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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九章 大乘可杀

2025-03-28 05:43:43

师兄!重明法坛上的聂仙铃,蓦然间娇躯微颤。

睁开了眼,目光惊慌难以名状的,看着远处上空的变化,还有庄无道,那被光矛洞穿了的身躯。

压制了许久的忧虑与哀伤,此刻终于再忍耐不住,晶莹的泪珠,如断线了的风筝,大滴大滴的掉落。

她知晓自己此刻,根本无力帮手,也无法插足。

在这法坛上,施展重明剑翼,尽力将几门辅助玄术,配合庄无道施展,就是对庄无道,最大的帮助。

可即便如此,即便她已倾尽了全力,也依然无法挽回,不能助师兄,扭转败局——师兄他,终究还是败了。

天下第四,到底是强胜一筹!阿弥陀唯识普轮咒,也的确不愧是燎原寺,最顶尖的咒法。

师兄他,是要就此陨落了么?那贞一,绝不会留手。

这一败,将是失去所有一切,性命元神——怎么可能?她怎能坐视师兄就此身亡?若是师兄都已不在,那么她聂仙铃活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

心念电转,聂仙铃极力回忆着记忆中的诸般大法,思索能挽回庄无道性命的法门。

可却不出意料,是毫无所得——然后是一股如怒涛一般的恨意,自胸中涌现,聂仙铃双目转为了赤红之色,看向了对面那贞一的所在!若师兄覆亡于此,那么她聂仙铃,必定不惜一切。

也要使这贞一,使那燎原寺,万劫不复!心念恨极,聂仙铃甚至未曾注意,自己的额前,竟是现出一团淡青黑色。

元神不稳,动荡不宁。

还是旁边的参法,感觉不对,及时将一团清冷的灵光打出,助聂仙铃强行平复心绪。

只是此时参法的面色,也是微现苍白,目光变幻莫测,可见心绪之内,亦同样是剧烈的波动。

没用的东西,怎么能输?打不过,连逃都不会?真正是蠢不可及,不可救药!亏老夫这些年,还将他当成宗门栋梁!口中狠狠咒骂着,弘法双拳,却是死死的紧扣。

一丝丝的鲜血,正从他的手心溢下。

输无所谓,只需能保住性命就可,离尘宗大可退据东海,以待日后。

然而若是这位离尘数百年的栋梁身死,对于离尘宗而言,却是不可承受之创,日后难有再起之机。

而此时此刻,周围所有人都是默然无语,神情消沉。

哪怕那几位散修元神,亦是神色黯淡。

阿弥陀唯识普轮咒,好一个天一大僧正!云法‘嘿’的一声,看似在冷哼,言语中却是说不出的悲怆无奈:不知诸位,可有合用的法门,至少救下无道的元神。

目光求助的,扫向诸人,离尘宗诸人的手段,他都能尽知。

所以只能寄希望,在场的几位散修元神,能有对抗‘阿弥陀唯识普轮咒’之术0。

只是环视一圈之后,收获的却只是无耐与爱莫能助。

别说是根本就无这样的术法,就是有,在场诸人,又有谁能有资格,插手这二人之战?那已远超元神境的层次,一旦离开了子午玄阳舰,那二人哪怕只一个意念,一个弹指。

在场诸人,除了叁法这寥寥几位之外,就有大半都抵御不住。

哪怕元神,在这二人眼中看来,只怕也算不得什么。

无法么?看来是败局已定!叁法苦笑,走到了节法身侧。

也使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过来。

不知师兄,可还有其他安排?此时的节法,虽是元神残破。

然而在这一刻,却仍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柱石,唯一的希望。

师弟你实在太高看我了!节法依然负着手,面上却也现出了无奈之意,说不出的黯淡:我自问已算计好了一切,可这一战,到底还是输了。

事前从来就不曾想到,这位大僧正,会将这门咒术修成。

这一战,不但输了我离尘数千年气运,更是险些就把自己最出色的弟子性命,也一起搭上——说话之时,却又眼含深意的,目注着身侧的墨灵,尤其是三足冥鸦,位于前足处的那枚黑色鳞片。

可即便有这代死之术,依然无用。

若破解不得这‘阿弥陀唯识普轮咒’,庄无道依然无法挽回败局,甚至想要依凭己力逃生,都是艰难。

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

师兄无需自责,离尘宗这一次,无异于与整个天一修界为敌。

有这样的结果,已是出人意料。

叁法摇着头,并未注意到节法语中的‘险些’二字。

在他看来,此番石灵佛窟之役前后,节法所有谋划韬略,实在堪称是智如渊海。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智者最悲哀的,就是遇上贞一这样,力量远超自己的对手。

绝对的实力,可碾压所有,一切的谋略,一切的计算,在这位面前,都显可笑多余。

输了也就输了,只是无论如何,我离尘都不能让无道他殒身于此——叁法语音未落,节法真人就已出言:师弟,两月前我交给你的太虚星盘,可还在你手中?太虚星盘?参法愣了一愣,就已反应了过来:此物尚在,谨遵师兄之命,时时刻刻随身携带,也不敢随意使用。

