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柏风用了三天的时间,把自己辖下的其他十四个村子都走访了一遍。
好在人类天性逐水而居,这些村子或许有些在山旮旯里,或许有些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但是这些村子附近都有小溪,都有河流。
只要有水路的地方,子柏风的云舟就能去得。
三天的走访,让子柏风打消了所有的幻想,现实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他犹记得当初去燕村时,看到那惨淡破落的景象,现在看来,燕村已经算是好的了。
九燕乡有十五个村子,就只有一个村子是丰收的,其他的村子都是颗粒无收。
颗粒无收,是因为天地之间的灵气被抽走,现在鸟鼠观的聚灵阵已经停止了运转,但是灵气的流失并没有停止,只是减弱了。
究其根本,地脉就像是一个供不应求的自来水网络,鸟鼠观就是一个在不停放水的水龙头,现在这个水龙头被关上了,其他地方却还有其他的水龙头存在着。
除非子柏风把所有的修仙宗派都消灭掉,否则根本就无法阻止灵气枯竭。
下燕村的灵气之所以没有被吸走,不是因为养妖诀,而是因为大青石。
大青石和地脉有着卓越的亲和力,它镇守在下燕村,紧紧锁住地脉中的灵气,就像是关闭了通往其他地方的主阀门,把灵气都积存了起来。
大青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锁住灵气,按照常理来说,妖怪要达到第七阶若织网的程度,才能够镇守地脉,独霸灵气。
或许,这是石头一类的妖怪独有的天赋?这些还要求证,但是子柏风已经发现了,就算是自己想尽办法,熬过了这个冬天,若是不改变这种灵气被抽走的状况,来年还是颗粒无收。
或许不会完全颗粒无收,毕竟灵气散失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多少还是有些收成,但距离温饱还有很长的距离。
想要改变这种状态,就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把这些地方的灵气也镇守住。
可要怎么做呢?修仙的基本知识,子柏风从先生那里得到了,一本神仙传里面记载了修仙的各种常识。
但是他的养妖诀,却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可以参考借鉴的东西,只能他自己去摸索。
真苦恼啊……暂时先不管了,先把眼前的这一劫过去再说吧。
子柏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走访完村子,回到了下燕村,子柏风就开始着手自己的第一个计划。
他记得自己当初学习什么资本主义萌芽时,书上就说,农民失去了土地,所以不得不去做工人,这才有了资本主义萌芽。
现在倒不是农民失去了土地,而是土地的存在已经失去了意义,闲在家里,土地也不会变的肥沃起来,所以把劳动力解放出来,让他们创造价值,再用他们创造的价值,去换取粮食。
若是平常,这些村民们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土地的,就算是山中猎户、玉工,也有一种难言的土地情节。
但是现在仅靠土地已经活不下去了,才有可能暂时转变成工人。
子柏风召集自己麾下几大员商议了一下,就召集各村村正、族老前来开会。
这个过程往日里是需要几天乃至十几天的时间的,不过子柏风派了刘列李带驾着云舟去接,一天就全接了过来,然后子柏风就宣布了自己的第一个举措。
他决定把下燕村当初做了规划,却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一些设施真正建设出来。
第一步,修路。
下燕村到蒙城这段路是没有官道的,道路崎岖,行走艰难。
子柏风自己靠的是云舟,但蒙城地界里,就只有鸟鼠山附近一带水脉发达,但这些水中也大多是通过量很低的小河,不堪大用。
修通了下燕村到蒙城官道的这条道路,子柏风紧接着就要进行下一步计划,在下燕村前方平整出一片空地,建设一个小城镇。
这将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子柏风所做的规划谁看了都要遐想半天,但是做完了美梦,众人就又纷纷摇头,说实在是太难。
是难,而不是不可能,这里面还有子柏风的情分和他往昔所作所为造成的影响力在,若非如此,恐怕大家都要说他是在白日做梦。
修路不用自己的村民,下燕村接下来还有一场秋播,分外重要,子柏风要求他们开垦更多的田地,种更多的庄稼,这样来年才能有个好收成。
山田贫瘠,而且浇灌不易,往日里村民大多心思不在山田上,而今年村民们尝到了卖粮食的甜头,就算是子柏风不说,他们也会多开垦一些。
再加上现在有了天河,有了水车,浇灌起来不要太容易,工作量减少了许多。
就算是很难,也必须去做。
子柏风道,老爷子,每干一份工,给两份口粮……这个是不是少了点?两份够吗?让他们干活,怎么给工钱,子柏风犯了愁,还是老爷子大手一挥,给了一个方针。
一份工,两份口粮。
简单来说,每一个干活的人干上一天活,就可以带走两人份的口粮。
男女老幼都可以来干活,不过男人拿男人的口粮,女人拿女人的口粮,小孩拿小孩的口粮,基本上就是干多少活,拿多少口粮,唯一的区别,是双份。
这双份的口粮不多,却可以让干活的人吃饱,还能养活家里的一到两个人。
子柏风本来觉得给的少,但是老爷子一算账他就明白了。
这个世界,平均年龄不长,像柱子娘,听起来似乎挺老了,但事实上才四十多岁,前段时间身体差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而现在身体好了,干起活来手脚麻利,能顶大半个壮劳力。
这个时代,不论男女,丧失劳动力之后,基本上很快就去世了,像老爷子这样老当益壮的少之又少。
假设一家有一到两个男劳力,一个能劳动的女人,那么就可以赚到四到六口人的口粮,足够他们活下去了。
子柏风把方针政策向村正族老们一说,然后又把他们送回去,让他们回村去宣扬,接着子柏风就开始准备工程了。
食宿、监工、工具、账目,又是一团乱麻。
那些族老们回村之后好几天,才断断续续有人来了,先来的人不多,一部分人不信,一部分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村子,现下都是实在是熬不下去的,抱着试试看的念头过来了,而且不出子柏风所料,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他们怕还没把粮食送回去,家里的人就饿死了。
第一批人大概有十来个壮劳力,几十号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
子柏风听说有人来了,骑着踏雪赶过来时,就看到这些人彷徨地蹲在村口,那些小孩们一个个都是大脑袋细脖子,和当初的小石头差不多。
还有几个尚在襁褓,小脸透着紫色,拼命吸着母亲的乳汁,却什么也吸不出来。
其实小石头也快要十周岁了,若是前世,十岁的孩子都上三年级,个子高的都有一米五六了,小石头才一米出头,看起来也就是六七岁的模样,这都是营养跟不上的原因。
而这些孩子和小石头一比更矮更小,一个个跟非洲难民一样,子柏风看得泪都快下来了,那个心疼啊,嚯嚯的。
啥也别说了,先给点吃的吧。
子柏风早前找了几个村妇组了一个后勤队伍,后勤人员都是子柏风信得过的人,子吴氏、柱子娘、燕老五的几个儿媳妇,还有老坨子的老婆。
这时候把他们召集过来,就在村口支上大锅,倒进去白花花的粮食,咕嘟咕嘟地煮了起来。
香气扑鼻,那些小孩子都坐不住了,一个个围上来,盯着锅里流口水。
子柏风拉过小石头,对他耳语了一番,小石头点点头跑回去,不多时拿了一些点心回来,分给他们。
这些点心都是蒙城带来的,别说小孩子了,这些大人都没舍得吃过,小孩子们紧紧抓住,猛地啃了几口就塞进了肚子里,然后又争抢起来。
还有几个孩子不舍得吃,滴滴答答地甩着口水,拿回到了自己爹妈那里。
子柏风记住了这几个孩子,暗暗叹气,果然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精米粥好煮好喝,不多时一大锅粥就煮好了,一人一碗粥,一人一块咸菜疙瘩,当妈的不舍得吃,小心翼翼喂给自家孩子,拿手指头沾了米汤,给襁褓里的孩子吮吸。
壮劳力还有一人一个窝窝头,也是一个个不舍得吃,先分给了自己的孩子女人。
不过十分钟,一大锅粥就清洁溜溜,久饿的胃不能吃太多东西,子柏风也没敢多给,吃了这些,这些人的面色就好了许多。
小石头通过一块糕点确定了自己的权威,来到小孩子们中间,手臂一挥,道:走,我带你们玩去!现在的小石头,虽然还是黑黑的瘦瘦的,不过身上穿了一件绣花新衣——这个年龄的孩子,穿的衣服大多是大人改小的,富人才能给孩子穿新衣服——又拿了好吃的糕点给众人,显然身份不凡,很容易博取别人的信任,像个孩子王一般,前呼后拥地去了。
第一〇〇章:一座小院在青石这时候,才有人站出来,咳嗽一声,介绍子柏风道:这就是我们九燕乡的乡正大老爷。
众人纷纷下跪,口称大老爷,乡正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顶了不起的大官了。
一个个还在下面偷偷看着子柏风,真不知道这个比自家孩子大不了几岁的后生,怎么就成了大老爷的。
走,大家先跟我过来选住处。
子坚从后面走出来,招呼着众人跟着去,这几天他都和二黑一起忙活着住处事宜。
山里盖房子多用木头、石料。
木头需要晾晒,石料需要切凿,都不怎么来得及,所以现在盖的只是一些茅屋。
四根柱子撑起来,几片草席当屋顶,厚厚的苇子编成墙。
四四方方几平方,简简单单一张床。
非常简陋的居所,但现在正是秋里少雨,天气也不冷,暂时还能够应付。
子坚那边还在准备一些木屋,不过工程量太大,暂时还备不齐。
为了加快自己老爹的速度,子柏风也顾不得老爹的想法了,给老爹的斧子、锯子、凿子、刨子都开了灵智,每天晚上回去养妖诀书写一遍,第二天这些家伙就跟活了一般,自己劈锯凿刨忙活一整天,顶的上三四个熟练工匠帮忙,不过子柏风还嫌效率不高,都想设计一套木工机床给老爹了。
根据村民们人口多少,每家分到了一到两间茅屋。
子柏风把监工、账目等活都分给了自己手下几大员,他们拿着子柏风绘制的工程图,不多时就来到了聚集地,登记造册,分配工作,分发工具,趁着天亮,就先忙活了一阵子。
第二天、第三天也有一批人来,然后就是零零星星的人赶过来了。
子柏风也不急,他虽然面善心软,但是如果有人自己作死,他也不介意让那些人死上一死,像宁愿饿死也不肯改变,不愿意干活的,那就让他们饿死吧。
只要不想死,总是会来的。
他是乡正,不是慈善家,不作死就不会死。
这边走上正轨之后,子柏风又开始关注下燕村的秋播问题,其他的村子,基本上是种什么死什么,根本就没办法秋播。
但是下燕村这二十里方圆里面,能够使用的耕地还很多,要从本来就不怎么够的口粮中匀出来一部分做种子,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一忙活,就是十来天过去了。
现在蒙城的粮价已经涨了六成了。
书房里,子柏风正在皱眉苦思。
因为下燕村的粮食生意,子柏风每日都会记录价格和收入,他的面前是一个手绘的表格,以及弯弯曲曲的曲线,那是整个蒙城的粮价走势图。
现在城里的各个粮商收粮的价格不同,每天村民们都要货比三家,给了子柏风第一手资料。
不论何时,商人都拥有这世界上最灵敏的嗅觉,这个世界的人,或许对此并没有太敏感,但是经历了上一世那极度发达的经济的洗礼之后,子柏风非常清楚,基本上所有的社会因素,都可以从物价变化中推导出来。
子柏风不知道府君的调研完成了没,但是仅仅凭借现在粮价上涨的趋势,子柏风就能够大致推断出来现在整个蒙城大致的情况。
蒙城已经连续数年都是灾年了,今年的情况尤其严重,结合村民们打探回来的消息,子柏风便知道,整个蒙城东北方向普遍大面积减产,而东南方向稍好,最偏远的几个东南方向的村子,收成虽然只有往年的七成,但已经是整个蒙城府收成最好的。
而估算一下整个蒙城的人口和粮食,子柏风就能够计算出来,接下来粮食的价格至少还要涨两倍。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这个系数那个系数的话,估计会有无数的砖家叫兽跳出来说如果粮食价格涨多少多少就会引起骚乱了。
虽然有些时候那些砖家叫兽有些危言耸听,但是子柏风所了解的历史上的那些起义,很多都和天灾有关。
必须提醒一下府君了,不说其他,单说子柏风的九燕乡,这些日子就接到不少次强盗出没的报告。
虽然子柏风认为,不论任何情况下,人都不应该为恶,不该轻易剥夺他人的权力,但是这个世界可不认这一套。
细细思索了片刻,子柏风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都用蝇头小楷写在了一张薄薄的信笺上,对着窗外吹了一个口哨。
一只雪白的鸽子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了子柏风的桌上,咕咕叫了两声,侧着脑袋,用红玉一样的眼睛盯着子柏风。
小白,辛苦你了。
