐怕你这皇帝也当不了了!杨毅呵呵笑了起来:旁人可以牺牲,我儿子不行,便是收复了魏国,我也是要传给他的。

他是魏国将来的希望,难不成我用尽全力,最后却要把魏国拱手让与旁人?你如今还年轻啊,再生个儿子也不难。

太子挑眉。

杨毅一拍桌子:混账,谁能比得上我亲手养育了十几年的儿子?他站起来,废话不多说,我就给你三日时间!太子心头大乱,面上不由得起了杀意。

杨毅看出来了,冷声道:我死了,自有旁人交出那凭证,你莫忘了今日的事情,我魏国不缺死士,混入宫中,又有何难?他顿一顿,看你也为难,便五日,绝不能再多。

太子只得道:五日便五日,可我只能管你儿子性命,旁的我管不了。

好。

杨毅说完,便下楼去了。

太子回头叮嘱暗卫:盯着他,若寻到凭证,即刻把他杀了!暗卫领命。

过得两日,正是休沐日,穆戎在书房看兵书呢,就听何远道:金嬷嬷他们到了……穆戎一下子站起来,疾步往外走。

果然在二门处,一个头发花白,长脸条儿的老妇正走过来,他老远就叫道:乳娘,您总算到了!竟是亲自迎上去。

金嬷嬷哎呀一声:见过殿下。

她惊得细长眼睛都变大了一些:殿下就这么盼着老奴呢?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亲人的,她虽是他乳娘,可要不是皇后派着去衡阳,穆戎压根儿就不要她去,这回看这表情,那是心花怒放。

金嬷嬷心里也高兴。

谁料穆戎张口就道:你不是会照顾怀孩子的妇人吗?这胃口不好到底怎么治?阿蕙这几日饭还是吃得少,你快些去看看,叫她舒服点。

原来是为他妻子!金嬷嬷吃了一惊,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叫这孩子转了性了?她是得去瞧瞧。

☆、97|097金嬷嬷跟着穆戎径直去了内堂,姜蕙听说乳娘到了,早已在门口等候。

毕竟是养大穆戎的人,也不能轻视。

嬷嬷路上辛劳了。

她扬起笑脸。

声音柔和,又带着一些甜,金嬷嬷不由自主就笑了,头一个感觉是这王妃不摆架子,那说明性子是很好的,她又朝姜蕙脸上看,这一看,惊为天人。

原来这王妃生得这般好看,难怪穆戎如此看重。

金嬷嬷忙道:老奴见过娘娘,娘娘怀了孩子,快些坐下罢。

姜蕙笑道:平日里坐着的时候多,偶尔便要站起来走走呢。

娘娘说得是。

金嬷嬷笑着问,刚才听殿下说,您胃口不好?姜蕙朝穆戎看一眼。

没想到他一来就与金嬷嬷说了。

金嬷嬷诚心拿穆戎打趣:殿下不知多着急,寻常时候啊哪里会理会老奴,老奴来不来,走不走,他是一丁点儿不管的,老奴就说今儿咋回事啊,还来接老奴。

穆戎脸有些发红,皱眉道:乳娘,你啰嗦这些作甚?姜蕙掩着嘴笑。

金嬷嬷难得看他尴尬的样子,颇觉有趣,不过也不敢太过分,转而问起姜蕙:娘娘每日现能吃多少饭?就一小碗。

穆戎替她回答,昨日只吃了晚饭,菜都没吃,乳娘,母后都说你有本事,你快些使出来给本王瞧瞧。

金嬷嬷道:欲速则不达,殿下莫心急,来,娘娘,咱们坐下慢慢说。

姜蕙随她进去。

二人坐在椅子上,金嬷嬷问得会儿,拉了她的手,从掌心揉到手臂,又问道:是有些严重,恐是瘦了几斤罢?她本来的脸都慢慢胖了,这几日又瘦下去。

皮肤也没有原先那么亮。

唯独一双眼睛仍是风情万种,转动间,若浮在水面上的光,极为耀眼。

金嬷嬷又低头看她那双手,手指修长笔直,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

姜蕙回道:是瘦了一些,有时候也饿得很,可看到吃的,又没有胃口了。

嬷嬷,您真能治好?要是她可以回复到以前,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现在每一日都在为这个烦恼,临到吃饭,恨不得都要头疼呢。

只能说叫娘娘好过一些。

金嬷嬷大致了解了,站起来往外面走,只见这儿的衡阳王府冷冷清清,除了摆些花盆,什么都没有,她摇摇头,这可不好,娘娘还是把这儿布置了,该种的花木都种上,亭子也盖起来,池塘挖了种些荷花。

这种时候,竟然要修葺王府?姜蕙不解。

穆戎也疑惑的看向金嬷嬷。

金嬷嬷胸有成竹:殿下与娘娘信老奴,就照着办。

穆戎看向姜蕙。

姜蕙有些奇怪。

金嬷嬷此人,上辈子自己并没有见过她,想必沈寄柔去世后,金嬷嬷便离开了衡阳王府了,她想一想道:假使嬷嬷觉得有用,我也没什么不同意的。

又不是使力的事儿,她只要吩咐下去便行。

金嬷嬷唔了一声:老奴现在去厨房。

她告辞走了。

很是利落。

看着她背影,姜蕙笑起来:金嬷嬷不太像宫里出来的。

她一开始还怕金嬷嬷会是像皇太后那样不苟言笑的人,甚至往坏里想,会仗着养大穆戎的功劳,对自己指指点点,但金嬷嬷并没有,她的言行举止就像普通的老太太,还很干脆。

虽然是初次见面,她倒是挺喜欢金嬷嬷了。

穆戎想一想,笑了笑:乳娘一直都是这样的。

假使他的乳娘真讨人嫌,恐怕也不能把他养大,早被他想法子赶走了。

如今她在,总有法子改善一些。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蛋,怜惜道,你要再不吃,不知得瘦成什么样。

怎么,殿下嫌我难看了?她撇撇嘴儿。

穆戎道:你不好起来,本王就是嫌。

姜蕙拿开他的手,哼哼道:我就知道你德性,能对我好几日呢?所以也不指望你,等我把孩儿生下来,儿不嫌母丑,早晚都要孩子陪着,我也满足了。

穆戎挑眉道:得了罢,到时定要哭鼻子说带孩子苦。

姜蕙道:有乳娘一同带的,能有多苦。

她用手指戳他胸口,嫌弃我,离我远点儿。

穆戎哈哈笑了,捉住她手指放在嘴边:再胡说,小心本王咬你。

姜蕙道:你咬啊。

穆戎真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姜蕙哎呦一声,拿出来一看,食指上赫然有个牙印。

你,你还真咬人。

她吹自己的手指,好疼。

你再胡说,我还咬。

他又来抓她。

两人正闹着,何远咳嗽一声,门开着,他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他这主子正跟王妃打情骂俏,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发话,只得弄出些声音引起主子注意。

穆戎果然住了手,看到何远恭敬的等着,他脸色也严肃起来,往外走出去。

二人去了书房。

何远回禀道:刚才周知恭使人来说,已经找到那日与太子会面的人了。

哦?穆戎颇感兴趣,查出是谁没有?自打他又要留在京都,便知道太子定然难以容他,故而对他的行踪格外关注,前一阵子太子倒没什么动静,谁想到有日却突然出宫,与人在酒楼会面。

不过太子随身也有暗卫,他的人只能远观,也不知那二人说了什么。

后来那人出来,周知恭跟了会儿又失去了他踪迹,幸好记住了衣着样貌,花了两三日才寻到。

如今人还在京都。

何远道:暂时住在客栈,听掌柜的说是商人。

那自然是假身份。

太子岂会与商人见面?周知恭说那人易容了,恐是魏国人。

魏国人肤色雪白,引人注目,故而魏国余孽平日里都会掩盖住原本的肤色。

穆戎眉头皱了皱。

他从梁载仕那里已然知道太子与魏国人之间的勾当,难不成又有什么阴谋?可太子一日不做皇帝,一日也不可能兑现承诺,魏国人又为何来找他呢?还是太子又要利用他们?再一次暗杀自己不成?他一时也弄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时,不管是太子,还是那人,总有一方会立刻做出行动。

盯紧他们。

他吩咐何远,不要有丝毫松懈!再去与卢南星说一声。

要时刻监视太子,宫里的禁军,黄门都必须用上。

何远领命。

穆戎靠向椅背,慢慢闭上眼睛。

他有一种直觉,好似他与太子之间就要有个了断了。

这样也好,早一些,晚一些,总会走到那一日。

他也绝无后退的可能了。

宝儿现在才来内堂,见到姜蕙就问:姐姐,听说金嬷嬷来了,人呢?她有没有什么神仙药,给姐姐一吃就好的?姜蕙噗嗤一笑:说什么呢,世上还有神仙药?门外金嬷嬷道:神仙药没有,羊肉粥有。

宝儿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老妇捧着食盆,稳稳当当的走过来。

她并不是慈眉善目的样子,可眼睛细长,一笑起来说不出的叫人看着顺眼。

食盆上放着一碗粥,宝儿鼻子嗅了嗅,味道很是浓重。

可姐姐一直都吃清淡的,能吃这个吗?金嬷嬷看一眼宝儿,笑道:也是个小美人儿,与娘娘生得很像。

宝儿道:那当然,咱们是一个娘生得呀。

金嬷嬷笑呵呵,把羊肉粥端到姜蕙面前:娘娘尝了试试。

宝儿紧张的看着。

御厨做得,卖相自然好,哪怕是羊肉粥,瞧着也很清爽,上头还撒了些嫩绿色的小葱,不过羊肉一向味重,寻常姜蕙都不曾想过要吃得,谁想到,今儿一瞧,一闻,她竟然有胃口了。

见她连着吃了好几勺,宝儿拍手笑道:金嬷嬷果然厉害呀!她歪头问姜蕙,姐姐,好吃吗?好吃。

姜蕙连连点头,我头一次吃羊肉粥呢!这羊肉寻常都拿来炖汤。

金嬷嬷笑道:这有喜了胃口不好啊,有时候就得反着来吃,指不定有用,但也不是个个都这样的,娘娘还算运气好,头一样就吃了。

这羊肉粥你能吃进去,以后也会慢慢舒服的,不过也不知你明儿可还有胃口吃这。

姜蕙道:明儿不吃,就没法子了?有,不吃的话,明儿叫你尝尝……金嬷嬷没说下去,狡黠一笑,可留着想头,不能告诉你,娘娘知道了,兴许没了新鲜,又不吃了。

姜蕙笑起来。

听说她吃了,穆戎急匆匆过来,只见一碗粥已经见底。

他高兴道:乳娘,本王赏你一百两银子,要是明儿她还能吃这么多,再赏。

金嬷嬷笑得合不拢嘴:那老奴可要发大财了。

姜蕙跟宝儿也笑。

等到下午,金嬷嬷又让姜蕙修葺宅院。

这是个大工程,姜蕙虽然早前就想过了,可现在真要做,那又得重新构思,她花在上头的时间都有一个多时辰,有了事情做,好似烦躁慢慢也没有了。

到得晚上,她又吃了一些。

睡在床上,她都忍不住夸金嬷嬷:真是名不虚传,难怪说要布置院子,都是有原因的。

我因想着这些,把吐的事儿都忘掉了,临到吃饭,也来不及担心。

而且动了脑子,人好像也容易饿一点儿。

穆戎抱着她:这就好,你听金嬷嬷的,兴许很快就能不吐了。

她乖巧的道:自然要听了,我现在就指着她呢。

不过殿下真舍得天天赏一百两银子?反正都是你出钱。

穆戎道,从你那儿扣。

看他不正经,姜蕙伸手拍他。

他又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嘴里:今儿没咬够呢。

指尖传来暖意,感觉到他的舌头缠着自己手指,她的心砰砰跳起来,他眼眸微微眯着,比平日里的笑多了邪意,说不出的勾人,她忍不住凑过去亲他。

两个人缠在一起,衣裳尽落。

她最近胃口不好,他们一直不曾有心情做这些,总是抱着就睡了,今日就像枯树着了火,一发不可收拾。

穆戎渐渐喘了起来,恨不得就想进入她,可照时间看,怎么也得再忍一个月,可他实在忍不住了,上下磨蹭着,好像这样可以消掉些火。

姜蕙看他难受的样子,也知道他忍了许久,心里自然感动,别说他是亲王,便是普通男人,弄个通房也是常事,她咬了咬嘴唇,慢慢俯下身来。

火热的唇碰到他,穆戎心里一惊,直觉就推开她:阿蕙……虽然他要,可没想过要她这样。

姜蕙也有些羞怯,轻声道:嫁之前,都有嬷嬷教过的,我如今不好伺候你,也不能叫你守空房啊……既然穆戎愿意为她做到这些,她也该有所回报。

她低头看看那物,自己现在也不讨厌。

应该不会吐罢?她坚定的埋下头去。

穆戎浑身若被电击,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感觉也新奇,竟然叫他想到洞房之日,他在她身上畅快的滋味。

甚至还胜过……叫人欲仙欲死。

他沉溺在她的温柔里,好一会儿才喷发出来。

姜蕙漱了口,躺回床上,拿被子半遮着脸。

这事儿,她也是第一次做,虽然上辈子跟着曹大姑学过,却从来不曾用,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穆戎见她害羞,上来掀开被子。

露出她一张绯红的脸,宛如盛开的牡丹花,穆戎俯身拥着她道:委屈你了。

是妾身委屈殿下了,忍了那么多日。

她轻声道,殿下可还喜欢?他笑,岂止是喜欢。

想到刚才的情景,他下身又是一阵发紧,她只是那么埋着头,都叫他有些无法忍受。

阿蕙,你真好。

他真心实意的道,一边凑到她耳边,本王也叫你舒服舒服。

她面上有红潮,哪里不曾动情呢。

姜蕙感觉到他的手指,一下子脸更红了,拿被子遮住脸,轻声呻-吟。

两个人各自欢愉了一回,睡得沉沉的。

待到第二日起来,穆戎仍同往日一样,晚些去衙门,与她一起用早膳。

这回姜蕙又不要吃羊肉粥了。

金嬷嬷早有准备,端了烤馒头片上来,撒了一些芝麻。

众人都很惊奇,居然会想到吃这个。

姜蕙想到金嬷嬷说的,欢快的笑:真没猜到呢!她连吃了五块馒头片。

穆戎盯着她瞧,红润丰盈的嘴唇好像春日里的花瓣,微微一张,露出雪白的贝齿,里头还有丁香小舌,他原先只觉得好看,这会儿再瞧,竟然大早上的就有些反应。

他这妻子越发叫人迷恋。

看他目不转睛,姜蕙等到人走了,呸得一声道:殿下,你在想什么呢?声音有些羞恼。

穆戎也不否认,厚脸皮道:还不是你……是她勾引自己,叫他浮想联翩的。

姜蕙一推他:快些去衙门。

尝到了鲜,越发的色。

穆戎舍不得。

姜蕙瞧他这样子,只觉好笑,堂堂衡阳王穆戎,当初如此冷酷,原也有今日呢。

贪嘴的小子!她噗嗤一声,转过身不理他,去书案上画亭子,一会儿交代管事使人来修。

☆、98|098上头六角挂上铃铛。

他过来,拿起笔给她添上。

姜蕙道:不嫌吵吗?不。

他在四周画了一个圈,这儿种芙蓉花,种满了。

她抿起嘴笑。

他知道她喜欢芙蓉,如今仍记得这桩事。

看他还要画,她认真道:再不去衙门,可真晚了,你便是亲王,做事儿也该认真些,不能叫人背后逮住了说。

贤妻良母大概都是这样的,时刻要督促夫君刻苦。

看她装起样子也是一本正经,穆戎心道,去便去,他回来还不是能见她,低头在她脸上亲一下道:修葺归修葺,也莫要太累了,昨儿睡得晚,今儿咱们早些。

早些什么,姜蕙斜睨他一眼,满心的花花肠子。

见到金嬷嬷来,他又直起腰,换上一副冷傲的脸,大踏步的走了。

姜蕙画好亭子,给金嬷嬷看。

金嬷嬷什么都有经验。

这几日有她在,姜蕙吐的次数越来越少,宫里皇后得知,也松了口气,毕竟那是她儿媳妇,也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的,太子妃笑道:要不儿媳今儿去看看她。

她们两个连接着一个生孩子,一个怀孕,都没碰到几面。

皇后摆摆手:罢了,你去,她还得迎接,索性等过了这三个月罢。

太子妃便不强求,只颇是忧心的提到太子:也不知他有何心事,我问他,又不说。

她能感觉到太子的压力。

可为穆戎,又何必呢。

毕竟皇上还在,且太子有皇太后撑腰,便是皇上真要改立太子,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皇后眉头皱了皱:我见他时问一问。

太子妃点点头。

春晖阁里,太子听课并不专心,实在是杨毅的事情弄得他心烦,如今只剩下两日了,难道真要去闯天牢不成?可天牢防护极为牢固,他要救出杨拓,比登天还难。

可不救的话,万一杨毅若真拿出凭证,如何是好?上面可是有他的手印的!实在难以自圆其说。

出了春晖阁,他仍是头疼不已,韩守上来道:殿下,吴庆有事禀告。

吴庆是他心腹,也是锦衣卫。

太子忙叫他过来。

其余人等都退到远处。

吴庆轻声回禀:刚才有禁军喝醉酒闹事,与看守天牢的人打了起来,伤了好几人,殿下,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把咱们的人安排进去看守天牢,要救一个人并不难。

太子眼睛一亮:好,你去安排,务必要小心。

吴庆点点头,转身走了。

太子松了口气,暗道天助我也!到时救了杨拓出来,也不急于交给杨毅,他得先把凭证拿到手再说。

当时是不得已,如今瞧这些余孽着实做不成大事,到现在也没伤到穆戎一根毫毛!他要他们何用?太子心情放松了一些。

却说乾清宫里,执笔太监张寿正服侍皇上用茶,皇上刚刚吃完饭,坐在御桌前,看到堆得如山高的奏疏,这心里就难过,做这皇帝啊当真受累,人人都道皇帝好,其实真没有个闲散亲王来的舒服。

他叹口气,只喝茶。

把这些拿去给刘大人,批好了,朕再看一下。

皇上道。

张寿好笑:皇上您不记得了,刘大人年事已高,前几日致仕了。

皇上又受了一次打击,上回刘大人告老还乡时,他就很不乐,朝堂里最重要的支柱没了,如今什么都得靠他来做决策,可他还是习惯性的依赖刘大人。

谁想到,他真不当官了。

也是,人谁不会老呢?皇上微微闭了闭眼睛:把太子叫来,让他替朕看一看。

张寿眼睛一转:回皇上,殿下最近好似也挺忙,上回奴婢去天牢,竟见到殿下的护卫在外头转悠,奴婢想去问一问,他一溜烟的跑了。

皇上有些奇怪:太子再忙能忙到天牢去?张寿笑一笑:也是,恐是奴婢看错了。

他暗道,这便是还一个人情了。

两位皇子都是皇后亲生,其实谁当太子都于他关系不大,不过三殿下显然比太子聪敏的多,又得皇上喜欢,要他押宝,定是压在三殿下身上,故而何乐而不为。

皇上也没有放在心里。

然而就在第二日晚上,天牢着火了。

这天牢里关得都是朝廷重犯,锦衣卫指挥使原先在家里歇着呢,听到这消息,急慌慌打马赶来,不过此时火已经灭了,这火并不大,只是烟多,引得众人一片惊慌。

最后却是虚惊一场。

指挥使询问:牢中情况如何?话音刚落,有人禀告道:有魏国人逃了出去!什么?指挥使大惊,逃出去几人?一人,乃魏国人中最年轻的那个。

魏国余孽守口如瓶,他们审到现在,连杨拓的名字都没审出来,只知道他在里面地位最高,也最年轻,至于上回那梁载仕,自然是有预谋,故而才能轻易的说出这名字。

指挥使连忙派人去寻,一边就往宫中向皇上请罪。

此时杨拓已经在太子的安排下逃了出来,如今正转送往安全的地方。

太子听到这消息,更是放松,都有心情去逗弄自己的儿子。

儿子天真,咯咯咯的笑。

太子妃在一旁看着,也颇是欣慰。

谁料到只得这一会儿功夫,韩守满脸担忧的立在门口,太子听到声响,朝他看一眼,那一眼,他的心忽地又沉到了湖底,他直觉是出了事儿,想必是吴庆又带来了坏消息。

他几步走出去。

果然,吴庆正等在殿门口。

原本已经救到,谁料到路上遇到三殿下,他一剑就把杨拓杀了。

吴庆抖抖索索的道,不止杨拓,十二名暗卫杀的杀,逃的逃,还有几位自尽了。

太子浑身一震。

怎么会这样?岂会碰到他?他带了人的?他沉声道。

是,听说他带了一些护卫。

吴庆道,好似听到天牢失火,他赶来救援!救援?太子脸色铁青,一拳头砸在墙上。

吴庆低声道:还请殿下明示。

如今还能做什么?太子咬牙道:你先回去,莫让他们发现。

吴庆忙走了。

太子缩回手,手背上脱了皮,溢出血来,可也感觉不到痛意,只有满腔的焦虑。

正当这时,皇上召见。

他心里咯噔一声,拿帕子擦一擦手,往乾清宫而去。

穆戎见到他来,眉头微微挑起:皇兄,几日未见,皇兄消瘦了。

太子看他,他神采飞扬。

在人前,他永远都有这样的风采,自己只越发暗淡。

可不比三弟逍遥。

太子面色沉了沉,问皇上,不知父皇有何事教诲?说着,他像是才想起来,哦,听说天牢失火,莫非有重犯逃出,父皇可是为此忧心?便是为此,不过那人已被戎儿杀了。

但皇上还是很生气,没想到他们竟然能从天牢逃脱,可见在锦衣卫中都有内应了,你们两兄弟在此,想想可有办法。

太子道:交予指挥使盘查便是,有谁值守,内应当在其中。

戎儿也这么说。

皇上道,可那内应已经悬梁自尽了,又如何查!穆戎向皇上建议:魏国余孽实在嚣张,今日杀了那人,孩儿看不如把他人头悬于城墙,以示警戒。

皇上抚掌:好,好,杀鸡儆猴!也消一消朕的火气!太子暗地里叫苦。

这要是被杨毅看见,定然火冒三丈。

原先还说救他,结果这救偏偏成了催命符。

太子忙道:火上浇油,只怕这么刺激魏国人,他们还会做出预想不到的事情来。

穆戎看一眼太子,挑眉道:难道皇兄还怕了他们不成?他目中有鄙夷,有轻视,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而这一眼,却也好像看穿了自己。

太子莫名的心慌,一时都不知如何回应,过得会儿,正当要开口,皇上已经做了决定,大叫道:来人,速速把那魏国余孽的人头挂去城墙,于各衙门张贴告示,叫魏国人好好瞧瞧,若要学他们,便死无葬身之地!太子只觉眼前一片黑。

后来也不知说了什么,他脑中混混沌沌,慢慢的走出了乾清宫。

抬起头,只见今儿月亮也没有,只有漫天的星辰,数也数不清楚。

为今之计,兴许只能斩草除根,把杨毅也杀了!第二日清晨,大街小巷都在说魏国余孽的事情,杨毅远远看着城墙,泪水模糊了双眼,他费尽心思回京都,想把儿子救出来,结果却害了儿子的性命!真不该相信那穆炎!他连自己的父亲,弟弟都能出卖,别说他们魏国人了。

不过是利用他们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可笑他竟然相信,迁到京都,连累了那么多人。