只是?只是这‘太虚星盘’,虽有助人虚空挪移之能。

可现在的庄无道,在贞一咒法之下,已经接近濒死。

即便是助庄无道挪移了虚空,也不能摆脱。

哪怕是使用了这星盘,又有何用?不用多问,无道他自有保命之法,你只管见机使用这太虚星盘就是。

节法笑了笑,神态从容不若。

二百年筹谋,却在今日,几乎将所有的筹码都输掉。

他心中说不痛心难过,那定是假的。

哪怕是事前就布置了后手,可却仍未必能够保得出庄无道性命,让人忧心。

不过此时此刻,却不能流露半分。

而果然这句话音说出之后,周围诸人的神情,都镇定了些许。

关键是时机,机会估计只有一瞬。

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节法师兄!参法定不会负师兄所望。

叁法再次看向前方虚空,已经被那光矛刺穿了的庄无道:这么说来,这子午玄阳舰,也该是时候撤离了——然后话至一半,叁法就又觉有异。

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阵跳动,莫名其妙,毫无来由。

才刚刚平复下来,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心跳,有如擂鼓。

而后频率越来越快,‘咚咚’作响。

全身血液激涌,耳旁更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声音,似是人声,却又给人凶兽咆哮之感,是使人毛骨悚然。

随即叁法就发觉,这并非是自己如此。

船上的这几十人,只要是修为,远远高于元神境的,都能感应。

这是?叁法努力辨认,却听不清楚。

节法也同样侧耳倾听,半晌之后,也眼含疑惑的说着:大乘之佛,皆可杀?确实是这句——大乘之佛,皆可杀!可这是何意?这句话问出口,云灵月身形,就蓦然顿住。

与船上的其他人一般,目光都再定定注视着的庄无道。

只见那插在庄无道身上万千兵刃,还有那耀眼光矛,此刻都是无火自燃。

一团团青白的火焰燃起,烧灼着这些佛文凝聚成的兵刃。

所有人心中,皆是一阵狂喜。

知晓这分明是庄无道,已经寻到了破咒之术。

否则方才那一矛,就应已粉碎了庄无道的元神。

即便不能保住性命,也至少是重创。

然而此刻,不但庄无道仍能安然稳立,更在破解着那些金环锁链与兵刃。

不过这一刻,大多数人都在关注着庄无道的身后。

那三丈高的吞日血猿虚影,此刻赫然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同样三丈余高,一身青白道袍的修士影像。

面貌三十岁许,面貌俊逸似如秀美女子,腰间挂着一口长剑,衣袂飘舞。

身姿飘逸。

可除了这出尘之气,却更多的还是凶戾杀机,一股恢宏浩大的澎湃剑意,正由这战魂裹挟而来,冲凌四方!第七零零章 表里互换这是怎么回事?究法真人一阵愕然,看着那人形魂影,满脸的不解:无道的战魂,不是吞日血猿?为何突然间,就变化成这副模样?难道说,无道师弟的战魂,其实是两位?这是,剑仙——弘法一声呢喃,然后愣愣不语。

看着远处,那衣袂飘舞的仙人元魂,他脑海内,本能的就想到了‘剑仙’二字。

这等强绝剑意,只是稍加感应,就刺得人元神锐痛如刀割般的凌厉,除了剑仙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其他。

‘剑仙’者,用剑之仙,以剑为大道根本,性命双修。

天一修界,只能到元神层次,故而连纯正的剑修都没有。

勉强算得上的,只有离寒天宫,已经成为羽旭玄战魂的那一位。

应该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这剑仙血猿,并不是两位不同的战魂,而是本为一体。

云法真人陷入凝思:古书中所说的战魂,其实本质,就是怨煞怨魂的一种。

大多都是出自于古战场内。

乃是由游荡在天地之间,有着强烈执念,战意永存不灭的亡者真魂转化。

不过战魂产生之时,往往也会凝聚吸收其他本质相同,战意同样强盛的游离意念。

就比如那位旭玄真人的‘碧霄真君’,其实也并不纯粹,战魂之内,也同样融入了其他陨落修士的残魂。

不过这似种情形——语音一顿,云法发现自己,有些说不下去,其实他自己,也没怎么搞清楚。

不过随即,旁边就有人接言。

这是内魂外感,喧兵夺主,表里互换——说话之人,却是如露大僧正,这位南山琉璃寺的主持,此刻面色却不大好看。

所谓人有三魂,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独住身,天地命三魂并不常相聚首,又有主魂、觉魂、生魂的别称。

而所谓战魂,其实也与人之魂魄差不多,亦有三魂七魄。

若老僧所料不差,这剑仙当已是血猿战魂的三大主魂之一,就不知是天魂,还是地魂。

与血猿陨后的神魂,融而为一,才有这血猿战魂产生。

不过一直以来,因实力稍逊一筹,被吞日血猿压制,未能成为主命之魂。

平时才以吞日雪猿形象,显化于外。

接下来,如露虽未明言,诸人就已明了其意,多半是这剑仙主魂受了什么刺激,转而喧兵夺主,与吞日血猿表里互换,三魂倒转,才有这位剑仙战魂的出现。

又想起了那句大乘之佛,皆可杀!——莫非就是这位剑仙,出现的缘由?就不知这其中,又含蕴着怎样的故事?对这剑仙战魂的疑惑,虽已解开,然而在场众人却仍是连眼都不眨上一眨,依然片刻不离。