子柏风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白鸽,伸手虚虚一划,用养妖诀滋润了它一番,又从抽屉里取出了子吴氏炒给他解乏的瓜子,喂了鸽子小白几颗,把小竹筒封好,绑在了小白的腿上,道:去找府君或者落千山,快去快回。
鸽子小白咕咕叫了两声,又叼了一颗瓜子当零食,这才转身飞出了窗外。
鸽子虽小,但是经过了子柏风养妖诀的滋润,它飞起来速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速度极快,拍了两下翅膀,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哥!哥!快上课了!小石头推开门进来,快点,快点!子柏风无奈摊摊手,最近忙的厉害,今天是秋收之后第一次重新开课,这些小家伙们都等得不耐烦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收拾好桌上的卷宗,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老爹和二黑正在忙碌着盖房子,这里不是私塾,也不是子柏风家,而是大青石顶部。
子柏风一忙起来,就不怎么有时间来大青石这里了,可是大青石和领地,和养妖诀的进阶都息息相关,又不能不重点照顾,最后子柏风一拍脑袋,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他要把自己的书房搬到大青石旁边。
大青石诸般神异,它长大,青石旁边的那块小平台也在长大,始终能够容纳下大青石,在旁边建个房子丝毫没问题。
而且,他打算不但自己搬上来,还要让老爹、子吴氏和小石头都住上来,常在青石旁呆着,对他们,对青石都有好处。
合者两利,分则两害,何乐而不为?就是那些来拜祭大青石神君的信徒有些扰人烦。
所以子柏风就这样做了。
子柏风做出这个决定并告诉青石之后,青石的外形就开始缓缓改变。
大青石已经进阶到了第五阶润体躯,虽然天性所限,还不能化形,却可以某种程度上改变自己的外形。
青石毕竟是石头,足足用了三天的时间,青石才在自己的一侧化形出了一道石阶,绕了青石半圈,从山道上直通青石顶上。
你打算让我住在你身上?子柏风一开始不知道青石在做什么,等都准备好各种材料,打算在青石旁边建房子时,看到台阶,愣住了。
大青石:安全。
子柏风一拍脑门,却是发现自己真的是被思维定势限制住了,确实啊,现在的大青石进阶之后,已经长到了小山一般大小,盖上几栋房子完全没有问题。
而且,之前曾经经历过子坚和燕吴氏被劫持的事情,如果他们住在大青石上,谁还能劫持他们?大青石眼看情势不对,恐怕立刻就会直上九霄,就算是神仙,恐怕也追不上。
果然安全啊,这大青石,压根就是写作青石,读作飞船啊,喜闻乐见,喜闻乐见啊!子柏风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就看到原本他常在青石上读书时磨出来的那平滑的地方,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平整整的小广场,比他家的院子还要大,盖上几栋房子完全没问题,甚至可以起个前后进的小院,前院是子柏风的书房和办公场所,后院就是几个人的居所。
于是计划就变成了在青石上盖房子,房子是纯原木的,青石自动变幻打造地基,子坚和二黑又有斧锯刨凿四兄弟帮忙,两天时间就起了一间大屋,屋子刚刚起来,子柏风就迫不及待把自己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先占了这间屋子。
在屋子前面,是一处小空场,空场上摆了一排排的桌椅,桌椅的前方,大青石非常贴心地起了一面石壁,石壁平滑光洁,正是上好的一块黑板。
石壁一旁,一棵山槐树伸展着枝杈,极为惬意的样子。
在山槐树的上方,天河弯弯,折射出道道霓虹。
当初看到这颗山槐树时,子柏风还愣了一下,它本以为山槐树被青石压死了,谁知道青石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法子,把山槐树挪到了自己身上。
同样被挪上来的,还有附近的一些花花草草。
不过子柏风仔细一看,就发现其实不是大青石把这些树木花草挪上来,而是这些树木花草自己挪上来了。
青石都可以成妖,何况花草树木?它们毕竟拥有生命,虽然不易成妖,但毕竟比之青石这类无生命的存在,要容易许多。
当初子柏风青石前讲道,这些花草树木也是受到了滋润的,但是比之本就拥有灵性的白狐青蛇、成双锦鲤,它们就又差了许多。
第一〇一章:一笑倾城小狐仙但是,当初青石受到了灵妙诀的滋润,进阶第五阶,它逸散出来的灵气,让这些花草树木吸收了,并和青石产生了一些奇特的联系,算是有了从属。
如果说青石是大将军,这些花草树木就是它的麾下兵丁了,不离不弃,紧紧追随。
虽然已经是深秋,可青石之上却依然春意盎然,树木枝叶繁茂,山花烂漫开遍。
自从决定搬上来之后,这里可成了小石头的乐园,每天带着一群小家伙在青石上爬上爬下的,有青石护着,子柏风倒也不怎么担心他们的安全,只是被吵闹得慌,有时候不得不把这些家伙赶走,让他们祸害别人去。
此时此刻,村子里大大小小的学龄少年孩童都到齐了,不过一个个都没在座位上坐着,而是围在子坚和二黑身边看热闹。
斧锯刨凿四兄弟正在自己干得起劲,每当锦鲤两兄弟从天河中拖来一根原木,斧锯刨凿四兄弟就像是见到了猎物的猎犬一般扑上去,不多时一根原木就变成了一个个加工好了的板子,子坚和二黑两个人就只需要用钉子、楔子把这些木板组合起来就好了。
子柏风的养妖诀进阶到了第二阶阴阳生,效率高了很多倍。
这才十来天的功夫,斧锯刨凿四兄弟就已经进阶第二阶了,现在智商已经达到了猫狗的程度,子坚对自己的这四个小伙计非常喜爱,甚至不舍得把它们装箱,而是专门做了一个类似狗舍的东西让它们住,只要干活时出工出力,其他时间一概不管。
斧锯刨还好,宅在窝里不出去,凿子最调皮,整天惹祸,其结果就是——村里的大树倒了霉,经常被莫名其妙凿了眼,跟遭了虫子似的,子坚不得不把它拎回来教训一番。
子柏风从小聪慧听话,子坚没怎么教育过子柏风,一个小石头,一个小凿子,可是让他伤透了脑筋,把以前欠的账全补回来了。
先生……看到子柏风从书房里走出来,几个年龄稍大的学童连忙驱赶着小家伙们回到座位上去。
这一各自坐下,就看出人多了几个,小石头的那些小跟班们也都来了,一个个紧张地看着子柏风。
子柏风也不介意,一个人也是讲,一群人也是讲,人越多,能够提供给大青石的灵性就越多,这也是子柏风不驱赶那些拜祭大青石的愚夫愚妇的原因,他们的执念也是大青石进阶的养料。
子柏风开讲,顿时万籁俱寂,溪水停流,鸟兽蛰伏,百花盛开。
无论族类,无关善恶,养妖诀是这世间最公平,最博大的存在,只要你听,你就可以受益。
灵性与灵力在这里化作了一个完美的平衡,青石之上,方圆数十丈的小小范围之内,此时此刻,有若天堂。
一节课时间不长,但是有灵气滋润,这些孩子们一个个坐的端正,听得认真。
不只是这些孩子们,子坚和二黑、斧锯刨凿四兄弟、守卫在青石旁的刘列李带、甚至来汇报工作的老四都静静听着,直到子柏风拍了拍手宣布下课,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时间。
下了课,这些浑小子们就立刻活跃起来,特别是小石头,这家伙从来不让人省心,他带着一群兔崽子跑到了青石边缘,从上向下撒尿,下面正是那些拜祭大青石神君的信徒,一开始还以为天降甘霖呢,谁知道闻着味道不对,这才知道是天降童子尿,一个个骂将起来,小石头就带着自己的数员大将大声回骂,居高临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势头。
子柏风这边不用管,来送饭的子吴氏就上去拎了小石头的耳朵,在小石头一连串的:娘,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的求饶声中,被悲催地拖下去教训了。
还有小坨子非常认真地指责:小石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真是颇有当初只说真话子柏风的风范。
到了天色渐黑时,窗外响起破空声,鸽子小白从窗外飞入,落在了子柏风的桌子上,自己啄下了竹管给了子柏风,就把脑袋伸进了子柏风的零食罐里自己找东西吃。
子柏风放下笔,打开竹管,看了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
书信是府君亲自回的,表示他的调研工作基本上已经结束,结果和子柏风所预测的极为吻合,而且他告诉子柏风,南方有数个城市已经发生了大规模的暴乱,甚至已经发展成了起义,虽然距离蒙城还挺远,但是再这样下去,恐怕蒙城也将会步入这些城市的后尘。
真是天下不太平啊……子柏风只能这样感叹,这也意味着,子柏风必须努力稳定好自己的地盘,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地盘上出现乱象。
好在距离自己还远着呢,暂时应该不会影响到自己吧。
子柏风皱眉思索着,忽然觉得而后传来了细细的呼吸声,然后有人在他的耳根轻轻吹气,子柏风只觉得耳朵一麻一痒,似乎身体都要酥了一般。
吓了一跳,子柏风猛然抬起头来,就看到一名白衣少女侧坐在他的窗口,正歪着脑袋,探着身子,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刚才在子柏风的耳后吹风的就是她。
子柏风看到这女子,顿时一愣,他怎么从未见过这个妹子?仔细看去,眼前的妹子体态轻盈,穿着一身雪白长裙,长裙的下摆和胸襟上都缀着白色的毛皮,脖子上更是披着一件白色的裘皮。
她身材凸凹有致,坐在窗台上,侧着身子,把完美的侧面曲线呈现在了子柏风面前。
都说男人看女人,先看身材再看脸,子柏风现在就是这个流程,看完了身材,又向脸上看过去,顿时就愣住了。
你妹的,眼前的女子,瓜子脸,尖下巴,杏仁眼,柳叶眉,黄金分割比例尺画出来的一般,完美精致带点妖气,妖气里面还带点不容亵渎的味道,简直就是迷死人不偿命的妖精,没错,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定然是个妖精,不是真妖精,也是假妖精。
再仔细一看,那脖子上的哪里是裘皮,那明明是一条白色的尾巴,尾巴尖还一甩一甩的,再看看脸颊,依稀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尖尖的,小小的,巴掌大小脸。
更过分的是,看到子柏风看她,那少女咯咯一声娇笑,银铃一般的声音,子柏风觉得很是熟悉,然后她狐狸一般眯起眼睛,撅起嘴,又向子柏风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却不像是刚才那样柔柔的,香气四溢。
而是迅捷冷冽,书房里刮起了一阵风,子柏风眼前的卷宗马上被风吹了起来,子柏风连忙手忙脚乱地按住。
好你个小妖精,你竟然捉弄我!子柏风那个怒啊,立刻合身扑上去,遇到小妖精,果断耍流氓!咯咯!少女又娇笑了一声,从窗户上跳下去,子柏风不依不挠,直接从窗户里翻出去,直追而去。
子坚正在外面忙着呢,听到这边子柏风一声怒斥,回过头去,就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在前方奔跑着,不时停下来逗着子柏风,等子柏风真个追上来,又转身快跑几步。
有胆你别跑!子柏风口中叫嚣着,却是追之不上,白狐绕了一圈逃到了子坚的身后,靠着他的腿,口中发出了叽叽咕咕的笑声,很是快乐。
好了好了,你干嘛欺负小狐狸!子坚无奈摇头,呵斥儿子。
现在子坚,再也不说什么不能和妖怪为伍的话了,儿子已经表现出了自己的决心,与妖怪为伍又如何?天下谁敢阻我?而家里的这几个小家伙,大的小的,他都喜欢得紧,看子柏风欺负小狐狸,顿时不乐意了。
这小家伙,当初不顾自身安危,帮子柏风引走大敌,子坚心中别提多感激了。
哪里是我欺负它,明明是它欺负我!子柏风怒目而视,自己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连个合适的对象都找不到,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知道多少人给他说媒。
可是说点刻薄的,不是土里土气粗手粗脚的村姑,就是养在深闺,无才便是德的所谓小姐,子柏风的眼界不高,可前世遇到的,怎么也是美貌与知识并重的大学生童鞋,对这些人,那是怎么也看不上眼。
眼看着就要从小伙变成撸瑟,正苦恼着呢,这家伙竟然还撩拨自己!难怪都说狐性最妖,难怪聊斋志异上,一大半的妖怪都是狐仙!这些狐狸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见到人就聊骚一番,不过书上的狐狸精,可是大多都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这小狐狸,你给我等着瞧!小心我耍流氓占你便宜啊!子柏风恶狠狠地放狠话!子坚听到身后传来银铃般的娇笑声,一低头,发现脚下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从一人一狐变成了两个人,子坚猛然转身,小狐狸正蹲在那里,甩着尾巴尖,哪里有半个人影?看错了?子坚摇摇头,今儿个一定是太忙了,眼花了。
