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我来寻庄兄,却反而让庄兄四处寻觅在下,燕某实是愧煞,抱歉了!燕鼎天刚停下了遁光,就一脸的苦笑,摊着手万分歉意的解释道:大约半月之前,燕某实在忍耐不住,闯了那处禁地,结果险些濒死,最后仅孑身逃离。
一身法器丹药符箓,大半都丢在了里面,那‘神木牵机引’的总符也在其内。
此时的燕鼎天,确实是境况不佳。
一身衣物,破损了十余处之多。
手上的乾坤戒,也消失无踪。
右边的衣袖已不见了踪影,以手肘为分界,肤色明显有不对。
上臂微黑,下臂泛白。
只要对断肢接续稍有些经验的修士,就可知此刻燕鼎天的右臂曾经被截断过,不久前才又新生而成。
不用猜都可知,燕鼎天的小虚空戒,应该是与那断臂一起,被斩断开来。
这位是西方镇龙寺的智渊。
燕鼎天又为庄无道,介绍着身侧的那位沙弥:若非是这和尚援手,我这次都未必能够逃脱。
也多亏了智渊和尚的高深佛法,我这条手臂,才能这么快就接续再生。
修士的四肢身躯,只要不是毒伤煞伤之类的特殊伤势,都可接续重生。
然而修为越高,就越是麻烦。
这智渊能够在十五日内,就使燕鼎天复原如初,一身佛法医道,的确堪称精深。
西域镇龙寺的大名,他也是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了。
庄无道看了此人一眼,正欲行礼见过。
那智渊和尚却蓦地突兀踏前一步,目中精芒隐透道:庄施主,我方才听燕施主说起,第二层的那枚龙须菩提枝与六枚菩提子,都在你手中?嗯庄无道眉头微挑,神色顿时就冷了下来。
一丝隐隐约约的拳意,萦绕周身。
这个智渊,莫非也是欲如法智一般,要出手强抢不成?那龙须菩提枝与菩提子,的确在我手中,不知和尚意欲何为?尤其后面四字,一字一音,暗含杀伐。
不敢!那智渊见庄无道的语气神态,才知不妥,忙又退后一步,眼含歉意:却是和尚我失态了,那龙须菩提子,事关我宗一位大僧正的生死。
龙须菩提枝,亦是佛门罕见的圣物。
智渊一时情急,还请施主见谅。
佛家等级,比之道门更为森严,并不以练气筑基境来称呼。
而是以功果论高低,沙弥,和尚,僧正,大僧正。
据云儿的说法,大僧正之上,还有权僧正,禅师,先觉,法主,大法主等等,与道门九阶对应。
再之上,就是金刚罗汉的果位。
然而这一界中,佛门却以大僧正为首。
到了这个境界,便可执掌一方佛土,与道门元神真人比肩。
庄无道却似笑非笑,斜目看了那一言不发的燕鼎天一眼。
那么和尚你的意思,是想要庄某将此二物相赠?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施主误会?智渊怎敢有此意,也自问不是施主对手。
智渊摇着头,肃然解释:智渊之意,是欲与施主交换。
龙须菩提对施主无甚大用,对我镇龙寺而言,却关系我宗气运。
智渊所指的宗,却是法华宗。
道家有诸多支流,佛门却又有大乘小乘之分,而小乘佛法,又有八大禅宗。
法华宗,正是其中之一。
西域镇龙寺,则是法华宗的祖庭。
交换?庄无道这才释然,反而是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的姿态,倒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这也是两个月来的经历,让他心神始终紧绷,对任何人都心存警惕之故。
这倒是使得,就不知智渊和尚,准备以何物换取?若是划算,他自然是想要尽早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五阶的赤练清宁砂四十九颗,据说贵宗的叁法真人,正以五百万善功,收取此物。
见庄无道神情淡淡,不置可否,智渊又增了一句:以我镇龙寺的信用担保,我法华宗诸天神佛见证。
不管我智渊,能否将这株龙须菩提枝安然送回。
我镇龙寺都会在三个月,将施主之物送至离尘宗。
庄无道微微动容,这就有些意思了。