‘阿弥陀唯识普轮咒’,庄无道虽已在破解,使必败的战局,出现了转折。

此举令船上诸人,都是狂喜万分。

然而却并不意味,诸人就可自此轻松下来。

二人间的胜负,依然悬而未决,只怕依旧还有一场苦战。

在场诸人中,只有节法,察觉到如露的异样,语气歉然到:对这虚空佛国下手,我节法是不得不然。

离尘断不会坐视藏玄南北,皆化为佛国,也绝不许燎原南迁。

道统之争,容不得迟疑,也容不得节法心慈手软,所以无愧于心。

可事前未告知道友,却是节法之错。

今次事后,若离尘还有余力,定有补偿——说到此处,节法语中,却略含着几分涩意。

这次离尘若不能胜,什么‘补偿’都无从谈起。

虚空佛国么?其实老僧我倒是能看得开,那佛国圣地若落到燎原寺手中,其实并不比落到魔修手中,强上多少。

大乘佛门的手段,许多近似于魔,有些则更假慈悲大义之明,更为残酷。

这次燎原寺转化佛土,真要是成了。

那二百万坐化高僧,只怕终生永世,都不能超脱。

反倒是落入魔主之手,还有一线希望。

如露洒然一笑,而后用清冷明澈的眸子,看向节法真人:还是先谈谈补偿,不知真人,准备事后如何补偿我南山琉璃寺?我之意,本是允南山琉璃寺,在藏玄江北传教。

在此地重立教门,为我离尘屏障——节法这么说着,却忽的心中一动,感觉出如露语中的异常,醒悟了过来:道友之意,莫非?大局已定!离尘今日,看来已是大胜之局。

感应到周围,投过来的那些好奇不解的神念,如露大僧正眼神复杂,既是惋惜,又似快意的,看向了已经到一千里外的贞一。

汝等,可自己看那位贞一大僧正。

修佛之人,不固根本,终是还是无用。

这时有目力超绝之人,已经能远远望见,不知何时,那座‘紫金七宝华莲’,已经定在了虚空,并不动弹。

而莲台之上的贞一,也同样是一动不动。

叁法已经眼尖的发现,这位贞一大僧正的额角出,竟是渗出了无数豆大汗珠。

白净的脸上,已经涨成了紫红之色。

剑意,好强的剑意!这是?咒法反噬?叁法的目光,随即又转向了庄无道,目中异芒微闪,这定是已经在交手了!而且必定是一中,能与‘阿弥陀唯识普轮咒’针锋相对之术!有战魂剑意凌迫,诸人神念都俱被压制。

竟是连庄无道,已经悄然完成了对贞一的反击,而不能自觉。

此时再看庄无道,身周那银白火焰已腾起三丈余高,把所有的金轮兵刃,迫开到了数十丈开外。

目光冰冷,战意杀念,已再次冲藤到了极致。

整个人,就宛如变化成了一口剑,气冲斗牛,把上方数万里云空,都强行撕开。

而那恢宏剑意,此时哪怕远隔数万里外,都能观感。

……无独有偶,就在同一时间。

大灵皇京城内,位于皇宫深处一座大殿,一个巨大骇人的森白眼球之前。

百丈方圆的殿内,一片空寂。

只有寥寥十几位元神修士,立足于此,都在注目着那眼瞳之内,投射照出的一片影像。

将南方整整三千里方圆之地所有的变化,都投照在瞳仁之内,再以秘法提取,显化于外。

故而哪怕距离几十万里,在场诸人,对此刻南方这场大战,都能清晰了然,洞察无疑。

——居然是阿弥陀唯识普轮咒,真正是没能想到。

若事前不知,猝不及防,便是你我二人,也未必能逃得性命。

燕赤灵皱着眉头,眼现忌惮之色,而言语的对象,正是对面的元道子。

而殿堂之内诸人,闻言亦是神色凝然。

以燕赤灵天下第五位,仅逊色贞一大僧正一个位次的排名,尚且如此言道,自承难敌。

而天下第八位的元道子,居然也无异议,可见这‘阿弥陀唯识普轮咒’,是何等的难解。

居心叵测!这位准备了数百年都无人能知,便是百余年前,与顾云航之战,险险败北,都未曾施展,真个是好生隐忍。

若非是这次离尘节法,将燎原寺算计入坑,又有庄无道,突然崛起。

只怕我等,还是懵然不知。

众人之末,一位元神修士冷笑着,语气亦是阴寒无比:这贞一如此,三圣宗其余几位,想也可知。

我大灵要素清寰宇,除尽道贼,只怕还需筹谋。

‘道贼’二字道出,包括燕赤灵在内,殿内大半人,都微微凝眉。

便是元道子与观月散人,也是眼露不悦之色。

不过却都未说什么,在大灵朝廷,许多勋贵官僚的眼中。

中原的三圣宗,甚至整个修界,十大道宗,都可算是‘道贼’!大灵国的子民,除了正常赋税之外,还要将所有十分之一的收入,缴纳给三圣宗这样的大小宗派,以换取修士宗门的庇护,是为‘灵税’在这大灵朝廷看来,自是分外不能容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酣睡?自家的财富,被这些只问道求真,看似无一益于民之人夺取?更不用说这些道仙门,对世俗凡间大族势力的扶植与压制。