第一〇二章:一句灵妙幻形诀站住!看小狐狸竟然还在撩骚自己,子柏风怒喝一声,合身扑上,小狐狸的行动多么灵巧,一闪身就要躲开,谁知道脚下一个踉跄,就像是有绳子绑住了自己。
小狐狸低头,就看到一条青蛇缠在脚下,狐狸和青蛇顿时缠斗起来,打得不亦乐乎。
子柏风本来还乐呵呵看着呢,看这俩越打越激烈,顿时又着急起来,开始劝架: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哼!一白狐一青蛇顿时分开,转过头去,昂着脑袋,高贵冷艳地离开了。
这是怎么了?不打架还是好朋友啊!子柏风左右叫了几声,无奈地挠了挠脑袋,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看不懂?他还记得,当初还是白狐介绍了小青过来呢,大家不是好姐妹吗?怎么突然变成了敌人了?站了一会儿,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青又回来了,绕着子柏风转了一圈,子柏风只好伸出手来,让小青回到自己袖子里去睡觉。
那边白狐看到小青又跑去缠着子柏风了,顿时恼怒地尖叫连连,青蛇从子柏风的袖子里探出脑袋来,得意洋洋。
这是怎么了……子柏风抓脑袋,完全不了解。
还亏他当了子坚的爱情导师……子坚一转脸,看到一个青衣的女子正紧紧靠在子柏风的身边,一双手紧紧抱住子柏风的胳膊,水蛇腰被风一吹,就扭来扭去,别提多妖娆了。
一眨眼,刚才的景象都已经消失,小青吐着信子,对白狐威胁连连,宣示自己的主权。
大山,你给我站住!小山,抓住它!那边小石头正在和两个从来没见过,虎头虎脑的小童追逐打闹,两个小童一个穿着黑衣,一个穿着白衣,黑如墨,白似云,看那质地,如同轻裘,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村里哪个人都穿不起这样的衣服。
很快,穿着黑衣的小童被白衣的小童扑倒在地,小石头啊一声大叫,直接扑了上去,三个人压在一起。
小石头!看到对方的穿着,子坚就想呵斥,穿着这么昂贵的衣服还打打闹闹,若是损坏了衣服,他可赔不起。
谁知道小石头转过头来,身下压着的哪里有什么小童?一黑一白两条小狗晃着尾巴就冲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呼哧呼哧地喘气,摇尾巴。
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看他也没给个抚摸什么的,两条小狗绕着他转了一圈,一黑一白两个锦衣华服的小家伙又追着跑远了。
我今天一定是太累了……揉眼,再揉眼,最终子坚也只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忽然又听到远方传来了一片片的叫好声,子坚转过头去,就听到小家伙们正在数数,一个衣服上缀着红玉珠子的小家伙,正拿了炭笔在石壁上写东西,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子坚看了一眼,那字迹已经写的密密麻麻了,小家伙每写一个,那些小孩子们就念一声,整齐划一,莫名其妙,还在大叫着呸呸呸什么的,听起来像是不好的骂人的话。
这是在写什么?子坚百思不得其解,再仔细一看,周围的地面上也写满了各种公式,什么E=mc?,什么F=ma,都是看不懂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什么诡异奇特的装饰符号。
子坚看了几眼就觉得,这东西写出来还挺好看的,是什么新的花纹吗?雕刻在木头上说不定也会很好看?都说术业有专精,子坚看了几眼就开始向自己擅长的道路上想了。
子柏风走到了一旁,看了一眼,也有点傻眼,这是啥?异世界的疯狂数学天才?少年盘的奇幻漂流?走了,小盘。
子柏风招招手,那正在写东西的少年抬起头来,对子柏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丢下了手中的炭笔,追着子柏风跑下石头去了。
这天都快黑了,你干啥去?子坚连忙问道。
去算账。
子柏风摆摆手,新的算盘不算聪明,子柏风还是喜欢拉小盘的壮丁。
子坚从石头上俯身看去,那些在大青石前面又跪又拜,大声唱颂的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黑衣少年,走到了石头下面看不到的地方,一晃眼,子柏风已经翻身骑上了踏雪,得得得得的跑下山去了。
这……这到底是咋了……子坚总觉得事情实在是诡异不对。
这边站在青石旁边纠结了一阵子,一回头,就看到四个穿着银光闪闪衣服的小家伙,正蹲在他还没弄完的木板前面胡乱摆弄。
淘气鬼,不要乱碰,小心伤到手!这边子坚只来得及叫一声,那四个小家伙就吓得发了一声喊,一连串跑走了,不多时,斧锯刨凿四兄弟就从一棵树后面跑回来,又围在那块木板前面,忙活起来。
这到底是咋了?骑在踏雪的背上,子柏风笑得快岔气了,其实这几天,感到迷茫的何止是子坚,村里的其他人,也整天疑惑见到鬼了,刚才还看到人影,接下来就不见踪影了。
柱子这两天也开始怀疑了,他和老娘商量了好几次,决定设下一个局,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天他假装上山寻玉去了,转脸就悄悄回来了,他先让老娘藏起来,然后指使细腿藏在大门下的一个筐子里,然后自己躲在厨房里,就等着那黄衣女子来做饭。
细腿在筐子底下趴着,无奈地摇头,自家这个主人啊,什么时候脑袋能够灵光一点?这事情,其实还是她引起的,前些日子燕吴氏变成了子吴氏,柱子郁郁寡欢,细腿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其实她喜欢自家的主人很久了,那时候她还是一条普通的寻玉犬,懵懵懂懂的想不透彻,等到了子柏风用养妖诀帮她开了窍,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却又自惭形秽起来。
她喜欢柱子的孝心,喜欢柱子的坚持,喜欢柱子的直爽,喜欢柱子的勇猛,喜欢柱子的坚韧,喜欢柱子的善良。
柱子身上的东西,她没有一点不喜欢的。
可自己只是一条狗,而且还是一条生了许多小狗的狗,主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她又怎么能够耽搁了自己的主人?只是看到柱子郁郁寡欢的样子,她终于忍不下去了,所以她去找子柏风。
只是想要给他一点小小的慰藉罢了。
细腿这样告诉自己,主人这么好的人,总能找到一个配得上他的人,只是他现在很空虚,自己需要多陪陪他。
而且,子柏风也已经说过了,人妖殊途,就算是不考虑伦理的问题,也不见得能够幸福,不要把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细腿知道,她知道,也仅仅是知道。
谁能经受得起致命的诱惑?子柏风的养妖诀进阶之时,留下的三道灵气,其中两团被子柏风变成了灵妙诀,一个给了大青石,一个给了大鱼丸,还剩下仅存的一道,他一是怕痛,二是想要留下应急。
不过,不论是大青石还是蠃鱼,都依然没有办法化形,因此,单单依靠这一道灵妙诀,想要让细腿化形也几乎不可能,毕竟那可是要达到第五阶润体躯的。
不过,子柏风还记得当初养妖诀前六诀的一些简单说明,他记得养妖诀上隐约提到了可以把某些妖怪的本命法术教给另外一些妖怪。
子柏风的理解里,一个妖怪产生了本命法术,就像是在天赋树或者技能树里面点亮了一个技能,而如果自己的养妖诀到了一定级别,就可以开启自己的天赋树和技能树,把这些妖怪的技能拿来用,或者复制给其他的妖怪,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对不对,他的养妖诀的级别还远远不够,所以想也是白想。
但是子柏风从来不差天马行空的幻想,他就又开始想,如果灵妙诀可以让这些妖怪进阶,那么灵妙诀可不可以提前开启自己的技能树呢?于是子柏风试了一试。
然后就成功了。
说是开启了技能树可能还有些夸张,他就是点亮了一个技能而已,这个技能,子柏风将其称为幻形诀。
幻形诀,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幻化成另外一个样子,但是幻形诀怎么用,子柏风也不知道,他只好把幻形诀教给了细腿,让她自己去摸索。
没想到细腿还是很有天赋的,很快就能够幻化成另外一个样子。
不过幻化毕竟只是幻化,而非化形,幻化的不稳定,只能持续一小阵子,若是修道中人,搭眼一看就能看清真身。
细腿幻化成了一名黄衫女子,跑去安慰柱子,结果青蛇发现了这个秘密,逼迫子柏风也要把幻形诀教给它。
自此,幻形诀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就在众多小妖中传播开来,现在就连斧锯刨凿都会了。
然后子柏风就发现了幻形诀的好处了,有了幻形诀,小妖们和人类的相处更简单了许多,而且人妖相处密切了,妖怪的灵气滋润人类,人类的灵性滋润妖怪。
养妖诀所构造出来的这一独特的循环,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难怪那些仙人们都要在山上养些妖怪守山看门。
……第一〇三章:一汪祸水向东引连番恶战,血溅五步。
非间子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终于,再也没有敌人来了。
你不必谢我,现在追杀你的人已经都死了,你可以放心了,快点离开吧。
非间子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是现在的他,却已经别无选择。
既然这么选择了,就绝不后悔,就一肩扛下!不管是什么挡在面前,他都不会放弃。
他绝对不会再退缩半步,不管前面是什么,绝不!离开?红发男子萧瑟地笑了笑,离开又能够到什么地方去了?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处?我从三百年前就开始逃跑,到现在已经逃累了……小家伙,我看你还不错,不如你把我杀了吧。
把我煮了吃掉,可是大补的,特别是我头上这点红……非间子只是摇摇头,拔出腰间长剑,在地上挖着坑。
他的飞剑被子柏风抢去,师兄弟们的飞剑也大多都已经被抢走,所以他们只能买了一些凡兵,重新祭炼,而这几天,他用这把只比凡兵强上一点的飞剑,杀了足有一打修为远胜于他的道士,而刚刚,又是三名修士死在他的剑下。
其实并不奇怪,若是论修为,落千山远不如鸟鼠观上的道人,子柏风更不用说,可他们两个人,却依然把鸟鼠观轻易毁掉了。
如果单论修为就可以决定胜负,那么大家还打什么?两边遇到之后,修为低的直接拔剑自杀就好了。
三个修士,三把飞剑,非间子一声不响地收起来,交给了自己的三个师侄。
一切从零,再次重新开始。
非间子处理完这一切,才开始默默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这个少年修士,他不像是修仙的修士,反而像是隐忍的孤狼。
这些追随在他身边的人,似乎都只能算是累赘,他在师门同伴的簇拥之中,却反而更显孤独。
这世界上,没人知他,没人懂他。
知他懂他的人,都已经死了。
如果你无处可去,不如去这个地方。
然后他招呼着自己的同伴离开,在他离开之前,突然转过头来,此去北方七百里,鸟鼠山下蒙城地界,蒙城东南方向那里有一个村子叫做下燕村。
下燕村里有一个叫做子柏风的人,他是那个村子的村正,你可以去找他。
下燕村?村正?红发男子抚了抚自己的黑色胡须,有些疑惑,他已经活了几百年,怎么也看不出来,一个凡俗的小村正,怎么能够护得自己周全。
但是眼前这个少年修士为了什么救自己,他也是想不通。
略一思索,他恍然道:我明白了,他是你的敌人吧。
这一招祸水东引很不错啊,不过为此甘冒奇险,杀掉追杀自己的那么多修士,是不是太冒险了?非间子不管他怎么想,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其他的他不想知道。
其实现在的非间子,必须避免自己想起子柏风来,他的道心之誓束缚着他,让他不能去想和子柏风为敌的念头,但是一旦去想子柏风,他就又忍不住要浮想联翩,如果自己杀得了子柏风,如果……不管是你的敌人还是你的朋友,我承了你的恩情,就去一趟。
红发男子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不过我也奉劝你一句,此地向南战乱迭起,你还是不要再向南走了。
虽然伤势未愈,但是也已经没有时间耽搁了,他走出破庙门外,伸展开双手,摇身一变,就变作了一只翼展数丈的白鹤,扇动了一下翅膀,就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了数圈,向北方飞去。
目送白鹤离去,非间子再次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鹤兄!我到底做得对还是不对!……这两天燕老五整天愁眉苦脸的,倒不是因为援助其他九个村子的原因,虽然援助其他村子比较困难,但是老爷子胸有成竹,已经全安排好了。
