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坐镇, 这顿饭吃得颇为和谐, 席间话少,不过多少也有交流。
话题基本围绕傅青辞的工作, 叶清问什么,傅青辞都乖乖回答。
敏感如顾澜笙,亲妈的语气真温柔, 对于傅青辞也有点陌生, 大BOSS怎么像是乖宝宝。
果然亲妈有能力,让每个人在她面前,都跟学生一样。
顾澜笙可是亲眼见识过, 亲妈上课时, 那帮学生是有有多乖。
偶尔有不听话的, 亲妈一摆脸色,大家都乖乖就范。
细心如陆思羡, 对傅青辞的表现也有些意外, 两人的关系似乎匪浅。
出门时,叶清重新绑头发, 头绳突然断了。
顾澜笙刚摸进兜里,傅青辞直接拽下发丝上的头绳递过去, 绑了我一天,头皮都疼了。
顾澜笙讪讪地缩回爪子,感觉怪怪的, 咋肥四?叶清抿唇, 接了过来, 谢谢。
傅青辞每次都会找到合适的理由让她心安理得接受,但她心里仍是别扭。
叶清接过来却没用,走吧,也不早了,你住哪了?叶清问傅青辞。
看看那边房间退了,住在你们这边吧,你们这边应该还有空房吧。
傅青辞轻描淡写地说。
顾澜笙感觉到,和陆思羡相握的手紧了紧,顾澜笙偏头看了一眼陆思羡,果然她的眉头蹙着。
过来也行,有个照应。
叶清走在头里,寒风将她的发丝扬起,她回身时,傅青辞幽深的眸光正望着她。
我去买点东西,你们先回去吧。
叶清偏头看顾澜笙,你们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我跟你一起吧,正好有点事。
傅青辞跟上去,回身说:你们两个早点回去,别冻着。
叶清到底还是穿少了,裹着风衣根本挡不住凛冽的寒风,澜笙最爱吃这家的团子。
来时,叶清就看见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开着。
要不要进来?傅青辞穿着长款宽松的羽绒服,此刻敞开,直白的邀请让叶清不太自在,不用。
傅青辞抿唇,转而说:咱们换衣服吧,我比你耐寒。
叶清摇了摇头,搓搓双手背过身,呵气道:傅青辞,别这样。
傅青辞没再坚持,叶清也没再转身,等老板颤悠悠打包后,叶清拎起包装袋转身,差点撞上傅青辞。
傅青辞衣服敞着,双手揪着衣角撑开,正在替她挡风。
大概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快转身,傅青辞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我刚刚有点热……叶清愣是被气笑,本来看傅青辞如此有点生气来着,你这次的借口很烂。
叶清挑明,傅青辞抬手捋顺耳边的碎发,你明天要是冻感冒就不好了,我常年健身,耐冻的。
叶清要说一点不感动是假的,但是,终究有些负担,我没那么脆弱。
到了酒店,叶清打了个喷嚏,傅青辞在后面叹了口气。
你去开房间吧,我给孩子们送过去。
叶清晃了晃手里的团子就要走,傅青辞扬声道:你在哪个房间?叶清抿唇,405。
有宵夜吃,还是她喜欢的团子,顾澜笙感动够呛。
叶清回到4楼,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傅青辞是在406还是404?叶清犹豫半晌,最终没问傅青辞,回房后缓了一会,脸上火辣辣的热。
叶清身子疲乏,打算躺下休息会再洗澡,哪知这一躺竟然打起瞌睡。
敲门声吵醒了她,叶清翻了个身,脑袋有点发沉,鼻子有点不通气。
该不会被傅青辞说中,她要感冒吧?开门,是傅青辞。
喝点姜汤。
傅青辞手里是精致的马克杯,热气缭绕,鼻翼间有姜的淡淡辛辣味。
叶清内心更负担了,傅青辞这是要干嘛啊?别多想,是我自己想喝,顺带着给你煮了一杯。
这人啊……叶清心软让开门,要进来吗?傅青辞道谢,端着水杯进来,叶清咳嗽了几声,从哪里弄来的姜汤?借用楼下厨房煮的。
孩子们喝了吗?我送过去了。
傅青辞吹了吹热气,能不能让羡羡喝,就看你闺女的本事了。
本事自然是有的,顾澜笙嘴里含着亲陆思羡,陆思羡就没办法拒绝了。
顾澜笙愣是这方法给陆思羡喝掉了一晚姜汤,轮到她自己,她嚷嚷不想喝了。
轮到我了。
陆思羡端起姜汤的碗,主动喝下了第一口凑过去时,注意到顾澜笙嘴角狡黠的笑,陆思羡恍然意识到……她居然主动喝了傅青辞送来的姜汤。
没给陆思羡更多时间,顾澜笙勾着陆思羡脖子凑上去,我要喝你嘴里的。
于是,就这样,两人互喂,喝了两碗汤。
晚上锁好门。
傅青辞离开前提醒叶清,叶清送到门口,别加班,早点休息吧。
傅青辞步子僵了一下,回身笑道:你还真是会算,我本来打算加一会。
明天要早起的。
叶清淡声道:还是你不打算跟着去?当然得去,万一陆思羡失控,没人能掌控,我们会不会太残忍。
