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空岛那边已然无事,太平道于今日凌晨,已经全数撤出了东海。
说到此处,玄生子的声音又顿了顿,声音嘶哑道:无名山一战,师弟庄无道联手月熊道人,东吴陆沉君,离国姜羽,在无名山下重挫移山宗,诛杀定海公许维。
此时东南乱局,都已迎刃而解。
东泉宫与含光山,已联系我宗,准备遣使向我离尘求和。
移山宗昨日,攻打离京未果之后,亦退回东离之南。
啊!玄灵子一时失神,忘记了操控飞舟,以至这舟船颤动,差点栽入到了海中。
满眼都是惊愕不敢置信之色,眼神茫然无解。
姬奇武亦是‘霍’的一声,长身站起。
一刹那间,竟有些惶然失措。
无名山大胜?此言到底是真是假?此乃宗门谕令,由我代为传达,总不会诓你!玄生子师兄?姬奇武再次一愣,只觉玄生子的语气,生硬的可怕。
何止是冷淡疏离而已,更似乎对他心怀不满。
问了一句,却得不到对面回应,姬奇武只觉胸中冰凉一片。
那么我离尘宗,最后折损如何?我离尘宗共死伤一百三十余人,我宣灵山一脉六人战死,明翠峰弟子死伤近百人,其中筑基境三人。
其余皇极峰,翠云山也有十余人死伤。
玄生子似乎是强耐着性子,回答着姬奇武:反而是移山宗,损伤惨重。
除了三位金丹战死之外,还有两头三阶水猿,亦葬身在月熊道人手中!离国易帜,许氏族诛。
整个离国,都落入我离尘手中。
三位金丹?翠峰弟子死伤近百人之巨?姬奇武眉头紧凝道:真是那庄无道所为?莫非是那移山宗主攻,并非是无名山方向,而是望石山?望石山,正是此前明翠峰一脉的驻地。
那玄灵子回过了神,也不敢置信的摇着头道:绝不可能?那庄无道,不过一个练气境中期,以他的修为,连那座‘正反两仪无量都天大阵’都掌控不住。
十成威能,不能发挥七成。
一年前离尘本山大比,更是避而不战,是公认的怯懦。
再说当时那无名山,根本就已是绝境——有些人,外勇而内怯,临阵而逃。
有些人,外怯而内勇,真正危急之时,方显英雄本色。
无道师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真正大丈夫!玄生子语透讥讽鄙薄之意:无道师弟他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师弟入门不到两年,却已是练气境九重楼境界,远超过莫问李昱二人,《上霄应元洞真御雷真法》已确认是第二重天境界。
更据说早在一月之前,节法真人就已料到了东南危局,某人难当大任,早早就遣窦文龙师弟,将首座印玺,送至无道师弟手中,命其危急之时,代真人他掌管无名山一切事务,守战之策。
事后果然一如真人所料,真人他确是慧眼识人,不似我,真是瞎了这双眼睛。
之前还能克制,这时候却是再无法压抑那怒气与厌恶。
师兄!姬奇武面色苍白,本想说‘当时无名山若有一线希望,我也会留下与同门共生死’,然而这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心里更关注的,却是玄生子后一句。
一月之前,窦文龙就已将那首座印玺,送到了庄无道的手中。
这是料定了他姬奇武,必定会早早就脱身事外么?姬奇武双拳紧红,目中赤红,死死的咬着唇,唇角处溢出血来也未察觉。
月熊道人,离国姜羽,这二人怎会倒向我离尘宗?有没有可能,是节法真人在背后指点?月熊道人据说是无道师弟亲自说服,至于姜羽,则是师弟遣灵奴北上,与其联系。
至于背后指点,姬师弟你认为有此可能?移山宗以‘万域引灵封识大阵’,封绝十二万里地域,定海公许维叛前,更无丝毫预兆。
节法真人远在离尘本山,来往通信需数日之久,对无名山局势茫然不知。
怎可能指点庄无道如何破敌?即便真是节法真人在背后指点,庄无道在台前的表现,也足可使人眼前一亮。
玄生子似已懒得多说:我原以为姬师弟你,是灵华英师叔重伤之后,未来我宣灵山之栋梁。
然而师弟所作所为,却实是令玄生子失望。
言尽于此,望师弟你日后能好自为之,莫要再蹈覆辙!话音落后,那通音螺就再无了声音,已是彻底断绝了联系。