他首先号召大家进山寻玉的时候,多打些猎物,找些山珍,下燕村就三百号人,其他九个村子也是一二百三四百不等,九个村子,加起来也才两千多人。
虽然别的地方山里贫瘠,野兽稀少,但是下燕村这方圆二十多里地,多供应一点口粮,简单得很,省下来多少口粮,就少许多的紧张。
然后他狠了狠心,咬了咬牙,学子柏风一样,去买了一艘船。
这船是村里出资的,走的还是友情价,买回来之后修缮了一番,就当做了运粮的船。
挂上竹席当做风帆,船行自然是比不上子柏风的云舟那般迅捷,但是比之用手推车运粮可算是快多了,偶尔若是两只锦鲤心情好了,愿意帮个小忙,他们就能节省下大片的时间,这一段时间,就靠着这艘小船,燕老五就把第一批救济的粮食送到了九个村子。
同时,燕老五还不忘宣传子柏风的政策,他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他们下燕村再厉害,也不可能养活九个村子。
而且大家虽然有着血缘关系,但是谁也不能不劳而获,所以在送了救济粮的同时,他也号召大家都来劳动致富。
往往就是一船粮拉过去,一船人拉回来,下燕村前面的那条路慢慢延伸,四周也起来了许多的房屋,隐约有了一个小镇的雏形。
这一切虽然辛苦,虽然必须绞尽脑汁维持平衡,却还算是尚在正轨。
而且成就感可以抵消辛劳,还不至于让老爷子唉声叹气的。
所以他的苦恼,其实是来自他处。
把那三颗仙鹤蛋塞在母鸡屁股下面都二三十天了,如果是小鸡,早就出来了。
为了增强孵蛋的效果,子柏风还不吝灵力,给这两只老母鸡又写又画的,这俩老母鸡一个个也算是敬业,但是那三颗仙鹤蛋就是没动静。
不会是哑蛋吧。
燕老五拽着子柏风,我的仙鹤,我的仙鹤啊……他老人家还幻想着,拿仙人的羽鹤云车运粮食呢。
看,仙鹤。
子柏风突然叫起来,向上一指。
只见一只巨大无比的仙鹤从天空中飞过,这仙鹤比当初非间子的大鹤还大一倍有余,翅膀一展,遮天蔽日。
它从东北方向斜斜飞来,飞的歪歪斜斜,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而让人惊讶的是,他的背后,竟然还追着一人。
头戴鸟冠,身披双翼,身上道袍,一个大大的巡字。
子柏风的面色,立刻就变了。
仙人巡查!鹤妖,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让本仙人斩下你的双翼练成宝贝!那仙人巡查嚣张地叫嚣着,一路追了过来。
子柏风记得这人是一高一矮的两个巡查仙人中比较矮的那个,他却不知道,两个巡查仙人,怎么只有一个巡查仙人到来,而且这俩仙人不是说巡查一遍再回来吗?难道这就巡查完了?但无论如何,子柏风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不妙!子柏风自然不知道,这个矮个子的巡查仙人比较贪婪,贪恋着无人驻守的鸟鼠观里的宝贝,所以提议两人分开巡查,加快效率,然后他就偷偷转回来,打算搜刮看看鸟鼠观里面有什么东西。
而他没想到,还没进入鸟鼠观,就看到一只大鹤在鸟鼠山上空盘旋,他见到大鹤,顿时欣喜万分。
巡查仙人背后的羽翼,是使用一些成了气候的大鸟的羽翼练成的。
像鹤妖这般巨大的大鸟,若是斩下翅膀练成羽翼,一展就可以飞遁三百里,速度比现在的这种快了许多。
仙人巡查每十年巡查一遍下辖的门派,早点巡查完,就可以多一些时间修炼,这点帐他还是会算的。
而若是把多余出来的那一套羽翼卖给别人,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不知道多少的仙人愿意倾家荡产加入巡查监呢。
所以看到了鹤妖,这位矮个子的巡查就弃了鸟鼠观,追了上来。
鹤妖看到仙人巡查,顿时心中叫苦,自己点儿真是太背了。
他按照非间子的指点寻找下燕村,不过下燕村又不会在地图上自己标注出来,所以他先寻到了鸟鼠山,正在鸟鼠山上盘旋着确定方向呢,就遇到了仙人巡查,哪里还顾得上寻找下燕村,先跑再说吧!比起那些不能飞行,只能驾驭者云车追逐,使用飞剑杀敌的普通修士来说,仙人巡查对鹤妖的威胁可是大多了。
若是它全盛时期,羽翼一展,就把仙人巡查甩下了,此时却是怎么也甩不脱,仙人巡查也不着急,他在后面紧紧追着,使出诸般手段消耗它的体力灵力,只待它伤势发作,就发动雷霆一击。
但是,刚刚飞了一阵子,他们一头撞进了一个什么地方,白鹤和仙人巡查都是大吃一惊。
此地灵气充裕,却丝毫不向外散失,就像是有什么看不到摸不着的墙壁紧紧束缚住灵气一般,一步之遥,天上地下,他们之前在鸟鼠山附近巡视了一圈,竟然丝毫没有看出来这里的异常。
此时此刻,冲入了这片疆域,他又发现了一片新天地。
天上地下,灵气充裕也就罢了,竟然还有许多的妖类在活动,如此妖类密度,宛若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哈哈,这里竟然还有许多的妖类,活该今天该道爷我发财!这矮个子的巡查仙人那个得意啊。
第一〇四章:一作就死烂仙人前面飞着的鹤妖却是心中一动。
蒙城东南方,鸟鼠山下,下燕村……莫非,就是这里?子柏风!谁是子柏风!快救我!他顿时不顾形象地大叫起来。
进了子柏风的地盘,这一人一鹤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监视,不论是矮子仙人的自言自语,还是鹤妖的大声求救,他都通过瓷片听到了。
那鹤妖没有得到回答,但是它的目力还是有的,不用别人引导,直接飞往灵气最充裕之处,山坡上的大石,口中还大叫着:子柏风,救我!我看谁能救你,谁敢救你!今天道爷不但要收了你,还要把这里的妖怪都一网打尽……看招!那道士再也不耽搁,一道流光从身上飞出,直射前方鹤妖。
鹤妖闪避了一下,却依然被一剑刺中翅膀,一个倒栽葱就从天上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恰好撞在了青石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把那大树都撞断了,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撞在大青石上,一动不动了。
哈哈!受死吧!矮子仙人从天空中俯冲下来,伸手一引,飞剑转了一个圈,直击地上的鹤妖。
你娘的,不作死就不会死啊!你自己找死!子柏风哪里能容他的飞剑落下来?当初非间子的飞剑,一剑就炸掉了一颗巨石,而此人的修为,绝对不会在当初非间子之下,这一剑下来,大青石会不会受损不知道,方圆数十米说不定就没有活物了。
那一刻,子柏风舌战春雷,猛然一声怒喝:剑!怒喝声响起的同时,大青石也发出了一声怒吼,仙人凌空扑下,直取地上鹤妖和青石,一人一剑,剑在前,人在后,如入无人之境。
仙剑马上就要射中白鹤,他面上一喜,心中放松了刹那。
就在此时,子柏风的一声舌战春雷,那声音似乎从天上降下,又似乎从地下轰鸣,天上地下,震得他头昏眼花,而后,炫目的光芒一闪。
矮个子仙人的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身体还在空中飞着,喷溅而出的血液,撒泼在天河之中,瞬间就被冲了个一干二净。
他已经身首异处了,却还没来得及死去,他只看到了数不尽的剑光,从大青石下方爆射而出,瞬间突破了他身上的防御,枭首而去。
我这是……怎么了……不作死,就不会死啊!子柏风愤恨无比,这该死的仙人,自己上来送死,可是杀了这仙人,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啊!作死!作死!作死你妈逼啊!老子的主场,你也敢闯,老子的主场,你也敢嚣张!子柏风此时只想对天狂骂一番,你个贼老天,你看我稍微安生一点,你心里不爽还是怎么?干吗什么麻烦都向我身上推啊!老子好不容易搞定了鸟鼠观啊,累得都快拉裤子了好不好!你他娘的还给我弄个仙人巡查的大麻烦,这种大麻烦我惹不起啊!可是别人惹不起还能躲得起,你让我该怎么躲?背着大青石,背着九燕乡逃跑吗?老子不是移山的愚公啊!你个死老天,看我哪天把你掀翻了,让你嚣张不起来!子柏风那个恨啊。
当初子柏风从鸟鼠山缴获了一共二十多柄飞剑,除了拿去送人的数柄之外,他都用养妖诀滋润了一番,抹掉了原来的灵气,然后直接塞在了青石叔的屁股下面,就和那些玉石埋在一起。
每天子柏风分出了大半的灵气滋润大青石,而大青石也分出一部分的灵气灵性滋润这十八柄飞剑,这些日子下来,这些飞剑不但渐渐成妖,而且和大青石产生了一些联系,可以由大青石控制。
刚才那一瞬间,子柏风下达指令,引动剑阵,因为对方是可怕的仙人,子柏风不敢留手,一个月来积蓄的灵气全部消耗一空,这才一剑制敌。
但是制敌不是问题……制敌之后才是问题啊!仙人巡查被自己一剑杀了,他们怎会善罢甘休!仙人的尸体从天空盘旋了一下,然后一头——不对,头已经飞了,直接一胸——扎到了鹤妖的身上。
咋了?咋了?发生什么事了?子坚慌慌张张跑过来。
没事。
子柏风揉了揉眉心,扯住燕老五,道:刚才就是放了一个烟花。
我晓得。
燕老五匆匆去了,不知道村子里多少人都在议论纷纷呢,还是要赶快把事情压下去才好。
子柏风自己奔下的青石,子坚连忙也跟上来,看到滚在远处的脑袋,身负羽翼的仙人和生死未卜的仙鹤,子坚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子柏风只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光想骂人。
别着急,别着急……子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去安慰子柏风,想想当初,那种两难的境况都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安慰起了一点点效果。
爹,你先回去吧,安抚好他们,这里我来处理。
子柏风道,子坚点点头,也转身去了。
子柏风狠狠踢了一脚无头尸体,怒喝道:不作就不会死,你知不知道啊,你这个作死的混蛋!自己作死就死吧,干吗要害我啊!然后他又踢了踢鹤妖的大脑袋,恼怒道:喂,死了没有?没死就别装死!鹤妖哼哼了两声,没有睁开眼睛。
哥,这鹤好大,烤了吃一定很好吃……小石头不知道啥时候溜了过来,看到那无头尸体有点害怕,但是看到了大鹤,立刻又兴奋起来,当初看到了非间子的老鹤,他就口水流了一地。
吃,就知道吃!子柏风没好气地点了点他的脑袋,然后转头看过去,道:看来是快死了,告诉村人,中午加餐!没……我没死……都说不作死就不会死,可是自己没作死吧,怎么就会差点死了呢?别说只是断了几根骨头,就算是全身骨头全断了,鹤妖也不敢装死了,连忙睁开眼睛,口吐人言。
哇,它会说话!小石头瞪大眼睛看着鹤妖,然后回头问蹲在身边的大山小山:你们说是翅膀好吃,还是大腿还吃?是烤着好吃,还是蒸着好吃?大山小山哪里管哪里好吃?只要能吃就好了,一个个口水哗哗的。
哪里……都不好吃……鹤妖那个着急啊,自己这是羊入虎口吗?好悲催啊!好在,关键时刻他想起了非间子的话,连忙问道:谁……哪个是子柏风?我要见子柏风……我就是子柏风。
子柏风刚才也听到它喊自己名字,皱起眉头,道:你怎么知道我?鹤妖连忙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谁知道子柏风不听还好,一听就差点炸了:这个该死的非间子,我早就不该好心放你一马,我早就该杀了你!果然是祸水东引吗?自己这任务完成的还算是不错吧……鹤妖苦笑着想,果然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吗?谁会随便帮自己啊,果然是有目的的啊!想到这里,鹤妖无奈摇头,闭目待死。
你娘的鹤妖,你别想就这样死了!你给老子引来了麻烦,就拿你这辈子来还吧!子柏风一转头,看到几个刚刚在烧香拜佛的大青石神君信徒都在悄悄向这边看着,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大叫道:刘列李带,死哪里去了?还有二黑,四狗,都给我过来搭把手!刘列李带已经在一旁了,听到子柏风的召唤,把手头驱赶人的活儿交给了二黑等人,自己跑了过来,看到了地上的无头尸体,一个个都对子柏风竖起了大拇指。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们和子柏风也熟悉了,知道这位乡正大老爷其实没啥架子,很好相处,关系好了,也会和你勾肩搭背,满口脏话的,不过他们对落千山形容过的子柏风的神勇都不怎么相信,不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嘛。
此时却才是真相信了,这位秀才爷,真个是高手!不过,处理尸体这种事情,他们却是当仁不让,两个人非常娴熟地上前上下其手,把那仙人身上的东西都取了出来,拎着两只翅膀啧啧称奇了一番,然后准备挖个坑把尸体埋了。
等等,头上的发簪,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看那鲜血溅在衣服上,如同落到荷叶上一般,滚了一下就消失了,子柏风就知道那衣服也绝对是好东西。
两人对望一眼,果然是抠门的秀才爷,连死人的衣服都不放过!不过俩人干活也利落,三下五除二将这仙人剥成了光猪,拿了一个麻袋一装,拖着麻袋就到山里去了。
随便找个地方浅浅地埋下去,过上一个晚上,山里的野兽就能够把一切清理得干干净净,顶多剩下几根骨头。