可穆炎的承诺呢,也不知哪一日才能兑现!如今穆戎还留在京都,他这太子之位恐怕都难保。

杨毅紧紧捏紧了拳头,不如自己去送他一程好了!☆、99|099然而,想法总是容易,要实现起来,难比登天。

太子投鼠忌器,不敢真杀了杨毅,怕他把凭证交予皇上。

而杨毅要杀太子更是艰难。

因太子轻易不出宫。

双方僵持不下。

太子一日比一日焦躁起来。

他时时都在后悔当初的决定,如今留了那么严重的把柄在杨毅手里,不定哪一日就能叫自己人头落地。

那是叛国之罪!可这般等着,又比割肉还痛苦。

万般无奈之下,一个念头慢慢浮上了他的心头。

这日,穆戎刚刚睡下,还没与姜蕙说几句话呢,就听金桂道,说何远有急事求见。

他披了衣服起来,走到堂屋。

何远禀告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明儿要与太子殿下去狩猎。

穆戎一怔。

这事儿出乎他意料。

太子这节骨眼上竟然还有心情打猎?他满腹狐疑得回了卧房。

姜蕙见他又钻进被子,松口气道:还当你大晚上的要出门呢。

他没有说话。

姜蕙把脸埋在他怀里,冬日越来越冷,即便有炭盆,也得两个人依偎着才舒服。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她后背。

过得半响,忽地道:你说皇兄与父皇去打猎,是不是有古怪?最近还是第一次,他主动与她说起这些事情。

上回就是杨拓被杀,人头挂在城墙示众,他都没有提,她还是听下人说的,姜蕙想一想道:冬天打猎也别有乐趣,指不定是父皇憋了许久呢。

皇帝贪玩,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说完抬起头看他。

他眉头微微锁着。

你是不是还瞒着什么?姜蕙把手指伸到他眉间推了推,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想好,看你愁的。

穆戎道:本王有什么好愁的,只是没想明白。

他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嘴里咬了咬,轻轻的,过得会儿才道,皇兄不是有凭证在魏国人手里吗,那些人现在便在京都。

姜蕙吃了一惊,伸手拍他: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告诉我。

还不是怕你操心。

他轻抚她的肚子,你原本只要顾着这儿就行了。

姜蕙叹口气。

这是本末倒置,她最该顾着的就是穆戎,只要太子一日在,这二人之间的斗争就不会停歇,穆戎最终赢了便罢了,输了,她与孩子都无路可走,所以,有什么比他更重要呢?绝没有!她正色道:那些人为何会在京都?我一直以为拿了凭证该躲在最隐秘的地方。

是为救杨拓。

穆戎把来龙去脉说了,我原先也不知,后来发现皇兄对天牢有些企图,才想到其中的关系,定是那些人胁迫皇兄救人,你不是说杨拓是皇子吗,可见他的重要。

如今皇兄没救成杨拓,必定也惹恼了魏国人。

如今都不用他动手,只看好戏便成。

谁料太子突然要去狩猎。

可他平日里,并不是喜好这个的人。

姜蕙明白了,她沉吟片刻道:这次狩猎必定非同寻常。

其实穆戎也有这种感觉。

然而,他越往深处想,越是不敢想。

好像有什么在阻挠着他。

他突然又不说话了。

姜蕙微微闭起眼睛,很显然,太子已经走投无路,魏国人手里有凭证,假使不急着报仇,便可以拿来胁迫太子做任何事,又或许,恼怒之下,便凭此对太子重重一击。

无论是哪一种,太子都受制于人。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以,太子根本就没有翻盘的机会,除非拿到凭证。

可谈何容易?杨拓死了,魏国余孽都是死士,根本不可能告知他凭证的去处。

没有路了。

除非他亲自向皇上求饶。

看在父子一场,或许皇上能留他一条命。

再者,便是苟延残喘,等着魏国人来胁迫他。

可偏偏这时候,他去狩猎!姜蕙忽地睁开眼睛,一个念头冲到脑海,她脸色大变。

殿下,她猛地推穆戎,父皇……她神情满是担忧。

穆戎已知她的意思。

他立即起身。

早上,如他所料,皇上即便带着太子,也绝不会忘了他,穆戎穿上骑射服。

姜蕙亲手给他束上腰带,柔声叮嘱:殿下保重。

他看了看她的脸,竟有些浮肿,一双眼睛也不似平日里水灵,隐隐带着血丝,又后悔起来,本是自己能解决的事情,非得要问她,看看,可不是操心了。

一会儿睡个回笼觉,我晚上定是能到家的。

他低下头,亲亲她的唇,一定要睡,可知道?姜蕙笑道:等你走了,我就去。

她目送他离开王府。

抬头看天色,尚早,太阳将将升起,风很大,四处的云涌动,忽而遮住阳光,忽而又露出来。

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半阴半阳。

假使事情终将有个了结,便是今日了罢?也不知他,他会不会顺利?她躺回到床上,辗转反侧,哪里睡得着。

轻轻抚着肚子,她小声道:今儿就累你一天,乖乖的,等到你爹回来,咱们自然就能睡个好觉了。

也不知孩儿能不能听见。

可她必须得这么陪着他,在离他这样远的地方。

马车徐徐动了。

眼见父皇坐在里面,往前走了,穆戎骑在马上与太子说话:我记得年幼时,父皇也带咱们去打过一次猎,便是这样的天气,后来你冻得病了,皇祖母大发雷霆,父皇便没有在冬日带咱们出去了。

太子目光看向远方。

确实有这件事。

在他这一生中,与父亲,与弟弟,还是有那么几件温馨的事情的。

可他大了,什么都在慢慢的变化。

当年为争得父皇的青睐,他不惜跑去大名府,也就是在那时候,他被魏国余孽擒住。

他笑一笑:是啊,要是还回到年幼时该多好?我那会儿定然不会独自去抓兔子,一跤跌到水里。

穆戎也笑起来,北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

其实今日也不合适打猎,真的太冷了。

他道。

太子微微怔了怔,随即笑道:你娶了妻子当真不一样了,往常你四处玩乐,何曾听说你怕冷?这等天气算什么?穆戎没说话,瞧一眼太子。

比起自己,哥哥生得更像母后,性子也温和些。

想当初,二人还小时,他很知道护着自己,教自己玩乐,累了会背着他走,像个真正的哥哥。

然而,到底是哪一日,一切都变了呢?是在他,自己,都知道皇位是什么的时候?这一刻,他心里慢慢的升腾起酸楚。

虽然这有些兔死狐悲的讽刺。

但两人始终都没有停下。

这一条路,终究要走完的。

一直到傍晚,才传来消息,皇上在狩猎时遇刺,幸而防卫妥当,安然无恙。

至于太子,太子死了。

死在杨毅的手里。

毒箭横贯他胸口,立时毙命,连一句话都不曾留下。

尘埃落定。

一切已成定局。

姜蕙问何远:殿下呢?殿下无事,正陪着皇上。

姜蕙松了口气,她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静。

这一路,她好像走了许久,直到现在,才真正的能停歇下来。

她累了。

金嬷嬷连忙扶着她去床上。

她如今怀孕还不曾有三个月,便是出了这等大事,也无需她去宫里的,如今太子已死,不用说,穆戎便是未来的太子无疑,那姜蕙肚子里的孩子便更是金贵了。

一点都不能受到损伤。

姜蕙一沾到枕头,便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她刚刚睁开眼睛,就看到穆戎。

他很显然一晚上没有睡,下颌都起了胡茬,看起来很憔悴的样子。

父皇,母后很是悲痛。

他伸手轻抚姜蕙的脸,我抽空来看看你,一会儿还得去宫里。

太子突然去世,他们措手不及。

尤其是皇后,哭得晕死过去,到了下半夜才醒过来,见儿子一直守着自己,便命他回去歇息一下,穆戎怕她担心,只得回来一趟,但也只看看姜蕙就要走了。

太子一死,事关重大。

姜蕙虽然有细枝末节未弄清楚,但也不可能这个时候问。

可她心疼穆戎,伸手抱住他:要不殿下还是眯一会儿眼?你这样不睡怎么好?穆戎摇摇头:没事儿,一两日不成问题。

姜蕙拉着他不肯放:怕你累倒了。

见她要哭的样子,穆戎叹口气:就眯一会儿。

他坐在床边,把头靠在她怀里。

她拉起被子盖住他胸口。

可才一会儿功夫,他就把眼睛睁开了,皱眉道:你这么一动不动,一会儿脚又抽筋,算了,我走了。

生怕看到她心软,他没回头的离开了王府。

姜蕙没法子,只得叫厨房熬些补汤。

宫里一片愁云惨雾。

不止皇后哭,太子妃哭,皇太后哭,皇帝也难过。

虽然这儿子他不太喜欢,可到底二十几年的感情,朝夕相处,一朝失去,比什么都悲痛。

何远看穆戎忙碌不堪,忍不住有些抱怨:殿下为何不把真相说出来?他们都只当太子是被魏国人暗杀。

哪里想到太子原是想与杨毅合谋,把皇上杀了,这样他当上皇帝,自然就能兑现诺言,也能一偿心愿。

穆戎正色:此事以后莫要再提。

人死如灯灭。

他为这太子之位,也不知做了多少错事,对太子是,对皇太后是,对许多淹没在鲜血中的人,更是。

自己又有多少清白?假使把真相说出来,只怕他们更加伤心,又何必呢?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了。

有人为太子伤心,有人则弹冠相庆。

世事永远都是这么现实。

随着太子去世,原先拥护穆戎的党派更是气势高涨,而姜家,与姜家联姻的家族,在京都都炙手可热,门前常常人来人往,想与之结亲的也更是多了,姜家姜琼,胡如兰一时都成为抢手的姑娘。

崇光二十三年,在太子去世三个月后,皇上昭告天下,立穆戎为太子。

此乃众望所归。

自然的,姜蕙也就成了太子妃。

她看着王府中将将才造好的铜亭,叹口气道:又是白费功夫了,还不如继续住在这儿呢。

穆戎皱眉道:搬去东宫还不好?怎么,本王做太子,你还有不满意的?不满意。

姜蕙撅起嘴道:去了宫里,都不能出来了,在这儿,我想去看爹娘就看爹娘,想接宝儿来就接宝儿,去东宫可行?去了那里,上面有皇太后,皇后两个人管着。

想想都头疼。

她一点不高兴。

看她孩子般的任性,穆戎哭笑不得。

夫君上进给她挣个太子妃做,还不肯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难怪早前不愿嫁给他,看来她真心不贪图这份富贵。

不过看她肚子都那么大了,勉为其难哄哄,穆戎道:去了东宫,还是跟以前一样,行了罢?真的,你不骗我?姜蕙问。

明明那么胖了,浑身都是肉,可这脸儿竟是不怎么肿,圆嘟嘟的可人,穆戎瞧着心情好,保证道:不骗,你只要给我好好生下孩儿便好,旁的什么都答应。

姜蕙放心了,叫人收拾行李。

等到下午,二人便坐轿子搬去了东宫。

☆、100|100东宫是现成的,什么都有,不过到底之前是太子住的,姜蕙仍有些不舒服。

可往好处想,如今穆戎一点威胁都没有了,她做什么都安心,晚上也不会被一个噩梦吓得惊醒过来,又觉这点不舒服算不得什么,倒是同情太子妃,嫁给太子,如今成了寡妇。

听说她怕皇上,皇后为难,自愿搬去了福慧殿,还说等孩儿大一些,想搬出宫。

很聪明的一个女子,也很坚强。

姜蕙轻抚肚子,光是怀着就很辛苦了,别说还要养大,可太子妃却没有丈夫陪着了。

穆戎看她坐着发怔,问道:是不是累了?她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平常稍微走一会儿路便就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出汗,虽说搬家不要她动什么,他还是怕她有点儿闪失。

不累。

姜蕙道,就是搬来这儿,有些晃神。

他笑一笑:住久了就习惯了。

姜蕙点点头。

他又道:你也别管要添置什么,都先将就着用,等孩儿生下来再说。

两人正说着,皇后亲自过来。

姜蕙连忙起身问好。

坐下罢。

皇后神色疲倦,失去儿子叫她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可日子还是要过的,幸好她还有个小儿子呢,今日他们搬迁,她来瞧瞧,顺便散散心,也看看儿媳妇如何了。

姜蕙听话的坐好。

皇后瞧她一眼,满意的道:胖了好些,人也健康。

姜蕙道:母后也要注意身体。

皇后见她关心自己,微微笑了笑:再过几个月,你就要生了,有金嬷嬷陪着,不用怕。

姜蕙嗯了一声:金嬷嬷很有本事,有她在,儿媳很放心。

这样想就好,乳娘的话,我过几日叫着来。

她看一眼穆戎,如今戎儿虽然不用去衙门,可作为太子,要做的事儿不少,平日里只怕也没多少工夫在这儿,你有什么事儿,尽管使人来坤宁宫。

穆戎笑笑:何必去打搅母后。

姜蕙却应了一声。

作为儿媳,第一紧要是莫当面顶撞。

皇后看她柔顺,说道:你怀着孩子,日后请安便免了,好好养胎,你皇祖母那儿也不必去。

姜蕙听从。

等到皇后走了,她拿手指戳戳穆戎:万一我真有事,找你,还是找母后?狐狸般狡猾,刚才一应答应,如今又来问他。

穆戎道:大事儿自然找我,小事儿想必你自己能解决。

姜蕙摸摸肚子,可怜道:如今我走路也走不动,只靠着殿下了,小事儿我也没力气解决。

她抱着他胳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穆戎笑着揉揉她脑袋道:好,都我给你解决。

真听话。

姜蕙搂得他更紧。

过得几日,外头传来消息,姜瑜生了个儿子,姜蕙高兴不已,使人送去了厚礼,那人回来,又说沈寄柔也怀孕了,真是双喜临门,她这心情越发愉快。

每日在宫里,日子也算得上优哉游哉。

倒是穆戎,比起在王府,不知道忙了多少,不止要去春晖阁听课,还要帮皇上分担事务,常常是天未亮就起床,天黑才回东宫。

姜蕙才知道,皇后说得也不是夸大的话。

当真是日理万机。

她想到以后哪一日,穆戎做上皇帝,比现在更甚,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失落。

不知不觉,已是习惯他陪伴了。

虽然早前她是那么不甘心嫁他,然而他的好,已慢慢渗透她的心。

她拿起桌上针线,心道再给他做双鞋子。

那双鞋子,他穿了好多次,已经有些旧了。

因穆炎去世,皇上悲痛,缓不过来,加上他生性原本就懒惰,看穆戎做得好,叫下面一帮大臣都无挑剔的地方,越发的偷懒,最近连书房都没有去,这日穆戎又在看奏疏,何远进来道:殿下,找到杨毅了,只他已服毒自尽。

魏国人性子确实刚烈。

穆戎点点头。

等到皇上来,他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皇上痛快道:总算替炎儿报了仇,只可惜魏国余孽四处躲藏,也不知那魏国皇帝在何处。

其实杨毅一死,魏国余孽便不足以忌惮了。

但穆戎没提杨毅的身份。

一旦说了这个,只怕他这父亲等过了伤心期,又要出游。

可他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如此贪玩,对身体不好。

他打算瞒着这个消息。

这样,父皇便不敢远离京都。

果然,皇上很是遗憾,与穆戎道:还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穆戎道:自然。

他手里尚且拿着笔。

皇上看一眼桌上的奏疏,只见已经批了一半了,暗道他这儿子真能干,要是他,只怕这会儿才批了几十卷而已。

可出得门,他又心疼儿子,与张寿道:不知道赏他什么呢。

张寿笑道:殿下金银珠宝定是不缺。

不说现在是太子,原先是衡阳王的时候,皇上都不知道赏了多少。

皇上叹口气:是啊,他什么都不缺。

他心里过意不去,叫儿子这么辛劳。

张寿眼睛转了转:要不皇上赏两个美人去,殿下身边如今只有一个太子妃,尚且还怀着身孕。

皇上一想,对啊!一个男人,怎么只能有一个女人呢?他后宫里,那是美人无数。

可穆戎,就一个。

见他赞同的样子,张寿暗地里笑了笑。

不出意外,穆戎就是将来的皇帝,且看皇上如今这作为,只怕穆戎很快便会掌权,这皇上早晚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而他作为执笔太监,再宫中常行走,识得的女子可多了。

皇上虽有宠信的妃子,可每年选进来,不曾得封的女子更是无数。

从中挑选,不是难事。

皇上问张寿:你瞧着有合适的,送两个去,也不用封号,他要不满意,再换两个。

女人如衣服,像他们这样的人,不过是当成玩意儿罢了。

张寿领命。

他很快就找了两个正当妙龄的姑娘,一人指派一个嬷嬷服侍,且领去了东宫。

姜蕙今儿正当睡了个午觉起来,就听到这消息。

金桂道:金嬷嬷安置在侧殿了。

她们几个奴婢,见有美人儿来分穆戎的宠,一个个都很愤恨,唯独金嬷嬷波澜不惊,好似是很平常的事情,吩咐她们先去侧殿等,姜蕙醒了再来请安。

可她们却做不到。

现在金桂脸色都不太好,暗道皇上赏什么不好,竟然赏美人。

哪里有这样的父亲呢。

金嬷嬷上来行礼:娘娘要是想见就见,不想见,便叫她们等几日也可。

不管一个人再得宠,这太子,那是储君,便是现在只一个正妻,将来又拦得住?金嬷嬷自然是司空见惯。

也告诉姜蕙,她是正主儿,那两个人算不得什么,只是来服侍人的。

姜蕙心里复杂,虽然一早料到有这一日,可真的到来的时候,她不是个滋味。

先不见。

她道。

下午,她没再做针线活。

等到穆戎回来,她没叫人摆饭,而是与他说这个:今儿父皇送了两个美人来犒劳你,殿下要不要瞧一瞧?我这也还没有看呢,现在安置在侧殿里。

这消息对穆戎来说,自然也新鲜。

父皇前脚才来看他,后脚就送了两个美人。

是看他辛苦了?他哭笑不得。

姜蕙低头拢袖子。

眼帘垂下来,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这么久的夫妻,还能看不出她高兴不高兴?穆戎嘴角挑了挑:那就看罢。

金嬷嬷便让那二人上来。

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生得高挑,脸若桃花,一个娇小玲珑,五官清秀,颇有江南女子的风韵,一看就是细心挑选的,两个人浑然不同,各有各的美。

要是往常,这两人容貌,姜蕙还不看在眼里,可现在……她瞧瞧自己的手,这手腕都没有以前纤细,圆圆的好似胖藕,哪里还谈什么漂亮。

且她也有十九岁了,不曾有她们年轻。

往前她总想着,穆戎绝不会只有她一人,他定然会纳侧室,好似做了好多的心理准备,可现在对比一下,才发现,一个女人,当看到比自己更年轻的姑娘时,那心里的酸苦。

恨不得自己能回到十五岁。

什么大度,什么心胸宽广,都是骗人的。

她才做不到。

可做不到又如何?且看皇后,出自名门,还不得忍着那贪色的皇上吗?只怪自己最后仍得嫁给他,若嫁个普通的男人,像父亲那样,可不是好?转眼功夫,好些的想法蜂拥而来。

耳边只听穆戎道:都下去罢。

她恢复了神色,叫人摆饭。

可到得晚上,突然觉得浑身难受,恨不得要爬起来哭,她如今还怀着孩子呢,为何要这么对她,叫她不高兴?她正埋怨公公,却听穆戎轻声一笑道:我就知道你醋劲发了,睡不着了罢?姜蕙吓一跳,她匍匐了会儿,只当他已经睡了。

她咬一咬嘴唇道:什么醋劲,父皇赏你的,我有何可说?反正早晚你都得纳妾,什么太子婕妤,太子良娣,一个个都得来,我拦得住吗?我要不让,你能听?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已有些水意。

原来真正的吃味是这样的。

她绝不想别的女人来分他的宠爱。

所以他当真去碰她们,也别指望她对他好了。

一丝一毫真心都不会再有。

她仰躺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他一只手撑起下颌看着他,虽说那两个美人儿年轻,可他尝过她的滋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再说,她如今怀着孩子,那么辛苦,他岂会真在这时候碰别的女人。

只怕她得气死。

可惜她不相信自己,看这醋意都要泼上天了,说得什么话?他还没碰呢,婕妤良娣都说出来了。

可不知为何,他又很高兴,她吃味便是在乎他。

总比大大方方推着自己去碰她们好,这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他道:明儿我把她们还给父皇。

姜蕙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说真的?你高兴吗?他问。

笑容从她脸上绽放开来,不用一句回答。

他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嘴唇,小声骂道:醋坛子,万一以后我真有别的女人,你该如何。

姜蕙搂住他脖子:你那么聪明,你自己猜。

她眸中有狡黠之色。

可那深处,却好像藏着冰雪。

穆戎心中一凛。

她这样狠心的人,什么做不出来?可叹自己偏喜欢上她。

他伸手脱开她衣裳,把脸埋在她胸口喃喃道:既然不准我去,只得辛苦你了。

月光下,她身体依然洁白如玉。

只挺着个大肚子,煞费苦力,两个人磨磨蹭蹭的,弄了一个多时辰,穆戎第二日早上没起得来,皇上去御书房一看,大中午的,他居然还没在,暗道这两个美人果真送得合适。

儿子这么辛苦,是该要好好放纵一下。

谁想到,那两个美人又被送回来了。

皇太后,皇后也知这件事,原本皇上送人不妥当,可穆戎身边就一个太子妃,她们也就假装不知,可现在她们明白了,穆戎是真不想要,暂时也就打消了这个心。

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说罢。

姜蕙手抱着穆戎直睡到下午,昨晚说起来也是羞人,中间停停顿顿,她还去上了恭桶,时间自然久,而且为顾忌孩子,不敢怎么动,不说穆戎,就是她都累得够呛。

完事了还洗了洗,拖得更晚了。

醒来了,他还在身边。

姜蕙撑着脸蛋,仔仔细细瞧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昨儿说不嫌弃自己胖,胖了摸着更舒服,这话比任何话都动听。

她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下。

她也不嫌弃他曾经对她那么不好了。

☆、101|101姜蕙在宫里舒舒服服养胎呢,梁氏却满是担心,如今不像在王府了,便是不去,差人问一问都好,现在是看不到,也问不着,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宝儿提起她,更是要哭。

果然嫁人不是什么好的。

母亲说宫里去不得,她以后再不能跟姐姐说话了。

老夫人见这母女两个愁云惨雾的,问姜济显:是不是能给递个条子?姜济显道:寻常可不行,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就问问好不好,也太说不出口了。

老夫人叹口气:莫说她们,我这都想阿蕙呢,她搬进宫里得有三个月了罢,算算时间,还有一个月就得生了。

这生孩子啊,不亚于过个鬼门关的,又是头一胎。

梁氏听了抹眼睛。

便是怕这个,本来在王府,她还想着生孩子时,她也能在旁边陪着,毕竟皇后作为婆婆不可能亲自到场,那她这个亲娘也不用避嫌。

结果突然太子就死了,女儿做了太子妃。

要说确实是好事儿,姜家水涨船高,不久前姜济显被调任吏部做了左侍郎,吏部为六部之首,等同于升了官,平日里她出门见客,那些夫人都忙着捧着,她还有些不习惯。

可这些比起女儿,都显得不重要。

沈寄柔在旁边安慰她,一边眼睛也红了。

梁氏拍拍沈寄柔的手:我没事,你莫要跟着操心,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有喜呢,就得高兴些。

