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雨见过通道出现异常情况时是什么样子,面前这个F024通道外围绕着黑晶一般的雾,扭曲程度适中,不像是有问题。
但如果没有问题,军方不会兴师动众调来一个机动军团。
佣兵们集中在装甲车附近,霓雨独来独往,一个人在隔离光屏附近徘徊。
那个瘦弱的新人小心地跟在他身后,却并未跟得太近。
不久前在车上,他已经知道对方名叫灰丛,一个听上去就没什么生气的名字。
灰丛的姐姐是塞瑟佣兵团的队员,名叫白丛,是罕见的女佣兵,一年前在无人区被感染,没有成为变异人,但不久在等待基因配对结果时衰竭死亡。
灰丛求了塞瑟很多次,塞瑟才允许他代替白丛加入佣兵团。
霓雨对于动静十分敏感。
灰丛手腕上戴着玉镯,晃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霓雨站定,回头道:你跟着我干什么?灰丛摇摇头,第一次出来,想四处看看。
别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
霓雨的视线落在灰丛的玉镯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眸中的光点轻微动了动。
这是我姐姐留给我的。
灰丛悲伤地说:别人家都是男孩去当佣兵,女孩待在营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我没用,姐姐替我当了佣兵。
被感染的应该是我。
霓雨说:没有人应该被感染。
灰丛用手背揩了下眼角,抱歉,我忘了你也被感染过。
霓雨向前走去。
灰丛还是跟着他。
刚才的对话仿佛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灰丛说:你也习惯戴玉镯吗?玉镯?霓雨不明就里。
他没有玉镯,只有一个350金买来的玉制挠痒抓。
那么贵的挠痒抓,也不如沉驰挠得舒服。
好像买亏了。
你这里和我姐一样。
灰丛上前几步,指了指他的手腕,常戴玉镯的人就会有这样的痕迹。
霓雨低眼,看到了手腕上的那一圈浅浅的痕迹,心脏深处像是突然揉进了一捧碎石,跳一下,就被割得痛一下。
他曾经常年戴着沉驰送的外骨骼手环。
在危机四伏的战场,外骨骼是他最忠实的守卫。
如山凤博士所预言的那样,他将外骨骼的潜力发挥到了极限,他们合二为一,所向披靡。
但那几乎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手环,却在他被投入军事监狱时,由狱卒从他手上强制剥离。
鎏制外骨骼是授予优秀军人的奖赏,一个犯了错的阶下囚,不配拥有它。
每一副外骨骼都是为特定的战士量身打造,他的外骨骼被没收了,程序必然被格式化,销毁重造。
一想到这,他便难免难过。
他皮肤冷白,比肤色更浅的痕迹很难看出来。
但他自己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手环是沉驰给他戴上去的,他说像戴戒指一样。
戴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痕迹呢?不是玉镯。
霓雨说,是别的东西。
我有办法让它们尽快消失。
灰丛说。
霓雨摇头,右手握了握左手手腕,我不想它们消失。
它们……最好是永远不要消失。
灰丛理解不了,小声道:怪人。
回到装甲车边时,霓雨发现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不对。
怎么了?我就说这次任务的奖金怎么这么高,敢情是想买我们的命呢!一个黑皮肤佣兵怒气冲冲地说。
塞瑟说:通道正北方每隔三天会开启一个空间,空间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军方最先进的仪器也无法探测空间的内部,甚至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
霓雨平静道:我们的任务就是进入这个空间?塞瑟叹了口气,我也是刚知道。
佣兵们骂骂咧咧,说军方自己不敢进去,于是找佣兵进去,佣兵难道就不是人吗?塞瑟说:空间目前还没有开启,如果实在不愿意进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已有两名佣兵退出,其余人还在观望。
休安喂了声,你去吗?霓雨知道他是在叫自己,嗯。
见霓雨点头,一些摇摆不定的佣兵都定了心。
灰丛扯了下霓雨的衣服,我们进去了,会再也出不来吗?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就不会被当做探路器投进去了。
霓雨看着瘦瘦小小的佣兵,语气不自觉缓和了些,我建议你退出。
因为我弱吗?灰丛说:可是哪个佣兵不是从弱小变得强大的呢?空间那么神秘,连军队都应付不了,佣兵的强和弱又有什么区别?注定要死在里面的话,就算是像你这样强大的战士,不也无法出来吗?霓雨笑了声,你好像很有道理。