不,烧掉。
子柏风下了指示。
这仙人的尸体,他是不敢留下来的。
刘列李带对望一眼,点点头,拖着麻袋绕了一个圈子,下山去了。
子柏风把其他的东西搜刮搜刮,也来不及查看,一股脑都塞在了青石叔的屁股下面,青石挪挪屁股,把那些东西镇压在下面,一点的灵气也露不出来。
子柏风叹了一口气,希望事情不要搞大啊……可是,一切能够如愿吗?第一〇五章:一人依老奸似鬼远方,高瘦巡查仙人心中一动,猛然停了下来,他和矮仙人不是同门,没有那种可以知晓对方生死的法宝,但是他修为比之非间子、非阳子要精湛得多,同伴死去,立刻生出了感应。
他掐指一算,却是皱眉摇头。
他虽然能够算出来此刻此刻矮仙人已经身死,但是什么人所为,在什么地方所为,是怎么死的,他却丝毫都算不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蒙蔽了天机。
那矮子虽然修为低微,但是惹麻烦的本事却是不小。
高瘦仙人也嫌麻烦,他虽然和矮瘦仙人算是搭档,但是他并不怎么看得上对方,那家伙不过是一个只知道钻营,喜欢占小便宜的家伙,这种人注定无法在长生路上走得太远。
只是,他们是搭档,搭档的身死,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但是,对方胆敢杀掉一名仙人巡查,显然不是普通人,更可怕的是,杀掉了仙人巡查的人,竟然可以蒙蔽天机,绝对不好对付啊!该怎么办?是该回去汇报给上峰,还是先去调查一番再做定夺?在半空中思考了半天,高瘦仙人这才转移了方向,向矮仙人负责巡查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们分别巡查,如果矮仙人会遇到什么危险,那也应该是在那边。
……子柏风处理了仙人的尸体,又尽力赶走了围观的人,但还剩下一个难题。
这该死的大鹤该怎么处理?算了,就丢他在这里好了。
子柏风唤来四狗,让他去村子里拉了一些麦秸。
这才刚刚丰收,村子里的麦秸多得是,把这些麦秸堆到了青石前方角落里,给鹤妖做了一个窝,看鹤妖的伤势确实是不轻,估计现在连动都不能动,他只好又回去取了一些绷带来。
这些天来,子柏风没事的时候还真缠了不少绷带,这一卷卷的绷带,给十个人用都够了,不过给这么大的鹤用,还真是不怎么够用,而且子柏风看不大出来它哪里受了伤,没好气地踢了踢它,道:喂,你哪里受伤了,快点说出来!这边子柏风不耐烦的处理大鹤的伤势,那边燕老五在村子里巡视了一番,散播了一番子柏风的说辞。
他也不知道这样用处大不大,不过总归是把事情暂时压下去了。
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他找来自家的几个儿媳妇,对他们嘀嘀咕咕一番,这些女人最是八卦,几个离奇的,各有不同的故事顿时在村子里散播开来,不过不论哪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里面只有仙鹤,没有仙人。
这边处理完,燕老五刚打算出门向子柏风汇报,突然一拍巴掌,去了鸡窝里,把两只老母鸡赶开,把它们压着的蛋掏出来。
也不顾老母鸡追着叮啄,转身撒腿就跑。
到了大青石下面,看子柏风正在笨手笨脚地帮大鹤绑绷带呢,燕老五站在旁边看了五秒钟,就觉得这大鹤真可怜,如果让子柏风继续绑下去,没骨折的地方,骨头都要断几个。
闪开吧,我来绑。
燕老五道,子柏风一看自己解脱了,顿时轻松了不少,一溜烟跑掉了,需要他处理的事情还多着呢。
看子柏风终于走了,大鹤松了一口气,终于算是活下来了。
唉,这么大一只鹤,全村至少能吃好几天,救活了还要浪费粮食,多可惜。
燕老五嘀咕了两声,我要对它好一点,看能不能收服它,让它给我拉车子……喂,我听的懂人话……大鹤很是无奈地开口道,他不但听的懂人话,还能说话呢。
往日里这样一开口,那些人就都一个个吓跑了,别提多欢快了,可这人,咋就一点也不害怕呢?还拍了拍脑袋,一脸无辜的样子:啊,我倒是忘记了。
你忘记个屁啊!然后他又道:你看你这只大鹤,来了我们下燕村,也就别想走了,你现在伤没好,飞不起来,一旦好了,估计秀才爷也要拿个笼子把你关起来,再在你脖子上拴个缰绳,嘴上套个笼子……看大鹤有些紧张起来,他又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猎户啊,最知道爱惜山里面的生灵了,这动物啊,只要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不过人总不能吃闲饭不是?你看我们村子里的两条鱼,也会给我们拉木料呢……他抬手指着天河之中,子坚和二黑如果发现了好木料,就把那木材砍下来,把枝杈切一切,就拖进溪水里,木材顺着溪水飘下来,两条锦鲤就帮忙拖了,通过天河,运到青石上。
锦鲤似乎挺爱干这活儿,每拉下来一颗木材,子坚也有奖励,不让它们白干活,用子柏风的话来说,这叫正激励。
这会儿它们正在天河上空摇头摆尾地撒欢儿呢,小鱼丸也在一起,正在大鹤头顶上空向下看热闹。
看吧,就连那没孵出来的小鱼丸也要干活,每天帮我们浇地呢,等你以后好了,也不用干什么重活,帮我们拉车就好,就那种云车你知道不?我跟你说……燕老五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不多时就把仙鹤身上的伤口包扎起来,有些地方,他还动用棉线缝了缝,用来止血。
不过大鹤这会儿更加紧张了。
自己身为一只可以化形的妖怪,就算是有的地方许以重诺,自己进山之后,绝对好吃好喝的供起来,只要帮他们镇守山门就好,自己都没去,难道自己一时不查,就成了拉车的牲口?这……这前景何其不妙啊?感觉出来大鹤的情绪不高,燕老五嘿嘿一笑,道:这样吧,你现在反正也不能干活,就干点别的吧,如果这活你干得好了,日后说不定你也不用拉车了。
他转身取出来了那三颗蛋,就向大鹤的肚子下面塞进去,道:这里有三颗蛋,你帮我孵出来,日后就不让你拉车。
等等,老子是公的啊!大鹤慌忙拒绝,笑话,自己堂堂一只大妖怪,竟然要来帮别人孵蛋?这事情说出来,比拉车还丢人啊。
公的怎么啦?我可是见过的,公鹤母鹤都会孵蛋,你莫说你没孵过。
燕老五振振有词。
大鹤还真无话可说,他年轻的时候,具体说是年轻到还没成妖的时候,确实是有过孩子孵过蛋,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了,至少几百年了。
那也不行,老子才不给你当母鸡呢。
大鹤还是不高兴。
你可是看好了,这可不是母鸡蛋,这是你们大鹤的蛋。
燕老五拿出来一个蛋给大鹤看,把这蛋孵出来,日后有啥活,有这三个小家伙帮你干呢,你就闲着享清福不就好了?这可是一个大大的画饼,类似你现在努力工作,等你老了之后,国家养着你,你可想好了,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
燕老五这人还真是很适合做思想工作,不得不说,前面燕老五给白鹤描绘的可悲前景已经把他震住了,现在又给了他一个不怎么艰难的选择,于是大鹤就那么……屈从了。
抬起了一边屁股,让燕老五把三颗蛋丢到了他的屁股下面,大鹤小心翼翼压上去,燕老五又拍了拍它的脑袋,勉励道:好好干,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去,你想要吃点啥?有一种伺候月子的感觉。
鱼吧……大鹤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两只锦鲤,那俩就不错……那俩?你还是别想了,估计把你吃了还差不多,燕老五撇撇嘴,不过还是回去拿鱼竿去了,村子里的鱼都贼精贼精的,燕老五估计自己要向下游多走一段,到下面去钓一些傻鱼给大鹤吃,倒是渔网,这些日子里,村子里都禁了,比较容易缠到锦鲤和小鱼丸,子柏风发起怒来,可不是好玩的。
等燕老五走了,大鹤越想越憋屈,憋屈到想哭,他好几次都想要抬抬屁股,把那几颗蛋压坏了,不过它伸着脖子去看了一眼,却是又停住了。
这三颗蛋,是它的同类啊,它们这一支仙鹤,天生异禀,生长迅速,体型极大,所以遭了殃,被各处的修士抓了去役使,这些年来,数量却是越发稀少了。
近二三十年来,他都没再见过自己的同类了,错过了这三颗蛋,日后说不定再也没办法见到自己的同类了啊。
这三颗蛋好不容易有机会孵出来,自己怎么能够剥夺它们的生存权?不得不说,人是越老越精,这只老鹤活了几百年,也不知不觉之中,就喝了才活了几十年的燕老五臭烘烘的洗脚水。
就这样吧,把这三颗蛋孵出来,也算是还了自己被救命的恩情,到时候自己就离开吧。
大鹤挪动了一下后腿,把三颗蛋摆正了,全心全意开始孵蛋了。
此时此刻,太阳当空,阳光洒下,照在大鹤的身上,照的他暖洋洋的。
身后背靠的大青石也被太阳晒暖了,蒸腾出无尽的热力。
吸一口气,是满溢的灵气,把脑袋搁在山坡的石头上,似乎能够感受到大地之中,地脉在奔腾。
这种灵秀之地,大鹤从来没有见过。
第一〇六章:一人卖小难应付而刚刚那绑在身上的绷带,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这会儿已经发生了效果,全身麻麻痒痒的,似乎是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就连断骨都在生长,偶尔能够听到啪的一声响,就像是植物抽芽一般。
恍惚之间,大鹤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还是一颗蛋的时光,在那温暖的环境里,在坚实蛋壳的保护下,全身的生机开始发轫。
只是这等美梦没做多久,大鹤觉得身边有什么动静,然后翅膀上一痛。
大鹤张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小家伙正扯着他的翅膀,在上面瞎拽呢。
这小家伙正是刚刚想要把他吃掉的那家伙,两只小狗蹲坐在一旁,正在伸着舌头流口水呢。
你干啥!大鹤连忙抖了抖翅膀,甩开了小石头。
我让娘帮我做个鸡毛毽子。
小石头一摊手,手里有一枚明晃晃的铜钱。
村里的小孩子们,若是想要一个鸡毛毽子,就要拿一枚铜钱蒙上布缝上,然后再把一根公鸡尾羽上的粗壮翎管剪下来,一端破开成个十字,缝在铜钱中间方孔的位置,另外一端插上鲜艳的公鸡羽毛,这样的毽子踢起来最好,上下翻飞的时候,别提多漂亮了。
不过子坚家里没有养鸡,以前小石头若是想要毽子,还要去别人家求几根鸡毛,这会儿他终于不用求了。
他家的大公鸡,可比别人家的大多了!不过他在大鹤的翅膀上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大鹤的体型大,翅膀上的羽毛也大,那翎管都有萝卜粗了,哪里去找那么大的铜钱去?又哪里找那么多的羽毛塞满翎管?好不容易看到一根合适的羽毛,他还没拽下来呢,就把昏睡疗伤的大鹤拽醒了。
去去去!让这小家伙乱拽,没得把自己的羽毛都拽秃了。
它威胁道:小心我啄你!一口一个血窟窿!大凡鸟类,都是爱惜自己的羽毛的,掉一根羽毛都要心疼很久。
我跟我哥说你欺负我,让我哥把你烤着吃了。
小石头浑然不惧,这小家伙,皮起来就连子柏风都要头痛半天,大鹤威胁的功力显然不够。
闪开闪开,想要啥样的羽毛,我帮你找!大鹤威胁了半天,终于不得不屈服了。
我不找找怎么知道!小石头更嚣张了,向上一跳,爬到了大鹤的背上,爬上爬下,翻来翻去的,不多时指着它屁股上的一根羽毛,道:这根粗细正好。
这根……换这根吧……大鹤那个心疼啊,小石头指的那根刚长出来不多久,根儿结实着呢,拔下来能痛死不说,长得也漂亮。
旁边明明就有一根快要脱落的旧羽毛,这家伙偏偏不选。
小石头哪里是好说话的人?除了子柏风,他是天不怕地不怕,伸手就要去拽,而且拽了半天还没拽下来,把大鹤都快疼抽搐了,大鹤不得不屈服,叼着小石头的领子把他丢一边,自己一张嘴,把那根羽毛拔了下来。
小石头选了十多根羽毛才罢休,大鹤欲哭无泪,正所谓人在青石下,不得不低头啊!不过这家伙还不算完,临走又抓住了一根大鹤翅膀上的粗壮翎羽,道:我还要这根。
这根都快比你大了!你做毛的毽子!大鹤恨不得一口把小石头吃了。
我给我娘做个煽风点火的扇子。
人家小石头有孝心。
正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小石头到底还是挥舞着一根比他还高的巨大翎羽,胜利而归。
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了吧。
心疼地梳理了半天羽毛,掩盖掉那被扯掉的羽毛,大鹤刚刚趴下,就感觉又有人在翻他的翅膀,一睁开眼睛,顿时呆住了。
一溜十来个小童,都流着口水看着它呢。
我们要举行踢毽子比赛。
小石头黑漆漆的小手抓着一根长长的翎羽,向前一指,千军万马帐前听令,羽扇纶巾,意气风发。
大鹤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到大鹤终于忍不了这些嚣张贪婪的小鬼,把它们一个个啄得抱头鼠窜之后,再回头看看自己身上七零八落的羽毛,顿时欲哭无泪。
谁说这里是灵修之地,估计过不良两天,自己就光秃秃的了。
看这些小家伙依然不满意,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大鹤都想要不顾一切,转身逃跑了。
这些人……太可怕了!老的本就比较可怕了,没想到小的更加可怕一百倍!好在此时,青石之上,钟声一响。