沈寄柔道:那娘也莫要哭了,我看娘娘身体很是康健的,想必不会有什么。

梁氏点点头,微微一笑。

宝儿忽然问姜辞:那问姐夫呢?哥哥,你也见不到姐夫?当然。

姜辞道,你姐夫是太子,日日在宫里的,不像以前。

他说着脑中灵光一闪,我倒是有个主意,下回试试。

旁人问他,他卖关子,说不一定行,众人也就罢了。

老夫人又跟胡氏说姜琼:还像个野丫头,原先阿瑜在,有个姐姐管着还有些样子,如今倒好,还不比宝儿呢!我看你怎么把她嫁出去,便是有再多的公子哥儿愿意娶,可能长久?姑娘家不是说嫁了人就算好了,还得在夫家镇得住。

像姜瑜就很好,如今贺仲清升任兵部郎中,小夫妻两个恩恩爱爱,不止如此,姜瑜也很得贺夫人的欢心,如今已经在管一些内务了,换做姜琼能做到?她有姜瑜一半就好得了。

胡氏面色尴尬。

这女儿是她没教好,越发骄纵,不听话,琴棋书画不好好学,女红也不好好学,现在还迷上医术了,说要去做个女大夫,云游四方,差点没把她给气死。

她回头就吩咐下去:禁足一个月,连院门都不要给她出!姜琼哭天哭地的不愿,可胡氏铁了心。

胡如兰去看她时,姜琼也静下来了,仍拿着医书在看。

你啊,难怪姑母那么生气,要我有你这个女儿,也得把你关起来。

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气我的?姜琼哼一声,我知道你如今心满意足,有了好夫婿了,想来劝我,我叫你趁早死心。

我这辈子不想守着个男人过,恁没意思。

胡如兰脸一红:我不过来看看你罢了。

最近给她提亲的不少,虽然不比姜琼,可她经历过那一次,对好些东西也看得淡了,她母亲挑三拣四,寻了个身家清白,往上数三代都有人做官的人家,虽然官职小,可如今这公子颇有才学,考上举人了,就是进士还未考上。

长得不算差,胡如兰瞧得一眼,同意了。

人生没有十全十美,她喜欢姜辞,可也知道不可能再找到与姜辞一样优秀的男人,那么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怎么过不是一辈子呢?所以姜琼这样好的条件,她真有些不明白。

大概,人总是会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罢。

二人说得会儿,胡如兰道:眼下好日子不过,惹得姑母生气,小心把你随便嫁了。

那我就逃出去。

姜琼道,逃出去一次,就和离了,看我娘还怎么着。

胡如兰看她执迷不悟也不说了。

人总是会撞一次墙才能回头。

过得几日,穆戎在批阅奏疏时,见到姜辞呈上的奏疏,他看到最后,有一行小楷写的字,忍不住就笑起来,暗道这小子倒是花样多,还知道用这个来通消息。

看来她娘家人想得恨了。

不过她马上要生了,莫说他们,他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宁。

生怕出意外。

有回她吓唬他,说好些人生孩子死了,他最近当真去问过太医,她说得是有些夸大,可在民间,为此去世的妇人还真不少,这儿是宫里,因为有医术精湛的大夫,在生之前就调理好了,故而安全一些。

他放下笔,起身回了东宫。

何远一看,奏疏竟然没批完。

姜蕙这会儿正躺着养神,她最近更容易乏了,肚子越来越大,常常站一会儿就没力气,说说话也是突然犯困,整个人肿的不成样子,以前的鞋子早不能穿了,换了好几双。

穆戎到得时候,她睡得很沉,一点没发觉。

他坐在她身边,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忽然就感觉到孩子在踢了。

他微微一笑,想当初第一次碰到,那么惊讶,虽然听说过这事儿,可这是自己的孩子,就好像被灌注了许多的惊喜,他还没有生下来呢,他就已经有所期待。

兴许是孩子在踢腿,弄到她,她慢慢睁开眼睛,只见到一张俊朗的脸近在眼前,她惊讶道:殿下,您这么早回来了?要是往常,可得要天黑,最早也是傍晚呢。

也是怪皇上,越来越懒了。

穆炎去世那么久,他还推在上面。

穆戎道:难得一次。

他扶她起来,往她背后塞个大引枕,今儿饭吃得多吗?有没有三碗?居然一来就问这个,姜蕙气道:我便是胃口大了,你也不能问这个,说得我好像是个饭桶。

穆戎哈哈笑起来,捏捏她包子一样的脸:就是饭桶又如何,难道我养不起你。

姜蕙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瞧着镜子里的脸,她好想一下子就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快些瘦了。

她喜欢在他面前漂漂亮亮的。

今儿大舅子在奏疏里说了,岳母岳父都很担心你。

他主要是为告诉她这个。

姜蕙脸色一黯,盯着骗子看了一眼。

原先穆戎说还是可以按原样的,可是她搬过来,哪里像以前呢,可她也不能真说穆戎是骗子,人家可是太子呢,她幽幽道:我也一样想阿爹阿娘,还有宝儿,只怎么办呢,这儿是皇宫,殿下只叫他们莫要担心便是了。

穆戎看不得她这个可怜样:得了,不定在心里怎么骂我,我原本就想接他们来宫里看看你,你下个月就该生了。

他摸摸她脑袋,满意吗,晚上再多吃点儿,别饿着我孩子。

姜蕙啐他一口:再多吃,我得胖得走不动了。

她坐直了,太医说每日都得走一走,我今儿还没怎么走。

穆戎扶她下榻。

金桂给她穿鞋子,她大着肚子,弯不下腰。

二人一同走出去。

隔了一日,穆戎与皇后提过,果然就使人接了姜家人来,互相见到,都放了心。

到得七月,十月怀胎,姜蕙终于要临盆了。

这日早上起来,她肚子就隐隐作痛,金嬷嬷知道她要生了,连忙叫稳婆准备好,又使人去告诉皇太后等人,不过现在离生产还早,像她头一胎,起码得到下午才可能真正的生孩子。

可肚子一直不舒服,姜蕙的脸色也开始发白了。

母后与太子妃倒是来了一趟,安慰道:你莫怕,都是有经验的稳婆,只等时辰到了,就能生下来。

不是自己的亲娘,也就寥寥几句。

等到她们走了,屋里又是空空落落,只有金嬷嬷,十几个奴婢。

姜蕙问道:殿下呢?金嬷嬷叹口气:皇上一直不早朝,弄得大臣们怨声载道的,一起上奏疏呢,故而今日便去了,殿下也被叫着一同随往。

意思是,还没下朝。

不过早朝没多久的,肯定很快就好了。

可等待的时间特别长。

幸好过得一会儿,穆戎就到了,听说姜蕙要生,他快步跑了回来。

见到他一出现,姜蕙的眼泪就流下来。

还当你不来了。

她委屈的哭道,好像抓到根救命稻草,拉住他袖子,我怕我一会儿生了,等会出不来。

瞎说什么。

穆戎眉头一皱,我这不是来了,你肯定能平安生下来的。

姜蕙道:可孩子今儿早上都没踢腿呢。

看她泪汪汪的,叫人心疼,穆戎拿帕子给她擦眼睛,哄道:定是知道你要生,安静些,好让你养养神的,你尽往歪的地方想。

我一会儿就在这儿等着,你莫怕。

他声音镇定,又满是温柔,姜蕙渐渐安静下来。

她终于不再哭了,可一直靠着他,不让他走。

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可他又岂会不担心呢?等到姜蕙肚子大痛,被扶进去生孩子时,他才发现两只手都出了汗。

他一点不比她镇定。

不过忍着罢了。

这段时间很是漫长,他在外面走来走去,根本就坐不住,脑子里充满了各种想法,还大多数都是坏的,有时候回头看到那扇门,恨不得就推进去看一看。

直到屋里传出嘹亮的哭声,金嬷嬷出来恭喜说生了个男孩。

他一直吊着的一颗心才回到原处。

他大踏步走入屋内。

☆、102|102金桂抱着婴儿给他看。

小小的一团,仍是皱巴巴的,不比他以前见过的好看,可他的心里好像塞了蜜,说不出的高兴,仔仔细细的瞧着儿子,小鼻子小嘴巴,别提多可爱。

这就是他与她的孩子了,在肚子里养了十个月,总算与他这当爹的见了面。

他忍不住低头亲一亲孩子的脸。

柔嫩的皮肤好像一碰就会破,他连亲也不敢用力。

姜蕙看到这一幕,微微笑了笑。

他喜欢孩子呢。

他转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像是失了好些血,叫人触目惊心。

他几步走过去,问金嬷嬷:她身体没事罢?娘娘只是累了,殿下。

金嬷嬷知道他担心,安抚道,寻常生了孩子都这样,只要养养就会好的,不然怎会个个都要坐月子呢,等过一两个月,娘娘保管还跟以前一样。

穆戎唔了一声,坐在姜蕙身边。

她在鬼门关打转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外面等。

虽然他不可能经历,可听这声音都知痛苦。

想着心里就疼,那么大孩子从肚子里出来,得多大一个洞啊。

他眉头皱了皱,伸手去碰她的脸。

还疼吗?他柔声问。

她眼里含着泪:疼死了,都不能动。

他不知道怎么叫她好受,俯下身亲了亲她。

一股子咸味。

应是流了好多汗。

他叹一声:要吃东西吗?我喂你。

姜蕙道:也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啊,花了那么多力气。

他从她额头往上抚着头发,吃完了睡一会儿,孩子别管,有奶娘看着。

她这才点点头。

金嬷嬷一早就叫膳房准备了鲜鱼粥,生完孩子,胃口都不好,稍微填点儿肚子就行了。

故而很快就端了来。

穆戎拿了碗,把粥舀了往嘴边吹一吹,才送到她嘴里。

瞧这动作,明显不是第一次。

两个人腻腻歪歪的,旁边的人看得都燥,往后退了退。

等到皇上皇后来了,他还在喂呢。

见儿子这般细心,皇后有些吃惊,竟然也不在她面前避忌。

倒是姜蕙有些不自在,撑着要起来。

皇后忙道:可不能动,就躺着罢。

她问了金嬷嬷一些情况,知道姜蕙安然无恙也放了心,她这关心也是真切的,毕竟给穆戎生了孩子,还是个儿子,这是女人最大的功劳。

皇上性子粗,不知道问这些,兴致勃勃取名字:朕如今又添了一个孙儿,朕看就叫穆仲元罢。

穆炎的孩子是叫穆仲仪。

穆戎与姜蕙谢过。

皇后笑道:咱们还是不打搅了,生完孩子啊就得好好歇歇。

她拉了皇上走。

到得殿外,皇后幽幽道:想起当年我生炎儿,也是这般天气。

提到穆炎她心里一阵悲凉,再看看皇帝,要说的话也戛然而止,他永远都不知道体贴人。

倒是没料到她这小儿子,竟是个怜香惜玉的。

她却有些羡慕。

只如今这把年纪又有何好说,只能守着这偌大的乾清宫过了。

姜蕙喝完粥,人也困了。

穆戎给她拉好被子,走了出去。

孩子刚刚喝了一些水,也睡着了。

听说才生下来是不能喝奶的。

他闲步在东宫庭院里走了走,八月桂花盛放,香甜味盈满鼻尖,他此刻心平气和,回想那几年,自己从来不曾有真正放松的时候,如今却把日子过得这般静好了。

他返回乾清宫,先是叫何远去姜家报喜,这才开始批阅奏疏。

等到亥时回来,她一点儿未醒。

他怕惊扰她,去了侧殿。

姜蕙这一觉足足睡了六个时辰,早上一起来就喊着要看儿子。

昨日劳累,她不曾花太多时间,只知道孩儿健康就好了,今儿她要仔细看一看。

奶娘抱着孩子来。

他刚刚吃过奶,眼睛睁着,小脑袋歪来歪去,也不知道看什么,姜蕙小时候见过宝儿刚刚生下来的样子,如今看到自己的孩子,只觉新鲜。

那么大的人儿真是自己生下来的呢,她碰碰他的脸儿,摸摸他的小手,连小脚都没有放过。

见她满是惊奇的样子,金嬷嬷抿着嘴笑。

孩子就是叫人欢喜。

姜蕙问奶娘:他可爱哭?奶娘笑道:不曾怎么哭。

金嬷嬷道:带得好,便不太哭,那些成天哭的孩儿,定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原来如此,姜蕙笑道:嬷嬷知道的真多。

她低头看孩儿,这回他眼睛闭着,要睡了。

小馋猫儿吃饱了。

她点点他鼻子,满心的喜爱,又问金嬷嬷,能放我这儿睡吗,我不吵他。

金嬷嬷自然答应。

姜蕙坐月子也不能出去,有孩子陪着,她心里舒服。

生完孩子的妇人,头一个心情得保持好。

姜蕙看可以,连忙把孩子放在旁边,给他盖上薄被子。

期间他醒过一回,奶娘给他喂了奶,后来又睡了。

孩儿小,吃得少,所以吃得次数也多。

等到穆戎过来,孩子就睡在姜蕙身边。

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见到他,盈盈一笑,生完孩子的女人平白添了成熟的风韵,好似枝头熟透的果子。

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味道。

穆戎看她没有昨儿虚弱了,也笑起来,做到床边问:听说你睡了许久,还……没说完,她的手捂上来,压在他唇上,轻声道:别吵着他了。

穆戎眉头皱了皱,那是要他不说话?可他大半日没见她呢,就坐在这儿干等?他回头看了众奴婢一眼。

他们心领神会,陆续退出去。

不说话,那他动两下总行,见人走了,他低下头吻她,唇舌相接,如水缠绵,他手不老实的握到她胸口。

姜蕙嘤咛一声,本来就有些发涨,被他一碰,有些酥麻。

他哑声道:原本该你来喂奶的,如今有奶娘,这儿可还有……不等他*,姜蕙的手又压上来。

穆戎恼火了:干什么?他叫来奶娘:把孩儿带走,放侧殿去睡。

他脸色不好看,奶娘唬一跳,忙忙的抱着孩子就走,金嬷嬷老人了,有些知道,轻声咳嗽一声:殿下,娘娘这身子还得养呢。

别为痛快,伤着人了。

她是这个意思。

穆戎脸一红,在说什么呢。

看他眸色发沉,金嬷嬷立直身子慢慢走了。

姜蕙嗔道:你突然发什么火,我今儿第一日跟孩儿睡,你也不准?我那么辛苦才把他生下来,还不能疼他了?简直是过分。

她撅着嘴。

他们两个人亲热的时候多了去了,他这也生气。

穆戎严肃道:就不准,我来这儿,他便不准在这儿睡,不然要奶娘作甚?奶娘是服侍孩子的,她是服侍他的。

看他那认真劲儿,姜蕙撇撇嘴:小气鬼,还跟孩子吃醋。

穆戎讽刺道:你不喜欢吃醋?我不喜欢。

姜蕙嘴硬,我都不知道醋是什么。

穆戎笑了笑:赶明儿等我封什么良娣,你就知道了。

姜蕙又撅起嘴。

他凭着这身份是比她高,她这会儿只能吃瘪。

看她不乐意,他手绕到她背后,解了肚兜的带子,露出一片大好风光,姜蕙只觉一冷,忙拿被子遮住,有些害羞的道:嬷嬷说,受凉了我这月子坐不好,故而连澡都不能洗呢,你,你别碰我。

她不想他闻到汗味。

虽然擦是擦过,但终究没有洗澡来得干净。

尤其这头发,光是擦有什么用。

穆戎不管,把被子拉开一些,埋下来:我只想知道到底有没有。

有什么,姜蕙自然了解,她的脸一下红了。

感觉他的力度,她身子不由绷紧了,颤声道:疼,轻点儿你。

他轻了点儿,也不知多久,听到轻微的,吞咽的声音。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浑身麻了,没想到他会干这事儿。

孩子吃的,你也吃。

她伸手推他,突然又有些想笑,咬了咬嘴唇问,好吃吗,我自己都没吃过。

他抬起头来,唇上有些湿,凑过来压在她嘴上。

淡淡的水流进来,没多少味道,细品之下,好像有些甜,她眯了眼睛,自夸道:还真不错,要是孩儿吃了,准会喜欢,可惜了。

可惜什么?穆戎擦擦嘴,我每日来一口。

姜蕙噗嗤笑起来,没正经:你还像不像个太子了!穆戎笑着看她:那你觉得太子该是什么样儿?姜蕙摇摇头。

假使她不认识他,大概会觉得太子应当是远不可及的人物,绝不会像他……她面上忽地一片温柔,他原先也是那样的,可现在不是了。

她笑道:就该像你这样呢。

柔情似水。

穆戎拥住她,轻声道:你快些养好,我等不及了。

两人搂着说情话,等到金嬷嬷进来,看到姜蕙穿着肚兜,过得会儿,竟有些湿意透出来,老脸忍不住都一红。

原本就不该有奶的,吸出来作甚呢,以后还得停奶,这孩子!☆、103|103穆戎没说假话,果然每日来吃一口,直等到奶汁越来越多,没事儿就流出来,停不住了,才知道坏事。

姜蕙为这事儿也脸红,她原先不知道会这样,年轻人没有经历过。

金嬷嬷知道太子也尽兴了,当下才说明缘由,这奶原本是喂孩子的,便是越吸越多,不吸了自然就回去了,而姜蕙不奶孩子,多了用不上,反而对身体不好。

他这才停口。

等到两个月,孩儿明显就胖了点儿,不似才生下来跟猫儿似的,脸也不皱,会拿眼睛盯着脸瞧。

那黑黑的好像葡萄一样的眼,别提叫人多喜欢。

就是还不能动,光是会看人,除了吃就是睡,一天得睡好几个时辰,也算不得叫人费心。

这时姜蕙也出了月子了,最近都在努力把身上的肉给弄下来,虽然穆戎说摸着舒服,可她自己瞧着糟心的很。

金嬷嬷也支持。

别说什么女子以色伺人不好,历代皇宫,多少皇后妃嫔,有几个是靠德行来维系住帝王宠爱的?能漂亮,自然是要漂亮一些。

人都爱美,此乃天性。

金嬷嬷经验丰富,又有太医协助,姜蕙这身材渐渐苗条起来。

到得这日,好似回到以前,一张脸小小的,远远看去,好像是巴掌般大的玉雕一样,莹莹生光。

穆戎站着看了会儿,慢慢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针线,坐在庭院的桂花树下,那桂树得有五六十个年头了,繁密繁盛,遮住了天上的亮,显得她眉眼更是清晰。

听奴婢提醒,她停住站起来,叫一声殿下。

眼波似水,如春含着媚意。

他心里喜欢,微微弯下腰问:在绣什么呢?这是尚衣局里送来的里衣,给阿元的,我瞧着有些素,又闲着,绣些图案上去。

她拿给他看,好看吗?大大小小的瓜果,色泽鲜艳,甚是可爱,确实合适小孩儿穿。

挺好。

穆戎点点头。

他看一眼姜蕙,她其实不爱女红,与他成亲一年多,统共也就做了三双鞋子,罗袜两双,里衣更是没有。

可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她就拿起针线了。

难怪都要奶娘呢,假使要她自己奶孩子,一天不知道还有多少功夫。

他拿起她的手看了看,雪白修长,比以前稍许圆润了些,握在手里更是柔软,他问道:阿元还在睡?是啊,才起来喝了些奶,只看我一眼就睡着了,当真跟个小猫儿似的。

她两眼发亮,他很能喝,嘴儿不知多有力呢,金嬷嬷都忙着说要给奶娘多补补。

你还去看?他笑。

他醒的时候太少了。

可她就喜欢看他,所以每回一听孩儿醒了,就急忙忙去抱。

她一门心思在孩子身上,说得会儿又去拿针线。

穆戎进去看孩子。

果然在睡着,眼睛闭得紧紧的,瞧一眼,什么都小,嘴儿有时候还撮一下,叫人看着发笑。

他伸出手想摸摸他,可半途还是收了回来,怕惊醒他,孩子要长大,恐怕就是要多睡一会儿的。

他走出侧殿,抬眼看去。

她仍是那里坐着,垂着头很是认真。

他眉头皱了皱。

孩子还是要的太快了,早前他们感情刚刚好一些,她都知道粘着自己了,谁想到孩儿生下来,又不管他了。

那又急着瘦下来作甚呢,感情就是给他瞧一瞧?他在屋里坐了会儿,姜蕙仍是没有来。

好像绣个瓜果是多重要的事情。

在他越来越没耐心的时候,姜蕙总算来了,伸了个懒腰道:不知不觉就犯困了,差点把针戳到手上。

她掩住唇,小小打了个呵欠,慵懒的很,想睡会儿了,殿下,您要不要也一起?休息会儿,精神也好一些。

她原来是过来睡午觉。

不过看在她盛情邀请的份上,穆戎没有拒绝:也行。

两人便去歇息。

穆戎总算捞了本回来,没白走一趟。

他束好腰带,转头一看,她睡熟了,一头青丝铺在枕上,好像笔尖坠落的墨,他坐过去,拨开一些头发,叫她整张脸都露出来,只见嘴角微微翘着,好像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挂着万般甜蜜。

他低头碰触一下她的嘴角,微微一笑。

刚刚出殿门,就见周知恭来了,他如今已被胜任锦衣卫指挥使,先是行了一礼,才低声道:殿下,适才有几位大人来面见皇上,属下觉得,必是与此前上的奏疏有关。

自打他替父皇治国,早前拥护他的官员求之不得,可旁的,恐怕就没那么甘心。

前不久便有奏疏陆续上来,要求皇上亲理朝政,只他与父皇提了,父皇贪玩,根本就不想管,一心推脱。

然他却不似父皇的性子,有权利在手,自然得用,这段时期,是进行了一些举措,罢免了一些官员,兴许为此触动到某些人的利益,当然,还有穆炎的旧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今既知奏疏无用,便来面见圣上这一套。

他眸色微沉。

却不知父皇会如何应付?几位大臣来闹过之后,皇帝此时头大如斗,拿着桌上的茶盏敲得震天响,只听啪的一声,一整个儿给敲碎。

这些人真会给朕找麻烦,就是看不得朕舒服,如今有太子管事呢,又是哪里管不好,要他们指指点点?皇帝想到其中一人居然还说太子要越俎代庖,更是生气,戎儿本也不想管的,是看朕辛劳才勉为其难!张寿有些吃惊,其实穆戎做得事情早就超乎了一个太子的职权,刚才有人点出来,他都觉得穆戎只怕要遭殃。

谁想到皇上这样单纯!着实出乎他意料。

不过他作为一个奴婢,与其换个主子,都不如老主子来得好。

他已经见识到穆戎的性子了,这人不好色,上回他千挑万选送了两个美人儿去,他竟然碰都不碰就送回来,可见这人一点不好摆弄。

然他仗着皇上的愚钝,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他现在倒是不太想穆戎这么快就能完全取代皇上的位置。

皇上还请三思。

张寿劝道,其实朱大人说得也不无道理,皇上如今有这般悠闲的日子,还不是因皇上您的身份?要什么有什么,这天下都是您的,可太子如今掌了权,这就好比蚕吃桑叶,几位大人也是怕将来无法收拾。