而也就在同一时间,姬奇武手中的那枚红色小箭,也陡然炸开,化为了粉尘碎末,纷纷洒下。
姬奇武眼神怔忡茫然,知晓这是玄生子,借此信符,表达割袍断交之意。
对他欣赏有加,相交十年的玄生子如此,可想而知,宣灵山内的他人,对他的态度会是如何——……连续五日,无名山上下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无数来自东离各处世家的使者,不断的出入此间。
而整个吴离二国,此刻亦是风起云荡,潜流起伏。
局势剧变,离尘移山攻守易态势。
放诸于地方,东离国内,有无数的势力世家因这一战,崩灭云碎,也有不少人,因势而起。
庄无道在自家小楼内,却颇是清净。
自从将正反两仪无量都天大阵,交给苏秋执掌之后,他就再未出过门。
借口大阵关键之时自己失误,令明翠峰一路最终损伤惨重,需要闭门思过反省,庄无道彻底避开了外面的纷纷扰扰。
此时也确实无需他去做什么,无名山已经彻底转危为安,再无失陷之险。
那些断裂的地脉,都已重新修复。
只周围五十里方圆之地,因地面塌陷,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至于东离国内,他虽是首先与离国的太上国君姜羽联系。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有诸位金丹接手,稳定东离乱局,将移山宗势力逐步驱赶出离国国内。
来自离尘本山的第二批人手,已经在两日之前抵达。
总共一百二十位筑基修士,以及两千练气境。
使离尘宗部署在吴离二国的实力,彻底超越移山宗,光是筑基境的修士,就已达四百余人,大有举宗南征之势。
金丹修士,亦增至到十五人之多,加上此刻守在吴京的月熊道人,姜羽王修,以及吴国陆沉君,光是金丹境的强者,已增至二十。
有如重锤,悬在移山宗头顶,引而不发。
而似那东离许家,却早已在离山宗上下弟子群情汹涌族,被全数族诛。
——无道你可知,如今你已是名震东南?当初听说许维死在无名山下,我真是不敢置信。
此刻在庄无道对面坐着的,正是北堂婉儿。
在这次战事了结之后,就因心忧家中安危,匆匆赶回了越城。
然后第一时间,自然是来拜访庄无道。
而此刻北堂婉儿,满眼都是好奇迷惑之色,似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般。
现在人都说节法真人,慧眼识珠,灵华英之后,居然收到你这样一个弟子。
你们宣灵山一脉,仍旧还有希望,不止是你们宣灵山的门人,对你敬崇有加,便是其他二山七峰,你如今也不乏仰慕之辈。
你只说人敬我,却不说恨我之人,想必也不在少数吧?这倒是,吴离二国,不知多少人对你恨之入骨——移山宗大败,有无数人因投机不成,站错在移山宗一方,而家破人亡。
不过北堂婉儿此刻想的,却是明翠峰一脉,知晓当日无名山突然断去接应,正是出自庄无道的手笔之后。
不知有多少明翠峰弟子,是恨不得将庄无道生吞活剥。
便是皇极峰内,也不是没有指责陆沉君的声音,眼看着庄无道下此毒手而未阻止。
不过他们皇极峰内,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无道你最近出门,尽量小心些,最好是不要与明翠峰的人照面。
是么?庄无道并不在意,他总不可能使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他此刻,正专心把玩着手中的一套冰色灵剑。
总共十口,正是得自水底洞府的一套‘极光冰魄剑’。
是北堂婉儿专程给他送回来,而法禁也已经恢复到了二十九重楼,看来北堂古月两家与夏氏,在战起之前,的确是下了不小的本钱。
他料到这几家,绝不敢私吞他的这套剑阵。
却没料到,这套剑阵还回之后,自己还占了不小便宜。
光只是十张三阶上品的‘宝禁符’,就已价值不菲了。
若自己去收集,不知要花费多少财力。
只可惜,这套剑阵的品阶实在,他庄无道也用不上。
他门下的聂仙铃,倒是有着超品阶位的冰灵根,然而要修到金丹初期境界,有足够的法力运用这套剑阵,还不知要等多久。