龙须菩提枝这样的奇珍带在身上,必定会遭无数人的觊觎,尤其是燎原寺,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
可以预见,他之后返回离尘宗时,必定凶险重重。
智渊之意,是这株龙须菩提枝,今日就可交托给他。
这是打算把这烫手的麻烦,立时就从庄无道的手中接过,使他从此脱身事外。
四十九颗赤练清宁砂,确实不能与龙须菩提枝比拟。
然而他走出离寒宫,也未必就能安然将此物带回离尘。
可以!只略一思忖,庄无道便已有了决断:就是不知和尚你,是否能做得了主?又该如何证明?只有镇龙寺的背书,以法华宗诸天神佛见证之誓,他才不用惧智渊反悔。
镇龙寺乃这一界中法华宗的祖庭,又是西域大宗,不会为了这区区四十九颗赤练清宁砂,而毁了自家信誉。
贫僧本是新晋弟子,入门不到十年,位卑言轻。
然而临来之前,幸得几位师祖宠爱,得授本宗‘护法戒印’,当可释施主之疑。
智渊说话时,将一个小小的血红色印章,托在手中。
庄无道目光,顿时就缓和了下来,这就与无名山一战时,节法授予的首座印章一样,持者能有主持方便之权。
且有镇龙寺的诸位大僧正的佛法加持,名份更在离尘首座印章之上。
这个智渊,定然是深得镇龙寺的几位大僧正看重。
还有那六枚龙须菩提子,我镇龙寺可拿出六枚九曲沙参果来交换。
比不得菩提子,然而亦可开灵窍神通,不知施主意下如何?庄无道这就有些犹豫,九曲沙参果生于沙漠地中,藏于地下,亦是最顶尖的奇珍,可以复制元神境以下,三品的伪灵窍,同样也是两次,在窍穴九孔之外,再打出两个孔窍。
而这天一界中,据说总共也只有四十株沙参果藤,几乎被镇龙寺一家垄断。
不过这沙参果,却只有一桩坏处,那就是一人一生,只能服用一枚。
迟疑了片刻,庄无道还是微微摇头:龙须菩提子我最多只能给你三枚,其余我另有一些用处。
却是想到了自家的那位灵奴,海涛楼那位前任楼主留下的遗产,他并不觊觎,然而平等交换,总是可以。
即便是那个传言,是子虚乌有,庄无道也无所谓。
只需解开三寒阴脉之困,聂仙铃潜力无穷。
归还他这三枚龙须菩提子,或者等价之物,轻而易举。
究竟还是怜惜聂仙铃的天资,不忍其荒废。
智渊蹙了蹙眉,不过还未等他说话,庄无道就又开口道:不过我这里,另还有一枚优昙果,价值不在龙须菩提子之下,亦是佛门圣物。
四枚圣果一起,用来交换四枚九曲沙参果可否?优昙果?智渊眼里,一丝喜意闪过,而后果断道:这也使得。
优昙婆罗果比之龙须菩提子更难见,更适于参悟佛门的功法神通。
后者也只比前者,多出开启灵窍之能。
二人谈妥之后,交易时也都极其干脆。
智渊首先指着法华宗供奉的诸天神佛立誓,而后那‘护法戒印’也在片刻之后,喷出了一束红芒,将从天地间降下的一股冥冥之力,引入戒印之内。
这是镇龙寺加持佛法意念于其上的几位大德高僧,也认可了智渊之誓。
无这几位大僧正的同意,即便智渊持着这‘护法戒印’,也无法使誓言生效。
庄无道也是爽快之至,就把手中的龙须菩提枝与菩提子,都交付到了智渊手中。
交易达成,双方都感觉亲近了几分。
庄无道也对智渊,颇生出几分好感。
这和尚不错,性情爽快利落。
同是佛门弟子,却没有法智的咄咄逼人。
至于是否法智的前车之鉴,让智渊转了性情,庄无道就不知了。
燕鼎天之前不曾插言,此时才微微笑道:恭喜二位,今日各取所需。
既然此事已谐,不如再商量助我取宝之事?庄兄你既已寻到此处,想必也是愿助我一臂之力。
庄无道闻言不答,先是深深看了燕鼎天的右臂一眼,而后才问道:我想知道燕兄,到底想要为何物?在那处所在,又到底遭遇了什么?燕某所谋者,是一枚镇龙石,据说可镇压皇朝龙气。
百万年前,有一皇朝名为‘大夏’,其国主曾得九枚镇龙石,所以国势大振,极盛之时亦曾占据了天一界半壁江山。
据说当年的离寒宫,就是因与大夏皇朝两败俱伤,这才突然衰落,在短短百年之内,就销声匿迹。
而大夏朝的九枚镇龙石则早早就已散落不知去向,我是从上古一些残典中,知晓这离寒宫的第三层,可能有一枚镇龙石存在。