清脆悠扬的钟声,是子柏风刚刚挂上去不久的,三长一短,这是上课的声音。
听到那钟声,一大群小童顿时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跑掉了。
不多时,青石之上就传来了子柏风讲课的声音。
大鹤本打算继续睡觉,谁知道讲课的声音就向它的脑袋里钻,不由自主听了几句,大鹤就觉得通体舒泰,灵气和灵性不知道从何地而来,渗入体内,让它几乎要舒服地呻吟出来。
这是……讲道!大鹤虽然不是人类,毕竟活了几百年了,它也曾经听说过,据说古早之前的太古时代,经常有得道大能者开坛讲道,天地灵气聚集,日月星斗齐辉,信者云集,声势浩大。
而现在,他竟然又见到了这样的盛景,虽然只是小童数十个,青石老树、白狐青蛇。
谁知道,这边正在听讲道呢,就听到咕咕咕咕几声响,抬头一看,两只老母鸡咕咕叫着对它发起了决死的冲锋,这俩老母鸡是来找自己的蛋呢!一连休养了三天,大鹤这才算是基本上恢复了,这三天里,子柏风也来盘问了几次,算是把他的遭遇都问了个一清二楚。
一开始大鹤对子柏风还是挺敬畏的,毕竟子柏风只是一击,就杀死了那嚣张万分的矮瘦仙人,更是能够开坛讲道的大能,但是接触了几天,他就发现了,这家伙一点高人的气魄也没有,反而是非常奇葩。
听到大鹤的回答,说当初他见到矮瘦仙人的时候,并未看到有其他人在,子柏风才稍稍放心了些,看他还是忧心匆匆的,大鹤反而安慰他道:别担心,那巡查仙人虽然死了,但是想要查明死因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够做到的。
而且那仙人的尸体你都毁尸灭迹了,到时候来个死不承认不就好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我家大业大,容易吗我?别他娘的在这里躺尸,给老子爬起来干活!我干着活呢!大鹤很是委屈,挪了挪屁股,把三颗蛋亮给子柏风看。
这算干啥活?子柏风又踢了他一脚:兜着!就这样,大鹤变回原来那个红发黑须白衣的雄赳赳大汉,怀里还兜着三颗蛋。
这是极品奶爸啊。
你到底让我干啥事?跟着子柏风登上了青石——这还是大鹤第一次上了青石,好奇地左右看了一眼。
趴下,变回来!子柏风大声命令道。
大鹤懵懵懂懂地趴下了,就看到子柏风一挥手,道:好了,都来吧,一人一个,别多拿啊!一群小崽子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嗷嗷叫着,爬满了大鹤的全身,撕扯起来。
大鹤带来的麻烦,并不是子柏风唯一觉得麻烦的事情,比起这些大麻烦来说,日常琐事反而更加让子柏风烦心。
其中一件事,是村子里的精细白面卖不上价钱了。
一斤麦子出八两白面,差价三四成,本来就是微利,而随着粮食价格的提高,白面和粮食之间的差价,渐渐弥补不了精细白面的损失了。
这天一名村民又从城里买来了粮食,本打算加工成白面,谁知道倒进去之后,却听得咯噔咯噔一阵响,没几下石磨就不转了。
最后子坚和石三两个人都被折腾去了,把磨盘抬下来一看,这才发现,里面竟然进了石头。
再一检查买回来的粮食,娘的,这无良的奸商,竟然在里面掺了石头渣子!好在两盘石磨质地坚硬,没有被磨坏了,不然这下子可赔大发了。
燕老五教训了一通那粗心的村民,立刻召集了各家各户管事的,这么一商量,得,今年这生意是彻底做不成了,改别的吧!有句话说得好,这种荒年,连地主家都没有余粮啊,往日里还能卖到城里的那些山珍野味,现在也卖不上什么价格了,家家户户连粮食都吃不起了,哪里还能吃啥山珍海味的?都说粮贱伤农,这粮贵了伤国啊!要说下燕村的众人,这些日子来思维比之前活跃多了,习惯了有点副业补贴家用,一时之间没了额外的收入,都急得团团转。
别说,还真有人有好点子,一人道:我听说就蒙城受灾严重,再向南三四百里,粮食收成还不错,不如咱们也去拉点粮食来卖?这个主意不错,不过又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了,这么远的路程,现在路上又强盗横行,别说能不能拉来,就算是能拉来,回到了蒙城,能有多少利润还不好说。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言,列席的九燕乡正子柏风大老爷心中很是欣慰,这些村民们是越来越有经济头脑了。
第一〇七章:一番计议卖玉石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再好的手艺,这没粮食也不行啊。
讨论来讨论去,有一个人道:我昨天去蒙城,看到蒙城的玉商来了,不如咱们卖玉吧。
听到玉商两个字,子柏风的耳朵就竖了起来。
现在子柏风知道了,玉石这东西,在这个世界里就像是石油一样,属于战略级的资源,那是再多也不嫌多的。
把它和石油一比,子柏风就突然想起来了前世的那些阿拉伯大亨了,一个个卖石油卖到富得流油。
不过再仔细一算,这些阿拉伯大亨们,除了有钱,别的也就没啥了,石油是他们的,可是卖不卖却不见得是他们说了算,一个个大势力都在虎视眈眈呢。
而且石油毕竟有掏空的那天,到了那时候,这些人该怎么办?再说了,把石油卖给别人,让别人发展起来了,再来打自己?现在的子柏风,觉得自己的下燕村就是那些中东国家,虽然有玉石,可是把玉石卖出去,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树敌人。
特别是卖给了那些大宗派,让他们建设聚灵大阵来吸收自己的灵气?这得蠢到什么程度?可是把玉石就放在自家青石的屁股下面坐着,那不是更浪费?子柏风这边正纠结着呢,那边的村民们已经热烈讨论上了。
其实下燕村当年产玉多的时候,每年都有玉商前来收玉,那时候下燕村富得流油,一个个都绝对是小康生活,给个府君都不换的。
但是这些年来玉石越来越少,玉商们从两年、三年、五年、十年来一次,渐渐变成了不再来下燕村,而是直接在蒙城停留一阵子,随便收上几天的玉,收个七七八八的,就直接离开,到下个地方去了。
村民们多有卖玉石的经验,所以也没子柏风这种纠结,讨论了片刻,就定下了章程,明天就带着村子里的玉石,去蒙城卖掉。
子柏风也想通了,这些玉石反正是村民们的收获,仔细算算,现在应该也有七八十块了,比往年的一年收成还要多,这些玉石拿出去也当不了什么大事,对那些宗门来说,多它们不多,少它们不少。
对下燕村来说,卖玉的收成却是至关重要的。
看燕老五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他也就点了点头,表示支持这个做法。
燕老五就开始统计打算卖玉的人家,想要卖玉的数量,小坨子拿了一个本子,一杆铅笔在旁边记录——别看这小家伙上学没多久,却是这群小家伙们之中学问最大的一个。
平日里写写算算完全不成问题,现在小坨子的名字倒是不大有人喊了,开始被人叫做小秀才了,还有人戏称他为小村正的。
他拿的那铅笔和本子,都是子柏风奖励给他的,平日里都不舍得用,只有重要的时候才拿出来,譬如此时。
看到自家小坨子出来,老坨子更是激动,一抬手,就报了三块玉石。
这狗日的!就有人立刻开始骂了,这家伙之前从没告诉过别人自己拿到过多少块玉石,有人猜测就是三块左右,不过村人们虽然经济头脑不算太发达,却是最了解留家底,讲究财不露白,老坨子敢拿出来三块玉石出去卖,手里至少还留了两三块,这一下子就是五六块玉石了,这收获虽然不是最高的,但是对比一下老坨子往日里的窘迫生活,怎么能够不让人眼红?不过,所谓眼红也只是骂两句,表达一下自己羡慕嫉妒恨的想法,心里也在暗暗揣摩,自己拿出来多少块卖呢?拿出来少了丢人,多了又心疼。
其实玉石这东西,最能保值了,价格从来是上涨的,从来不曾下降过。
他们卖玉石,无非是担心年景,而玉商又不是年年都来,卖点玉石换点钱压腰心里不慌。
但是如果不缺钱的话,最好还是把玉石留在手里,这才保险。
下燕村今年收成不错,又有外快可以赚,但是和小康还差得远呢,日子过的依然紧紧巴巴的,又看粮食整天涨,心里没底,不踏实。
到最后统计了一番,竟然有五十多块玉石要出售,这种收成,即便是在往年下燕村最辉煌的时候,都算是拿得出手的收成了,而这不过是近几个月不到半年的收获。
正因为如此,村人们却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生怕自己搜刮的太多了,把大山的灵气都搜刮光了,子孙后代没有了玉石。
之前是寻一养二,现在村子里的人一商量,开始寻一养三了。
这一点上,子柏风极为佩服,这些村民们或许没有太多的学问,但是这些老祖宗写在《玉经》上的规矩,他们却记得非常清楚。
玉经是老祖宗总结出来的智慧,其中有一点,就是不论采玉收成如何,绝不在外人面前提起。
正所谓财不露白,据说祖上因为玉石,差点被人灭门,这才有了这道祖训。
这点子柏风其实挺有感触的,当年子氏父子刚来下燕村的时候,经常看到下燕村的汉子们聚拢在一起商量着什么,等他们过去了,就悄无声息了。
两三年之后,这个村子接纳了他们,才算是好点了,不过提起寻玉的事情,还是遮遮掩掩的。
而《玉经》这种村子里代代相传,就算是学堂上再不认真学习的孩童,都会在自家的老爹棍棒下背熟了的寻玉经典,更是在子柏风考上书院之前才看到了一次。
熬了十年,子柏风和子坚,才算是有了村人的待遇,子坚才能够跟着去寻玉去。
之后子柏风威望大增,二黑倒是没有被排斥,很容易就被众人接纳了。
其实现在村子里也有传言,山中的玉石,其实是大青石神君的赐予,是子柏风带来的鸿运,这点其实支持者挺多的,如果不是如此,为什么其他的村子就没有玉石?别说玉石了,就连收成都没有。
村人虽然不说,不过一个个心里都有类似的想法。
也正因为如此,村人们一个个守口如瓶,从来不把村子里寻玉的收成说出去,就连其他八个村子都没给说。
但是这种事情,估计是不可能永远瞒住的,特别是现在下燕村附近,其他村子的人来来往往的多了,老爷子更担心他们听到什么风声传出去。
放心,只要村民们不刻意宣扬,他们听到点什么也没事。
子柏风这样回答老爷子。
那要是他们偷偷摸摸进山去寻玉怎么办呢?老爷子还在苦恼,下燕村的地界范围内的东西,都是属于他们下燕村的,老祖上留下的规矩,打猎、寻玉,都在自己的地盘里,不能越界。
放心,保管让他们进得了山,找不着玉。
子柏风大包大揽。
反正子柏风现在是确认了,谁能找到玉石,谁找不到玉石,都是大青石说了算,柱子和子柏风亲厚,所以收获当属第一。
老坨子一家对子柏风非常信任,所以收获数第二。
二黑上山之前,向大青石神君诚心祷告,说家里收成不好,家里老娘已经没啥粮食可吃了,希望能够寻到两块玉石,一块给师父留下,一块给老娘买粮食,大青石也大方,一下子给了他三块,让人狂呼狗屎运。
当初那个曾经对子柏风不敬的村民,已经一个多月颗粒无收了,前两天瞎婆婆上门,告诉他想要转运,就要去大青石神君那里磕头上香,捐钱赎罪,还不知道他去没去呢。
反正子柏风叮嘱过大青石,若是他诚心认错,就给他点玉石。
众人商议好之后,第二天,老爷子就纠集了村民,各家各出一个管事的,拿了玉石,带上猎刀弓箭,出发前往蒙城。
一大早敲锣打鼓,鸣放礼炮,庆贺了一番,因为卖玉算是下燕村的一件大事。
庆贺完都喜滋滋的出发了,但等到了下午天还没黑的时候,一行人又气呼呼地回来了。
这些玉商,欺人太甚!燕老五回来就猛拍桌子,子柏风连忙追问怎么了,燕老五气得差点跳到了桌子上:他娘的,这群玉商他们竟然压价!过去的几十年里,一开始一块玉石能卖五两银子,后来涨到了十两,再后来玉石愈发稀少了,就涨到了二十两,今年村民们还想着怎么着也能再涨个十两八两的吧,如果能够卖到三十两银子,都能够在蒙城里生活上小半年了。
如果一次卖上五六块玉石,就能够在蒙城置办一个家业了。
你猜怎么着,他们竟然只出五两银子!燕老五气得胡子都在抖,五两银子现在能值什么?一石粮食现在都涨到了快二两银子了,一块玉石竟然才给五两银子,这……这……这群趁火打劫的混蛋!子柏风一听,火也上来了。
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说别的,整个蒙城府,十多个和寻玉有关的村子里,他的九燕乡至少占了三分之二,玉价低了,伤的是他的民众,动摇的是他的利益。
奶奶的,他子柏风现在跺跺脚蒙城都要颤三颤,就连府君都要让他三分,这几个玉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胆敢如此嚣张!第一〇八章:一块玉换两石粮这玉石,我们不卖了!燕老五把桌子拍的啪啪响,子柏风都有些心疼自家的桌子了。
这些玉商,砍价真狠啊,就算是把这些玉石卖了,也不过换来一百石的粮食……一百石大概有五吨粮食了,如果按照每人一天一斤粮食来算——其实一斤干面足够一个大肚汉吃饱了——整个九燕乡三千人,你妹的才只够吃一天多点啊!就算是省着吃,也才能吃三天啊!不卖!坚决不卖!其实当然不能这样算,五吨粮食让整个乡多支持十天的问题不大,但是子柏风就是这样一个决不妥协的性子,看到了自己看不过去的,绝不惯着。
当初如果他愿意给鸟鼠观的仙人玉石,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情发生了,但是可能吗?不可能。
玉石的价格如果提升上八九倍,一次就能买来一个月的粮食了,这就基本上可以解决整个下燕村青黄不接的问题。
当然,这些玉石的钱也不能由着他去花掉……反正各种事情不能一概而论,而且最关键的是,子柏风不爽了。