若没有实力反抗也就罢了,只能忍耐。

可偏偏现在的燕氏,已然可与三圣宗,分庭抗礼。

不过燕氏中,意见也并不统一。

有一些开明的,并不反对修士存在。

知晓这世间,许多事都需依靠修行之士来解决,燕氏在万余年前,本身就是个修行世家。

可有些激进的,却认为魔修妖类肆虐,都是三圣宗刻意放纵,养贼自重的结果。

只有将天下修士,尽数斩杀灭绝,天下禁武,这个世间,自然就可清净。

而方才出言之人,正是燕氏族中,对三圣宗最是仇视的一位。

摇了摇头,元道子干脆不去理会:若纯以斗剑论高下胜负,那位庄真人,却已是胜出一筹。

可到底还是输了!确实如此,若非是这位修成的‘阿弥陀唯识普轮咒’,胜负仍未可知。

观月眼中,异芒闪烁:便连不动明王的神体加持,都奈何不得,也不知那位庄真人,用的是何秘法?该不会,也是战魂?又是什么层次的战魂,能够媲美甚至超越不动明王的分魂神体?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下方处,另一位元神真人叹息:此子这二十年修行,可谓是璀璨耀目,崛起之速,可谓绝世罕有。

可惜,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

陨落已无疑念,诸位以为然否?确实如此!大袖一拂,燕赤灵同样面现遗憾之色的,长身站起。

可以去禀告陛下,这离尘,已不足为峙!没了庄无道之后的离尘宗,即便还有六七位元神修士,也依然是任人宰割之局,更不足以成为燕氏臂膀。

也不值得他,浪费他半点心里。

只是这句话才说出,燕赤灵就已瞳孔微张。

而此时那观月,亦是豁然起身,看着那眼球瞳仁中,投出的光影。

这是——赫然可见,那‘紫金七宝莲华’上的莲叶,竟是在一片片的凋零。

第七零一章 杀道之剑藏玄大江,庄无道只觉自己的元神意念,正在不断的拔升,疯狂的扩张着。

不是神念感应的范围扩增,而是近乎于‘合道’。

修士修至元神境时,神念感应到十万丈,就会停止下来。

此为天限,之后哪怕元神再怎么强大,也不能再扩增分毫。

而此后的修行,就是合道!此时庄无道的状态,就是近乎练虚之后的合道之境。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再之后的修行,就是炼虚合道——元神合于虚空大道。

破除一切执着心,摆脱有为法度,最终与本真之大道合为一体。

——大道乃虚空之父母,虚空乃天地之父母,天地乃人物之父母!所以修行者,须经历虚空才能契合大道。

要点就在于粉碎虚空心,即无心于虚空,做到本体虚空,并安本体于虚空中,得先天虚无之阳神,合于遍布万化、无所不在的大道,从而出现百千万亿化身——这是炼虚境,与合道境。

也就是所谓打破虚空,可以见神。

到了此时,修士神念此可形神俱妙,与道合真,功成道备;阳神可出窍于外,畅游亿万里不灭。

而所谓与道合真,就是感悟太虚,将自己的精神意念,映照太虚,融于太道,也就是天地之法度,宇宙之真理。

神念能够覆盖的范围,虽是停止了增长。

却可通过炼虚合道之元神,感应凶吉万物。

与虚空融合越紧密,掌握越多的大道,感应也就越准确。

可以说修为到了练虚合道这两个境界,修士的修行就已接近完成。

之后归元,大乘,加上那登仙之境,都是不断的积累道业,感悟大道,与道合真,然后在体内,铸造‘小天地’的过程。

什么时候,这‘小天地’成了,做到体内自有宇宙虚空,能够不假外求,就可成仙。

散仙九次天劫,才可登仙,就是以魂体铸造肉身与小天地的过程而引来的天罚。

所以散修修行艰难,而一旦能够完成,成为灵仙。

那么一身实力,必可超出普通灵仙数倍。

在这一张白纸上作画,自是远比那些困束于肉身沟壑之人,更要自如畅爽的多,可任意捏造,达至肉身不可能有的完美境地。

这也就是为何,剑灵屡次三番的鼓动,让他放弃肉身之故。

庄无道此刻,并不太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

不过当那洪流般的意识,冲到了脑海内的刹那,却一瞬间就明白了许多。

许多的信息,在脑海之内流转着。

无数的光景,在脑海内一一闪过。

有毁寺灭佛之景,有与不知是魔是僧的灭世存在搏杀拼命的影像,也有横尸数百万仙修的战场。

无数的战斗,无数的剑影,然后庄无道的意识身躯,就彻底与这迥异于吞日血猿的存在,再次融而为一。

就是剑仙!当战魂再次突破‘阿弥陀唯识普轮咒’的封锁,再次跨空而来的时候,庄无道就已经知道了,这剑仙与吞日血猿的不同。

同样充斥着战意与杀念,更怒火如洪。

可在这剑仙战魂本源核心之内,却是极致的冷静。

哪怕是怒到了极致,哪怕是杀念滔天,也不会失去理智,不会似吞日血猿那般的狂暴。

永远都以冰冷镇静的眼神,看待此方世界!以至于庄无道,可以与这剑仙意念,完完全全的融为一体,而不愁自身的意识,被这剑仙战魂所侵夺。

这剑仙魂意的本性,就注定了不会夺他意识本胎。

所以庄无道,也明白了‘阿弥陀唯识普轮咒’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明白了破解之法。