燕鼎天也没怎么犹豫,就苦笑道:吾听人言,若能得此物,必可得大灵国龙气聚于一身。
所以冒险入离寒宫一行。
却没意想,自己会落到差点身死魂灭的下场。
第三六零章 阴冷入骨燕鼎天口中的禁地,就在距离三人相遇之处的一百六十里外。
正是那枚‘神木牵机引’,指向的方位。
而使燕鼎天断臂逃遁的,却是一只三阶初期‘剑魍’。
这已是金丹层次,即便真正的实力,远不如真正的金丹修士与三阶妖修,可也远远凌驾于许多筑基后期的修者之上。
而其寄托的剑器,至少也是四十重以上的法禁。
庄无道听了之后,倒是颇感兴趣。
这离寒宫第三层,只能容许筑基修士与二阶的妖兽邪物存在。
燕鼎天去过的那处禁地,却有着三阶初期的‘剑魍’,必定有什么不同寻常处,使人好奇。
虽说是此去吉凶难测,然而这世上又有哪一样事没有风险?只需在他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就可一试。
关键是燕鼎天所说的一样东西,让庄无道颇为心动,必欲得之。
也不止是他,便连智渊,也颇为好奇。
此番与燕鼎天同行至此,就是为往那禁地一行。
至于那镇龙石,庄无道却是无所谓。
且不说那龙气一说,虚无缥缈。
即便是真,燕鼎天得到了,也不过就是使大灵国更强一些。
离尘宗地处南面边陲,与中原大灵国隔着数十万里地方。
大灵国势在怎么鼎盛,也与离尘宗没什么关系。
花了三日时间,三人终于寻到了燕鼎天所说的位置。
这里却是一个方圆百余里的湖泊,湖水碧蓝清澈。
不过当人用眼望时,目光也很难穿透水内十丈。
这就是离寒宫的禁池宫!据说百万年前,只有能从禁池宫中全身而退的弟子,才有资格成为离寒圣子。
见庄无道与智渊二人,皆是满脸的疑惑,燕鼎天笑着解释:所谓离寒圣子,就等同于庄兄在离尘宗内,本山秘传弟子的地位,离寒宫却以圣子圣女来称呼。
庄无道这才释然,可当目光在湖泊之上扫过时,眼中又浮起了疑惑之色。
既然名为‘宫’,那就应该有大量美奂美轮的奢华建筑才是,然而此处只有湖,而没有所谓的禁池宫。
这次同样未等庄无道询问,燕鼎天就已主动解释道:这禁池宫,本应该是在中央处小岛上。
然而百万年时间,这一层离寒宫世界,也历经沧海桑田,那小岛不知何故,已经沉入到了水底深处,在湖下三千丈。
智渊闻言,顿时大皱其眉:燕施主该早提醒我二人,这里需要用到避水术。
镇龙寺地处天一西陲,那处土地都较为干旱,更有大片的沙漠。
镇龙寺弟子的武道,一向称雄于世,然而在避水法门上,较之其他的宗派,却要大为逊色。
庄无道却是无可无不可,他的磁遁之法,陆地水上都一样。
不客气的说一句,除了那些专修水遁之人,任何遁法在水,都会被他克制。
避水之法其实无需担忧,我这次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三枚二十四重法禁水遁珠,由天道盟的几位炼器大师亲手炼制。
即便修习火系功法之人,亦可持此珠在水下行动自若。
除此之外,里面的诸般禁制,我都有准备。
曾命人收集了许多离寒宫的功法,然后制作道符。
燕鼎天说到此处时,就又无奈的一叹:只是那三枚水遁珠与符箓,连同我那枚虚空戒,都一起掉落在了禁池宫内。
不过距离宫门不远,只需进入之后片刻,就可以寻得。
那时我等三人,都无需再担忧湖水限制。
说来实在丢人,其实在我得到古书中记载,禁池宫内最多也只有二阶等级的‘剑魍’与‘法魑’守护。
所以遭遇那只三阶‘剑魍’时,根本就未曾想到。
一时大意,才被其所趁。
既是如此,倒是可以一试。
智渊稍作沉吟,便决断道:此处来者,绝非只我三人。
那枚虚空戒,也有可能被人取去。
就以燕施主失落虚空戒之地为界,如能顺利寻回燕施主失物,就继续深入。
若是不能,那就退走为上!就是不知,那只三阶‘剑魍’,我三人联手后可有把握除去?这句话似在问二人,然而目光却看着庄无道。
三人之中,无疑是以庄无道实力最强。
若说谁能除去那只三阶‘剑魍’,也是庄无道最有这个资格。
