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一进后殿,只见棺材盖大开,两个人在那里探头探脑,只觉得眼前一黑,往日的机灵全不见了,指着对面两人道:啊……你们……你们做什么?好在,他认出了程钧,稍微松了一口气,又道:程兄,你太冒失了。
程钧还没答话,那和尚上上下下打量了小和尚一眼,道:你是那万马寺独自留守的小和尚?小和尚一怔,仔细看那和尚,先是疑惑,然后啊的一声,道:你,你是……你莫非就是……那大和尚道:不错,你身有禅骨,颇具慧根,倒是修佛的材料。
看来相由心生,我佛门佛祖挑选传人,必须要心善智勇之辈。
小和尚颤声道:您果然是那位太师叔么?和尚道:什么这位、那位太师叔,哈哈,若是你们师祖、师叔常常挂在嘴上的那个大和尚,那就是我。
小和尚喜不自禁道:师叔,我们等你好久了。
说着伏在地上,叩下头去。
那和尚也是十分喜欢,道:许久没见这么懂事的后辈了,来,咱们说说你们寺里的事。
程钧见了这样的情形,从旁边退出去,拉着小石头道:咱们先走。
小石头一怔,跟着他出来。
一出门,小石头就拉着程钧道:这是怎么回事?那真是那位了不起的太师叔,说是特别神通广大的那位?程钧讶道:你也知道?小石头道:我当然知道,我也常常劝小和尚不要再给万马寺守着,守也守不出什么结果来。
他每每都拿出这位太师叔祖来说事,说是万马寺里的前辈高僧,神通广大,只要他一回来,打退那老牛鼻子不在话下。
我还道他只是妄想,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位,还找过来了,看来世界上的事还真不好说。
说着有些兴奋的道,程哥,你说那高僧真有这么了得?是不是明天就把紫云观踏平了,把那老牛鼻子踢出去十万马千里?程钧道:人是真人,事情却也没那么容易。
那紫云观也不是那么好平的。
他虽然是两世为人,但是第一次见到大和尚的时候,想的跟小石头也差不多,因为修道界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境界在那摆着,凭大和尚七重的实力,程钧虽然境界略低一点,但经验见识无可挑剔,别说上门试探,就是就这么上门踢馆,能有什么差池?他之所以谨慎,不外乎怕紫云观的驳灵阵和养魂木里的老魔玩出些花样来。
但是紫云观的实力还是出乎意料了,岳华老道没什么好说的,被大和尚一通砸下来,已经一败涂地,他几个徒弟童子更不值一提。
但是那老魔还有余力从乌木剑里出来直接动手,倒是大出程钧意料之外,那老魔气势虽然衰弱到了极致,但烂船还有三斤钉,程钧这烂船没什么干货剩下,那老魔却还有入道期大圆满的境界。
这不是玩笑,大和尚七重压老道的五重是境界差距,那老魔大圆满压大和尚的七重,那是更大的境界差距。
更何况老魔的经验法术也比大和尚强得多,若不是佛光天然克妖邪,今天还有好瞧的。
不过,程钧今天下了点手段,若不出他所料,今天那老魔和紫云观就有一番变故,至少老魔的境界还要再往下跌一些,但是即便如此,那老魔依旧不可小看。
更何况还有一座驳灵阵在那戳着,这是程钧真正在意的。
大和尚是佛门,受得克制还小些,程钧却是出来之后,觉得刚刚第四重的根基都动摇了,一直强压着没让人看出来,但自己不好受自己知道,在这观里动手,简直是笑话。
等于直接克制住了程钧的行动。
想要避开那驳灵阵,一是引蛇出洞,但想引出岳华老道容易,想让那老魔离了根本之地,那是千难万难。
第二个选择,就只有破阵。
这驳灵阵虽然繁复厉害,但想要难住程钧这位阵道大家,还欠些火候。
只是他现在缺了时机,手上的资源也还少一个关键,如同拼图,框架出来,少了主要的一块,终究是不能成型。
这个关键怎么补上,要不要冒点险,提前接洽一下……程钧想到这里,问道:你刚刚看见那口棺材了么?小石头道:看见了,怎么了?程钧见他并无奇怪之色,问道:你知道这口棺材?小石头道:你第一次见到那棺材摆在那里,十分古怪,是不是?那没关系,那棺材摆放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头了,没有什么闹鬼的事情出来。