傅青辞突然说,叶清靠着门板,现在说这个,太晚了。
是啊,只是眼下一切都太美好,让傅青辞沉溺其中。
明天过后,平静会被打乱,或许黑暗会再度笼罩。
恩,叶清,晚安。
傅青辞扬起一个笑,转身离开了。
叶清望着远去的背影,修长的双腿,笔挺的身姿,那是同为女人都羡慕的高挑身材。
不是404,也不是406,是在走廊的尽头,傅青辞驻足时,叶清麻利地关上门。
翌日,早餐过后,叶清单独叫了顾澜笙到房里来,妈跟你说点事。
顾澜笙嗯嗯两声,乖乖坐在床上。
妈之前说带你去扫墓,还记得吗?叶清话头一开,眼看着顾澜笙身子颤了下,眸光闪过慌乱,笑意彻底消失了。
澜笙,不用这样抵触这件事,去给爸爸上坟,是很正常的事。
叶清坐到顾澜笙身边,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待会咱们就出发,你看看要不要带羡羡一起去。
顾澜笙不同意一起去,但陆思羡却坚持,我想去,宝贝,让我去吧。
顾澜笙眉头皱得很深,一言不发。
我来开车吧。
傅青辞从分公司开来一辆车,叶清坐在副驾驶,陆思羡和顾澜笙坐在后面,这次两人各坐了一边。
其实,主要是顾澜笙保持距离,陆思羡先上的车直接坐到最里面,而顾澜笙上来后就坐在边上了。
车内的氛围前所未有的沉闷,各怀心事,缄默不语。
顾澜笙极力控制,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窗外的皑皑白雪远方,分明是无法熄灭的大火。
顾澜笙偏头一直望着车窗外,但泪水成串滚落,叶清通过车镜看见了,傅青辞也同样看见了。
停车。
叶清突然出声,羡羡,咱们换个位置吧。
陆思羡其实也听见了轻轻的抽泣声,但是她不敢靠近。
陆思羡偏头看了一眼顾澜笙,下车坐到前面,叶清上车后主动抱住顾澜笙。
顾澜笙趴在叶清的肩头,哭声压抑地传出来。
她以为自己都忘记日记本里的内容,可这一刻全部涌现出来,陆思羡的离开,她酿成的大火,她出了车祸……陆思羡坐在前面,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车镜,她看见顾澜笙垂下来的发丝,还是有泛红的耳朵。
陆思羡咬唇,不敢让自己大口呼吸,就怕眼泪会在下一秒降落。
宝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当初我不离开,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对不起,宝贝。
对顾澜笙的愧疚有多深,对傅青辞的恨意就有多浓。
你们等会再过来吧。
叶清扶着顾澜笙下车,手里拎着扫把和铁锹,她们先去祭拜。
顾诚的骨灰本该放在市里的墓园,但老爷子希望他落叶归根,还是放到了自家的坟地里。
顾诚的坟被白雪覆盖,坟头是干枯的杂草,顾澜笙站在坟前,哭红的眼睛被北风割着,如锋利的剑划过一般的痛。
诚哥,看看谁来了。
叶清哽咽地笑着说,你闺女来了,给你扫扫雪,除除草。
顾澜笙身子僵在原地,叶清递扫把给她,来~顾澜笙颤抖的手接过来,一动不动,哭个不停。
澜笙……叶清红着眼圈,她不能落泪,否则顾澜笙会垮掉,给爸爸好好扫雪,跟爸爸说会话。
北风呼号,将顾澜笙的哭声淹没,那一声爸爸她叫不出口,爸爸,你怪我吗?怪我的吧?是我害死了你。
顾澜笙双腿发软,双膝跪地,扑通一声,人跪趴在坟头嚎啕大哭。
陆思羡站在不远处,身子发抖,也不知是冷得,还是害怕,陆思羡的心如刀割,顾澜笙呜咽的哭声比此刻的北风还要刺骨。
叶清没去劝慰,她知道顾澜笙需要发泄,可冬天北方的土地都是积雪,顾澜笙的膝盖被冻透,她几乎跪不住,一阵烈风吹过来,她倒在了地上。
叶清压下心口的苦涩,上前要搀扶顾澜笙,顾澜笙挥舞手臂,不准她靠近。
陆思羡下意识上前,手腕却突然被拽住,陆思羡挣扎却没挣脱,她回身,双眸猩红,放开我!傅青辞攥得死死的,陆思羡挣不脱,心底是歇斯底里的恨意,都怪傅青辞!陆思羡挥拳出去,傅青辞象征性地躲了躲,却没有真的躲开,这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傅青辞的腮帮,疼得傅青辞倒退了一步。
放开!陆思羡怒嚷,死命地挣扎。
不准过去。
傅青辞的牙齿被血染红,她啐了一口,都是血沫子。
傅青辞,放开我。
陆思羡的身体在发抖,紧握的拳头筋脉绷着,她心底发狠的念头越来越浓,放!开!陆思羡一字一顿,再次挣扎却还是以失败告终,陆思羡发疯一般地哭喊:放开我啊!拳头如雨点砸在傅青辞身上,傅青辞连连倒退,被凹凸地面绊倒,陆思羡被她连带着摔下去。
傅青辞张开怀抱揽住陆思羡倒了下去,她摔了个结实,陆思羡挣扎起来,挥舞的拳头没有停下来,傅青辞,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一次次地掌控她的人生,根本不顾她的意愿。