皇上怔了怔。

你是说……张寿道:奴婢知道太子殿下孝顺,皇上也信任殿下,可世上事难说。

皇上皱了皱眉,半响不曾说话。

这日穆戎批完奏疏,放下御笔去见了皇上。

皇上正在游御花园,他其实闲着又有什么事情做呢?可就是不愿管事儿,真是一个极为任性的人。

一会儿就到冬天了。

皇上跟儿子闲聊,这等天气就该去滇南,咱们京都太冷了,天天要燃着炭,可滇南,听说四处还开着花呢。

那里四季如春。

然离京都十分之远,穆戎也不曾去过。

他笑一笑:确实叫人向往。

父子两个沿着园子走了一圈,皇上道:你今儿难得空闲,是有话与朕说?穆戎颔首:儿臣想去山西。

皇上眼睛一瞪:胡闹!你还想着去打仗?你如今可是太子,金枝玉叶,哪里能容许一点损伤?穆戎叹口气:父皇,可儿臣也不能再管事儿了,怕父皇为难。

哦?皇上皱起眉头,他们又上奏疏为难你了?父皇。

穆戎正色道,其实也怨不得他们,到底父皇您是皇上,原先越国大事就该父皇来做决定,儿臣名不正言不顺,假使随了他们的意便罢了,若不是,他们怨声载道,儿臣左右为难。

还请父皇体谅儿臣,不是儿臣不想分担,只怕他们又闹到宫里,父皇也不好做。

他顿一顿,外头风言风语,儿臣怕影响与父皇的感情。

他说得很是诚恳。

如今正是这个局面。

也不知谁在背后掀起风浪,都在说穆戎有野心,想夺了皇权。

儿子如今被逼得不得不向他这个父亲辞行。

甚至要去山西!皇上越想越是恼怒,看着穆戎道:戎儿,你何必怕他们!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咱们父子不分你我,朕还不了解你吗?你是朕最聪明的儿子,这天下,朕便送你又如何?众人大惊。

张寿嘴巴张大了,都合不拢。

穆戎连忙跪下:父皇,儿臣受不得!皇上扶他起来,徐徐道:戎儿,这件事,朕已经想了好一阵子了,朕这性子,着实不合适做个皇帝,只因朕命好,是嫡长子,才丝毫不费力气坐了太子的位置,又有你皇祖母护着,一路无惊无险。

可这几十年,朕做了什么?他笑一笑,拍拍穆戎的肩膀,朕不是说笑,朕已经决定了,要把皇位传于你。

这样,朕一身轻松。

他看着远处,神色平静。

穆戎却呆了,他本是以退为进,不希望父皇误会他,谁想到父皇却给予这样的信任,这叫他有些惭愧。

可见父亲才是真正的赤子之心,自己比起他来,到底是掺杂了私欲的。

消息传到慈心宫,皇太后震惊的无以复加,连同皇后,急忙忙的去见皇上,皇上却不慌不忙,因这一次,乃是他辗转反侧,几个夜晚不曾睡好才做下的决定。

也是极为慎重的,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也是最为重大的决定。

皇上!皇太后语气沉痛,这在本朝是绝无仅有的,便是前朝,也不曾听说,皇上何以要让位?她无法相信。

皇上淡淡道:母后,您难道还不了解朕,朕根本不适合做皇帝,戎儿虽然才接手,可却比朕做得好上千百倍,那朕为何不让给他?做个太上皇,岂不逍遥?虽然旁人都有担忧的理由,且这理由也很充足,人心难测,然以他对穆戎的了解,他绝不会让自己失望。

自己这个父亲又何必占着皇位不给呢,他总是玩乐,身份变了,又有何关系?只要儿子尊敬他,喜欢他,这就足够了。

他这一生,从来就不曾求过权利。

母后,皇后,朕意已决,已着礼部准备让位一事。

皇上难得有这样决断的风采,笑眯眯道,不做皇帝了,朕打算去趟滇南,想必也无人再盯着朕了。

他可以好好玩一玩,到处走一走。

原先皇太后还很愤怒,听到一句,又是啼笑皆非。

她这儿子委实是没救了!皇太后拂袖而去。

皇后不知道说什么,于她来说,儿子做皇帝,她一点损失也无,比起皇太后,她是惊讶多过愤怒。

皇上,您真决定了?她道,话一说出去收不回来,往后您要再想做皇上,可就不能了。

到时候反悔闹得天翻地覆,那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皇帝一摆手,有些生气:你把朕当孩子呢?朕如今就想做个太上皇,逍遥自在,也无人再来烦朕。

而且,仍然是要什么有什么,有何不好?一举两得的好事。

皇后笑起来,无奈的笑,这就是她嫁的男人了,直到现在,仍是个孩子,他不做便不做罢,穆戎当皇帝,尘埃落定,她也不用再有担心,只好好看着孙子长大便是。

她走了出去。

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皇宫,金桂悄声说与姜蕙听,姜蕙好一会儿回不过神,她,竟然那么快就要当皇后了吗?☆、104|104毕竟上辈子,她去世前,穆戎还没登上帝位呢。

虽然皇上疼爱这个儿子,可也不曾让位。

这次,却叫众人出乎意料。

兴许是因穆炎的死,兴许是穆戎早早替他治国,叫他生了退隐之心,姜蕙微微笑了笑,她这公公原本就不像个皇帝,如今成全了穆戎,也算是各取所需罢。

至于她,谈不上多大的高兴,因一早也知穆戎定会坐上这个位置,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然而,当那一日,看到他穿着明黄色龙袍走进来的瞬间,她整个人还是有种腾空的感觉,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

一半是为他高兴,他天纵奇才,原本就该做这天下第一人,一半是为自己的际遇,竟会做了他的皇后。

恍惚间,却都忘了去迎接。

直到他的手放在自己肩头,她一颗心才回到原地,轻声道了声皇上。

眸中有流水转动似的,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喜悦,穆戎笑一笑道:朕已经吩咐礼部,过几日便册封你为皇后。

姜蕙颔首:妾身谢皇上隆恩。

她抬头又看他一眼。

他神采飞扬,一如往昔,像是无甚改变,可他说朕这一字时,她便知到底不同了,太子与皇帝,虽然只是一位之隔,可却有着云泥之别。

如今天下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谁都要匍匐于他脚下。

看她今儿总有些走神,穆戎携她坐下:可是不惯了?她点点头。

他微微笑了笑:过阵子就好了,不过是换个称呼而已。

姜蕙不太确定,可她放松了一些,笑着道:皇上穿上龙袍,可真威风呢。

她摸摸他的衣袖。

宽大的衣袖金绣银织,华贵非常。

他道:你喜欢吗?喜欢。

自家相公成为人上人,总是件高兴事儿。

穆戎笑起来:等册封好,你得搬去坤宁宫,母后也说了,再住在东宫并不合适,你这几日叫人收拾好。

那母后住哪儿?其实也不用那么急。

姜蕙忙道,一来就去占别人的地方,不太好罢。

母后打算搬去景仁宫,这是宫里的规矩,你无须觉得愧疚。

听他这么说,姜蕙也罢了。

刚刚登基,有好些事儿处理,穆戎只坐得会儿便前往乾清宫。

以后,那里就是他住的地方了。

过得几日,姜蕙被册封为皇后,又花费半月功夫,才算在坤宁宫安家,这时孩子已经有四个月,胖了一大圈,小家伙力气也大了,睡觉常不老实,会踢被子,身边更是一刻也离不得人。

醒来的时候也活泼多了,小手常伸出来,抓东西玩,高兴了,咯咯咯的笑,叫他一声,会寻着声音看你,也比往前睡得少一些。

姜蕙常在他身边一待就是大半日,这日又教他喊爹娘,抱着他小小的身子摇一摇:爹爹,娘……小家伙只知道听,眨巴着眼睛,半响发出咕的一声。

姜蕙一顿好笑,戳戳他脸蛋:当你是水里的蛙呢,还咕咕的。

小家伙听不懂,又拿了拨浪鼓甩着玩。

她伸手轻抚一下他的脑袋,头发倒长得浓密,黑黑的像她,也像穆戎,她想着怔了会儿,好像穆戎有两日没来了?是不是太忙?以前太上皇懈怠,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事情不曾处理,而穆戎是太子时有些束手束脚,如今登基,那是大刀阔斧,听说朝堂已是换了一副新样貌了。

要不要去看看他?往常他说不怕自己腻人,可现在他是皇上,她倒是怕打搅,毕竟不一样,掌管一国,责任重大。

她把孩子放回床上,奶娘过来照看。

坐在镜子前,她拿起眉笔,淡淡扫了扫,又看了几样胭脂,左挑右选却不曾有合意的,好一会儿才选了粉霞,她皮肤白,稍许染些红便有着别样的妩媚。

难得见她精心打扮,金嬷嬷笑道:是该去看看皇上,便不曾见到,也是一份心。

皇帝忙起来,就是皇太后尚且要在外面等呢,别说是皇后。

过得半个时辰,她才出了门。

乾清宫离坤宁宫并不远,坐了凤辇一会儿就到。

听说她来了,穆戎放下笔,不由自主就笑起来。

如今太上皇已经逍遥去了,完全不管世事,张寿也便来伺候穆戎,眼见他刚才问起姜蕙,还含着怒气,这会儿又是满脸高兴,便知这皇后的地位。

人之喜怒要由一人牵定,那必是他看重的。

姜蕙进来,便见到穆戎专注得在批阅奏疏,都不曾看她一眼,而书房里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一时奇怪,小心道:妾身见过皇上。

穆戎淡淡道:怎么这会儿来了。

仍是没看她,姜蕙一番打扮落得这个结果,忍不住有些失望,回道:还不是因皇上这两日没来。

语气里已经有些抱怨了,只装得片刻贤惠便这个样子,穆戎嘴角牵了牵:朕没空,自然便没来。

姜蕙也猜到是这样,可见他对自己冷淡,终究不好过,走过去倚在书案旁,手扶着桌角柔声道:皇上要注意身体。

淡淡的馨香飘过来,穆戎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涂着蔻丹的指甲艳红,像是夏日里浓烈的花瓣,他放下笔道:朕知道,你回去罢。

姜蕙身子一僵。

真讨厌,下回再不来看他了!她忍不住轻跺下脚,转身就走。

穆戎笑出声来,握住她胳膊,她一个不察,被她拉得跌坐下来,落于他怀里。

她才知道被他逗弄。

他掰过她脸一看,满是委屈,可眉眼今儿精修细扮过,肌肤好似雪上梅花,无一处不美,便是画中人又哪里有她这等鲜活?他凑上去亲吻她的唇,淡淡的红,似果实,叫人只知道吮吸它的甘甜。

姜蕙被她亲得透不过气来,一等他放开,便道:刚才不是叫我走吗,怎得皇上如今又有空了?眸中水盈盈的,满是嗔怪。

他最爱瞧她这样,比起往日里的妩媚,更有一股小女儿的娇态,也叫自己高兴。

他喜欢看她缠着自己。

便像现在,坐在他腿上,又生气又为自己抱着她而欢喜。

他眸色越发的暗,哑声道:谁叫你扮得像个狐狸精勾人魂呢,朕没空也得有空了。

见他情深的看着自己,姜蕙脸上染了一层薄红,伸手勾住他脖子道:那皇上是不是喜欢的要命?他捏捏她鼻子:你还想要朕的命呢?她身子微微扭动了两下,轻哼一声:魂儿都没了,留个命有何用。

穆戎噗嗤笑起来,轻声道:大胆,居然敢这么说朕!她咬着唇笑。

他按捺不住,解开她的罗衫。

□□满书房,夹着清晰可闻的声音。

过得好一会儿,他叫众人退开,抱着她去往净室,大白日里一番纵情,也是疲累,姜蕙差点在浴桶里睡着了。

他看她眼眸半开半合的,掬了捧水倒在她脸上。

她瞬间被弄醒,看到他孩子般顽皮,也朝他泼起水来。

两人闹了会儿,才安静下来。

姜蕙半靠在他胸口,一只手拿着他胳膊,轻轻按着:终日里拿着笔,能不劳累,难怪父亲不想做皇帝,也不知他可到滇南了?等到穆戎登基,太上皇就启程了,他有一颗年轻的心,穆戎拦也拦不住,原先拿魏国余孽当借口,可太上皇觉得自己不是皇帝了,准是没事儿,愣是要出行,穆戎只得派了几十精兵日夜保护。

昨儿得信,已经到洛阳。

恐怕要明年才能到滇南了。

穆戎叹口气。

父亲这年纪原是该享清福的,儿子孙儿围绕,天伦之乐,可他偏是爱到处跑,他真有些担心。

她伸手抹一抹他的眉毛:父亲是个有福气的人,定是无事。

岂止是有福气,简直是福泽无边,这等性子能当上皇帝不说,还安稳坐了几十年的龙椅,且还生了那么优秀的儿子,晚年无忧。

穆戎笑一笑,其实又能如何,父亲喜欢,觉得满足也足够了。

两人说得会儿才出来,姜蕙回了坤宁宫。

谁想到才第二日,穆戎竟封他父亲姜济达为吉安侯,平头百姓父凭女贵,一跃成为了侯爷。

老爷子,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时姜家门前又是车水马龙,客人纷纷前来道贺。

慈心宫里,太皇太后正与皇太后说话,毕竟穆戎登基也有一个多月了,寻常也是该这时候选秀。

这是历代规矩。

皇太后笑道:我母亲上回入宫也说了,便是不大动干戈,在京都选几个,也是一样的,皇上总不能身边连个妃嫔都没有。

太皇太后也是这个意思。

等到姜蕙去请安,二人就把这事儿提了一提,她听了心里咯噔一声,皇帝没有不选秀的,她竟然后知后觉,忘了这一茬。

作为孙儿媳,儿媳,姜蕙笑道:还是皇祖母,母后想得周到。

面上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

可回到坤宁宫,她便满腹不乐。

别看穆戎现在还宠她,那是因为她年轻,长得也美,然美人迟暮了呢?又当如何?他原是太子还好,如今做了皇帝,每三次选秀一次,每回进来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她怎么争得过?也不知他怎么想。

一下好像天都暗了下来,她见到儿子,也没那么高兴了。

晚上,穆戎过来,她与他吃了饭,穆戎抱着儿子玩了会儿,等到空闲,她先是向他道谢封赏父亲的事情,穆戎笑道:小事一桩。

那有皇后的父亲还是草民的道理?说起来,也叫人笑话。

她有片刻的沉默,半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反握住她,问道:怎么了?看得出来,她有些心事。

今儿皇祖母,母后说,皇上该选秀了。

她咬着嘴唇。

原来为这个,穆戎笑起来,瞧着她不高兴的样子,问道:那你觉得朕该不该选秀?像父皇,一年选一次呢。

这全是看皇帝的心情,有些是七八年选一次,有些寻常的便是三年,像贪色的,一年恐怕还不够,平日里也叫人在越国寻找美人,扩充后宫。

姜蕙手指在他手心里划啊划的,觉得不让他选,好似有些过分,那是真正的妒妇,可让罢,她心里过不去,可又忍不住想,便是拦得住这一次,往后几年又怎么拦得住?倾国倾城的美人,恐怕都没有信心。

看她犹犹豫豫的,穆戎饶有兴趣,知道她不开怀,可不知为何,这心里便是欢喜,要是她一直为自己吃味该多好?每回来,就能见到她取悦自己了。

他忽然放开手,淡淡道:朕也不想让皇祖母,母后为朕操心,兴许便称一回她们的意,不然总得给朕提三提四的,朝中大臣为这也上过奏疏。

姜蕙的手一下子冰冷。

他要选秀了?皇上……她脱口而出,妾身不愿。

一万个不愿!☆、105|105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可脸儿绷着,很是紧张,瞧着有些手足无措。

金嬷嬷在旁边抹了把汗,虽然她离得远,可姜蕙正处于激动的时候,声音大,一字一字入了耳,她岂不担心?历代皇帝没有不选妃嫔的,作为皇后要得就是大度容人,如今竟阻止皇上选秀,这是大大的忤逆!屋里有片刻的安静。

姜蕙说完,才发觉有些后怕。

原先他尚且是太子时,她都不敢直言,那次太上皇送了两个美人儿来,她最多撒撒娇生生气,没有说别的,如今他是皇帝了,她竟然说不愿。

凭得又是什么呢?不过是他一些宠爱,自己却得寸进尺。

穆戎挑眉看着她,一双黑眸在烛光下越发显得幽深,像这天上的夜色,叫人看不清楚藏了些什么。

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姜蕙顶着他目光,咬了咬嘴唇道:自从我嫁给皇上,这两年多,早习惯了皇上身边没旁的女人,如今要选秀,一下就是成千上百,我没个心理准备,也没法子想象,将来我要见一见皇上,您身边还躺着个人儿,不让我去。

她眼圈一红,满是伤心,忍不住垂了头。

别说什么妒妇,她是真有些接受不了,嘟囔道:你要一开始就有通房,侧室便罢了,如今来这一出,得给我好好缓一缓。

看她这委屈,穆戎淡淡道:那还怪朕了?可不是。

她老实不客气的道,你要对人好,就得一辈子,好了一半又算什么。

穆戎嘴角一挑,越发蹬鼻子上眼。

可见她柳眉拢烟,叫人心疼,他问:你便是为这个伤心,怕有别的女人分了朕的宠。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起她脸来看,可你对朕又有几分真心?你喜欢朕么?姜蕙怔了怔,脸儿忽地红了。

我都给你生孩子了。

她道。

穆戎道:那是朕叫你生的。

他托着她的脸,叫她无法回避,姜蕙轻声道:不喜欢,还怕什么,皇上哪怕有万千美人儿,我尽管守着皇后的位置便罢了,谁也不敢得罪我,这样难道不好。

我又何必惹你生气,叫自己背上这罪。

原先她嫁给他时,当真是不曾有什么奢望,他这人罢,以前也有侧室的,可谁想到这辈子他很专情,人一旦尝到这种滋味,就得贪心。

她现在就是不想他有什么妃嫔。

她眼波含情,柔情蜜意,穆戎道:还没说你喜欢朕呢。

姜蕙微微侧开头:羞人。

穆戎道:你刚才说得话更羞人,堂堂皇后,一股小家子气,怎么母仪天下?你便是去当个主母,都不够。

寻常官宦之家,这男人没侧室不稀奇,伺候的通房都没有,可就少了。

姜蕙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露出雪白的贝齿,半响才道:妾身喜欢皇上。

那一刻,心里竟有些疼,好似见到上辈子,她也对他这般说过,喜欢二字轻易原不能出口,一旦他负了自己,刻骨铭心。

所以她一直都对他有些怨念,如今想起来,她当日不惜要挟他也要出逃,不止为寻宝儿,不止为卫铃兰的狡诈,恐怕也是为他要娶卫铃兰。

因他接了自己回衡阳王府,过得一阵子便没有再碰旁的侧室了,而她后来,虽然好像已经死心,可实则,心底始终都喜欢着他。

只是当时明白,他终归不会属于她,才不愿去想这件事。

短短几个字被她说得百转千回。

她长长的睫毛一颤,竟有泪珠溢出来,晶莹剔透。

穆戎伸手揽住她,把她埋在自己胸口,心里莫名的安稳。

她从原先的不愿,到今日,一颗心终于是属于他了。

她哭了许久,可也没有忘记正事儿,微微抬起脑袋问:那皇上还选不选妃嫔了?穆戎低头瞧她:朕不告诉你。

她气得又把头埋了回去,但心里明白,他定是不会了,他就这个脾气,为逗弄她,有时候会像个孩子。

可一身龙袍仍被她哭得湿哒哒的。

穆戎抖一抖:你可知这龙袍多少银子?姜蕙道:难不成还要我赔钱?他看她一眼:是得赔。

他弯下腰,抱起她就去了里间。

过得两日,太皇太后,皇太后与穆戎提选秀的事情,二人还未怎么详说,穆戎淡淡道:朕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莫非是阿蕙不肯?皇太后此前听到一点儿风声。

穆戎道:她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此事,还请皇祖母,母后莫再提了,朕也不缺儿子,且近日事务繁忙,没有精力应付旁的。

他顿一顿,看向太皇太后,皇祖母,朕原也有事与您商量,前不久有人弹劾济宁侯插手榷场事宜,朕使人调查,听闻济宁侯府,金砖铺地,白玉为栋,其中奢华不亚于皇宫。

太皇太后脸色一变。

如今的济宁侯乃是她侄儿继承的,王家大房人丁凋零,唯独二房兴旺,故而这侯爷之位就落在二房的王贞庆头上。

比起原先的侯爷,这王贞庆行事是有些不妥。

太皇太后略收了下颌道:还请皇上秉公办理。

皇太后忙道:王家世代深受皇恩,自然是富贵些,再者,济宁老侯爷为平定辽州,当年立下赫赫战功,皇上也是赏赐无数。

穆戎沉吟片刻:母后说的是,许是借题发挥罢。

他站起来:朕尚有事,先告辞了。

见他没了人影,太皇太后的脸色才沉下来。

刚才穆戎提起王家,自然是为告诫她,要她别再插手他的事情,她手掌慢慢握紧把柄,想到前两日王二夫人说的,穆戎不止削了卫大老爷的官,连太子妃的娘家,徐家都不曾放过,这徐家是王家的表亲,故而当年太子妃才能嫁给穆炎。

如今就只剩下王家,他还不曾动手。

瞧瞧,他就是这么个心狠的人。

比起穆炎,这孩子的心机不知道深沉多少,对旁人都很冷淡,唯独对他父皇花费了很多的精力。

可叹穆炎这单纯的孙儿就那么死了。

太皇太后嘴唇抿了抿,当日他们兄弟两个一起去狩猎,回来就活了一个,到底穆炎是怎么死的,还真难说,后来抓到杨毅,却又服毒自尽。

真想已是无处可查。

皇太后轻声道:皇上也是难办,他才一登基,那奏疏比往前多了几倍,原先太上皇不管事儿,好些人都不愿上奏疏。

太皇太后点点头。

正说着,太子妃徐氏抱着孩儿来了,她这孩子可是有一岁多了,聪敏可爱,见到二人,会叫曾祖母,皇祖母呢。

太皇太后笑起来,满是疼爱的抱起曾长孙,在他脸上亲一亲道:阿仪,再叫一声。

曾祖母。

阿仪口齿清楚,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皇太后看着心里难过,说道:跟炎儿小时候一样,叫人叫得早。

徐氏握住皇太后的手:母后莫伤心了,相公在天之灵见了也不好过,咱们都得高高兴兴的。

她道,儿媳想着过几日,是不是搬出去为好。

怎么?太皇太后皱起眉,有人欺负你不成?不是。

徐氏笑一笑道,就是觉得一直住在这儿不太方便。

胡说,怎么不方便了?皇太后道,如今阿仪才那么小,你想搬去哪里?若是他大了,封为亲王了,还能说,现在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孤儿寡母,还是住在宫里。

徐氏只得点点头。

她总是很听话,也很明事理,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一直都挺喜欢她,皇太后想起现住在坤宁宫里的姜蕙,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过这是穆戎自个儿选的,她又有何好说?徐氏道:皇祖母,母后,我想去看看皇后娘娘,她身体还好罢?刚刚生完孩子,总是虚的很呢。

太皇太后都不想提姜蕙。

坤宁宫里好些宫人,都有她们的耳目,岂能不传出什么消息来,都知道是她不愿穆戎选秀。

到底不是名门出来的,没有教养。

皇太后道:你去罢,你二人说话也可解解闷,等到阿元大了,两个孩子也能在一处玩。

徐氏便带穆仲仪去了坤宁宫。

姜蕙也正抱着孩子,听说她来,满脸笑容的请着坐:许久不见你了。

穆炎去世后,她一直不曾怎么露面。

夫妻一场,免不了心痛。

姜蕙打量她一眼,她清瘦了,看起来被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但她也没提,只看着阿仪,惊讶的道:与阿元很像呢。

她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放一起,都是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浓密的头发。