小和尚被万马寺的和尚留下来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存身,我记得这里是个荒庙,当时陪他上这个庙来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棺材。
程钧道:你们胆子不小,看到这个棺材,竟然还敢住着。
小石头道:当时我也吓了一跳,不过一来小和尚觉得无妨,二来,我回去问了村里人,有几个老人说过,他们小时候就有那个棺材,还围着棺材玩过,棺材盖都打开了几遭,也没什么事。
据老人说,那就是老年间一副棺材,里头葬着的是一个土财主。
好像是那老财主死后他们家里头闹家务,分家产,乱了起来,谁也不管他,因此就把他晾在庙里头,一直不曾下葬。
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成了一个骷髅架子了,听说那老财主或者虽然讨厌,但是窝囊的很,想来变鬼也不会太厉害。
小和尚住了一年多,没见闹出什么事来。
程钧点点头,心道:那棺材古老相传就在这里,紫云观那老道在千里之外却是怎么知道的?那紫云观的老魔,和这边的棺材,又有什么渊源?若不弄清楚,也不好接触里面的那位。
一面想,一面随意的问道,你怎么来了,还背着行李,难道要在小庙里住下么?小石头一听,原本笑着的小脸一板。
狠狠道:我就是要在山神庙里住,出家做一个和尚。
我再也不回家了,再也不回家了!程钧道:这是为什么?小石头气愤道:昨天早上,紫云观的老杂毛下聘礼来了。
程钧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小石头家和岳华老道还有些干系。
算算时间,应该是自己第一次从紫云观里走,他转头就下聘礼,道:你姐姐答应了?小石头翻了翻白眼,撇嘴道:她乐的不行。
面上装着害羞不肯出来,叫我去接聘礼,我才不去。
我要打那清风,他们两个打我一个,哪里打得过?满村里没有一个向着我的,老王头和老王婶子上去就接了聘礼,还一个劲儿的道喜。
气死我了,我收拾东西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程钧原哦了一声,头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虽然是刹那间闪过的灵感,但稍一润色,立刻和以前考虑到的筹谋连接起来,口中只道:你要眼不见为净?小石头皱着眉头,道:我真想一闭眼睛装作不知道,随她去好了。
但是柴火妞毕竟是我亲姐姐。
哼,等我想一个法子,叫那老道去死……我一箭对穿了他。
说着,从包袱里卸出一把弓来,那弓比寻常的猎弓还要长上许多,弓身泛着黝黑的光泽,隐隐透出几分肃杀之气。
程钧一见那弓,道:不错的家伙。
小石头抚摸着弓身,道:只是不错?这可是我家留下来的,整个万马山里的第一强弓,除了我们家人,谁能拉动?伸手一拉,弓开如满月,登时凶气毕露。
程钧点点头,手在弓身上一按,道:不过,是龙江犀的角做的弓,至少有九石。
你的力气也不小。
小石头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反而有些泄气,道:我力气不小,但是对上他们两个,还是不行。
程钧有些兴趣,道:他们俩是谁?小石头道:死妖道——还有我姐姐。
程钧真有些惊异,道:你不如你姐姐?是柴姑娘?小石头手一松,弓弦声如霹雳,惊起四座,瞬间恢复原状,道:我第一次开弓,就是她手把手教的。
到现在我也比她不过。
她能开弓三十个满,我只能十个。
我射一千步,她比我多射一百步,还比我准头高。
放下弓跟她打,更是别想了,三把两把就把我……哼,倘若……倘若她再晚嫁人两年,等我到十六岁,我肯定能赢她。
程钧暗自诧异,心道:能把九石的弓拉开三十个满,柴火妞的膂力可是不小啊,道:那你倒不用着急,那紫云观里现在正在大乱,一时间也没法迎娶了。
那小石头大喜,道:是吗?紫云观现在大乱么?是不是老牛鼻子倒了霉了?你快跟我说说,他有多倒霉。
程钧道:他四个徒弟死了两个,跑了一个,四个童子死了一个。
这些人死了,对于柴火妞的命运至关重要,倒不是岳华老道就此没了好色的闲心,而是现在娶柴火妞,并不是效用最大的时候。
岳华老道要娶柴火妞,可不是什么垂涎美色,当然更谈不到情爱。