元神之境,哪怕道业再高,悟性再怎么超绝,也不可能领悟到多少天地间根本法度。

却唯有一样例外,就是自身的元神,自己的神念,神识,精神核心。

炼气化神,粉碎虚空心,破除执念,本就是认识自己精神灵智本源的过程,而这位贞一就在这过程中,修成了‘阿弥陀唯识普轮咒’。

这门术法的根本,就在于唯心,唯识。

只要相信认为自己能做到,就一定能够做到。

传说中,这门咒法修到绝顶时,若相信自己是天地间的真佛,那就是这世间的真佛之一,举手投足,都有恢宏浩瀚之能。

相信自己有多强,那么己身就有多强的实力。

而这禅杖也好,金环也罢,都只是显化出来,用来惑人的辅助手段。

你若信了,以为是真,就是渐渐沦落入贞一的掌控之中。

血猿之所以对‘阿弥陀唯识普轮咒’毫无反应,就是因为血猿之强。

根本就看不到这些,也未在意。

那时吞日变施展,只是血猿防备贞一其余的手段。

以血猿之强,本不会败,只因自己的神念动摇,受‘阿弥陀唯识普轮咒’的影像,对这些金环刀刃加以注意,开始担忧的那一刹那,就已为此咒所趁。

于是自己,也就败了,甚至差点殒命于此。

而要破解这一咒法,也极简单。

神识意念,也只有同样以神识意念抗衡。

自然以普通修士的意念神识,哪怕明知‘阿弥陀唯识普轮咒’的奥妙,事前有了防备,也不可能对抗。

之前的庄无道,同样也缺了些底蕴,修为进阶太快的祸患就在于此。

哪怕节法以整座虚空佛国为代价,想尽了办法弥补,可仍是无法做到完美,有了破绽,就有了可乘之机。

然而现在——,庄无道已不止是自身意念的状态,在战魂加持下,接近于合道,明白了如破破解‘阿弥陀唯识普轮咒’而已。

更明白了,需如何去斗剑,如何运用自己的剑意——剑修之道,贵于专精!却可以一剑而破万法,所依仗的,就是自己剑气,剑意!高明修士运用武道,也再非是简单的将剑术,配合剑意剑势,统合使用,而是势意相合,以意御术。

剑意才是核心,剑术为次!也是道与术的区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这一次,庄无道几乎不依赖战魂,就将这大悲赋第一套剑诀生死别,施展了出来。

千里之外,两口‘太霄阴阳剑’,悄然间就已扭回了颓势。

虽未能胜,却已能与那九剑阳轮,斗个不相上下。

然后浑身上下,又燃起了银白之火。

那是‘石明精焰’,与‘素壬神焰’,融合了他的神念意志而生成。

将那些佛文光刃,还有眉心处那光矛,一一烧融炼化。

这本就只是贞一的灵识神念,依托佛文显化,明白了是什么东西,知道了究竟详细之后,再与之交手。

局面就已简单的,沦为双方意志神念的对抗。

庄无道甚至能分心他用,感应到子午玄阳舰上,节法真人的心魂神念,已经越来越黯弱。

哪怕是三足冥鸦,也不能再挽回,却不能不强作镇定,以抚慰离尘人心。

不禁是心中微酸,悲意大生。

也能望见,对面的贞一,正是死命的催动着七宝紫金莲华,拼尽力全力的,从三座‘万佛四象金光宝轮圣塔’与佛国中,抽取佛力。

还有那贞一的额头,那豆大的汗珠。

咒法不成,则必遭反噬!可这又有何用?我既已明了这‘阿弥陀唯识普轮咒’的根本,岂会再为你所趁?庄无道深吸了口气,继续感应,这剑仙战魂灌输而来的意念与记忆残片。

大乘之佛,皆可杀!大乘之佛,皆可杀!大乘之佛,皆可杀!佛即魔,魔即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灭佛,灭佛!杀!杀!杀!杀灭天下大乘之佛!这是杀道之剑!杀灭天下大乘之佛,才可了切执念的杀道之剑!也是这剑仙战魂,存在之根本!当这凛冽的意念,与庄无道的大悲剑意,也终于合流,合而为一。