徐氏笑道:都是像他们父亲。

她打量一眼坤宁宫,原先这里是皇太后住的,现在是姜蕙的地方了,那么宽敞,她看起来那么愉快。

生完孩子,仍像个姑娘,玉面生光,很是滋润。

听说穆戎待她也好,以他皇帝的身份,到现在,都不曾临幸旁人。

这世上,真没有比她运气还要好的人了。

徐氏道:一直不曾来拜见娘娘,还请您莫怪。

怎么会呢。

姜蕙笑道,我生了孩子,也知道母亲照顾孩儿辛劳,哪里有空闲的时间,不过如今阿仪大了,你得空常来坐坐。

徐氏点点头:只要娘娘不嫌弃就好呢。

二人相谈甚欢。

☆、106|106选秀的事情没影儿了,再不听人提起,姜蕙估摸着定是因穆戎拒绝,虽然她一早料到,可这心里也跟开了花似的,这日沿路去乾清宫,眼见金梅开得好,叫宫人剪得几枝,只等走到书房前,一个人影踉跄着从里头摔出来。

差点滚到她脚边,姜蕙一看,竟然是周知恭。

周知恭忙磕头叫娘娘,行完礼,急匆匆得便走了。

她立在门口,只见地上摔着茶盏,泼了一地水,穆戎脸沉着,好像冬日里的冰块,那眼神还没收敛,要杀人似的,叫人看着心里直发憷。

她没敢动。

一直都知道他的凶狠,可在她面前,他其实没怎么显露,总是点到为止,今日见他这样对周知恭,她倒是吓了一跳。

因周知恭在年少就跟着他了,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谁想到今日这般狼狈。

也不知是做了什么错事?皇上。

她轻声问安,有些后悔这时候来,正当他在发脾气。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穆戎看过去,只见她穿着件桃红绣缠枝梨花的短袄,下头一条蜜合色棉裙,手里拿着几枝金梅,人比花娇。

他面色缓和了一些:进来罢。

姜蕙走到他旁边,把金梅插在御桌旁边的花瓶里,她记得有几次来,这花瓶都是空着,一来是浪费,二来他闲暇时,看得几眼,兴许能解解乏。

穆戎眸中有些笑意。

姜蕙看他好似不生气了,略略松一口气,笑道:可惜冬日里,花少。

金梅虽也好,但香味并不出色。

不过瞧春夏,这儿也空着,皇上,是不是不爱花?她手碰一碰花瓶,假使是,妾身搬到那头去。

她也是一时兴起,但并不知穆戎到底喜不喜欢。

放着罢。

她亲手摘的,他只会高兴。

姜蕙笑起来,命外面的小黄门进来打扫茶盏,他们扫完也就出去了。

穆戎搁下笔,询问:怎么突然来这儿,有事?没有。

她摇摇头,刚才去给皇祖母,母后请了安,顺道去园中走一走,突然想见皇上,便来了。

她微微垂眸,皇上不怪我罢?他手伸出去,一下就把她抱在腿上。

沉了。

他笑。

她懊恼:是因穿了绵衣呢。

他碰碰她的脸,很冷,又摸摸手,也是冷,忍不住皱起眉:穿这么多都冷,你还往外面跑?不早些回去。

说了想皇上了。

她搂住他脖子,往他唇上亲一亲。

等到要离开时,却被他压住了,叫他好一阵索取。

两人亲热会儿,他才放开她。

她仍坐在他腿上,他手臂长,伸出去还能翻开奏疏,批了几卷后,她轻笑道:皇上这样累不累啊?累是有点儿,可却不愿意放她走,两个人这般,好像屋里也更暖了,如同春天似的,他一只手搂在她腰间,她给他磨墨,很是自然。

穆戎忽地道:外夷占了澎湖,朕想让贺仲清领兵。

姜蕙一怔。

虽然不是问句,可她听出来,他是在询问自己,然平日里这些事他定是不会说的,可贺仲清是她堂姐夫,与姜瑜的孩儿才一岁多。

危险吗?第一个浮上心头却是这个。

穆戎挑眉:果然女子与男子不一样。

男儿想得是如何建功立业,女子眼光浅薄,总是看不远。

听出他的嘲讽,姜蕙不服气:我当然知道堂姐夫有本事,听堂姐说,他素来爱看兵书的,想必有独到的地方,不然皇上也不会想着派他去。

可是,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堂姐会伤心的。

那万一他立下战功,你堂姐也一样荣光。

穆戎道。

姜蕙皱起眉头,原本要往砚台添水的,也不添了,放下虎头水注道:比起他的命,荣光算什么?我相信堂姐也不在乎。

一个女人,一旦真心喜欢上一个男人,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在她身边就好了。

这是人之常情。

只男人,却未必这么想。

上辈子的贺仲清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对于男儿,如何实现抱负,可能才是最为重要的。

她忽地叹了口气。

就算姜瑜心里不肯,可也不会阻止贺仲清。

见她又忧愁起来,穆戎想到她一贯的反应,无论他站得多高,她好像都不太在意这份富贵。

所以,这些话,虽然是为姜瑜说的,却也是她的心里话。

在她心里,最为在意的是那个人,而不是他的身份,地位。

他想着,伸手揉揉她脑袋:你莫担心,这场仗好打,不会有什么事,假使贺仲清真应付不来,他这兵部郎中也不用做了。

姜蕙眼睛一亮,她听出来了,他特意派贺仲清去,便是为叫他立功的,那是送上门的好处。

可见穆戎是想再升他的官,且名正言顺些。

她很高兴,忙谢过穆戎,可又有些担心:我娘家,还有亲戚接二连三的升官,不知外人会怎么说呢。

你何必怕,你本就是朕的皇后。

穆戎道,再者,也是你娘家人识趣,要是不成体统的,你看朕可会用?他还是大公无私的,不会无端端,什么人都升。

姜蕙笑着搂住他脖子:皇上真好。

他听了嘴角微翘,眉眼间满是温柔,笑容里又有甜美,看一眼,嘴里就好像吃得块蜜糖似的,心口都麻了,她忍不住俯下身吮住他的嘴唇,手也不老实的往他衣服里伸。

公然在御书房挑逗。

穆戎吃不住,脸红着抓住她的手:等晚上……他微微喘息,亲一下她耳垂道,晚上朕过来坤宁宫,一会儿有几位大臣要来。

他之前已经使人去请了。

总不能他们到了,他们二人在*罢,还得清洗,想想也费时间。

姜蕙不情愿的收了手,娇嗔道:皇上嫌弃妾身了。

哪里像个正宫娘娘?穆戎在她臀上捏了一把,慢慢抚到前头,声音微哑的道:你要不怕遇到人,朕也管不了。

他作势要脱衣服,一只手去褪她棉裙。

她忙从他腿上跳下来:算了,妾身回去了。

总不能真打搅他做正事,她整一整衣裙快步离开了乾清宫。

穆戎手里沾得几滴蜜液,抬起来看一眼,只觉身上更热,忙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红色刚褪,三位大臣已经到了仪门前。

却是为榷场。

越国虽然一早大统中原,可近旁游牧民族众多,历经百余年,也都建立了小国,有与越国交恶的,也有交好的,各方都有稀有的资源,故而,在边界开通榷场,各取所需,也能促进各国之间的交流。

只榷场多开在边远地区,有道是山高皇帝远,自打太上皇不管事儿,便是有刘大人等重臣,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榷场越发没有规矩,期间不知道被贪了多少银子,每年入了国库的不过万余两。

穆戎把这事儿一说,命那三人好好彻查。

等到他们一走,他拿起奏疏,翻了几卷却静不下心,暗道那狐狸精勾了魂就走了,着实叫他不甘心。

他站起来,往坤宁宫去。

姜蕙正抱着孩子在殿内溜达。

阿元还不会说话,可一双手力气大多了,喜欢到处抓东西玩,见到她娘亲,最是高兴,总是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能是想叫娘?姜蕙捏捏他胖乎乎的脸:阿元,你何时会说话啊?会说了,抱去给皇上看,皇上兴许赏你黄金呢,你瞧瞧,你得发大财了。

外头一声轻笑,竟是男人的声音。

她回头看去,发现是穆戎,眼睛都瞪大了:皇上,您怎么……那些奴婢也不出个声儿!穆戎笑道:一股铜臭味,有你这么跟孩儿说话的?朕的孩子还能缺钱?那要怎么说话?姜蕙撇撇嘴儿,皇上很少抱他,来去匆匆的,妾身倒不见皇上与他说呢。

穆戎伸手把阿元抱过来,这个时候的孩儿长得真快,一眨眼就好像大了好些。

阿元与他不亲,不曾咿咿呀呀的,只睁着眼睛看他,像只天真的小动物,让人心里的烦恼都没有了。

阿元,你要是会喊爹了,朕封你做太子。

他郑重的道,点点儿子的小鼻子。

啧啧,比起黄金,太子是更有分量些,可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姜蕙拿手指戳他:皇上,难不成还有旁人当太子?皇上您这是骗人,原本就该他的。

穆戎道:谁说的?朕不愿的话,就拖到他二三十岁,看他急不急。

姜蕙噗嗤笑起来。

穆戎抱得会儿,把孩子拿给奶娘,让她们都出去。

姜蕙隐约感觉到什么,将将要调笑两句,他按住她后脑勺就亲起来,一步步往前进着,直把她逼到墙边。

坚硬压得她背疼,她轻声哼哼:皇上,去里面。

谁知他却托她起来,她吓一跳,两条腿儿没地儿放,只得缠在他身上,脸上绯红一片,羞恼道:皇上!两个字才出来,只觉自己被钉在墙上,一股气流回冲到喉咙,只能发出一声长吟。

枚红色的纱窗外,看见她一头乌发渐渐散了,身子摇晃中,金钗玉簪都掉落下来,撒在地上。

☆、107|107两个人累了,也不急着清洗,姜蕙躺在他怀里,大冬日的汗流浃背,他拿薄被给她盖着,往回一看,从正堂到床头,扔了一地衣物,想到刚才香-艳情景,他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

过得会儿,才都缓过神,姜蕙想起在乾清宫看到的,询问道:今儿皇上是为什么生气,我瞧周大人都差点滚出来。

原先不太敢问,刚才经历了鱼水之欢,她见穆戎也懒懒的。

这种时候人比较放松。

穆戎手枕着后脑勺,淡淡道:有人弹劾锦衣卫卖官,如今那买官的抓了,卖的人不见踪影,他审问不出来。

姜蕙吃了一惊,身子往上挪了一点儿:官还能卖呢?这样,科举还有什么用?也都是举人,等到有轮空的机会,便能上任,不过这事儿不多,都是父皇那会儿……疏于管理,什么事情都有,穆戎目光穿过帐幔,看着另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却是变得锐利起来,得好好清一清,这宫里不干净,不管是锦衣卫,禁军,还是十二监。

原来是要做个大清查。

姜蕙深为赞同,不过,周知恭鞍前马后的,立下不少功劳:周大人才做了指挥使,想必锦衣卫好些人都不服呢,便是藏着不说也有可能,皇上不必逼得太紧。

穆戎挑眉:便是怕他做了官,拿起架子,只知道享乐。

作为主子,岂能不警醒一下?姜蕙叹口气:人家便是歇口气都不行?瞧皇上,您这会儿都在歇着呢,周大人,何大人跟着皇上多少年了,人家也有妻儿的,就不能有闲暇的时候?怎么突然替他们说好话了?穆戎听着奇怪。

姜蕙心道,还不是怕他太无情了,冷了属下的心嘛,这人的心都是肉长的,她不想他太过冷酷。

她伸手捧着他脸:因我觉得皇上是好人啊。

穆戎哈哈笑起来。

好人?唔,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评价朕。

姜蕙道:妾身只是希望皇上始终有份仁心罢了,不过对作奸犯科的,自然不能手软。

穆戎嗯一声,把她揽在怀里:没想到你还关心这些。

也是想替皇上分担,还有啊,我也希望皇上能常有休息的时候,哪怕不出去,咱们两个就这样躺着说说话也好。

她手指在他胸口上下轻轻划着,不是说像父皇原先不管事儿,但是矫枉过正了也不好,人嘛,就那么短短几十年不是?咱们都不能成仙的,我不愿皇上太累着。

她是知道人这一生的,白马过隙,有时候转瞬就过去了。

若是换作别的人,说这话兴许不妥当,可由她说,却是掏心掏肺,没有丝毫的假。

穆戎听了嘴角一翘:朕知道,可咱们还年轻呢,瞧你说的,那么远的事情。

还不是过得快,皇上您看我嫁给你,这不两年过去了,要从咱们认识的时候算,都得五年了。

五年了啊。

穆戎被她一说,还真觉得快,他笑道,那会儿你瞧我不顺眼,拿着点心还不愿给我吃呢。

姜蕙扑哧一笑:还记着这事儿。

一直记着。

他拿住她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要现在,让你做朕的妃子,还是不肯?姜蕙道:不肯,做了到时候宠冠后宫,惹得正宫娘娘生气,皇上不是为难嘛。

这下穆戎笑得更欢了,捏她的脸道:给我瞧瞧,这皮儿到底有多厚了。

姜蕙躲着他,两个人闹成一团。

外面,只听到穆戎的笑声不停得传出来,好似是多欢快的事情。

过得一阵子,周知恭总算把人找到了,一下揪出两个,都是太上皇那时掌国时,他们勾结了人卖官,这样一个个往上查,很快就揪了好些人出来。

张寿这日在御书房服侍,眼见穆戎还没有罢手的意思,由不得劝道:皇上,都是老久远的事儿了,皇上只要下令,还有谁敢不从呢,以后定是不会再有的。

这样劳师动众,只怕伤了感情。

这宫里以前太上皇不管,那权利都是在别人手里,除去些官员,太皇太后,皇太后都有些参与其中的。

穆戎瞧一眼张寿。

黑眸好似深渊,无端得叫人心头一沉。

张寿垂下头。

穆戎冷冷道:照此说法,那各衙门积压了几年,十几年的冤案就不该得到昭雪了?朕自有主张。

张寿不敢再说,后背却发凉。

这些年,他犯下的事儿不少,可听穆戎的意思,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人,哪怕他隐晦得提到那两位。

这会儿他当真是满心后悔,这个主儿是个无情的,早前救他侄儿,不过是为叫自己欠下人情,如今两清了,便是翻脸不认人,只怕再查下去,他这命也不保。

早知当初,还是该穆炎当皇帝,他身上缺点儿多,不似穆戎油盐不进的,只可惜他糊涂了竟不曾想到那么远的事情,如今才知,这主子必定不能太聪明,不然手下日子不好过。

出得乾清宫,他就往慈心宫走。

太皇太后正当与宫人闲话,她往常也没事儿可做。

张寿一见到太皇太后就磕头。

太皇太后娘娘,奴婢有事禀告!瞧着像是很严重,太皇太后屏退了左右。

张寿膝行两步:都是奴婢糊涂,早前因受了皇上的恩,一直不敢说出来,只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心里难受,奴婢想着,也只能与您说了。

到底是何事?太皇太后奇怪。

这张寿自小跟着太上皇的,极为忠心,虽然暗地里捞些银钱,这也是人之常情,宫里哪个不是如此呢,真要查,不知得扯出多少人,如今她那孙儿正做这事儿,但太皇太后心里明白,那是明面上一套,其实还不是为把自己不得用的除掉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宫里也是一样。

不然光为这个,等过几年,还不是又出一批?不过白费力气罢了。

张寿眼泪鼻涕已经流出来:那会儿奴婢的侄儿是皇上救的,奴婢很是感激,心里记着这恩,也想着还,谁想到皇上竟是要奴婢诬陷大皇子,说大皇子与魏国余孽勾结,盯着那天牢,要救魏国余孽出来,幸好太上皇相信大皇子,没往那处想。

太皇太后一怔:还有此事?奴婢不敢欺瞒,娘娘不信,可等太上皇回京一问。

因这话他确实说过,只是把动机说反了,倒是显得很镇定。

太皇太后一拍案几:我便知道!穆戎自小就心思多,小小年纪便已经学会争他父亲的宠,到大了,更是唯恐天下不乱,要不是他,穆炎也不会死,太皇太后越发怀疑,是穆戎那时设计杀了穆炎。

张寿看她脸色阴沉,心知起了效用,又道:如今皇上又要查什么卖官一案,奴婢想着都已经过去了,何必要把不光彩的事儿再翻出来?总是太皇上当年……假使是孝子,便不该查了。

是啊,光知道要显他作为皇帝的威风,一点儿不顾其他人的面子。

他自登上帝位,便野心勃勃,想把天下所有权利都握在手中,前不久才派人去查榷场一事,恐怕她这太皇太后,她王家,早晚也没有活路。

太皇太后本来就为此不满,因觉得穆戎太过独断,其次,她心里也确实有些担忧,毕竟她早年为护住穆炎,不止一次的要把穆戎赶出京都,试问,他怎么会不记恨在心里?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张寿以头抢地:奴婢自治犯了大罪,请娘娘责罚。

其实怎么责罚呢,这事儿是穆戎指使的,真要治,那便说明她已经知道,只会打草惊蛇,太皇太后深深看一眼张寿:你这条命,我先记着,今日起,这执笔太监就莫做了,我正当缺个人,你替我去江南走一趟。

她又哪里不知张寿是为保命投奔她。

便先留着罢,指不定将来有用。

张寿松口气,站起来告退了。

太皇太后又叫了两个近侍来,叫他们去查狩猎那日的事情,不择手段也得查到。

穆戎很快就察觉了,张寿无端端不做了去江南,他自己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而皇太后并不太管事儿,那便只有太皇太后了,他这日去拜见,太皇太后提起这事儿,语气轻松: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做什么都妥当,故而我叫他替我办件事儿,怎么,莫非皇上还不准?也不是,只是有些疑问,既然皇祖母看重他,朕还不至于舍不得,便叫皇祖母用罢。

他手指在袖中摸索了两下,昨日周知恭说有一个暗卫失踪了,怎么也寻不到,这事儿叫他有点儿在意。

到底是谁抓了他?又想审问出什么呢?太皇太后笑眯眯道:皇上得注意身体了,听说连日里都很劳累。

那么慈祥,可叫穆戎平白的觉得讽刺。

同是孙儿,皇祖母只喜欢穆炎,自小就不喜他,然而,父亲却是相反。

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人禀告:皇上,太皇太后娘娘,福慧殿出事儿了,大皇妃中毒了!徐氏中毒?那她那嫡长孙儿呢?太皇太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108|108穆戎也有些吃惊,只这节骨眼上,问不出什么,徐氏必定正由太医看着呢,他与太皇太后前往福慧殿。

太皇太后在路上就怒气冲冲的,下令道:福慧殿任何人等都不得擅自离开一步,不然杀无赦!对此穆戎没什么反对,确实是该好好查一查,只他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怎么会在这时候?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如今他正在大肆整顿皇宫,原本作案的人,只要有点脑子,就该避着,可偏向虎山行,到底有何意图?他两道剑眉微微拧了起来,他治国,姜蕙是皇后,执掌六宫,虽然这六宫里只有她,可寻常事宜,都是要她做决定,便算是照着规矩来,她的责任仍是不可推卸,他侧头朝何远看了一眼。

何远心领神会,转头就低声吩咐一个小黄门。

那小黄门拔腿就往坤宁宫去了。

姜蕙这会儿正跟儿子玩,听说穆戎派了人来,也不在意,叫他进来,小黄门行完礼便道:娘娘,康太子妃中毒了,皇上与太皇太后去了福慧殿,遣奴婢来告知一声。

姜蕙心里咯噔一声,上辈子穆炎被毒死,怎么着,这回轮到徐氏了?可这不可能啊!如今穆戎已经登基,再也没有障碍,就算他冷血,可再冷血,他也不会对徐氏下手,实在没有必要,这种白花力气还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不会做。

可谁要毒害太子妃呢?姜蕙把阿元交给奶娘,先让小黄门回去,她自己在屋里走了几步,忽地顿一顿问金嬷嬷:福慧殿的膳食我记得是由福慧殿旁边的一个膳房管的?宫内共有二十几处膳房,唯有御膳房是管帝后平日里膳食,其他的膳房分管各处,看品级,也看地点,有时候大差不差,便由附近的膳房来供应膳食。

金嬷嬷道:是,那处由吴监丞看着。

每个膳房都得有个头儿,来管理厨子,宫人黄门。

姜蕙道:先把他抓起来。

她说完就往外走。

金桂忙拿了条雪狐披风给她戴上,银桂要去拿手炉,她摆摆手:不用了,就这样吧。

这节骨眼上,还能顾着暖手?不知道徐氏怎么样了!她脚步匆匆。

等到了福慧殿,只见殿门前跪了一地的人,有些胆小的偷偷抹眼泪,姜蕙走入殿内,先看到穆戎,再看到太皇太后,她上前行礼:我将将听到这消息,已经把吴监丞抓了,不知皇嫂……她看向内室,太医还未出来?穆戎道:无性命之忧。

姜蕙松了一口气。

这会儿皇太后也赶来了: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下毒?可查问了?太皇太后朝姜蕙看一眼:听说是膳房送来的鱼肉丸子,阿瑶吃了一个就中毒了!幸好阿仪还未吃。

小孩子可不比大人,哪里承受得住。

皇太后咬牙:到底是谁如此狠毒,要阿仪的命?太皇太后没作声。

太医这回终于看完了:臣给康太子妃去了些毒,索性毒性不强,没伤到心脉,如今还有些余毒,照着方子吃药,一两个月便能干净的。

皇太后看他满头大汗,可见是尽了全力,当下赏了银钱,使人送他出去。

真是大幸了。

她伸手拍一拍胸口,刚才不知我有多怕,万一阿瑶出事儿,阿仪还小呢,没有娘亲可怎么办,这可怜孩子……她想到穆炎,眼睛一红。

她这孙儿当真命苦,刚刚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去世了,一个男儿没有父亲,就好比女儿没有母亲,此乃大憾!穆戎安慰她:无事就好,母后放心,朕必会将凶手找出来。

几人进去看徐氏。

徐氏面色苍白,刚才中毒听说她还吐了血,伤得不轻,只一看到他们,就问道:阿仪可好?阿仪已经叫人安抚着睡了。

太皇太后坐到她床边,你只管静养。

皇后与姜蕙也上前探望。

徐氏忍不住掉眼泪,可也不能大哭,只压抑的抽泣着,哽咽道:不知道是谁下的毒,皇祖母,母后,我着实有些害怕……有没有抓到人了?我自己便罢了,可阿仪还小,我怕他,她手紧紧握在一起,身子微颤,我不能留下阿仪一个人。

莫怕,你搬来慈心宫,与我一起住,我不信还有谁敢害你。

太皇太后看向穆戎,还请皇上下令彻查!人都抓起了,只等一个个审问。

穆戎吩咐下去。

可谁知,他们刚出殿门,就有人来报:吴监丞悬梁自尽了。

膳房是他负责的,他一死,很容易就断了线索,穆戎沉吟片刻,与何远道:叫周知恭亲自审问平日里与他来往的人,一个也别放过。

何远领命。

太皇太后的脸在月光下越发显得肃穆,姜蕙朝她看一眼,只觉她要出口训自己了,可偏偏没有。

太皇太后抿着嘴,把头侧了开去。

姜蕙有些惊讶。

她原本就是聪明人,哪里不知道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都对自己有些不满,不然不会在她面前提什么选秀,一个人的态度,常常不经意间就会显露出来。