要说美貌,宋云姜远在柴火妞之上,若论人品性格,柴火妞虽然爽朗泼辣,但毕竟只是个乡村丫头,比不上宋云姜的风姿,更遑论宋云姜本就对岳华道人一往情深。
岳华道人之所以要娶柴火妞,那是因为柴火妞的体质特殊,正好是构筑先天道体的重要环节。
但这个重要环节,也要在满足先决条件的情况下。
那就是各种仙骨齐全到位,而那岳华老道收集的道体胚子,本来就是八个人,乃是他四个徒弟,四个童子,只有集合了这八个人身上仙骨,再加上柴火妞的体质滋养,方能一蹴而就。
但是现在,岳华老道的布局出了很大的岔子,八个预备下的道体一下子死了四个,春风也就罢了,毕竟尸首还在紫云观,但剩下三个人,对于岳华老道来说,那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数年准备毁于一旦,第一步就是出师未捷,那还谈什么最后一步?因此这门亲事暂时结不成。
小石头道:哦,死了三个,是哪三个?清风、明月怎么样了,所有人里面就属他们……咦?他突然惊呼一声,喝道:这人怎么来了?程钧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山道上上来一人,不过弱冠年纪,相貌十分俊逸,头戴黄冠,身披道袍,竟是一个小道士,远远地看见程钧,忙打招呼,道:前辈,你果然在这里,叫我好找啊。
小石头噌的跳起来,摆出了戒备的姿势,从包袱里抽出箭支,抽箭、拉弓、上弦一气呵成,直直的指着对方,怒道:小牛鼻子,你也是紫云观里的妖道么?其实这个道士他并没见过,但他现在已经见不得道士了,只要见到一个穿道袍的,就恨不得上去捅上两刀。
那小道士一怔,程钧已经笑道:这是冲和,一个熟人。
如今也不算是紫云观的人。
冲和闻言,似乎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接着打稽首见礼,道:见过前辈。
我一路从山里找下来,真怕您有什么凶险。
程钧笑道:差点。
冲和和他虽然没有多近的关系,但毕竟也提供了一份事实无误的地图,只凭这一点,程钧该当交付一些信任,问道:你这是从此脱离了紫云观了?岳华老道找你没有?冲和再次苦笑,道:不脱离只有等死了。
若不是为了给您绘制地图,我本来也不敢回去,若被师……他问起冲远他们的下落,我有一个应对不当,便是死路一条。
我本来就打算偷偷地逃走,正好遇到一个大和尚打上门来,引了一场大乱,我就趁机逃出来了。
当初刚乱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您来了呢。
程钧道:你走的太早,晚了就能看见我了。
也能看一出好戏。
冲和道:我也猜到必有一出好戏。
天亮的时候我不放心,又去紫云观周围查看,哪知道刚刚走近其中半里,就觉得浑身真气沸腾,差点呕出血来。
若非我见机快,立刻抽身逃走,险些就要走火入魔。
程钧闻言,神色一沉,道:怎么,他还没关上那最大限度的驳灵阵?他要疯么?这驳灵阵开得越久,不可控的影响越大,到时候非反噬不可。
若是他一直把阵法开着,以后还真有些麻烦。
那驳灵阵要打,也得在平常运转的时候打,若是一直这么高速运转下去,连靠近都不能,又如何能够攻打?不过,程钧也不信那驳灵阵果真能运转下去,就是观里的人能适应,消耗的资源也是天文数字,小小紫云观,还真坚持不下去。
冲和不答,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是逃得性命,离开紫云观。
所以来找程钧,只是他骤然离开师门,茫然无措,所以下意识找程钧这个前辈高人问计。
对于岳华老道,他虽然恐惧中多少带了些怨恨,但毕竟是十几年的师徒,还有感情在。
他心地还是软,并没有要把老道怎么样的理由,程钧若要他做什么,他当然也不能推辞,但是这种战术谋划,他倒未必积极参与。
突然想起一事,冲和道:刚才我路过一个村子,见村子里面正在喜气盈盈的准备喜酒,我还好奇听了一耳朵,据说是一个姓柴的姑娘,明天就正式过门。
小石头大吃一惊,急道:你说是谁?程钧一抬头,露出几分关注神色,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