趁火打劫,真当老子是吃素的啊!咱就是不惯着,我还真不卖了!不过,很多事情不是子柏风想不卖就不卖的,下燕村这边的人不急,反正他们去寻玉的时候,拎两只兔子出来,就够吃两天的,鸟鼠山对下燕村民极为亲厚,背靠大山,想要饿到都不容易,等到了来年开春,万物生发,想要多少粮食就有多少粮食,让这帮玉商吃屎去吧!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是下燕村这样沉不住气。
这天,燕老五到其他村子去送粮,结果又气哼哼地回来了。
这个燕大富,我就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东西!回来之后,燕老五又找子柏风拍桌子。
不等子柏风搭话,他就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仔卖爷田心不疼,这些败家子,老祖宗留下那么一点家业,他们就这么败坏了,日后九泉之下,我怎么去见大哥!子柏风仔细一问,这才知道,他们不卖玉石有人卖。
燕村的族老,现在也是整个下燕村的族长的那位燕大富,打算把老祖宗积攒下来的那些压箱底的玉石卖掉,换取银钱买粮食。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燕老五像是一只发怒的雄狮一般在子柏风书房里转着圈,口中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一句。
子柏风却是不敢苟同,燕大富这个人他还是见过的,当初他们打算去鸟鼠观,燕大富把自家的粮食都搜刮光了,让他们带上当盘缠,虽然子柏风等人到底没有要这些盘缠,却对这个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他们的想法,子柏风大概也能够了解,其实燕老五也能够体谅,所以他才气哼哼地回来了,没有拽着燕大富打上一顿。
如果可以的话,谁想当祖辈眼中的败家子呢?只不过是没得选择罢了。
他们卖了吗?子柏风问燕老五。
还没有,好在我去的早,不然他们就把箱子启出来了!燕老五气哼哼道。
既然都阻止了,燕老五这家伙还气哼哼地做什么呢?燕老五哼了一声,道:这个燕大富,一点威信也没有,他们村子里的村民,已经零星卖了七八块玉石了,你说我们当初拼死拼活把鸟鼠观的妖道赶走了,帮他们省下来玉石,为的就是让他们换五两银子?娘的老子都想掏钱买下来了!掏钱买下来?子柏风只能摇头,现在下燕村的流动资金也才不到百两银子,还是许多天陆陆续续积攒下来的,子柏风自己还悄悄向里面补贴了一些。
燕老五的家底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但是毫无疑问,燕老五财产中的很大一部分,其实应该是玉石,现在也没办法变现。
更重要的是,如果就此被人拿捏住,日后就算是打算卖玉石,那也卖不上价格。
普通村民不知道,子柏风却是知道玉石的重要性,这些人想要玩空手套白狼,尼玛钻到钱眼里去了吧,真把其他人都当傻子?我去会会这些玉商。
子柏风站起来道,看来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他们还真不知道马王爷长了三只眼!我也去!燕老五说了这么多,其实为的就是让子柏风拿个主意,现在子柏风要去会玉商,燕老五自然要跟去了。
不但燕老五要去,听到子柏风的打算,其他村民们也一个个都要去。
说起来这段时间下燕村扬眉吐气,村民们一个个也心高气傲起来,受这种窝囊气,还真不是下燕村民的风格,一个个拿了长弓砍刀,不像是去交涉的,反而像是去闹事的。
不用子柏风开口,燕老五就出手把这些人喝退了,刘列李带想要去,子柏风都没带他们,其实若不是想要找个熟悉情况的人,子柏风还真打算单枪匹马去会一会这些人,他一个人反而不会有人碍事。
锦鲤云舟,瞬息百里,子柏风从护城河码头里骑着踏雪走出来,燕老五走在一旁引路,不多时就一指前方,道:那些玉商,现在就在扈记商行那里。
子柏风抬起头,果然看到往日扈记的旁边,挂了一个收玉的旗子,现在没风,旗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在旗子前方,停着一辆破旧的平板车,平板车上有一个少年缩着脑袋,正在打盹。
看到那人,燕老五就气炸了肺,大叫一声:燕大富!撒腿就跑进扈记里去了。
在平板车上缩着脖子的少年被吓了一跳,看到燕老五冲过来,还以为是冲自己来的呢,差点吓尿了裤子:五爷!不怪我,都是我爹的主意!谁知道燕老五根本就没理会他,直接转身冲进了扈记,一把抓住了一个汉子,怒喝道:看我不打死你!子柏风不急不躁地跟上去,在扈记前方翻身下驴,拍了拍那吓愣了的少年的肩膀,把手中缰绳向他手中一塞,也背着手走了进去。
柜台上,一个和下燕村家祠里相仿的木箱子已经被搬了出来,放在了柜台上,燕大富正打开箱子,打算把里面的玉石捧出来。
箱子一打开,就能看到里面堆在一起的玉石,燕村的玉石,比之下燕村估计少了一些,箱子就小了一圈,不过里面怎么也有百多颗。
燕大富!燕老五的一声怒吼,让燕大富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把箱子合了起来,站在柜台后面的一个中年管事正伸手到箱子里面,一下子就被箱子卡住了手,发出了嗷得一声大叫:你嚎丧哪!五……五叔……看到燕老五进来,燕大富哆嗦了一下,讪笑着转过身来,道:我……我就是……就是……旁边还站了四五个汉子,都是燕村的村民,他们看到燕老五进来,也一个个的面色发红,当初他们想要卖玉,被燕老五呵斥了一顿,没想到燕老五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搬着箱子出了村。
五叔,您别生气。
一个笑皮脸的干瘦汉子走上前去,道,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总比不过人命啊……你给我滚开!看到这个人,燕老五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你这个兔崽子,整天忽悠着你大哥卖玉石,看我不打死你!燕老五啪一巴掌打过去,把那人打得转了一个圈,一头撞在了柜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响。
五叔!看到燕老五出手打人,而且打得还是自己弟弟,燕大富也坐不住了,不卖玉石,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二羔他也只是一片好意……你啊……你啊……看燕大富竟然也为燕二羔说话,燕老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到了泉下,还有脸见祖宗?祖宗能当饭吃吗?祖宗能让我们吃饱饭吗?燕二羔被几个村民扶起来,还在那里咧咧着。
燕老五看燕大富也梗着脖子,只觉得自己心口怒火冲天,上次自己苦口婆心劝了他那么长时间,感情说的话都是耳旁风啊!燕老五吸了一口气,强行抑住自己的暴脾气,道:大富,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你还年轻,刚当上族老,不知道族老怎么当。
你现在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其实早些年,比今年这情况还糟糕的都多得是,我们几个老兄弟互相扶持着就过来了。
你觉得眼下没粮食就要饿死了,我跟你说,咱们燕氏九村,有一个饿死的,我燕老五陪你一条命!这玉石真的不能卖,祖宗留下这一箱玉石,不是让咱们卖了的,是给咱们的一个定海神针啊!只要有这一箱玉石压腰,到啥时候心里都有底气。
你说的倒是轻松,你们下燕村现在倒好了,有钱有粮,你们知道我们的苦处吗?那边燕二羔还是在瞎咧咧,其他几个村民连忙把他拉开了。
他们心里,也在纠结着,犹豫着。
卖。
还是不卖。
难以决断。
子柏风走了进来,却一直在一旁站着,没有说话。
他此时依然是一身青衿,就像是哪家来看热闹的少年学子。
他看见燕老五正在苦劝燕大富,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第一〇九章:一面难见傲娇仙看燕大富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燕老五又吸了一口气,道:大富啊,你知道咱们燕氏在鸟鼠山这里生活了六七百年了,你知道咱们燕氏最多的时候有几个村子吗?十七个!你知道那些村子都到哪里去了吗?都死了,散了,绝了!你知道为什么那些村子死了,散了,绝了吗?因为他们卖了祖宗留下的定心丸,他们丢了精气神,他们没了心气儿,他们自己把自己给绝后了!大富,燕村是咱们燕氏祖先建立的村子,是咱们燕家儿郎的老家,燕村不能毁在你的手上啊……燕老五语气柔和得就像是哄小孩子,他伸出手去,道:大富,把箱子给我,咱们回去,这玉石咱们不能卖。
有我下燕村一口吃的,就绝对少不了你的一口,跟我回去吧……五叔……燕大富羞愧地低下头去,不知道说什么好。
走吧。
拍了拍燕大富的肩膀,燕老五拉着他就要离开。
之前和燕大富的接触不多,就觉得这个年轻人——对燕老五来说,这也算是年轻人——比较沉默寡言,很是沉稳的样子,但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位燕大富实在是一个耳根子太软的人。
早先自己劝了一下,燕大富就决定不卖玉石了,刚转脸,人家就把玉石搬到了玉商这里了。
现在能够把燕大富劝回去,但是等他回去,枕边风一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可又能怎么样呢?现在的燕老五也只能这样子做了。
其实若是依着燕老五的暴脾气,刚才早就把燕大富暴打一顿了,他老人家老当益壮,又吃了仙鹤蛋,这四五个村民,还真不够他两只手的。
但是燕大富毕竟还是燕氏的族长,虽然实际约束力几乎为零,但燕老五是个看重宗族的人,他不想这样做。
等等!看到这边说了半天,刚刚打算卖的玉石又飞了,那中年管事不愿意了,他冲出柜台,张开双臂拦住众人,道:你们干什么?这玉石我们已经收下了,哪有你们说不卖就不卖的道理?你们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了?说着,他伸手就要来夺那箱子,燕老五的脾气可暴着呢,直接一巴掌甩过去:滚开!做生意还有你这样强买强卖的啊!燕老五记得,上次就是这家伙冷嘲热讽地拼命压价,这会儿可让他逮着了,直接一巴掌甩开去,那个响亮,三里地外都能听到。
刚才燕二羔还在旁边捂着脸哼哼呢,这会儿哼哼也忘记了,难怪,人家老爷子刚才可是留了手的,这中年管事原地转了三个圈子,噗一口吐出了两颗牙,懵了半天,这才伸手颤抖着指着燕老五:你……你竟然敢打人……我哪里打人了?我打的就是你这个兔崽子!燕老五还想上去踹两脚呢,村民连忙拉开。
他们一个个都是老实本分的村民,来到蒙城这种地方,一个个小心谨慎,丝毫不敢惹事。
燕老五胆气大,丝毫不怕惹麻烦,当然了,后面有人给他兜着呢,他这也算是狐假虎威。
打人啦!打人啦!来人哪!有人打人啦!这边中年管事杀猪一般叫起来,顿时有四五个伙计从会面奔出来,看到管事坐在地上,连忙把他扶起来,道:扈管事,您这是……您等着,我去叫人!那伙计眼看对方只是一些村民,所以连忙表忠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圈众人:有胆你们就别走!转身跑出去了。
咱们赶快走吧……燕大富看情况有点不妙,连忙拽了拽燕老五,这下子事情有些麻烦了,接下来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想走?哪里那么容易!几个伙计把大门堵了起来,官兵马上就来了,你们等着进大牢吧!你说进就进啊,难道这蒙城是你们家开的?燕老五哼了一声,他才不怕呢。
我告诉你,这蒙城还真就是我们家开的!那伙计还在叫嚣着,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骚动声,燕大富的儿子脸色煞白,被堵在门外进不来,就只能高喊:爹!爹!快跑,官兵来了!什么人在我们扈记闹事!堵在门口的伙计们让开路,最先进来的却不是官兵,而是一名身穿青衿的士子,白面皮,三角眼,进来之后一挥手:把他们拿下!两名身穿兵卒衣服的人就进来了,腰挎钢刀,手拿铁链,就打算拿人。
哗一声,刚才还在前面扯皮的燕老五等一干村民,瞬间闪了个干干净净,都躲到了子柏风的后面。
燕老五还拿肘子向前捅了捅,让他向前站点,后面的地方小,站的人多太挤。
秀……秀……秀才爷……两个兵丁一看,顿时矮了三分,腿肚子有点转筋。
整个蒙城府里,秀才怎么也有大几十个,但是现在秀才爷这个称呼,倒像是专门为子柏风量身定做的,别人前面都要加上一个姓氏。
无他,这位新科秀才第一人,历届秀才最嚣张的子柏风,确实是太耀眼了一些。
这两个兵丁之所以害怕,还有另外一重原因,倒不是说他们的将军落千山和这位秀才爷是好友,而是当初子柏风乘着蠃鱼而来,站在蒙城府房顶上的时候,这两位恰好轮值守卫,在一侧看了一个清楚。
虽然被下达了封口令,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可是他们自己一个个都清楚得很。