那些金轮,再次被迫开数十丈,甚至那九环禅杖,也开始燃烧了起来。

天空中,那仍不停有剑气降落的九剑阴轮,就猛然爆开!千里之外的九剑阳轮,亦在此刻纷纷炸散,被太霄阴阳剑,斩为粉碎。

九口千梵心轮剑,都分往四方抛开,依稀可见有剑刃碎片,从剑身中散落激飞。

第七零二章 天下第九这是——子午玄阳舰上,叁法彻底愣住。

贞一仗之成名的剑器,这就么碎了?一刹那间,方圆三千里内,有无数人发出了惊呼之声,眼看着那千梵心轮剑,在空中支离破碎,瓦解开来。

然后众人就再惊异的,发现那贞一大僧正的肌肤之外,这一刻忽然爆出一道道血口。

一丝丝的血线,从内飙射而出。

咒法反噬么?三千里外,羽旭玄的面色,也恢复了平静:如此说来,这门‘阿弥陀唯识普轮咒’,已可算是破了。

羽云琴只觉此刻自己的心情,简直就是难以名状,本就是沉入万丈深渊,彻底冰封。

又突然间被人拔出,回暖还阳。

也就是说,这一战,他已经胜了?未必然,贞一身为天下第一剑修,还有底蕴。

真正胜负,就要看庄无道,怎么应对,又是否肯就此善罢甘休了。

羽旭玄摇着头,面上隐透笑意:不过战至到这样的地步,那位大僧正,已经不可能如愿将位庄小真人拿下。

最后多半是两败俱伤之局——以他的实力修为,自然有资格,在庄无道的名头上,加一个‘小’字。

原来如此!羽云琴放下心来,知晓以贞一的智慧,知晓事不可为时,定不会任性强为。

两败俱伤,离尘虽败犹荣,可对于燎原寺而言,却非是什么好消息。

既然父亲,说是庄无道这边,是否肯‘善罢甘休’,也就意味着,这一战中掌握胜势主动,可以随时收手的,是庄无道,而非贞一。

而仅仅一瞬之后,羽云琴就见那贞一的头顶上方,忽然一尊巨大的‘不动明王’佛影,脱体显化而出。

手中一面佛镜,往石灵岛的方向,遥遥照空而去。

嗯?羽旭玄的剑眉斜挑,而后是止不住的赞叹:居然还有这一手,果然不愧是第一剑修,真正是大气果决!而此时在庄无道的身前,那九环禅杖,也开始了变化。

在银白火焰的燃烧中,变化为一尊不动明王佛影,同样执着一面佛镜,往庄无道所在,照射而来。

金光笼罩,并未造成什么伤害。

庄无道却能感应,这些佛光,正在追迹寻觅着,那战魂意念,降临的源头所在。

庄无道下意识的就皱眉,本能的知晓不妥,绝不能让这贞一得手。

于是那银色火焰,猛地再扩张,继续烧灼神像。

这贞一无足为惧,威胁到战魂的,是那位法身降临于此的‘不动明王’!任何战魂,对于修士而言,都是无价珍宝。

对于佛门而言,尤其如此!虽说这贞一请来的‘不动明王’的法身,其实算不得这位佛门大能的分魂神念,并无主动的意识。

然而若能感应到吞日血猿与剑仙战魂的源头,很难说这位‘不动明王’,会有何反应。

银火烧灼,而庄无道自身所有的神念元魂,则俱化为剑!要将这道佛光,强行斩段粉碎!然而也就在这一刻,贞一的脸上,浮露出一丝冷笑。

那佛光佛像,都猛地爆开,然后一股巨大的神念风暴,瞬时笼罩住了这片虚空。

附身于体的战魂意念,也在这浩瀚的佛力神念冲击之下,近乎震散。

迅速从庄无道身你脱体而去,被这神念风暴阻隔,与庄无道联系渐断。

庄无道也在这一瞬间,就已明了自己,是再次‘上当’了,不禁大怒扬眉。

贞一粉碎‘不动明王’的法身,也同时迫使他的战魂,同样离体而去,不能加持。

‘不动明王’粉碎,贞一却也由此从‘阿弥陀唯识普轮咒’的反噬中,脱身而出,而战魂离体,也意味着此刻双方实力,又被拉回到同一个层次。

真正是好高明的计算!——当他操控汇合剑先战魂的‘杀道’剑意,阻拦贞一,与这佛光接触之时,就已落入对方的算计。

这已近乎是阳谋了,哪怕事前明知,也无太好的办法应付。

意念一转,就已经明了了一切。

庄无道此刻明知自己输了一着,心中也仍是佩服万分!天下第四人,名无虚至!让人输得心服口服!今日这一战,他虽是能够维持到此刻都不落败势。

然而除自己一身蛮力之外,无论哪一方面,自己都逊色于这位大僧正数筹!哪怕是成就了元神,哪怕入了天机碑前十之外。

可自己的这双翅膀,果然还是稚嫩青涩,难堪重任呢!对面的贞一,此刻却是从容自在,用衣袂抹去了唇旁的血丝,淡然一礼。

节法真人的手段,贞一领教了。

今日你虽身殒,却实难让人忘怀,让人即敬又佩。

然而杀师之仇,毁我佛国之恨,贞一终是要向你讨还。

此仇此恨,万事不移!说完这句,贞一才看向了庄无道方向:庄真人剑术超绝,不过看来今日你我之战,也就只能如此了。

不如就平手了局,就此作罢如何?你我两败俱伤,燎原寺固然有些麻烦,不过真人,怕也有跌落道基之险,非是智者所为。

却是拿得起,放得下。

之前气势滔天而来,此刻意欲谈和,却也能放得下姿态,语气温和。