还是等回山之后,找那雪心斋的王绝,把这东西给卖了。
这套剑器底子不错,大有希望恢复三十七重法禁,成套的剑阵法宝,想必那雪心斋会极感兴趣,或能使他大发一笔。
第二七零章 相繇灵血除此之外,还有那‘冰封千里’的宝符,这一战总共使用了两次,只余一次的施展机会,然而毕竟也是元神境真人的玄术神通,宝符的品阶也高达四品。
庄无道随手将这些用不上的东西,收入到了自己的乾坤戒内,然而好奇的望着北堂婉儿。
无事不登三宝殿,婉儿到底来寻我何事?北堂婉儿的唇角抽了抽,狠狠的瞪了庄无道一眼。
不过却并不急于道出来意,而是继续好奇地问:你现在,真已是练气境九重楼?上霄应元洞真御雷真法第二重天境界?莫非是身有隐灵根?这是此刻离尘宗上至元神,下至练气,所有人最感好奇之事。
庄无道到底有无隐灵根在身?又到底是几品的灵根,使庄无道在短短二年之内,就连续提升了四重楼境界?九重楼境界的修为倒是不假,《上霄应元洞真御雷真法》我也确实到了第二重天。
庄无道端起了茶盏,轻轻吹着气。
至于隐灵根,干卿底事?庄无道!北堂婉儿一阵气结,恨不得将手中的茶杯,砸在庄无道的脸上。
不过也知眼前这家伙,就是这样的性情。
口风极紧,若是不想说,那么无论美色诱惑也好,酷刑逼迫也罢,都难使庄无道开口吐露半字。
想了想,北堂婉儿只能无奈道:算了,我懒得管你。
不过你至少需让我知晓,比之那莫问李昱如何?此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除我之外,绝不会有旁人知晓。
庄无道闻言,眼神怪异地看着北堂婉儿。
似能看出北堂婉儿身后,那八卦之火正在熊熊燃烧。
顿时噗嗤一笑,而后沉吟着道:那莫问我还看不出究竟,不过大约不是我对手。
至于那李昱,我还不至于放在眼中。
真要对战,此人应不是我三合之敌,可至少领先他六年,进入筑基境界。
此时的他,无论武道术法,都已造诣不小,灵根亦不输人。
自然也有着傲视一切的信心,否则何谈‘横行无忌’?不过他之所以说出这番言语,向北堂婉儿交底,却并非是因二人的交情。
而是自家师尊,节法真人古怪态度。
其实庄无道,此刻最好奇就是节法,为何早早的就把他推到了前台?与司空宏之前的交代,大相径庭。
庄无道猜测,要么是节法真人,已经有足够的把握,不畏那明枪暗箭护他周全,要么是需借他庄无道之身,从水底之下引出些什么。
既是如此,他在北堂婉儿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不是你三合之敌?北堂婉儿声音,不自禁的尖利拉长,身躯也挺直,差点腾身站起,半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新坐稳。
你倒是大言不惭!你可知李昱,不久前也突破练气境八重楼,修习的上霄万木雷象神决,也已经到了第二重天境界?庄无道即便有着隐灵根,也应高不过超品。
二人修为差距其实不是太远,灵根也相差仿佛。
庄无道的实力再强,也不可能三合之内,将李昱拿下。
除非庄无道的修为,已达筑基,有着一个境界的差距。
那又如何?庄无道目光平淡,仿佛是在说着什么天经地义之事。
他岂不知李昱的上霄万木雷象神决,以至第二重天。
可若连李昱则样,都不能三合之内胜之,那他还不如找一块豆腐撞死!你——北堂婉儿半信半疑,眼珠微转,思忖了片刻,就又平静了下来。
算了!大话谁不会说?反正再有两年,又是一次大比,那时候自然能见分晓。
两年?未必需要两年。
庄无道摇头,想起了不久前,自己对北方天机碑的感应,还有那枚‘万象星罗命机盘’。
估计至多年底,天机碑发布的新一期颖才榜就会出世,若他所料不差,自己这次定然会是榜上有名。
婉儿你这次来到底何事,可以说了。
不愿说的话,那就请回如何?你知道我这里时间不多。
喝茶聊天难道不好么?修行之道,一张一弛,我看你日日修行不得空闲,这才好心来寻你说话解闷。
北堂婉儿一声轻哼之后,面色也渐转为凝重:我听说定海公死后,不但留下了高达一百万顷土地,还有大片的盐田珠场,楼船千艘?除此之外,我们北堂家,也对许家经营的那些生意,颇感兴趣。