其实穆戎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提前派人叫她有个心理准备。

然而,却是料错了。

这回太皇太后竟然一点刺都没有挑。

她更是有些不安。

只这不安又有些模糊,便是她自己,此时也理不出个头绪。

天已经黑了,她走在穆戎身后,一直都未说话,不提太皇太后,光是这件事儿也透着一股子古怪,要说徐氏,此人八面玲珑,做太子妃时便不轻易得罪人,如今穆炎死了,她更是谨言慎行,岂会叫人恨得要毒死她呢?且她平日里只与儿子一起,也甚少出门,莫非是早前的敌人?可不该在这时候,穆戎一直在查宫人黄门,那是顶风作案。

她思来想去,突然脑门就被撞了一下,抬起头,见穆戎朝着她笑:在想什么,路也不好好走。

这事儿奇怪。

她拢一拢披风,也才觉得冷,京都的冬天比起鄠县,实在冷太多了。

穆戎右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圈入怀里。

他身形高大,她虽然个子也不矮,可二人站在一起,就显得小鸟依人了。

闻一闻她发间清香,他道:你莫费心了,朕自会查明。

就怕皇上查不出来。

她叹口气,吴监丞都死了,万一那些人都推在他身上,如何是好?穆戎挑眉:那也用不着你来担心。

可皇上都说要查明了。

看得出来,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都很看重这件事儿,假使交不出主凶,恐怕她们不会满意。

看她一脸认真,好似还想与自己商谈这事儿的细枝末节,可未免急躁,什么都还没查呢,光是凭猜测,又能得到什么结果?朕饿了,先回去用膳。

一句话就打发她。

果然姜蕙不问了,只道:膳食一早叫人备好了,恐是要热一热。

她吩咐银桂去御膳房,想到什么,轻声笑:只怕御膳房那里也如惊弓之鸟呢。

她说得没错,岂止是御膳房,宫里的所有膳房都在说这件事儿,管理膳房的黄门听说那吴监丞已经吓得悬梁自尽,一个个也都不敢松懈,每道菜重新仔仔细细验查了一遍,又挑了信任的,方才敢送过来。

这一耽搁,比往常都晚一些。

看见送来的菜肴里有一小碟不明食物,穆戎拿起来瞧了瞧,又闻了闻,还是不知道是什么,问姜蕙:这是给你的?可见皇上再怎么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也有一点不了解的东西,姜蕙同他说:阿元吃得。

穆戎惊讶万分:他不是只喝奶吗?吃这个,不会闹肚子?姜蕙噗嗤笑起来:皇上,阿元不是刚生下来那会儿了,如今这么大,可以吃些菜肉,不过得切得细细得,蒸软了才好入口。

金嬷嬷说得,光喝奶长得慢,得什么都吃些才好,故而今儿叫厨房做得。

可他还没牙呢。

穆戎与奶娘道,把阿元抱来。

阿元才睡醒,有些懵懵懂懂,见到自己的娘也不急着咿咿呀呀了,只半眯着眼睛,还打个小呵欠,可就是这样,也可爱极了。

姜蕙把他抱在腿上,拿个小勺子舀一点菜肉泥给他吃,阿元一开始不认识,还找奶,无奈这勺子老放在嘴边,他不高兴,张嘴就上去咬,吃到一点儿努努嘴。

好像不知道是什么,眼睛眨啊眨的,像是在想,在品。

穆戎第一次看儿子用膳食,津津有味,眼见他吞下去了,比什么都高兴,大笑道:还真吃了。

此时也像个半大孩子。

可阿元吃得一点就不吃了,姜蕙眉头皱一皱,心想莫非是不好吃,她把剩下的往嘴里塞。

确实不怎么可口,孩子又吃惯奶了,一下子改不过来,看来得慢慢来了,她拿起勺子放到穆戎嘴边:皇上,您尝尝,可好吃了。

穆戎倒是不犹豫,只一口下去,满是失望:这也叫好吃?姜蕙只笑。

他才知道被她耍弄,手伸过去给她弹了一个栗子。

姜蕙放下勺子,只手将将离开,她猛地想起之前的事情,鱼肉丸子,徐氏是吃了这个中毒的,只鱼肉丸子,阿仪也喜欢吃,她记得徐氏来看她时,说起过这个,一岁多的小孩子都吃些什么。

莫非,这原本是要毒死穆仲仪?假使是,那更是古怪了。

╭∞━━╮┃   ┃ 小说群:197173847┃● ●┃╰┳ˇ┳╯ 此文档由【原来是同党啊】扫文组整理 ︶ε╰━━━━━━━━━━━━━━━━━━━━★★━━━━━━我们不生产小说,我们只是小说的搬运工【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109|109她瞧一眼穆戎,穆戎浑然不觉,但以他的聪明,未必不会想到,可他显然不想再谈这件事,她把话咽了回去。

等到明日罢,终归有个结果。

然而,她想到了,太皇太后也一样如此。

慈心宫里,静悄悄的。

太皇太后已经坐了一阵子,半响,突然手一拂,金绣凤凰的沈绿色大袖像是刮了大风,面前案几上的茶盏应声倒下,碎成了好几片,刺耳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宫人们都屏气凝神,身子绷住了一点不敢动。

太皇太后站起来,身影已有几分佝偻,面上满是疲惫,她没想到穆戎跟姜蕙的心竟然那么黑,如今已经得了天下,竟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那可是他们的侄儿啊!可宫里,除了他们,谁会想要一个孩子的命呢?穆仲仪,对谁都不是威胁。

她也不信那么巧,姜蕙将将叫人去抓人,那吴监丞就悬梁自尽了,恐怕是被逼的,便是要隐瞒真相。

若没有猜错的话,明日定然不会有结果,一切都只会推在吴监丞的身上。

这原就是他们的目的。

整件事,总要有个幕后主凶,至于吴监丞为何要这么做,人都死了,怎么查呢?只能不了了之。

她突然又坐下来,吩咐宫人准备笔墨。

竟然写了一封信。

送去我王家。

她叮嘱心腹,莫让人发现。

穆戎暂时还没有动王家,他刚刚登基,还想演一番母慈子孝,可用不了多久,凭他这幅心肠,必定不会放过王家。

太皇太后慢慢走到门口,外面的月亮小如银钩,散发出淡淡的光辉,明日恐是要下雨了。

到得清晨,只见小雨淅淅沥沥,好似银丝般不停的从天空飘下来。

这冬日显得越发寒冷。

姜蕙抱着阿元,坐在窗前看雨。

阿元手里拿着匹小木马,并不理会外面,两只小手只管着在木马上摸来摸去,摸腻了又往嘴里塞。

小孩子就喜欢乱啃东西,只牙没长呢,光是留了口水。

幸好木马是干净的,姜蕙伸手摸摸他脑袋。

刚才康太子妃已经搬到太皇太后那儿去了。

金桂与姜蕙说,打着伞呢,幸好东西不多,只人先过去。

那么急?姜蕙眉头皱了皱,徐氏还在病着呢,可见太皇太后对这件事有多上心,生怕还有人去害她,可昨日里,她却表现的很是古怪,一点不曾责备人,她不在意都不行。

等穆戎傍晚过来,她必得问一问。

却说周知恭审了一整日,什么都没查到,好像这□□是凭空而出,因他手段毒辣,能经得住他手的,要么是无辜,要么真不是人了。

反正吴监丞管得那膳房,所有人等都查了,一个个都矢口否认与自己无关,那除了吴监丞外,还会有谁呢?他每日都会亲自查看膳食,要在里面动手脚一点不难。

只其中一点令人疑惑不解,那就是动机。

穆戎道:他与皇兄皇嫂可有过节?周知恭道:吴监丞原先是管东宫膳房的,后来犯了事,被调到别处,若非要寻个理由,恐是他为此怨恨上了康太子与康太子妃。

穆戎眼眸眯了眯,这着实有些牵强,他如今还是管事,何必要在这时候害徐氏呢?为此还不惜舍去一条命。

莫非是个傻子不成?周知恭看他脸色阴沉,忙跪下来道:属下无能。

穆戎也不叫他起来。

这事从头到尾,细细想来,定是某人设了局,吴监丞不过是个棋子罢了,他到底在其中有什么作用,甚至已不紧要,如今紧要的是,这件事到底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原本他心思就深沉,那些年从不曾放松,简单的一件事他总会联想到许多,好一会儿,他才让周知恭起来:从今日起,你给我盯紧几个人。

听到名字,周知恭脸色变了变。

皇上,那这件事……他询问。

便说是吴监丞做得。

幕后之人心思缜密,至少在这件事上,做到了天衣无缝,那就如他的愿罢,穆戎起身前往坤宁宫。

皇太后见到他来,忙问:查的怎么样?到底是谁要害阿瑶?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宫里那么不安全,想要下毒便下毒,还能得了?徐氏到底还是康太子妃呢,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物。

穆戎握着她的手坐下来:是吴监丞做得,原先他就与皇兄有仇怨,母后,您大概也不记得了,他本来是管东宫膳房的。

皇太后一怔,想了想,恍然大悟:这么一说,还真是!许是见皇嫂如今势单力薄,又被人挑唆了两句,一时之气下了毒,后来事发,又后悔,故而自尽了事。

勉强也算能解释,皇太后自个儿本猜不到是谁,自然就信了,叹口气道:看来以后入宫的人都得好好挑一挑,这等心胸狭窄的定是要坏事!自己做错了,还不能罚了?当初早就该遣出宫,炎儿阿瑶也是心好,竟然只把他调走!穆戎道:母后说的是。

这事儿就这么算结案了,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她暗道,果然如她所想,一切都推在了吴监丞头上。

说起来,她这孙儿行事作风一点儿也不像他的父亲,倒是像了他叔叔,也像他皇祖父,这两人都是有反骨的,心狠手辣,当年他叔叔是差点害死亲大哥,被她这个母亲阻拦,一剑砍了左手,贬为庶民。

至于他那皇祖父,却是有大才,设计把两个哥哥都陷害,自己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如今她这孙儿,不遑多让,可以后,却休想再碰那母子两个一根毫毛!等穆戎回了坤宁宫,此时雨变大了,雨帘从屋檐垂落下来,好像小小的瀑布,他刚踏入仪门,就听到悠扬的琴声传出来,被这雨声一冲,显得颇是柔弱。

可也美妙的紧,抬眸再看这雨,却叫人想到江南,等过一阵子,枝头就要发出新芽了。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姜蕙见到他要起来,他一摆手:继续弹着。

目光落到她身上,见她穿了件桃色绣缠枝桃花的高领夹袄,下头一条湖色裙子,裙边点缀着绿色的叶儿,每两朵之间镶着珠子,莹莹珠光,极为雅致。

她面上也无染胭脂,清清淡淡的,在这叫人气闷的天气里,好像一股春风。

他看着心情都好了,伸手放在她肩膀上,笑道:今儿挺有兴致,往常不太见你弹琴。

正是许久不弹,怕哪日忘了。

她手指拨弄琴弦,因头低着,只听到她婉转的声音,这曲儿,皇上可喜欢?他坐下来,笑道:叫朕想起当年去江南,烟雨蒙蒙之景,这时候,荡舟湖上,最是惬意,或在船头垂钓,也是一番滋味。

姜蕙叹一声:我就没去过江南。

改日等朕空闲,带你去。

听得出来她羡慕。

姜蕙轻笑一声:君子一言,别说是皇上了,如今许下我这话儿,哪日反悔可不好。

等您空闲,哪一日呢?咄咄逼人了,他笑起来:答应你的,朕不会反悔,总得……总得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姜蕙手一顿,琴声断了,她转头看着他:皇上,那下毒之人可曾查到?他敷衍旁人说是吴监丞,可对于姜蕙,并不想说假话,她与自己是一类人,他伸手揽她过来:朕不想你操心这些,你只管像今儿,每日弹弹琴,绣绣花,多好?总说怕朕劳累,朕也一样。

姜蕙怔了怔,她原本是要为他分担,可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忽地又放了心,是啊,这世上嫌少有他不能解决的事情,假使有,他又岂会不与她商量?好几次,遇到事情,他都是主动说的,那是他没有把握,或是想要她支持的时候。

可今次,他显然没打算要她参与。

那么,自己又何必再提呢,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儿,她还是乖乖享受他的宠爱罢,做个皇后,也做个相信他,依靠他的小女人。

她把脑袋埋在他怀里: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他伸手抚摸她头发,又听她问:从来不曾听皇上弹琴呢,皇上,妾身不知可有荣幸听一曲?穆戎轻咳一声。

好像有点儿尴尬,姜蕙惋惜:许是皇上许久不弹,生疏了,那也罢了。

倒不是。

穆戎扶她从怀中起来,坐在瑶琴前道,朕少时也学过,只兴趣不大……他手指抚上琴弦,拨动了两下道,也不曾想过要弹琴与谁听。

琴声才响了两下就戛然而止,该不会不弹了罢?姜蕙有些着急:那皇上也不想弹给我听呀?穆戎看她一眼,她眸光水盈盈的,盛着委屈,不由一笑:可不许说难听。

不说,不说。

她忙保证,再说,皇上弹的,怎么会难听呢。

她伸出手,亲自又调了一下音。

看她那么殷勤,穆戎沉思会儿,修长的手指落下来,竟是一曲《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姜蕙的心里满是甜蜜,忍不住启唇,轻声和唱,外面雨声渐渐也听不到了,二人对望一眼,只看得见彼此。

☆、110|110这雨一直持续了好几日。

徐氏手里抱着穆仲仪,坐在榻上,想起那日穆炎去狩猎时的样子。

神采飞扬,好像从没有那样好的心情,还说必会给她带回上好的皮毛,叫她做一件世上最漂亮的狐裘。

然而,他竟然一去不复还。

她再看见他时,只有一张冰冷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门外忽地响起脚步声,徐氏抬头一看,宫人急匆匆进来,朝她行一礼,慌张道:娘娘,刚才太皇太后娘娘差点晕了,您去看看罢。

徐氏连忙站起来。

她如今就住在慈心宫的侧殿,太皇太后生怕她再被人毒害,极为关心,便是伺候的人都多拨了几个。

出什么事儿了?她问,今儿早上我去请安,还好好的。

宫人道:奴婢不知。

这些事情她不便透露,其实是有人求见,好似说了什么,太皇太后才会那样生气。

徐氏走得更快了,阿仪在她怀里道:娘,娘,去哪儿。

去见你曾祖母,你乖乖的。

徐氏摸摸他脑袋。

阿仪嗯了一声。

母子两个到得正殿时,太医已经看好了,正在叮嘱太皇太后,说她这年纪不该动怒,得心境平和些,还问太皇太后,最近是不是有些急躁不安,不止起夜多,白日里也常要如厕。

太皇太后道:本来也活不了几日,什么不适的没有?太医叹了口气,太皇太后这等高龄,身体是越往下走了,便是扁鹊在世,也难以医治,叫她年轻起来。

还请娘娘注意下官说得,莫为一些小事再伤神。

太皇太后心道,便是不死,还有人想弄死她呢,原本她就是等死的人,只最近是越过越不安心,她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她看重的人呢,她的家呢,谁来照看?太皇太后拂一下袖子。

太医躬身走了。

皇祖母。

徐氏坐到她床边,还未说话,眼睛已是红了,许是孙儿媳叫你操心了,您如今累成这样,我于心何安?不关你的事儿,别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太皇太后往后靠了靠,看向穆仲仪,这么冷的天儿,带他来做什么啊,小心冻着了。

阿仪一看到曾祖母就笑,还伸出两只手。

徐氏忙道:曾祖母不舒服呢,莫要抱了。

阿仪很乖的收回手。

才一岁多的孩子竟然就那么听话,太皇太后笑得很柔和,阿仪真是个好孩子,将来长大了,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呢。

徐氏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听说相公小时候也是如此,许是像他。

提到穆炎,太皇太后嘴唇抿了抿,额上皱纹深得好像如刀割的一般。

虽然不曾查出来,到底是不是穆戎杀的,可刚才有人拿来吴监丞死前写得信,原就是穆戎逼的,不止要毒害徐氏母子两个,甚至连她这个老婆子也不想放过。

当真是丧心病狂!她叫人查过字迹,一点儿不差,便是吴监丞的亲笔字,他知道自己逃不过,故而无奈之下才下了少量的毒,并把信托付于人,等风声松一些便送来慈心宫,希望将来得到昭雪。

太皇太后此刻心冷得跟冰一样,可见原先对穆戎有威胁的人,他是打算一个也不留了。

亏得她念在儿子一片心,疼爱穆戎,当初不曾阻拦他登基。

如今才知,错得离谱。

她也只能凭着这老骨头赌一把了。

等到徐氏一走,她写了封信去王家,且又见了几个人,做完这些,什么事儿也不插手了,日子突然变得风平浪静,不知不觉便要到春节了。

幸好这宫里没有妃嫔,姜蕙作为皇后,要应付的事情不多,除了在穆戎,太皇太后,皇太后等人的日常饮食上费些精力,别的都有内务太监来管,有事儿就问一问,她大抵看一下,不明白的就问穆戎,能解决就自己解决一下。

只到春节这等一年一次的大节,皇太后说她如今是皇后,这回得学着点儿办事,全权交予她,故而她最近便忙碌了起来,因过年要准备的东西多,小到春联,膳食,大到赏赐的物件,都要过目一下。

还有皇亲国戚到得年初一都得来拜年,另外为表示对臣子们的看重,也会请些重臣入宫一同欢庆,那么怎么招待,都得要她来决定。

闲散了许久,突然要面对这些,姜蕙也颇是头疼,忍不住发牢骚:这些宫人黄门到底怎么做事儿的,都归我管了,还要他们干什么呢。

金嬷嬷笑:娘娘,这还是因您第一回管,他们不知道您这喜好,能不样样问吗?以后清楚了,也就问得少了。

原先这等大节,都是皇太后做主,那就得照着皇太后的意思,换人了,那些人也得跟着换。

姜蕙一想,确实如此。

那就熬过这一次,往后可轻松了。

等到穆戎回来,她还在看尚衣局递得图样,这过年都得穿新衣,前几日一批做好了,这一批是节后穿的,倒是富丽堂皇。

就照这样儿做罢,喜庆。

她叫人送回去。

穆戎脱了紫貂披风,坐下来,宫人上来给他换鞋,一见今儿是双新鞋,厚厚的底儿瞧着有六七层,外头不似用寻常锦缎做的,而是用了绵毛,看起来极为暖和,他笑起来:这鞋子倒新鲜。

其实也不新鲜。

姜蕙把阿元抱来,托起他一条腿儿,瞧瞧,是不是很像?阿元脚上一双厚鞋,就是绵毛做得。

我瞧着这种挺好,但是大人的鞋子从来不这么做,许是小孩儿的穿得软,这鞋子没什么底,我就想着做个底,大人穿了应该也很舒服,这不拿来给皇上试试的。

那是天底下第一双了。

穆戎眼睛亮晶晶的,把脚放进去,很合适,起来走一走,好似踩在一堆羊毛里。

好。

他很高兴,看向姜蕙,你最近忙,怎么有空做的?给皇上的,再怎么忙也得抽出空来呀。

这话听了甜如蜜,穆戎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用力一亲:再给朕做两双,带去乾清宫换着穿。

姜蕙自然答应。

他搂着她坐下来,一手接了阿元抱着,看得一眼儿子,眉头皱了皱:怎么又在流口水,便是要长牙,也恁难看了。

拿出条帕子给他擦一擦,阿元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伸手抢帕子。

穆戎擦不成,帕子倒让他拿了。

他要抢回来,儿子抓得紧。

两个人一拉一扯的。

姜蕙噗嗤一声:皇上,他懂什么,不过流个口水,晚些擦也没事儿。

小动物一样的,与他较个什么劲儿?穆戎轻咳一声,讪讪放下手。

阿元一个人得了帕子,好似赢了一样,咯咯的笑。

穆戎道:等大一些,得教他看书了。

才几个月就说看书,这父亲啊,跟母亲就是不一样,穆戎没当过父亲,更是莫名其妙的,姜蕙暗地里腹诽,好像不知道怎么与儿子亲近一样。

他每回看到儿子,也不太摸他亲他,不比对着她那样亲密。

可这孩子,又是他自己想要生的。

穆戎这会儿想起一事,笑道:今儿得了捷报,你堂姐夫打了胜仗,不日便会到京。

那正好赶上春节呢!姜蕙很高兴,也松了口气。

二人闲说几句,用了晚膳后,殿外周知恭来了,与何远轻声耳语,何远脸色一变,急忙忙进来,立在不远处道:皇上!这等时候,他原是不会打搅,穆戎劳累了一日,回来坤宁宫见见妻子儿子,便是为放松的,可现在,何远毫不犹豫的出声,定是有事情。

姜蕙虽然一早便决定不管,可见穆戎的神情有些变化,她忍不住就担心起来。

穆戎走过去,何远与他说了几句,最后一句却叫姜蕙听见了,太皇太后请穆戎过去,商量一些事宜。

这么晚!再说,又有什么事情要商量呢?若是为过年,也得叫上她啊,姜蕙把阿元交给奶娘抱着,起身。

穆戎回过头,与她道:朕去一趟慈心宫。

橘红色的烛光里,他眸中情绪很深,浓重的好像沉淀了许多东西的水潭,叫她的心忍不住就跳快了一些。

皇上,妾身能一同去吗?她伸手握住他衣袖。

莫名的,有些不安。

跟那日康太子妃中毒时一样。

穆戎笑起来,伸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只是去见见皇祖母,你担心什么?就在这儿等着朕罢。

他放开手往前一步,谁料到她的手还抓着自己袖子。

依依不舍。

她还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么敏锐的人。

他握住她那只手,柔声道:朕很快就回来。

目光笃定又温柔,她呼出一口气,终于放开手。

穆戎转身走了。

慈心宫里,太皇太后端坐在高椅上,见到他进来,笑着道:这么晚打搅皇上,还请皇上莫介意。

穆戎坐下来:怎么会,您可是朕的皇祖母。

不管何时,朕总会来见您的。

太皇太后目光闪了闪,叫人上茶,一边道:是为你父亲的事情。

她叹口气,去了滇南也没个消息了,你最近可得了他写得信?穆戎笑一笑:父亲身边有好些人护着,不会有事,再说,便是他写了信,滇南遥远,这信过来,恐怕也在途中呢。

原先过年他没有一次不在宫里的。

太皇太后语气幽幽,我真有些不惯。

她看着茶水端上来,放在穆戎手边。

滚热的水,在夜里冒出丝丝的白烟,袅袅升上来。

在冬日里,喝上一口热水,那是最舒服不过的事情了。

穆戎鼻尖闻到一缕香,他伸手端起了那杯茶。

☆、111|111太皇太后忽地想起多年前,两个孙儿都还年幼,她一手抱着穆炎,一手抱着穆戎,那时候,哪里会想到今日。

穆戎把茶盏端在嘴边,却没有喝下去。

他看着这茶,好像没见过茶水一样。

太皇太后忍不住微微握紧袖子。

皇祖母您大概一直想知道皇兄是怎么死的罢?他忽地笑了笑,当初穆炎被抬回来时,他不会忘记太皇太后的眼神,好似是自己害了他一样,只奈何那支毒箭确实是杨毅射的,她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而,人心里一旦有疑问,随着时日,越积越浓。