石灵岛上,庄无道却目光空冷的,看着天空。

心中是又苦又涩,他实在是不甘呢!能够与贞一抗衡,是靠着节法的谋算,是靠着师尊以性命成全。

能够在贞一的‘阿弥陀唯识普轮咒’下,保住性命,破解此咒。

也是因机缘巧合之故。

祖上有灵,血猿战魂融合的意念内,恰好有一位对大乘佛门,恨到了极致的存在。

可他庄无道又做了些什么?无非是身不由己,遵循着大势,被师尊推着往前走而已。

哪怕是到了最后,好不容易占了胜势上风,也被这贞一大僧正,巧妙破局,使二人之战,重回原点。

实在是让人难以甘心!神念感应,子午玄阳舰上的节法真人,已经把安心的把目光收回。

离尘已转危为安,自己最看重自豪的弟子,也已无恙,师尊他自是能放下所有担忧。

在真人看来,这结果虽非最好,却已是可以接受,他庄无道也最多只能做到这地步。

庄无道却放不下,他还想要做到更多,超出师尊他的期待,才可回报师尊他,以性命化梯,助他成道的恩德!默查体内,仍有海量的玄天归藏气聚集不散,而拜之前那剑仙战魂所赐。

庄无道的体内三十余处玄窍,几乎有大半,都被这些玄天归藏气,强行打穿。

一个念头,也无可压抑的,自庄无道脑海之内升起。

也仅仅只片刻,庄无道就有了决断——试看看,倒也无妨。

难得的是剑仙战魂,裹带而来的那些对剑道的领悟,还未消失。

也难得他体内,有这许多的玄天归藏气。

错过了这次机会,很可能就要等到无数岁月之后。

他也不能容忍,节法真人带着遗憾离去。

古语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当清冷的声音,从石灵岛内响起时,贞一不禁愣了一愣。

那声音震荡虚空,远远传播至数千里外。

不过声音传播之速较慢,要传到他这里,仍需时间,贞一是直接被庄无道神念映照,感应到了这位新晋天下绝顶强者的意识。

袖手罢战可以!不过来而不往,非待客之道。

今日也请僧正接我三式!若和尚能接这三式无伤,庄某自可任你离去。

不等贞一答话,那双太霄阴阳剑,就已带起了来两道玄妙深微的剑影,穿梭而至。

无量的生死之力,俱被扰动,甚至直接干涉生死法则。

使贞一大增正体内的命元,瞬间近乎枯死。

第一剑,天地大悲,生死别!贞一的目光微凝,右掌猛地往身下一按。

那七宝紫金花莲,立时化成了片片莲页,又似一口口剑刃。

飘荡于空,似如一堵莲墙,阻拦着庄无道,而后又纷纷洒落,枯萎化尘,尽是以这‘七宝紫金花莲’为代价,吸收了所有的生死之力。

可紧接着第二剑,又紧随而至。

那黑白阴阳剑光,似在贞一的眼前消失不见,化入无形。

贞一的面色,却更是难看。

知晓这两口剑,已经到了四息时光之前。

第二剑,天地大悲,忆惘然!手持不动根本印,贞一胸前处,一串舍利子猛然炸开,而后‘轰’的一声震鸣,空中佛国之内,忽然有一位佛像,睁开了一只竖瞳,一道金光投照而下。

过去南无法幢空俱苏摩王佛,过去幢空俱苏摩劫法,定住了过去未来之时,而贞一的身外,也同时一口青色剑影闪耀,执在手中。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交击错斩,一片兵刃交击带起的火花中,将太霄阴阳剑,全数反弹而回。

化解此剑,贞一的眼中,却并未有半分轻松之色,面目阴沉。

对手以大量玄天归藏气,不惜代价的施展剑诀,本身剑术,这一战中,更是提升了整整一个层次。

玄术阶位,更已达一品巅峰。

越来越难应付,之前二剑,就使他近乎力穷。

这第三击,也必是不同凡俗。

只是固守,绝非良策,只有以攻代守,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多余地!而这个时候,庄无道口中,也正轻吐了一口浊气。

神念之内,一片空无。

所思所想,只有当年在剑灵记忆中,看到的凰劫影像。

意至身起,想到就做,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无比简洁的拳架舒展。

随即又隐隐约约,只听的一声清冽剑吟。

第三剑,天地大悲,阴阳劫!一千里外,贞一的身形忽然定住,是真正的动弹不得。

此刻贞一的整个人,连带着才刚御起的剑势,都是硬生生的,被定在了半空中,无法动弹。

甚至不止是他本人,就连他周围的一切,二十里方圆内的一应所有,都被彻底定格!扰动阴阳,元灵离乱,所有的一切,包括了贞一肉身都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目光内现出骇然之色,贞一的瞳孔急缩,目光死死的注目着庄无道。