傅青辞没有躲开,每下都砸得结结实实,傅青辞现在不得不承认,孩子需要发泄,所以她给她机会。
羡羡!叶清猛地拉住陆思羡,陆思羡猛回头,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叶清一跳,羡羡,你去看看澜笙。
叶清拍打傅青辞的手,放开她。
傅青辞攥着不放,叶清脸色铁青,傅青辞,我让你放开。
傅青辞泛红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叶清,一分神的功夫,陆思羡已经挣脱,踉踉跄跄地奔向顾澜笙,却不料刚到跟前,就被顾澜笙猛地推开,滚啊,不是你们,我爸爸怎么会死!爸爸,真的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曾有人离开,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为什么非要她来背负这厚重的枷锁?她不要接受这一切,她日记里没有写清的细节,一定是因为陆思羡的离开才酿成的火灾,不是她的错,不是!顾澜笙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都是陆思羡的错,都是傅青辞的错!陆思羡怔怔地望着顾澜笙,泪水断线珠子一般往下落,顾澜笙眼底的恨意和绝望,让陆思羡浑身冰凉。
顾澜笙趴在坟上痛哭,陆思羡已经不敢靠上前,头撕裂般的疼,她双手捂着脑袋蹲下。
脑袋里的机器突然疯狂地运转,陆思羡疼得简直快炸了,她要把脑袋里的机器砸得稀烂。
陆思羡突然站起身,泪眼望见旁边的砖头,她看到救星一般抓起来就往头上砸。
咣的一声,砸在额头,鲜红的血直接淌下来,一股热意淌下来后瞬间冰凉。
哈~陆思羡只觉得心里很畅快,被人遏制住的喉咙也有一丝空气钻进来,她还能呼吸,她脑子里的机器似乎运转慢了,看来这样就是有效果,陆思羡抬手砸了第二下。
羡羡!傅青辞顾不得擦血,一个跃身跳过来将陆思羡扑倒在身.下。
陆思羡的手,还机械性地抬起,傅青辞死死地钳制住她,羡羡,你看着我!陆思羡嘴角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剧烈的呼吸听起来像是垂死挣扎的人,殷红的血挂在睫毛,迷了她的眼睛,泪水和血混合到一起。
傅青辞双手捧着固定陆思羡的脸,羡羡看着我,深呼吸,像我这样深呼吸。
六神无主的迷离视线聚焦,陆思羡朦胧中看见了熟悉的人,是妈妈。
可手像是不听使唤,还是往上挥舞砸去,傅青辞躲闪不及,砸在了耳朵上,疼得她叫出声,啊!叶清刚才被推了一下脚扭了,一瘸一拐地赶过来按住陆思羡的手,顾澜笙!叶清冷然叫道,顾澜笙身子一僵,她缓缓爬起来,被眼前的一幕惊地回了魂,人呆呆地傻愣在原地。
羡羡,看着我,看着我啊。
傅青辞双手捧着沾满血迹的脸,试图让陆思羡从病痛中抽离出来。
陆思羡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红,傅青辞诱导她:羡羡,深呼吸,深呼吸。
陆思羡似乎忘记如何呼吸,整个人痛苦地想要缩成一团,我不行了~陆思羡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终于放开了手里的转头,僵硬的手抓着傅青辞的衣襟,妈~陆思羡用尽所有力气揪住傅青辞,宛如那是她生命里最后一棵稻草,她上身用力挺起,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救、救我~妈妈,我不想死,救我。
傅青辞起身抱住陆思羡,一手按在发顶,一手捏住陆思羡的下巴。
傅青辞用力重重地吻了一下陆思羡的发丝,落在她耳边说:羡羡,记得,妈妈爱你,哪怕是这样对你,也是因为我爱你。
陆思羡残喘着,大脑来不及思考。
傅青辞深吸一口气,按住发顶,猛地拧了一下陆思羡的下巴。
轻微咔嚓一声,陆思羡的哭泣声、抽泣声戛然而止,人彻底软在傅青辞怀里。
你、你!顾澜笙爬到傅青辞身边使劲儿打她,惊慌失措的顾澜笙看到倒下去的陆思羡,第一个反应是她死了,突如其来的失去感让她彻底失去理智。
澜笙!叶清从身后抱住顾澜笙,顾澜笙哭嚷:团团团团!她没事,她没事,她只是睡着了。
傅青辞紧紧地抱着陆思羡,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扫墓上坟,一塌糊涂,全员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