这位是真真正正的神人啊,连那些鸟鼠观的仙人都被他杀了,自己俩惹到他,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子柏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目光就转向了中间的扈才俊。
他倒没想到,竟然在这种时候又见到了扈才俊。
当初子柏风和扈才俊小斗一把,最终把扈才俊弄得在蒙城府无处容身,跑到一个村子里去当村正去了。
不过扈才俊家里在蒙城算是地头蛇,经营多年,关系众多,不多时就又把他调了回来,在蒙城谋了一个差使。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府君虽然位高权重,但是毕竟是从外地调来的,论到在本地的根深蒂固,远不如这些地头蛇,很多时候,这些地头蛇也可以决定许多事情。
府君不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扈才俊得罪扈家,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说了,若不是有子柏风这家伙横插一脚,当初的扈才俊也算是立下功劳了,毕竟他其实没算错。
不是才俊不努力,都怪柏风太狡猾啊!扈兄,好久不见。
看扈才俊面色变来变去,子柏风却是当先拱手。
当了一段时间的乡正,他也变得世故圆滑了一些,至少明面上的许多做的比之前好了。
扈才俊本来就是非常善于隐藏自己想法的人,刚看到子柏风,冲击力太大了一些,所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看到子柏风微笑行礼,他连忙上前一步,一躬到底:乡正大人!原来这里是扈兄的产业,一时不查,见笑了。
子柏风点了点头,对扈才俊的恭敬很是满意,两人当初同科秀才,现在地位上已经体现出了差距来了,这种感觉……嗯,还不错。
扈兄家里竟然还做收玉的营生,看来我之前还是太孤陋寡闻了。
哪里,哪里……扈才俊道,这里是我家的产业不错,但是只是受一些大人们委托,代为收取。
提到大人两字时,他还抬起手,拱了拱手,以示尊敬。
子柏风的目光顺着他拱手的方向,向上看去。
他自然没有透视眼,看不到楼上有什么不同,但是他对灵气却非常敏感,早就感觉到楼上有几团灵气,而且他们身上隐约有撕扯之力,把四周的灵气都拽了上去。
楼上几位高人是何方仙人,何不下来一见?子柏风不顾扈才俊面色突变,直接抬头追问,本人九燕乡正子柏风,素来仰慕仙人英姿,几位仙人驾临蒙城,何不出来一见?子柏风倒是不怎么担心,因为从这些人身上的撕扯之力来看,这些人的修为也就是比鸟鼠观那些年轻弟子稍强一点,子柏风左袖小青蛇,右腕束月剑,两大杀器傍身,还真不怕这些普通的修士。
子柏风连叫了三声,才有一个青衣中年修士出现在楼梯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子柏风,一脸傲然之意,冷冷道:凡俗之人,妄想面见仙人,痴心妄想,还不速速离去!如果不是自持身份,他们怕是早就出手教训子柏风一番了。
子柏风倒是愣了一下,当初非间子、非幻子、曲龙子等人见到自己,都面带异色,显然能够看出自己的特殊之处,眼前这人,身上灵气也就是和一名普通的鸟鼠观修士差不多,倒是骄傲得很。
叔祖!扈才俊看到这名修士,连忙低头行礼,那仙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返回了楼上。
哈哈哈……燕老五看子柏风吃瘪,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这位亲眼目睹子柏风杀过仙人,对这些仙人哪里有丝毫的惧怕之心。
第一一〇章:一村打铁名刀刘晦气……子柏风揉了揉鼻子,没想到遇到一个没眼力劲儿的,竟然没看出来他其实是一名高人。
什么凡俗之人,妄想面见仙人,奶奶的老子仙人都快杀了有一打了,面个屁啊面!面你娘的基吗?笑什么笑,走了!看燕老五那边还在笑,子柏风气不打一出来,本来还打算和这些家伙商量下价格呢,这下子什么都不打算干了。
得,咱回家吧。
看子柏风走了,其他村民也连忙跟上,燕大富的儿子本来拉着车子呢,现在把车子丢给老爹,自己走上前来,就想帮子柏风牵驴,看他那双眼闪闪的样子,似乎对子柏风极为好奇羡慕。
谁知道踏雪还看不上这个小子,看他的手伸过来,张口就咬,他连忙缩手,踏雪这才昂着脑袋,啊啊叫着走了。
刚刚出门,子柏风就看到有几个村民躲在角落里,正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是刀刘村的。
看到那几个村民,燕老五对子柏风道。
刀刘村,就是二黑的村子,也是当初那个刘子艳当村正的村子,此时也是子柏风下属的一个村子。
还有几个是祝庙的。
燕大富的儿子也兴奋地说道,能够和子柏风说上话,他非常紧张。
我记得祝庙的人不采玉吧。
子柏风压低了声音,问道。
刀刘村倒是采玉,不过不算是主业,刀刘村有一处铁矿,他们那里铁匠多,曾经出产一种名刀,所以才有了刀刘村的名字。
不过回来铁矿也和玉石一样枯竭了,他们的日子就格外难熬,算是这几个村子里,最难熬的一个。
但是祝庙却不怎么采玉,从这个村子的名字就可以听出来,祝的意思是男巫,他们那里就是一个男巫庙,据说祖上的时候出过仙人,后代就神神叨叨的,很多人出去之后,就挑着一杆长幡,为人算命、看风水,算是继承祖先家业。
现在在下燕村的也有几个,算是瞎婆婆麾下大将。
估计是之前祖辈上山打猎顺路找到的玉石。
寻玉也算是一个技术活,燕氏的寻玉是其中的一绝,他们祖先留下的《玉经》是一部分原因,另外一部分则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擅长寻玉这种活,有一种血脉上的优势。
其他的村子稍差,但如果是代代寻玉,也积累了许多的经验教训。
但并不是说其他人就没有找到玉石的机会,同样在鸟鼠山生活,零星捡到几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往年就有这种情况。
他们不以寻玉为生,对玉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只当这东西是果冻色的银子,卖玉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这些日子来玉商这里卖玉的,多是这样的人。
看来老刘家饿惨了。
燕老五叹息道,一旦荒年的时候,祝庙的大大小小的人就散出去,游街串巷,半讨半卜,也算是一种营生。
但是刀刘村的人一大半是铁匠,一小半是玉工,两大支柱最近都不行了,往年刀刘村可是比燕氏更富有的村子。
他们想要卖,就去卖吧……子柏风也管不了他们许多,刀刘村几乎没有人来下燕村这边,固守着自己的村子,子柏风不怎么想管他们,不过有一点子柏风不得不顾及到,那就是二黑家就在刀刘村。
子柏风出发来蒙城之前,老爹和二黑也去了刀刘村,他们打算把二黑的老娘接过来。
当年二黑还有一个哥哥,不过却是在十来岁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死了。
二黑的老爹也是因为伤心留下了病根,加上劳累过度,前段时间也去了,家中只留下一个老娘,托邻居照顾着。
那时候刀刘村还没到吃不上饭的程度,子坚带二黑走的时候,也给二黑娘留下了一些银钱。
但是现在年头太坏了,难保她一个女人在家里不受欺负,子坚也早就合计着要把她接过来,就住在自家原来的院子里。
子坚给二黑的那些零花钱,二黑都不舍得花,悄悄攒了起来。
平日里二黑去修磨盘,子柏风也给他算工资,再加上上山寻玉寻到了几块玉石,二黑就有些坐不住了,这天支支吾吾地跟老爹说想要给老娘送些粮食。
子坚喜欢这孩子的孝心,他一合计,就决定让子柏风顺道捎带他们一程,等到回程的时候,再去把他们捎回来。
现在几十里的路途,对子柏风来说,还真不算是什么事儿,一脚油门的事儿。
把燕大富父子送回了燕村,把燕老五留下监督他们把玉石放回去——其他人就直接跑着回去了,子柏风的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
然后子柏风就又转道直奔刀刘村。
刀刘村在子柏风领地的最边缘,距离蒙城较远,但是水道却很畅通,据说往年刀刘村就是利用这里向外运送铁矿、铁器的。
和其他村子一样,刀刘村也在山坡上,远远看过去,山坡上还残留着一些矿洞、坑道,小溪的两端还有许多的炉子,一边是大瓮一般的容器,一边是一人高的风箱,这是刀刘村冶铁用的。
而在炉子的旁边,往往还有铁砧铁锤,只是现在都已经锈迹斑斑,风箱也几乎已经腐朽。
二黑他们一家,其实也不算是不务正业,这些风箱、坑道里面的一些木质设施,都出自他的祖辈之手,他的父亲做风箱也是一绝。
在水道旁边,还有一处码头,此时也已经荒废了,子柏风在码头旁边等了一会,没见到老爹过来,有些疑惑。
他们明明约好了,大约这个时辰,就在这里等着的,怎么没人了?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子柏风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两条锦鲤,叮嘱了一番,然后就跳下船,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踏雪跟着跳下船,荒草中晃了一下,就见一个黑衣的长脸少年紧紧跟在子柏风的身后走了。
子柏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刀刘村了,刀刘村依山而建,似乎是为了防止火灾,村子里草木极少,建房子用的都是石头,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处炼铁炉,不过此时这些炉子上都快长草了。
刚进了刀刘村,就听到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其间还有子坚和二黑的声音。
听到他们的声音虽然很大,却并不怎么焦急,子柏风倒是放下心来。
一路行去,就看到村子中央的一处空场里,围满了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站在人群中,这个人子柏风认识,刀刘村的族老刘大刀,他正在大声说着什么,很是激动,他的身边站着的,却是子柏风同科秀才,刀刘村村正刘子艳。
刘子艳其实也是刀刘村出身,刀刘村的人世代挖矿冶铁,一个个骨架子都很粗大,难怪刘子艳长的那么高高大大,不像是秀才,原来是出身铁匠。
空场上吵吵嚷嚷,怕是有二百多号人,老人小孩围的水泄不通,子柏风等人挤在后面,就只有几个孩子看到了,也没怎么在意。
各位父老乡亲,我也知道各位在担忧什么,但是咱们刀刘村世代打铁,除了打铁,咱们也没啥能够拿得出手的手艺……反正现在村子里也没啥粮食了,这些铁器留着也没用,不如融化了打些兵刃,我听说南方现在正在战乱,如果能够卖到南方去,说不定能卖个好价……子柏风瞪大眼睛,这才注意到,人群里的人,都拎着铁锅铁铲铁锨什么的,咋一看还以为要去打群架呢,而子坚、二黑和二黑娘也在人群里,拎着一件铁家什,时不时地附和或者反对。
而在空场中央,已经堆着一些铁锅铁盆什么的。
刀刘村的铁器比别的地方多得多,其他地方除了猎刀之外,其他东西谁舍得用铁做?难道这是砸锅炼钢?子柏风瞪大眼睛,看着中间大声呼喊的中年人,这家伙还真有想法!砸锅炼钢这种事,咋一听似乎很不靠谱,原因人人都知道,当年甚至有拿锅加水煮铁的,以为煮上一百天,就能把铁煮成铁水了。
但那是什么年代?西方国家都开始看电视了。
土法炼钢都落后两千年了。
但是这是什么年代?这些人是什么人?他们一个个都是炼铁的行家啊,武器的附加值一直都很高,把家里不用的家什融化了,炼成钢铁,打造成兵器卖到战乱的南方去,这是在发战争财啊!众所周知,战争财都是暴利啊——前提是能够活着拿到钱。
这家伙……真是一个人才啊!难怪老爹在这里凑热闹,估计老爹也觉得这事靠谱。
子柏风和踏雪两个挤到了老爹的身边,老爹一看子柏风也来了,介绍了二黑娘,然后抬手指了指正在说话的刘大刀,道:我觉得挺有道理,你觉得呢?是挺有道理,就是太难操作了。
子柏风皱起了眉头,大鹤就是从南方来的,大体情况子柏风也了解,但从这里到南方战乱之处,足足有七八百里地,而且到了兵荒马乱的地方,怎么找到买家,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怎么拿到钱,怎么安全回来,都是问题。
总比饿死好不是吗?子坚叹了一口气,他们两父子还曾经讨论过刀刘村的问题,觉得这个刀刘村的人食古不化,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去下燕村那边吃救济粮,谁知道他们也在积极自救。
看到这里,子柏风觉得自己这个乡正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难当,这三千村民又不是三千鸡仔,只知道张着嘴吃,不知道自己找食,他们也都是人,一个个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