终于,她把他身边的暗卫抓了去。

不然普天之下,谁敢动皇帝身边的人?太皇太后的脸颊由不得抽搐了两下,她竭力装得平淡:是被魏国余孽……不,是被他自己害死的。

穆戎把茶盏放于桌上,皇兄一早便于他们勾结,早前在宫中,在您的的寿日,他就想杀了父皇与朕,可惜阴差阳错,功败垂成。

那次狩猎,他又想与杨毅联手杀了父皇,好凭着太子的身份立刻登基,然而……他讽刺的一笑,杨毅死了儿子,只想复仇,故而他才能轻而易举便杀了皇兄。

这番话好似惊雷,太皇太后脸色剧变,指着穆戎道:你信口雌黄!炎儿岂会做出这等天地不容的事情!竟然要弑父!不,她喜欢的孙儿绝不会如此。

一定是穆戎想遮掩,才把所有的错都推在穆炎身上。

人都死了,如何查证呢?太皇太后猛得把手边的一个白玉细颈瓶拂到地上。

碎裂的声音响彻大殿,直传到外面。

她的目光也随着往外看去。

可只听到风声,什么都没有。

穆戎安静的看着她,面上带着一些怜悯,人年纪大了,难免变得糊涂,可惜他这皇祖母英明一世,到最后却被人玩弄于鼓掌,可怜又可惜。

他道:刚才王熙成已经伏法,宫门今儿不会全闭上,皇祖母,您要玩瓮中捉鳖只怕是不成了。

他站起来,端着茶盏慢慢走到太皇太后面前,要不您把这喝了,朕看能不能饶王家株连九族之罪。

他语气平淡,轻如微风,可入得耳朵,寒气好像这严冬,能把人都冻僵了。

太皇太后身子一颤。

原来他都知道!可分明她已经做得极为隐秘了,他如何得知这些?她身边有细作?太皇太后此时才知,她真正的错了,自从穆戎登上帝位,这天下便是他的,谁也抢不走,她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还,她拥有的,看着可靠,却是不堪一击。

见那茶水如琥珀,在烛光下折射出些许波光,她慢慢伸出手,惨笑一声:但愿皇上能信守承诺。

她再不是当年那个怒斩孽子的人了,愿赌服输。

然而,当她的嘴唇刚刚沾到茶盏,就被穆戎又夺了回来,他冷笑道:朕要取你的命,易如反掌,只当年您匡扶父亲,对越国有功,朕也不想学皇兄,亲手杀了您。

明儿,自搬去明园罢。

明园在城外十里之地,乃皇家庄园,只寻常没人去,一直空着。

他是要太皇太后去那里养老,不再过问世事。

已经网开一面。

太皇太后嘴唇微颤:炎儿,他当真与魏国余孽勾结?她仍想要个答案。

穆戎挑眉:朕何须骗你,当初为怕你们伤心,不曾告知。

他有几分唏嘘,那回是朕错了,便是不告诉父皇,也得告诉您。

所剩无几的亲情,到这儿,消失殆尽。

他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奇怪的,他永远都得不到皇祖母的喜爱,如同他的皇兄一样。

太皇太后闻言,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徐氏闻讯赶来,见到她这副样子,惊得脸色雪白,扑上去道:皇祖母,您怎么了?皇上……穆戎冷冷看着她。

徐氏由不得打了个冷战。

穆戎道:皇嫂,时至今日,你没有话说?徐氏茫然:不知皇上何意?皇祖母瞧着病了,皇上还不宣太医吗?看她不肯老实交代,穆戎徐徐道:上回你中毒,朕叫人查遍了宫中所有奴婢,唯独没有查你,朕想你孤儿寡母过得艰难,谁想到你与你父亲尚不死心,也是,若皇兄不曾去世,你这会儿便是皇后,谁又能甘心呢?那吴监丞家中有个弟弟,正巧不久前消失了,吴监丞想必是为救他弟弟甘愿舍命,好让你演上一出戏,叫皇祖母疑心是朕要杀你们母子俩。

他把茶递到徐氏嘴边:为陷害朕,你不遗余力,那么为阿仪,你且再中回毒罢。

把这喝了,喝下去,阿仪不用死,不然他被你养大,将来也是死路一条。

徐氏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皇上,妾身不曾……皇上您误会了。

她伏地哭道,妾身岂会做这等傻事?穆戎道:来人。

何远领着几个护卫应声而入。

让她喝下去。

何远接了茶,叫两个护卫一人抓住徐氏一只手,他一捏徐氏的下颌,把茶水悉数倒了进去。

徐氏四肢一阵抽搐,血从嘴角流出来,她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就死了。

死在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浑身冰冷,没料到是徐家人在背后推动,叫她做个替死鬼。

她果然老了,竟然连这点都不能分辨出来。

还留在宫里作甚呢?她已是个一无是处的老婆子了。

还请皇上把阿仪交给我,一起去南园,将来也不用封阿仪为亲王了,就叫他当个普通人罢,衣食无忧。

她拖着虚脱的身子起来,郑重的向穆戎请求。

穆戎看了她一会儿,准了。

姜蕙等在坤宁宫,眼见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没有回来。

耳边听金桂道:是出了事儿呢,好些禁军被抓了,她压低声音,听说是太皇太后身边的护卫。

穆戎还没动王家,故而太皇太后有好几队禁军护卫,且他们王家也有些人手掌兵权。

难道太皇太后原本是想发动宫中政变?不过人既然被抓,穆戎想必无事。

可她也坐不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好不容易听到皇上二字,她急忙跑到门口,看见他穿着披风立在那儿,浑身都松懈下来,过去握住他的手道:您总算回了。

穆戎道:不是一早告诉过你,叫你莫担心。

可还是忍不住。

她上下瞧他一眼,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凡这个样子,必是心里不舒服。

她没再问一个字。

假使是她,恐怕也一样。

被亲人背叛的滋味,谁也承受不了。

这晚上,他就没怎么说话,拿了卷书,也不知看进去多少,回头一瞧姜蕙,她本是在看自己,结果目光却避了开去,装模作样的绣花,他忍不住笑了笑。

她怕打搅他,可又担心他。

故而显得鬼鬼祟祟的。

他眸中一片柔和。

这两年多,他从亲王到太子,又做了皇帝,经历了不少事情,幸好身边一直有她在陪伴着,她聪明,又独立,因为娶了她,好似自己也再没有以前那么孤单,因为她了解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就像今日,她定是已明白自己的心情。

他问她:在绣什么?听见他说话,姜蕙心道,他大概是好一些了,她笑道:在绣研屏。

这研屏是挡灰尘的,而且摆着也美观,当然原本书房都有,可她亲手绣一个,打算送给穆戎,叫他放在御书房里,那么每回见到,就好像看到她呢。

穆戎有些兴趣,放下书过来看一看。

一方淡紫色的锦缎上绣着两只白鹤,其中一只还未绣完。

怎么会想到绣这个,你书房不是有吗。

他问。

姜蕙道:还不是皇上说的,叫我不要操心别的,我空闲便只能做这些了。

她也不说是给他的,将来有个惊喜。

可这紫色早已经暴露出来,因他喜欢这颜色。

穆戎假装不知,往后看一眼,便有宫人端了椅子上来,他坐下来道:明儿皇祖母要搬去南园,你看看有哪些要准备的。

他终于说了。

姜蕙一根针差点戳到手上,南园冷清,多年未有人烟,早前还有几位武帝的妃嫔住着,可也去世了,现在太皇太后去住,可见这祖孙两个的关系已经到头。

她轻声询问:那皇嫂跟阿仪呢,皇祖母搬走了,他们仍住在慈心宫吗?康太子妃暴毙了,阿仪随同皇祖母一起去南园。

又是一个惊天消息。

姜蕙微微睁大眼眸,什么暴毙,看来是被他处死了,那上回的事情许是出自徐氏之手?趁着穆戎与太皇太后关系不好的时候,想利用太皇太后?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终,落得这个结果。

她点点头:我会打点好的,皇上……她顿一顿,母后那里?您可说了?穆戎道:还不曾。

正说着,皇太后使人来问了。

怎么也不可能瞒过去,只是面对亲生母亲,他仍有些不忍心。

皇上,我陪你一起去。

她站起来。

穆戎这回没有拒绝,两人携手并肩往坤宁宫去了。

☆、112|112不出所料,皇太后难以承受,差点晕厥。

她哭了许久才停下来,伸手拉住穆戎的手:戎儿,难为你了。

只有这样疼爱自己的人,才会知道他的伤痛。

哥哥要杀他,祖母也要杀他。

他这一生,兴许是失败的,哪怕得了这整个天下。

穆戎垂下眼帘:母后,是孩儿没做好。

皇太后摇摇头,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都是我这当娘的错!太皇太后一早就提醒过她,可她从来没有真正的正视过这个问题,她一直自以为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定会相亲相爱,不会兄弟相残。

然而,她错了。

她对不起穆戎,也对不起穆炎。

这孩子生出杀弟弟的心,也是皇上太过偏心了,可她并没有好好的安抚,儿子死了,也只顾着自己伤心,没有注意到儿媳妇的变化,如今为时已晚。

这一晚,像是过得特别漫长。

到得第二日,下起了雪。

虽然不大,可也叫这天气越发的冷了,姜蕙想让太皇太后过几日再走,可太皇太后不肯,执意在今日离开,她没有法子,只得吩咐宫人把一应东西准备好。

车队从宫门里缓缓行出,穆戎站在不远处看着,今日一别,也许永生也不会见了。

皇太后没有出来,她还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自己的婆婆要杀儿子,那么残忍,她不好面对太皇太后,想必后者也一样,那么,就把一切都交给时间罢。

她坐在窗前,看着落雪,忽然羡慕起太上皇。

像他这般,可能人生才能过得快活。

经过这事儿,皇太后也懒了,原本还管一些事儿,如今是一点不碰,终日里只在殿中歇息,倒是姜蕙怕她孤寂,总抱着阿元去看她,皇太后见到孙儿,仍是会露出笑脸来。

但可想而知,这一年春节定然不会那么愉快了。

幸而时间总是匆匆,眨眼间就在眼前飞快的越过去。

不知不觉,阿元就满周岁了,一周岁的孩子都要抓周,皇太后记得孙儿的生辰,与太上皇商量,太上皇前不久刚回宫,他们也没把穆炎的事情告诉他,只说徐氏暴毙,皇太后想去南园养老,带着穆仲仪一起去了,太上皇竟然也不怀疑,人简单就是这个好处。

二人兴致勃勃,叫人在景仁宫布置好大案,把抓周的东西摆放好,花样繁多,竟把大案都摆满了。

坤宁宫里,姜蕙正给阿元穿新衣,她有些发愁,孩子一岁了,竟然还不会叫爹娘,上回穆戎过来,取笑儿子笨,一点儿不像他,说他八个月就会叫人了。

不过皇太后说,有些孩子甚至一岁半才叫人呢,叫她莫担心。

阿元,今儿是你周岁生辰,你可得好好表现,莫让你父皇又说你。

她摸摸他脑袋,怎么也得抓个绶带,简册,是不是?阿元咯咯的笑,手摸在她脸上,好像在安抚。

傻孩子。

她在他胖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又把脸对着阿元,也亲亲娘。

阿元虽然还不会说话,可他看得懂别人的意思,小脸凑过去,就在姜蕙脸颊上吧唧一声。

姜蕙满足的笑起来,抱着他坐上凤辇。

到得景仁宫,二人进去,阿元看到皇祖母就伸出手。

瞧瞧,他最喜欢就是您了,母后。

姜蕙抿嘴一笑。

皇太后道:这孩子有良心呢,总在我这儿,知道我带他辛苦。

一天儿的要我抱,是不是,阿元?阿元往她怀里拱。

现在宫中事宜都是姜蕙在管,有时候忙,她就把阿元送去景仁宫,太上皇常出去玩,皇太后冷清,也乐得带孙子,这祖孙两个的感情越来越好,皇太后最近也没有以前憔悴了。

稍许苍老的面上有了些红润。

都是儿子的功劳,姜蕙知道,也怪不得老人喜欢享天伦之乐,这小小的人儿哪怕不说话,可他在你身边就像是小小的太阳,散发着活力,叫你觉得这人间满是希望。

姜蕙这会儿才看到大案:这么多东西啊!也不知道阿元会抓什么。

听起来有些担心,皇太后笑道:抓着玩儿,怕什么。

是啊。

太上皇也道,我抓周还抓了账册呢。

结果没当账房先生,也不懂算账,还不是当了皇帝。

正当说着,穆戎来了,穿着一身龙袍,脚蹬黑靴,显然是才从朝堂回来。

姜蕙见礼。

他顺势就握住她的手。

皇太后见怪不怪,她早已放开,儿子喜欢儿媳,不愿选妃,她也不管了,人生短短,欢欢喜喜就好,且不说儿媳对她也有心,常是嘘寒问暖的,她没有不满足的。

姜蕙轻声娇嗔:今儿阿元周岁,皇上您也不歇息一日。

穆戎道:谁说不歇息?朕刚才已经吩咐过了,这日不准上奏疏。

真的啊?姜蕙惊讶,又很欢喜,那咱们下午去园子里走走,今儿天好,不冷不热的,桂花都开了。

穆戎唔了一声。

皇太后把孩子给他抱:做爹的多抱抱儿子,将来感情也好,你父皇就喜欢抱你。

穆戎接过来,看见儿子今儿穿了身红色的小袍服,上头绣了牡丹花,富丽堂皇,映照的他一张小脸都红通通的,分外喜庆,也特别可爱,两只眼睛圆溜溜的,他笑着抱去放在大案前。

阿元起先也没看到,坐着发呆,还是宫人拿着摇铃摇了两下,他扭头一看,才发现大案上有好些东西,立刻就爬过去,两只手在上面一通乱抓,转眼抓了一锭银子,一本印金的简册。

皇太后虽然觉得是玩儿,可拿了简册总是好事,高兴的连声夸赞阿元。

姜蕙松口气,总算没丢脸。

作为母亲,她不知不觉就会对儿子有几分期待。

穆戎又把阿元抱起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并不激动,这简册闪闪发亮,小孩儿原本就喜欢亮的,岂会不去抓?许是那些宫人想讨他们喜欢,故意做了这种玩意儿,不过也罢了,高兴就行。

抓周真能决定一切,自古宫廷也不会有那么多风云了。

太上皇笑道:咱们阿元争气,抓了简册,祖父可要赏你。

吩咐下去,赏了一箱子黄金珠宝。

皇太后没好气:这还不是你儿子的。

太上皇哈哈笑起来。

说得会儿,谢家大夫人,二夫人等人来了,如今王家,徐家都倒了,唯有谢家,穆戎没有动,今次阿元周岁,他们都来恭贺,皇太后打算好好提醒他们一下,她这二弟弟,二弟媳妇不太着调。

午时用了面,阿元嘴儿小,姜蕙一条条夹断了喂给他吃,皇太后在席上就与谢二夫人道:我看金家三公子不错,燕红就许配给他罢,你也莫要阻三阻四的了。

这谢燕红肩骨断了,好久才痊愈,谢二夫人嫌她没用,对她极差,差点一条肩膀都废掉,谢大夫人看不过去,与皇太后提了提,皇太后就做主选了。

谢二夫人心里着恼,这庶女哪来的福气,还有皇太后撑腰,可她也不敢反对,只得应承下来。

咱们谢家原先门风清廉,如今我听得一些风声,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恐怕这爵位咱们谢家也不能要了。

皇太后明着说。

谢二老爷吓出一身冷汗,谢二夫人也变了脸色,忙保证回去整顿。

看两人老实了,皇太后这才不提。

下午,姜蕙哄了阿元睡觉,才与穆戎去园子里。

秋高气爽,这天也特别的蓝。

两人看了花,又去看鱼。

姜蕙依着栏杆,往水潭里撒鱼食,嘴角微微翘着,穆戎见状,问道:今儿高兴了?说得好像我平常不高兴。

她斜睨他一眼。

没有比今儿高兴罢?他手揽住她的腰,朕算了算,好像这一个月,都没有与你一起出来了,浙江闹水灾,河阳出叛军,朕忙于处理,委屈你了。

姜蕙嘴儿嘟起来:这些算什么,我只记得皇上说要陪我去江南玩的。

穆戎哈的笑起来,确实,他说这话,都过了大半年了。

轻咳一声,也有些不自在:这不忙吗,等朕空一些,明年,明年定带你去。

姜蕙身子扭一扭:我也不期待这个,也不是怪皇上,还是等到明年再说罢,总不能真让皇上不管国事,到时候那些大臣不得又跳出来说我是什么一代妒后?穆戎扑哧一笑。

人是五花八门的,那些臣子也是,见穆戎一直不选妃,有些闲得慌,就上奏疏相劝,更有甚者便称姜蕙是妒后。

还往心里去啊。

他手一用力,把她搂得更紧了,朕不是把那人打了二十板子了吗?打得大半条命没有,终于老实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再提。

姜蕙幽幽叹口气:可我就是妒后啊。

好像是无可奈何,那样爱娇得搂着他脖子,穆戎看着她如画般的脸,朝她唇上亲去,哑声道:朕就喜欢你这样。

两人身影渐渐就融合在一起,一道明黄,一道艳红,纠缠着,移到旁边的花丛中。

看他龙袍铺在地上,姜蕙脸一红,娇声道:皇上……头上顶着光亮的天,以地为被,她真有些害羞,二人还是第一次在外面呢。

穆戎已经压上来:他们都走远了,怕什么。

他呼吸急促,想着在这儿征服她,就满心的刺激。

姜蕙根本也没法反抗,只觉身子被填满了。

眼前的东西模糊起来,在这大大的天幕下,好像自己飞上了天一样。

也不知多久,他才不动,两个人浑身湿透,穆戎先把她抱起来,给她穿上衣服。

姜蕙头发散开来,披在身后,拿手捶他胸口:都不好出去了。

穆戎挑眉:有什么不好的,就是叫旁人知道朕碰了你,只有羡慕的份。

姜蕙轻声呸了一下,仍不肯出来。

瞧她这脸上红色还未褪去,嘴唇又肿肿的,穆戎只好叫人把龙辇抬到这儿,吩咐宫人们走远了,把她抱到龙辇上,这才前往坤宁宫。

结果一到宫里,姜蕙就叫人去熬避子汤。

穆戎眉头一皱,怎么着,居然不想与他生孩子了?☆、113|113若说刚生了阿元也便罢了,如今都过去一年了,他此前倒未注意,没想到她现在还在避孕,故而等到宫人端来汤药,他一把就抢了过去,不给她喝。

姜蕙将将洗完澡,套了件宽松裙衫歪在榻上,看穆戎这番动作,她由不得坐起来:皇上……朕现在就一个孩子,你不给我朕多生几个?穆戎把药汤顿在案上。

姜蕙看他阴沉着脸,扑哧一笑:皇上,不是妾身不肯,可这不阿元不是还小吗,皇上急什么,难道是嫌妾身年纪大了,怕妾身生不出来?她摇摇他的胳膊,再说,您明年还要带我出去玩呢,挺着肚子不方便。

居然是为这个,穆戎哭笑不得。

所以等过了明年可好?我也定心了,不想着要去江南。

看她跟小姑娘一样撒娇,穆戎心一软,同意了。

姜蕙暗地里松口气,其实她也不是全为这个,只见到那兄弟两个你死我活的,想着要再生个儿子可怎么办,突然就有些担忧,不知道要怎么教好他们。

最好就专生女儿,这样安全。

她拿过汤药喝了下去,吃完了,又拿了糖放在嘴里去些苦味。

穆戎今日休息,难得也留在坤宁宫,两个人躺在一个榻上,榻前有一座十二扇美人图的玉屏风,姜蕙就在那绣花,他拿了书看,只她不太老实,总是动不动就撩拨他两下,刚才竟然胆子大到去挠他脚心,被穆戎捉住了一顿打。

姜蕙揉着臀部,不服道:皇上没少抓我,怎得轮到我就不准了。

她被挠痒的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不见他松手的。

她才几下,他就不干了。

穆戎嘴角一抽,暗道他一个皇帝还要不要脸了,被人挠得忍不住笑,差点滚下来,他道:就是不准,你再胡来,小心朕在这儿把你办了。

这都能威胁人,要说累也是他,她享受的怕什么。

姜蕙好笑。

两人正说着,金桂领着个小黄门来,说是姜家送了周岁礼,那是穆戎一早准许的,姜蕙忙叫他拿过来,只见竟是个小木箱,打开来,除了个精工打造的金锁外,还有小孩儿的衣物,玩具,从头到脚都很齐全。

娘娘,听说全是二夫人,还有几位少夫人,姑娘亲手做得。

这少夫人定是说贺家的姜瑜,姜家的沈寄柔,还有早几个月嫁出去的胡如兰,姑娘嘛,就是姜琼和宝儿了。

姜蕙一样样拿出来看,想到家人,眼睛就红了。

回想起来,她已经一年多不曾见到他们,还是在生阿元前,才见过一次。

看她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穆戎颇是内疚。

他一早哄她说,到得宫里还跟在王府时一样,可事实上岂会一样呢。

这宫里的女人,几乎是不能出去的,要不是他疼她,这去江南也是个奢想。

可他就她一个女人,不疼她又疼谁?话到嘴边不假思索就溜了出来:马上便是中秋了,朕准你回娘家省亲。

姜蕙听到了,惊喜的回头:皇上不骗我?正是高兴,眼泪却落下来。

穆戎认真道:不骗你。

她扑到他怀里,伸手紧紧抱着他:皇上真好。

心里乐开了花。

这事儿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毕竟上头还有个皇太后,穆戎这日亲自去说,皇太后听了,笑着点点头:也好,咱们女人命苦,一辈子困在家里,不似男儿能走四方,皇上既然愿意,就让阿蕙回一趟罢,想必她爹娘也想念的紧。

穆戎看皇太后面上有几分落寞,想到她也是常年在宫中,便道:母后若是想回去……皇太后摆摆手,喟叹一声:我回去又有何用,父母早不在人世了。

如今二房当家,她也不太喜欢那夫妻两个,还不如留在宫里。

故而,这回家是回的父母的家,有父母,才能感受到在人手里是个宝的滋味。

穆戎默然。

皇后省亲,乃是宫中大事,故而这消息一传出来,两处都在忙碌,不止宫里要准备出行物什,这姜家得了消息,生怕怠慢皇后,老太太一天的命人打扫,有些地方老旧了又叫着重新修葺,倒是弄得整个家都不安生。

胡氏看不过去了:母亲,咱们院子统共就那么大,就是再修,也比不得皇宫啊。

老太太道:你知道什么,这是一片心意。

梁氏也劝:阿蕙不看重这些,母亲也不要太费心了。

老太太眼睛一瞪:咱们家受了多少皇恩,老大被封了侯爵,老二都做二品官了,便是阿辞也升了官,如何能敷衍?阿蕙啊,现在对咱们来说,就是天上的菩萨。

梁氏哭笑不得。

胡氏也没话说了,他们家蒸蒸日上,如今京城不管哪家哪户都不敢得罪,要说实话,那是可以横着走,不过他们家人为人低调,胡氏虽然想嚣张一把,头上有姜济显盯着,也不敢,大房二房也仍住在一起,热热闹闹,平日里不曾有矛盾。

老太太看两个儿媳都闭嘴了,又叫人去买些盆花,要把家里装得跟个大园子一样。

胡氏暗地里摇头,忽见有个婆子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正是看守姜琼的下人,她这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过去,只听得婆子说了一句,脸色大变,叫道:还不去找啊,把家里翻个遍儿也得找出来。

老太太听见:怎么回事儿?胡氏已经哭起来:这死丫头片子,逃了。

梁氏吃了一惊,可回神一想,又不觉得突然,说起来,还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胡氏相中一个女婿,不止家世好,这人也有才气,不比姜辞差,也是翰林,胡氏就想着要把姜琼嫁过去,结果姜琼一见着人就不喜欢,抵死不从。