庄无道不由挑眉,他料到会是如此。
许氏族诛之后,留下大量的产业与生意。
许维死后,东离北方十六州也有近半世家,或逃或亡,正处于真空。
北堂家会对许维的遗产感兴趣,并不使人奇怪。
尤其是那些战船,北堂家绝不会容许这些船只,落于古月家之手。
然而首先联系姜羽的,却是他庄无道。
以至于离国王室,倒向离尘之后,天然就与宣灵山一脉亲近。
而此处东南大局,也已被宣灵山一脉主导。
古月明身为宣灵山弟子,古月家势力,要想进入离国,远比北堂家轻易。
而北堂家要想与前者公平竞争,就需借用外力。
此事他早有决断,也没怎么犹豫,庄无道就直接一颌首道:我可书信一封,由你带给姜羽前辈。
至于他是否给我这个颜面,就非是我能意料干涉。
只需你书信一封,就已足够!北堂婉儿笑靥如花,此时的庄无道,已经是离尘宗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经历无名山一战,所有人都知他前途远大。
有庄无道亲自开口,姜羽只要稍明晓事理,有些远景,就绝不会驳了庄无道颜面。
只需姜羽稍加照拂,北堂家就足以从许氏留下的遗产中,撕下一块肥肉。
这是一百枚三阶蕴元石,六十枚养神丹。
若然能够事成,我北堂家另还有重酬。
说话之时,北堂婉儿又将一个包裹,放在了庄无道的身前。
而庄无道也毫无推拒之意,坦然接受。
这在离尘宗内,本就是常态,早已约定成俗。
离尘修士接受凡俗势力的‘馈赠’之后,为这人办事,在一些事上提供方便,甚至庇佑其族。
而这几日来,也不知欲多少人寻上门,欲打通与他这里的关节,却都被庄无道拒之门外。
不是洁身自好,而只是嫌麻烦而已。
那些小家小族,大多财力没什么财力,根本拿不出能令他心动之物。
反而他这里,要付出许多,太不划算。
至于北堂家,倒是有这个资格,然而庄无道,却是在不愿与越城再有什么牵扯。
若非是北堂婉儿求上门,庄无道根本不会去理会。
不过既然是为北堂家出了力,自然要收取报酬,总不能白白的就让他们占了便宜去。
他与北堂世家已然了结所有恩怨,彼此之间,除了北堂婉儿之外,就只剩合作生意的关系,所以这些蕴元石养神丹,他是拿的心安理得。
……待得北堂婉儿离去,庄无道却是皱着眉,陷入了凝思。
北堂婉儿并不是第一个找上门,在她之前,还有百兵夏氏带着夏苗亲笔信,赶至此间。
他原想从越城这漩涡中脱身,不再理会。
然而看这情形,却是卷入得越来越深,与越城三大世家,都有着不小的牵连。
摇了摇头,庄无道也不去看那包裹内,到底有些什么东西,随手就收起。
而后又取出了一物,摆在了自己身前。
这是一张布帛,看似破烂古旧,与普通粗布没什么两样,然而庄无道曾经试过。
不但水火不入,更不惧兵刃。
哪怕他以体内的石明精焰烧灼,也是无法接近到这张布帛的三尺之内,而即便是以他手中法禁层次最高的极光冰魄剑,也无法将之斩开。
当日许维战死,身上的遗物,都被姜羽几人,瓜分了干净。
包括月熊道人在内,几个金丹都想窥破许维,能够召唤相繇法相的秘密。
为了许维随身的那几件灵珍,几人差点撕破了脸皮。
却唯有这张布帛,就藏在许维的衣襟之内。
在许维身躯被陆沉君‘乾天太乙神雷’炸散之后,此人的护身道衣亦随之四散,洒落四方。
在场诸人,无一个注意的其中异常。
只有庄无道,得云儿的指点,在战后悄无声息的,将这块破布取来手中。
不过这块破布,卖相实在是不怎么样,甚至一点灵气也无。
若非是云儿亲口所言,他真不敢相信,此物就是沾染了‘相繇’灵血之物。
而这几日,庄无道在自家小楼内闭门不出,就是为参演其中的奥妙。
此物每遇极寒之力时,那本来一无所有的布帛,就会显现出许多冰蓝色的条文,繁复而奥妙,富有玄理。
更有部分上古道文,蕴藏其间。
庄无道是在探究此物材质时,才偶然发觉了这异像。
当时也直觉的就认为,布帛的这些纹理道纹,必定不同于寻常。
而这五日时间,他也总算是摸到了几丝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