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饭, 苏绵便得了乐仙郡君周瑶被送往冷宫的消息。
这个结果虽不算皆大欢喜,却也已经是如今的周瑶能得的最好的结局。
娘娘安心,冷宫虽难免寂寥, 却也十分清静安稳, 皇后娘娘着人专意照看,不会有事。
徐嬷嬷回完了话,凭着自己的心思安慰了苏绵数语:人虽进了冷宫,可若是娘娘您有什么吩咐,老奴也可着人送些物件儿进去,多加照管。
不必了, 母后既有安置,那就是最好的安排, 我没什么吩咐了。
徐嬷嬷抬目瞧了这位小主子一眼, 含笑应声, 躬身退了出去。
夏日阳光炎灼, 徐嬷嬷心里却毫无焦躁。
这位小主子选得好啊。
先时还是她猜错,看错了。
在这深宫之中,一味良善, 那便是自取死路的懦弱。
太子妃虽则与人为善,多有帮衬, 可说到底, 她并不是个多情之人。
城府深,心机重, 这在宫中虽算得上是一条优点,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 心机城府也不过寥寥手段。
唯有通透, 唯有心思剔透灵敏, 才能在这权势漩涡中安然安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不至随波逐流,不会自讨苦吃。
在榻上午休了一阵,醒来时苏绵挨着冰盆,轻轻咂了咂嘴。
中午太热,她没什么胃口,因此就算是用饭,也不过是寥寥几口,这会儿过了最热的时候,又挨着凉荫荫的地方坐了一阵,她才觉着自己又有了胃口。
太子殿下那儿还没有话传出来吗?苏绵懒洋洋地偎在软枕上,一面问话,一面清点着系统新入账的功德积分。
这一回入账的积分名目是救助点人物,赠送积分之外,还给她其中一个金手指小小升了一级。
升级点只有一个,附赠奖励却有两个。
小木屋藏身和空间仓库,这是当日在救下全娘等人后她所得到的的两个附赠奖励。
一个或许能够在将来救她一命,另一个用处也十分广博。
思来想去,苏绵最后将升级点加到了灵境空间中可以暂时藏身的小木屋上。
升级之后的小木屋的性能提升并不算高,最多也只是比第一级多了些停留的时间。
一级灵境木屋可以让人连身带神藏身5分钟左右,而升级之后,她能藏身的时间则延长到了25分钟。
这一波着实不亏!而这一遭,苏绵倒也明白了一些救助点人物和救助线人物的奖励规则。
救助线人物,就目前看来,似乎只能得到一笔不菲的积分,而救助点人物所得的积分虽没有线人物多,但其另外附赠的奖励是线人物所不具备的。
如此看来,点人物似乎是关键,线人物则次之。
苏绵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近来所做的好事,唯一一件能与此次奖励连上线的便是乐仙郡君周瑶之事了。
可是周瑶这里她已经得过了一回奖励,那时候她推测周瑶是线人物,而这一回的奖励却是点人物的奖励,究竟是周瑶自身的属性作用发生了变化,还是救助周瑶这一件事在触发线人物之外还会触发点人物。
那么这个让她得了一笔积分另附奖励的点人物会是谁呢?事关系统升级,就是事关陆钺生死,苏绵不能不多思多虑,多考多量。
姑娘,姑娘......见苏绵问过一句便兀自阖目发呆,孙嬷嬷不得不出言扰了她两声:您要是累了就到帐子里歇着去,在这儿您也歇不安生啊。
不歇了。
苏绵心事重重地坐起身来,又问了一遍方才的话:殿下没有话传出来吗?没有。
孙嬷嬷挨近在她身后垫高了靠枕,吩咐人将冰盆摆远些,才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和苏绵慢慢说话:您已经问过几遍了,外头事忙,又耽搁了这些时候,您这里又没什么事,约莫是没有话传过来了。
哦。
苏绵重又靠了回去:那他中午吃的什么?孙嬷嬷见姑娘问得这般随意自在,心内一叹,左右瞧了瞧,先将木槿双福遣了出去看着门窗,方肃了神色,起身整容道:要说这些日子也是老奴先松了心,坏了规矩,才让姑娘......娘娘也跟着一道懈怠了。
苏绵见她这么严肃,一时也不好再懒洋洋地倒着,便坐直了身子,认真听她说话。
殿下是太子,是这东宫里的君,姑娘......孙嬷嬷看着苏绵澄净明亮的双眼,眉头微微一皱,很多话一时间也说不出口。
这些规矩虽然从来如此,代表着皇家体统和尊严,可也未免太没有人情,太不近人心。
那一条条一框框的,即便是至亲兄弟,恩爱夫妻,也终得被它束缚,被它分离。
那些无情残酷的规矩,她着实不忍加到姑娘的头上。
可不加怎么行呢?这里是皇宫,不是苏府,不是所有人都疼着姑娘,爱着姑娘的苏家。
这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禁锢人心的牢笼,在这里,尊卑上下,权势尊荣就是顶上的天,就是行事的法,谁违背,谁就得付出代价。
尊贵如妃嫔皇嗣,卑贱如奴仆随从,谁都逃不脱这个樊笼。
姑娘,殿下是君,您是臣,不管平素里殿下如何随和,这东宫上下的祸福生死也都握在他一人手中。