胡氏也不肯退让,到底是千挑万选的才看上的,过了这村没这店儿,母女两个就闹起来了。

后来胡氏便使人看着,这姜琼已经被关了好几日,许是趁着老太太修葺宅院,觅得良机逃了出去。

老太太哎呦一声,头一个先骂胡氏:她不肯就不肯了,你非要关着,如今可好?她一个姑娘家,万一出门落到什么人手里,还得了?胡氏又急又气。

真是忙上添乱。

姜蕙这边还不知,正吩咐人打点,她这趟回去,赏家人的东西不少,穆戎来,她也还没闲着,可忙归忙,这脸上是少有的欢喜,她定然高兴坏了。

穆戎笑道:多带些东西去,朕瞧着银库太满。

姜蕙道:已经带好些了,皇上大方,妾身却没这脸儿再拿。

说着坐到他腿上,拿手搂着他脖子,就是这去一趟,一来一回的,光在路上了,恐怕连话也说不了几句。

穆戎眉头挑了挑:这话你倒是又有脸说了?姜蕙扭捏道:也是没脸,您瞧我这脸都红了。

可要让我多住两日,我宁愿什么都不带。

她想求这个恩典。

也知道自己贪心,可难得回一趟,就要走,又好像真不甘愿。

穆戎盯着她脸看,果然是红了,忍不住一笑:总算还知道丢人,这天下谁像你这样不知足的?还不是皇上惯得嘛。

她拉拉他袖子,您要一开始不这样,我也不敢啊。

那朕以后得对你差一些。

他一拂袖子,别哪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怎会不知。

她放开手,认真看着他,我是皇上的女人啊,一早梦里就预示了,天定的,一辈子都是。

这么样说出来,为住两日也挺愿意使力,穆戎道:光说没用,咱们进去。

他打横就把她抱了。

两人一番*,都错过了晚膳的时辰,穆戎抱着她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忽然吃惊得发现,她好像与刚嫁给他,没多少区别,即便生了孩子,仍是叫他畅快的很。

天生尤物。

难怪他也着实想不到别的女人。

皇上,妾身能住在家中吗?她还不忘这事儿,趴在他胸口问,明眸中满是期待。

好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在祈求,叫人不忍拒绝。

变得越来越小了一般,穆戎把她拉上来,把她脑袋搁在自己胳膊上才道:就两日,多一日都不行。

还是得逞了,姜蕙笑,扑上去啃他脸,弄得他一脸口水。

等到出来,金嬷嬷抱着阿元笑道:皇上,娘娘,请听着。

她指一指穆戎,阿元,这是谁呀?阿元愣了会儿,说道:爹,爹……啊,会叫人了!姜蕙惊喜万分,连忙把阿元抱过来:阿元,你好聪明,会叫人了。

穆戎也笑起来,伸手摸摸阿元的脑袋:阿元真乖。

阿元咯咯的笑。

叫娘。

姜蕙趁着他叫人,也喜欢能听到一声娘。

可惜阿元还不会说,只喊爹,姜蕙又有些不高兴了,小没良心的,她天天抱着他,结果只会喊爹,不过转念一想,她希望儿子得穆戎喜欢,多数都教着他喊爹,也是人之常情罢。

等过段时间,他定是会喊娘的。

她凑过去,在儿子脸上亲一口。

到得第二日,穆戎就昭告天下,封了穆仲元为太子,举国欢庆。

☆、114|114姜蕙是在中秋前几日回去的,不提那一路上声势浩大,便是到得家门口,也是一阵阵的炮仗声,从门前到上房,跪满了人,等到见了家人,他们又是一番叩拜。

姜蕙忙叫他们起来。

还跟以前一样,别拘束,不然我这都不肯待了。

众人陆续站直了。

宝儿头一个跑过来,亲热的拉她的手,也不叫娘娘,只叫姐姐。

姜蕙惊喜道:宝儿也是个姑娘了。

她搂着她脑袋,长得真快,那么高了。

宝儿道:那是因为姐姐不常见我,才觉得快!她有些抱怨。

梁氏忙道:宝儿,娘娘平常哪里有空,这回也是得了恩典。

宝儿撅撅嘴,她十岁了,长得跟窦妙有七八分的像,不过眼睛略圆,瞳孔漆黑,更是可爱些。

姜蕙笑着摸摸她的头:我今次回来能住两日呢,咱们好好说说话。

众人都很吃惊,毕竟像这种省亲,寻常也就见一见便回去了,哪里还能住。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双手合十:真得谢谢皇上隆恩那!姜蕙看她与老爷子一眼:祖父祖母身体可好?好的不得了,你祖父每天都出去转一圈,这身子骨啊比年轻人还硬朗。

老太太问姜蕙,上回阿元被封了太子,你祖父出去与人喝酒,啧啧,连吃了半坛子,不知道多高兴。

这确实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不过穆戎妃嫔也没有,姜蕙生得又是嫡长子,做太子是理所当然的。

见家人都看着自己,有些询问的意思,姜蕙笑道:原本想带着阿元一起来的,可他太小了,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是不能带来。

阿元已经会叫爹了,皇祖母很喜欢,经常留他在身边呢。

姜蕙道。

众人都笑了,孩子健康就好。

姜蕙问起小侄女阿容。

沈寄柔比她晚生孩子,阿容才六个月大。

正在睡呢,怕现在抱来,哭哭啼啼的,反倒打搅,一会儿再抱给娘娘看。

沈寄柔的声音还是娇娇俏俏的,与姜辞并肩立在一起,两个人握着手,亲密的好像才成亲一样。

姜蕙心里高兴,可说得会儿,却发现不对头,奇怪道:阿琼呢?姜琼还没有嫁人,不可能不来的,除非是生病。

她面上有些担忧。

胡氏的脸色黯然下来。

那死丫头不知躲去哪儿了,怎么找也找不到,还带走了她身边所有的银子首饰,他们又不敢报官,万一弄得人人皆知,这孩子的名声就没有了,只得托人暗地里找。

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却有一封信,托人送来的,说她已经离开京都,过得很好。

老太太叹口气:说来话长。

她一五一十说了,姜蕙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忙道:怎么没来告诉我一声?她也可以请穆戎帮帮忙嘛。

老爷子道:这等小事哪里好麻烦你呢,再说,老二也托了好些人了,便是江湖中人,也使了银子。

老太太怕姜蕙担心,笑道:恐是小丫头贪玩,偷偷跑去哪处玩了,等玩够了总会回来,她人机灵,想来不会有事儿。

又知道姜蕙与梁氏他们定然有体己话,多余的也便不说了。

姜蕙告辞后,与梁氏他们去二房住的地方。

先去看看阿容。

她笑。

他们便拐弯去姜辞那儿了。

姜蕙一看到阿容差点笑出声,轻声道:难怪说出生是有八斤呢,果然胖,这孩子是不是很能吃?小小的姑娘,面如满月,肉嘟嘟的,恨不得眼睛都要陷进去。

就是能吃。

沈寄柔叹口气,可把我急的,万一以后长大了还这么胖,怎么嫁人呢。

姜蕙笑道:小孩儿胖些才好,大了长个子,尽往瘦里去呢。

为怕惊扰孩子,他们看得眼就走了。

八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几人就坐在屋前的庭院中,设了案几,摆上瓜果点心。

阳光落在身上,与宫里的感觉不一样。

虽然宫里也不差,可在家中,总有一种让人留恋的温暖,因这儿都是从小陪伴她长大的人。

梁氏也没问姜蕙宫里的事情,虽然一年不见,可女儿得了这恩典,便知她过得好不好,再说,好气色都摆着呢,要是成天受委屈,可不是这个样子。

倒是宝儿拉着姜蕙叽叽喳喳的,把她知道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诉她,比如姜瑜的孩子长什么样了,胡如兰的相公好不好,还有姜秀也有喜了,等等等等,姜蕙只笑着听。

姜辞会问一问穆戎的事情,男儿都关注政事。

姜济达只看着她笑,见到她就安心了。

这样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要到午时了。

梁氏笑道:你今儿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做。

你们寻常吃什么就做什么,我在宫里啊,什么吃不到?姜蕙笑道,吃点儿家常的才好呢。

宝儿扑哧一笑:祖母不知道叫厨房买了多少山珍海味呢。

也无事,你们留着慢慢吃。

姜蕙道,吃不掉,就赏给下人,可别浪费了。

这天气,吃食放不住。

梁氏应一声走了。

后来只留下宝儿,沈寄柔,姜蕙问沈寄柔:阿琼就为个成亲,这就逃跑了?我看还有隐情,祖母不曾详说。

沈寄柔叹口气:阿琼不喜欢那公子,可二婶非得要她嫁,便把她给禁足了,说等到成亲那日再放出来,阿琼这性子,也是不服输的,这不就逃了。

原来胡氏使出了雷霆手段。

只姜琼也不是吃素的。

宝儿道:逃了也好,我一早说嫁人没意思,咱们就这样可不是好?二婶也是,如今咱们家里这般富贵,何必要攀着名门呢。

她这妹妹的想法仍是没有变。

不过才十岁,女大当嫁,等她有了意中人,早晚会变,只姜瑜与她嫁出去后,就属宝儿与姜琼最好了,姜蕙盯着宝儿道:你可知她到底去哪里了?宝儿道:不知。

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垂了下来。

对妹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姜蕙道:阿琼前段时间听说迷上了医书,可是躲去我药铺了?宝儿不答,身子微微动了动。

姜蕙便使人去药铺。

结果没找到人,却有一封宁温的信,他称在京都待久了,想出去走走,药铺暂时留给徒弟照看,这几年挣到的银子他都摆在箱子里封好了,姜蕙随时可去取。

他一早就是四海漂泊的人,骨子里有着风一样的潇洒。

姜蕙想起早年结识,微微一笑。

宁温这日出了城门,他如今不像当初,一无所有,可说是赚得钵满盘满,却仍是简单的装束,一个随从也无,骑得马儿脏兮兮,背着行囊,一路往西而去。

上了官道行得半日,眼见路边有个茶寮,他下马,要了一壶茶。

路途遥远,客官不填饱下肚子吗?耳边却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

宁温抬头看去,只见到一张圆圆的脸,冲着他笑,俏皮可爱。

他眼睛都瞪大了:是你?姜琼嘻嘻一笑:怎么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宁大夫,你看到熟人不应该高兴吗?宁温眉头皱了起来:三姑娘,你可知道你家人都在寻你?我怎不知?我娘要逼我嫁人,他们全都是帮凶,我回去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姜琼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穿着男儿的衣服,言行举止不拘小节,要不是这张脸露出几分女儿气,还真未必怀疑是姑娘。

结果定然是和离,我娘必定要气死,我这黄花闺女也便成了弃妇,好不可怜。

宁温忍不住一笑:竟然有你这样的姑娘,可你这般,难道不危险?外面可不比家里,我劝你还是回去。

姜琼摇摇头:非也非也,我跟着宁大夫你走就行了,宁大夫你走南闯北,想必厉害的紧。

她伸手拉住他袖子摇一摇,我给你当徒弟可好?咱们两个行走江湖,悬壶济世,你有个伴,我也能了了心愿。

自打她迷上医术,没少缠着他。

宁温沉默,当没听见,只把茶倒进茶盏,一口喝了。

他站起来上马:我不能带你走,我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跟着?还是回家去罢。

他拉起缰绳。

谁料姜琼身子矫健,追上来,一脚踩在他脚背上,翻身就坐在了他身后。

宁温疼得嘴角一扯:三姑娘!你下来。

姜琼一把抱住他的后背:我不下来,我不走,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我等了五天,我知道你去西域一定会路过这儿,我求了掌柜,在这儿做伙计,一分钱都不要。

晚上这儿漆黑一片,我也不敢离开,我一个人睡在茶寮里,听到些风声就出来看一看,就为等着你。

我不走,我打算就跟着你去天涯海角了。

宁温一动不动,呆若木鸡,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意思是,你看上我了?嗯。

姜琼脸一红,把脸贴在他背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兴许是你把我从药铺赶出来,兴许是你迫于无奈教我医术,兴许是你……我有回看书睡着了,你给我盖了衣服,你还怕我乱尝草药,把有毒的都说与我听。

她从初时的懵懂无知,到后来喜欢上她,叫她自己也吃惊。

可那时,她已经不能再嫁给别人了。

她哭起来,眼泪湿透了他的背,从衣服里渗透进来,暖烘烘的,一如她这颗炙热的心。

为了跟着他,她一个人勇闯天涯。

宁温柔声道:可你仍得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他还不肯,姜琼哭得更难过了,委屈道:我就那么不好?你看你,这么大年纪了,娶个我这样的小姑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宁温笑起来,姜琼是率直的,也是可爱的。

她这份勇气,他又怎能不动容?可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看,不曾有别的心思。

他使马儿掉转了头,轻声道:抱好了,咱们回京都。

我不想回去,我娘……你要真跟我走,早晚衙役把我抓了,扣个拐带的罪名。

他拉紧缰绳,马儿疾步跑了起来。

姜琼的眼泪飘在空中,好像一颗颗珍珠。

☆、115|115听说姜琼被宁温带回来了,姜蕙出来相看。

小姑娘哭得眼睛红红的,头发散乱,很是潦倒的样子。

胡氏见到她,本是一腔怒火,看她那么可怜,又不忍心说了,只叫人带下去。

姜琼一步一回头。

宁温假装没看见。

众人都有些奇怪,老太太道:今日真是亏得大夫您了,不然咱们这儿还一团乱。

宁温道:不过举手之劳,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太危险了。

是啊,这傻孩子,贪玩。

老太太笑一笑,听说你要去西域?可是打搅你行程了。

只半日时间,我如今出城还来得及。

他朝众人一拱手。

姜蕙道:宁大夫,我好歹是掌柜,我还有些话问你呢。

她请了宁温单独说话。

二人坐在园中的亭子里,她瞧一眼宁温,他头上戴一顶方巾,青衣布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什么值钱的物什都没有,乍一眼看上去,就两个字,清贫。

好歹您也是名医呢,这寒酸劲儿,别人只当我克扣你。

她打趣。

宁温笑道:出门在外,财不外露,小命要紧。

姜蕙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西域遥远,你真要去那儿?这一去一回,恐怕得有半年。

或许更久。

宁温看着她,她仍是一如往昔的美艳,在对面一坐,身后一丛丛的花儿都失去了颜色,他笑了笑道:莫非娘娘会挂念我?不过莫担心,我那几个徒儿已得我几分真传,想必铺子还不至于要关门大吉。

姜蕙斜睨他一眼:我岂是这样贪心的,我是怕你出事,你也不带几个随从?那边好似并不太平啊。

只要报出大夫的名儿,寻常盗贼都不会为难。

宁温道,不瞒娘娘,咱们做大夫的,其实到哪儿都吃香的很。

姜蕙哈哈笑起来。

大夫是稀少的,医术高的大夫更少,也更得人尊重,这是宁温早前走南闯北的经验之谈。

她放心了,不过刚才姜琼的事情,仍有疑惑。

阿琼不会冒然出城,也不会那么巧就遇上你。

她顿一顿,可是她故意等你的?宁温无奈:什么都瞒不过娘娘,只她年纪尚小,恐怕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做得阵子自然会想明白。

观他面色,难道姜琼是喜欢上他了?姜蕙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宁温已经二十好几了,可姜琼才十四岁。

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从来就很奇妙,更何况,宁温是这样一个男人,抛开他高妙的医术不说,英俊又风趣,与他在一起,轻松惬意,也难怪姜琼会喜欢。

她这人自小就不爱拘束,宁温是很符合她的要求的。

宁大夫不若……她想着,是不是要成人之美。

宁温摇头:我若成亲的早,都能当她爹了。

这话说的,姜蕙噗嗤一声:宁大夫,可你还没成亲啊,何不考虑考虑?我无此打算。

他虽然早年对姜蕙动过心,可她嫁人后,此后再不曾遇到叫他喜欢的,自然也不能娶姜琼,恐让她失落,他并不能保证自己会真心待他,只等以后有缘人罢。

他告辞:娘娘,我得走了。

姜蕙知道说服不了,拿起石桌上的茶盏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希望你平安归来。

宁温拿起茶盏,一口饮了,放下时道:也祝娘娘这一生平安。

他情真意切。

姜蕙忽地想起那日他曾说愿意与她去天涯海角,如今想来,别有一番感慨。

上辈子,宁温救她一命,匆匆离去,这辈子,他留在她身边,她却也不可能嫁他。

若说无缘,却是有缘,只这缘,也仅仅止于朋友。

然而,这世上,能有这样的朋友,也足矣。

她站起来相送。

等到宁温走了,才去看姜琼。

胡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与姜蕙道:死丫头刚才交代了,原来是看上宁大夫,娘娘您说说,这如何可行?咱们这样的人家,怎么能让姑娘嫁给一个大夫呢。

姜蕙心想,可宁温还不愿呢。

她道:我去看看她。

您最好能劝一劝她。

胡氏央求,您如今是娘娘,恐会听你的。

姜蕙进去了。

看到她来,姜琼还知道礼数,连忙行礼:娘娘,您别怪我。

知道她省亲,自己还逃了。

姜蕙一笑: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姜琼叹口气,问姜蕙:宁大夫还在吗?他去西域了。

姜蕙并不隐瞒。

姜琼的眼泪忍不住又落下来,他还是一点没有留恋的走了。

哪怕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

姜蕙道:他是为你好,阿琼,天下男儿那么多,何必非得宁大夫呢?她伸手拍拍姜琼的肩膀,不过我知现在说这些,你怕是听不进去的。

姜琼抹着眼泪:我到底哪里不好。

你没有不好的,可是人大了,才会知道,好些事情都不能如自己的意。

姜蕙声音温柔,未必每个人都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儿。

姜琼愣了愣,抬头看她:阿蕙,你以前是不是也不愿嫁给皇上?姜蕙轻声道:是啊,简直讨厌死了。

那现在呢?姜蕙笑起来,眸中盛满柔情:如今自然不讨厌,谁叫他那么喜欢我呢。

姜琼噗嗤笑了,轻轻一拍她:娘娘,你脸皮真厚。

她若有所思,所以,感情是会变的?也不好说,有些会变,有些不会,端看两个人的选择。

姜蕙伸手摸摸她脑袋,我到时与二婶说一声,莫要太逼迫你,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姜琼嗯了一声。

其实她与宁温告白之后,不管成不成,也是了了一桩心愿。

相信她这样大大咧咧的姑娘,定不会为情所缚,总有走出来的一天的。

姜蕙在家中住了两日,便回宫了。

坐在凤辇里,回味与家人相聚,只觉时间过得太快,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得坤宁宫时,金嬷嬷抱着阿元相迎,叫道:哎呀,娘娘总算回来了!怎么了?姜蕙忙问,阿元不舒服?到底孩子还小。

金嬷嬷道:是想您呢,娘娘,您这一走,殿下吃什么都不香了,这一大早就找您,见不到,哇哇大哭,哄得好久才好,奴婢想着是不是请娘娘回来,皇上说就两日,殿下哭一会儿又不会有什么。

她把阿元抱给姜蕙看。

阿元终于瞧见母亲了,两只小手欢喜的乱摇,嘴里道:娘。

姜蕙差点高兴的哭起来:什么时候会喊娘的?娘娘一走就会叫了,恐是心里知道,这是他的亲娘。

姜蕙往他脸上直亲亲:阿元,阿元,叫你着急了,往后娘去哪儿都带着你。

阿元咯咯的笑。

等到穆戎回来,她在他面前炫耀:阿元会叫娘了!好像是多么得意的事情。

穆戎笑起来:这下高兴了,不然只叫爹,你满脸不乐。

她嘻嘻一笑:要换做是皇上,难道皇上高兴不成?朕不像你这样小气。

他搂她入怀,低头亲她的唇。

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可见才清洗过,唇舌在口中,荡漾着甜味。

二人亲了会儿彼此都有些情动,有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于从来不曾离别的他们,这两日也算漫长了。

殿内扬着春光,她躺在他怀里,轻声道:虽然觉得家里也好,可回了宫,见到皇上,仍觉得还是宫里好。

穆戎牵唇一笑:这话听着舒服,还有呢?姜蕙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皇上怎么光想着听我说呀?哦?他侧过头,看着她,你想听朕说什么?清俊出尘的脸近在咫尺,她手指轻轻抚上去:皇上觉得什么话最好听,我就想听那个。

穆戎却不理她,眼见她又要喝避子汤,想起皇太后说的,便道:你走了,母后还提过一回呢,说再生几个孩子,宫里也热闹点儿,不过朕说等明年了。

姜蕙听了,微微叹口气。

意思是明年必得还要生的。

看她脸上满是担忧,穆戎奇怪:是不是害怕?你生过一次,定会比以前顺利。

但他已经有些明白生孩子的痛,沉默会儿道,假使你实在不肯,再晚几年,等到你愿意。

姜蕙看到他这么体贴,很是感动,挽住他胳膊轻声道:其实也不是怕生孩子,我是怕,我怕再生个男孩出来。

她亲眼看见他们兄弟相残,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们都没有和好的可能。

可她假使是两个儿子的母亲,怎不心痛!穆戎恍然大悟。

原来她是为这个。

你这傻丫头,想那么远。

他揉揉她的头发,乌黑又柔软,做娘了,她的心也软了,就为这理由,你连孩子都不想生了?你又一定知道将来咱们的孩子会势同水火?可是怕万一啊。

姜蕙道,我怕教不好他们。

她没有信心,也确实,自己是个很不好的例子,可这难以避免,谁让这帝位叫人垂涎?身为皇家子孙,嫌少有人不觊觎,可那也是他们的事情了,穆戎道:那时候咱们都老了,还管得了这些?儿孙自有儿孙福,便是朕立了太子,将来这帝位……仍是有能者居之。

他走到今日,已相信这世上好些事,并不是能控制住的。

他只要把自己做好就行了,做好一个帝王,尽量做好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别的,顺其自然。

再说,你不是想要女儿吗,难道也不要了?有子有女,方合为好字。

他笑着捏捏她脸颊,给朕生个公主,长得与你一样,将来朕好给她挑个驸马。

姜蕙被他说得心动,她真希望有个女儿,就跟宝儿一样。

可是,我要生了,又得变丑了。

她垂头丧气,我好不容易瘦下来的,到时你,你总要嫌弃我。

朕叫你生的,怎会嫌弃?穆戎道,朕对你怎样,你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垂眸。

穆戎挑眉:朕都没有选妃,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不能。

她手指在他胸口轻划,又忽地抬起头瞧他一眼,眸中满是期待。

穆戎怔了怔,想一想,笑起来。

他捉住她的手,面上有些发热,过得会儿郑重道:朕只喜欢你一个,阿蕙。

甜言蜜语终于来了。

姜蕙听得心麻麻的,身子也有些软,整个人偎着他:是不是,一直喜欢?一直。

他道,一辈子。

轻而深情,直击向她的心脏。

她脸红起来:我也会喜欢皇上一辈子。

到得第二年,烟花三月,穆戎把事情交托于姜济显,与她一道踏上了去往江南的旅程。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想,她已经得到了。

哪怕将来再有变故,她也能与他携手渡过那些风风雨雨,有他在,她什么也不怕。

(全文完)╭∞━━╮┃   ┃ 小说群:197173847┃● ●┃╰┳ˇ┳╯ 此文档由【原来是同党啊】扫文组整理 ︶ε╰━━━━━━━━━━━━━━━━━━━━★★━━━━━━我们不生产小说,我们只是小说的搬运工【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