可以试一试!庄无道的话并未说满,眼神专注的看向水底:和尚你所修之法,可是‘不动明王印法’与擒龙手?即便打不过,我三人逃总能逃得掉?庄施主真是慧眼如炬!智渊闻言挑眉:贫僧所习,正是不动明王印与擒龙手!燕鼎天也微微笑道:那便由我先行引路!话音落时,燕鼎天就已当先踏入到湖走,步步走低,直至沉入水内。
智渊则是先口诵佛号,使一团金光笼罩周身,这才随在燕鼎天之后入水。
而就在二人身影,皆沉入湖面之下时。
庄无道却转过了身,凝眉看向了之外。
云儿,你可是又感应到了什么?这一路与燕鼎天二人同行,云儿却是出人意料的沉寂,一直都缩于剑窍之内,不曾与他有片语交谈。
关键是庄无道自己的灵觉,也感有异,总觉自己身后似有什么东西,只是未能确证而已。
他是天生战魂,魂识修行起来事半功倍,一发不可收拾。
已能覆盖周围二千丈,已是筑基后期修士的水准。
然而云儿却比他更远,至万丈开外。
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如此。
确实是有人窥伺,神念之广,不在云儿之下。
我需小心翼翼,避免接触,才能不被其察觉。
云儿声音凝冷:此人修为,至少也是筑基巅峰,真不知他是如何进来的。
按说即便是金丹修士的化身之体,事前准备再怎么充足,进入这一层后,也只能在筑基之后再提升三五重楼的境界而已,不可能如此快法。
此人瞒天过海,进入到第三层,必有所谋,剑主需小心了。
是么?庄无道的眼漏深思之色,金丹境的恐怖,他是深有体会。
如黑袍老者叶真,与那不知名的青衣修士,任何一人,若非是云儿,他自己最多能撑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就是他身死之时。
同样的修为,他还能勉强抗衡。
可一旦这些金丹修士,获得筑基后期的修为,那必定是碾压一般的效果。
我原以为此人,是为那燕鼎天与那镇龙石而来。
如今看来,却也未必然。
云儿继续道:此人的目的,很可能是剑主你。
就是不知此人,到底是何目的。
总之不可能是为了龙须菩提——我晓得!庄无道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渐渐沉了下去。
若是为了‘龙须菩提’,这人早就可出手抢夺了,却一直等到现在,都未出手。
庄无道真想不通,自己身上除了这件佛门圣宝之外,还有何物值得图谋?这大约也是云儿为何会以为,这人的目的是燕鼎天与镇龙石之故。
细细想来,也只有一种可能——思及此处,庄无道就意念微动,将那枚雷杏剑簪取在了手中,面上满是无奈之意。
云儿的语中的暗示,其实再明显不过。
除了羽旭玄为他留下的这个祸端,就再无其他的可能。
他当初接下这枚雷杏剑簪,以为最多也只是练气境的对手。
然而到了现在,却颇有一种被坑惨了的感觉。
云儿你若与此人战,能有几分把握。
实力若相差太大,云儿也无能为力的。
一巧能破千斤,然而亦有一力破十会之言。
云儿说完这句,才转而安慰道:剑主且放宽心,此人至少到现在,还无对剑主动手之意。
此人真要是为你而来,这座禁池宫,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利用禁法之威,应该可以与他周旋一二。
也就是说,这禁池宫他是飞入不可了?而且可能是唯一的生机?庄无道还欲再说些什么,灵念就感应到燕鼎天与智渊二人,都纷纷止步。
知晓这二人,多半是生出疑惑之意。
庄无道也只能作罢,同样踏入到了水内。
而一进入到湖水,他的身周就自然生出了一波磁场,笼罩周围百丈方圆。
不只是庄无道自己,在水中的遁速,陡然加快。
那燕鼎天与智渊两个,也都感觉身影一轻。
顿时纷纷一笑,继续施展着遁法,往禁湖的深处游遁。
然而入水之时,庄无道却不自禁的一个寒颤,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阴冷入骨。
待要细究,却又找不到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