灰丛耸肩,而且我没有牵挂了。
我只想赚钱。
霓雨怔了片刻,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叹息,我也一样。
定下来之后,佣兵们开始为进入空间做准备。
在来自平行宇宙的病毒出现之前,人类探索宇宙已有数千年。
人类与其他生物最大的不同之处或许就在于,他们对未知的宇宙抱有高于一切的热情。
一千年前,蓬勃发展的政体甚至不甘于探索我们的宇宙,科学家们将眼光放在了多重宇宙上,想要窥探宇宙之外的宇宙。
物质互换通道仅是其中一个项目,前人难以想象的事接连发生——不存在的物质可以经由互换得到,无中生有被实现,违背物理法则的存在成为常态,然后灾难降临,人类苟延残喘。
到现在,已经没有人对凭空出现的空间感到奇怪。
这片大地上,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
两天后的凌晨3点19分,空间出现在通道正北,用人眼看,它更像是一个扭曲的矩阵。
佣兵们多少都有些紧张。
以前接到的任务虽然危险,但至少知道面对的是什么,而这一次,他们直面的是未知本身。
当然也可以说得浪漫一些——他们面对的是那个遥远的平行宇宙。
霓雨倒是没有太多想法,他四周看了看,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他,惊讶道:队长!是纯安,炽鹰的狮形寄生人纯安。
霓雨未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上故人,他选择097营地,正是因为这里远离首都营地。
眼见纯安大步向自己走来,霓雨不经意地抿住唇,脸色渐沉。
他看清楚了,纯安佩戴着170机动军团的徽章。
你怎么……霓雨略显艰难地组织语言,被调到这里来了?纯安将他好好打量一番,你现在在当佣兵?霓雨有些着急,你被‘炽鹰’驱逐了?是我自己主动离开。
纯安洒脱道:一个容不下你的地方,我没兴趣再待下去。
霓雨眼中一黯。
嘴上说着正义凌然的道理,本质就是无法忍受寄生人站在和他们一样高的位置。
纯安说:我原以为少将不一样,现在看来,少将与他们,也是一路货色。
霓雨别开眼,够了。
纯安拧着眉,你还惦记他?你忘了他是怎么玩弄你,利用你,抛弃你?你为他争取到了寄生人战士的支持,现在他不需要你了,连你的军衔都要剥夺!灰丛在前面喊,霓雨哥哥!纯安咬牙,你还用着他给你起的名字!我的队友叫我了。
霓雨轻轻将纯安推开。
纯安激动道:你——我现在是佣兵。
霓雨尽量让语气显得波澜不惊,我得靠奖金生活。
你别进去!纯安猛然将他推到一边,里面很危险。
在炽鹰,纯安是仅次于霓雨和林舛的战士,力量大得惊人。
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推这么一下,霓雨踉跄了一步,站定后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少校,卖命是佣兵的本分。
纯安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
让佣兵们卖命的,不就是他们吗?霓雨转身,我走了。
还能见面的话,再好好聊。
空间上浮动着肉眼可见的能量场,像一片倒悬在空中的湖水。
霓雨第一个走进去。
穿过能量场的一刻,他的耳边响起蚊鸣般的声响,细小,却经由皮肤血管,生生扎入大脑。
后背的纹路突然变得滚烫,像是与大脑的疼痛形成奇异的共鸣。
接着,猛烈的失重感将他狠狠往下方拉去,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吸入了不存在的深渊。
极速下坠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古怪的感觉消失,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
塞瑟,休安,灰丛,别的佣兵都在。
连纯安都在。
只消一眼,他就明白,纯安是因为不放心他,才违令进入空间中。
空间呢?灰丛困惑道:我们进入失败了?塞瑟摇头,我们已经在空间里面。
灰丛不解,那怎么……纯安走上前来,这应该是个复制现实世界的地方。
霓雨没有参与讨论,自从来到这个地方,他背上纹路就隐隐作痛。
但这种痛和平时感到的痛不同,他无法形容,这令他感到不安。
当F024通道还处在黑夜中时,东边的首都营地早已是白日。
沉驰放在军装口袋里的一件物事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声,黑晶一般的雾气渐渐弥漫。
沉驰将它拿了出来,极黑的眸里翻涌着它散出的光。
那正是被霓雨戴在手腕上的手环。
但现在,它只剩下半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