姑娘......娘娘,您未免太多情,莫说咱们握着完璧归赵的诺,本就不是这东宫里头的常客,即便您真做了这个太子妃,也要明白,夫妻之外,犹有君臣,您不能全凭一颗真心行事。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你方才问老奴殿下中午用了什么菜饭,这就已经是逾越无矩,心存不敬了......孙嬷嬷的话随着门扇开合的吱呀声戛然湮灭,苏绵也皱着眉,支着脖子向外瞧去。
应当不会是木槿双福,他们两人得了孙嬷嬷的教导,不会这样突兀无礼......苏绵正想着,孙嬷嬷已如插烛般拜了下去。
她怔了一瞬,也在榻上跪坐起身,而后便听到一阵熟悉的轻响,也看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人。
你回来了。
苏绵惊喜地穿鞋下榻,还顺手将孙嬷嬷扶了起来:嬷嬷先去吧,让人把我炖好的梨子端进来,快些。
孙嬷嬷这会儿可没有苏绵这样欢快心大。
她正战战兢兢地想着自己方才可有说什么犯规矩的话,她自己的生死不算什么,她只怕将姑娘也一并连累了进去。
可苏绵几乎是搀着她将她送出了屋,孙嬷嬷心知姑娘的关心好意,一时间就更不是个滋味了。
所幸方才太子殿下没有多说什么,那就应当是无碍的。
孙嬷嬷这里刚松了口气,出了门,却被一个清瘦精利的眼生太监含笑拦住:孙嬷嬷有礼,咱家是殿下身边侍候的,姓靳,咱们也算是头次照面,也别紧张,就是奉殿下的话和您说几句,您这边请。
孙嬷嬷一瞬提起了心,倒吸了气。
太子身边侍候的,姓靳。
整个东宫里也就只有太监总管靳峤了。
孙嬷嬷脸上的笑发虚,脚底下也有些发飘。
她抬头看了看过于炫目的阳光,只觉着今儿个可真不是什么黄道吉日。
木槿双福仍在屋外守着门。
两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百般不安。
不是她俩不肯提醒,实在是太子威重,若她们仍不肯遵令,那才是真的给姑娘惹了麻烦。
她们俩方才也是支着耳朵的,嬷嬷说的话并不过分,甚至说得上十分规矩,可为什么太子的脸色那么难看?不过太子殿下对旁人的脸色一向也没有多么好看就是了。
冰盆摆得很远,偷吃的凉瓜也已经撤了下去。
苏绵在心里比了个耶,满脸规矩地凑上去给陆钺行了个礼。
左边还是右边来着?苏绵卡了一下,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近日来仿佛是过得有些太过轻松了。
这实在不算是一个好现象。
当初入宫的时候父母伯父伯娘和她叮嘱了一堆,这会儿想起来,倒真是让她汗颜。
她是代表苏家来的,结果却开始心安理得地处处要陆钺为她操心诸事,安排得宜。
做一条富贵闲鱼是她的梦想,可如今这个梦想着实不好实现,也实在不是时候。
这会儿要是咸鱼了,转脸只怕就让人给一锅炖了。
陆钺从进屋起仿佛就不大高兴,这会儿面上更是覆了一层寒霜。
苏绵挠了挠下巴,试探着想问他中午吃的什么,可又想到孙嬷嬷方才的话,她就将话头在嘴里转了个弯儿,问他:殿下吃了吗?我炖了梨子,特别好吃,凉凉沙沙的,你要吃吗?吃了吗绝对是万能招呼句式,由此可以友好和睦地打开两人的话匣子。
苏绵问过之后却见陆钺笑了一下,笑倒是笑了,偏偏笑得让人脊背发寒。
中午这么热,谁让你又往厨房钻。
也没什么,我就待了一小会儿,不辛苦的。
苏绵面上笑呵呵,心里一百个纳闷:前头的事很不好处理吗?她说完又想到了规矩二字,转而问:殿下要不要休息一会儿?陆钺盯了她片时的工夫,看她一脸傻乎乎的娇憨,到底是没法和她生气:我中午用了一碗面,没吃好,你吃的什么,让人上一份来垫垫。
说到吃这个小傻子果然十分放松,还笑吟吟地和他推荐了几道凉菜: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吃,我也没吃好。
陆钺见她转眼便阳光灿烂的小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半晌,只说道:是吗,那我先尝尝小主子炖的梨汤,若是好,就许你一起吃,不好......不好你就要扣我的饭吗?陆钺无奈笑出声来:自然不敢扣小主子的饭,若是不好,就两天不许再用凉瓜。
陆钺看着她瞬间心虚的小模样,难得有些严肃地敛了笑,方准备说些什么,却听承文在外道:殿下,吴大人递了牌求见,谈先生已经先到了前头书房,等着殿下过去议事。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无关小事,苏绵也跟着焦急地转起了心思来。
陆钺应过声,有些无奈地将苏绵叫到身边,想了想,先道:我想让徐嬷嬷到你身边跟着侍候,她是个老成人,什么事都能给你办得妥帖,让她跟你一些时候,你若实在不喜,我再另外指人。
哦。
苏绵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偏偏外头的事紧等着,她也只能先把话压在心底,恋恋不舍地送了他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