这一刹那,他已经尝试过上百种方法,试图挣扎托生,从这诡异的状态中逃出,直到再无法可想。

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无半分的变化,他仍在原地,动弹不能。

只能以无法置信的目光,与那重明神霄乾坤无量玄阳阵中的某人对视。

这是何剑术?无法说话,只能以神念询问。

以他在剑道上的造诣,自然能够辨出,庄无道的这一拳,似拳实剑!败了么?可他至少要知晓,自己到底是败在何处,对手的这一剑,又是什么名堂。

连脉通窍,阴阳劫!非是阴阳乱,而是阴阳劫!与凰劫不同,独属于他庄无道的阴阳劫!庄无道拳架舒展到尽头,然后骤然收势,体外一切散发开来的力量真元,也随之全数收束。

而后下一刻,那贞一的胸前胸后,蓦然爆出了一团血粉。

却是贞一的整个胸膛,都被这一拳势,轰成了粉末,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一瞬间,整个石灵岛三千里方圆范围内,除了那罡风继续肆掠之外,都是一片沉寂如死。

这一瞬间,乐长空脚下的那块大石,突然毫无预兆的碎开,无数的裂痕,如蜘蛛网般的蔓延。

这一瞬间,大灵皇京城内,观月散人忽的心神悚然。

蓦地回头,目光神念透过了重重宫墙,然而眼看着那天机碑上。

庄无道的排位,再次晋升。

——天一世界元神第九位:庄无道!第七零三章 泪满襟剑石灵岛上空,庄无道也吐出了一口血沫,止不住的血液,自唇角溢出。

这‘阴阳劫’到底是远远超出了他现在的境界,好在这一式剑道,其实并不完整,他现在也使不出完整的‘阴阳劫’。

然而只是这残缺的剑式,就已经使他肺腑移位,几乎重创。

哪怕是有着玄天归藏气,有着不破金身,有着素壬神体,也仍然不能支撑。

对他而言,这一剑是两败俱伤。

好在是贞一现在的情形,比他要恶劣百倍!抬目望去,他视野中的贞一,此刻已从四千丈高空坠落。

面如金纸,胸前的孔洞,更是恐怖骇人。

双目紧闭,似已昏迷。

不止是肺腑被打碎,这一拳更直接冲击贞一元神。

若非是最后时刻,庄无道后力不继之故,这位大僧正就已直接陨落。

而更远处的三座‘万佛四象金光宝轮圣塔’中的群僧,更是乱成了一团,无数的佛法,同时降下,往贞一降临而去。

试图以回复之术,助贞一恢复伤势。

庄无道此时已再确定不过,自己已从这石灵岛,事决离尘生死兴衰的一战胜出。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一拳‘阴阳劫’的杀伤。

哪怕是没有战魂加持,当世之中,能够接下这一拳而不死之人,决不会超过十位,全身而退,不伤分毫的,更是一个也无!他终不复师尊所望!不愧对宗门!庄无道只觉心中大畅,背负在心头,那沉甸甸的重负与压力。

还有那愧疚与自责不安。

似乎总算宣泄了几许。

离尘未来几百年,崛起兴盛之势,并未因自己的无能,而有所变化。

可负疚即去,悲伤却再压抑不住。

庄无道目光赤红,看着那贞一似流星般陨落的方位。

有些不愿回头,也不敢回头,只因知晓这一战结束之时,就是节法寂灭之时。

他甚至恨不得,时间永远停锢在这一刻。

只是仅仅三个呼吸之后,庄无道就听得身后,灵华英再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

一股宏大的气机,蓦然从那子午玄阳舰上,冲腾而起。

同时引发劫气,一道刺目的雷光,从天直霹而下。

庄无道双目,都是不可自控的猛然一张,不可自控。

是师尊!身后感应到的气息,分明是灵华英,已经在心情激荡之下,一步跨入到了元神之境,气机交感,引发天雷降临。

不过契机却是此刻的节法,魂影已经开始片片飘散,支离破碎。

大乘之佛,皆可杀!大乘之佛,都该死!燎原寺贞一,燎原寺,可恼!可恨!可杀!此寺之僧,都当斩尽杀绝!这一刹那,剑仙战魂留下的杀道剑意,再次充斥心内。

本就无有对贞一放过留手之意,此刻更是必欲斩之!庄无道只待体内伤势稍稍恢复,镇压住了血气,就已出手。

太霄阴阳剑出之时,就是他此刻掌握,最强的一式神通。

天地大悲,生死别!剑出黑白,带着操控生死之力,虚空化形。

所过之处,大地干涸,草木枯萎。

不过就在这双阴阳之剑,就要将贞一头颅斩下的刹那。

一道刀劲,虚空传至。

道友已胜,就请适可而止!‘轰’的一声震鸣,浩瀚的刀力,竟是硬生生,直接将庄无道聚集了毕生修为的一剑,强行震散。

庄无道口里一声闷哼,只是这短短一次交手,就已经知来人是哪一位。

天一修界刀道不昌,不过能将御刀术,修至到远压剑道一筹的,就只有一位而已。

——天下第一人,也是身为天下第一刀的沐渊玄!天机碑诸多分榜,都是由炼制此物的‘识天君’制定。

这位绝代仙王制榜时,可谓是任心随意。

只因修士中,修行拳法者较少,不足十一,故而将拳指掌腿,都全数融而为一,定为拳道榜单。

而练剑修刀者极众,故而明明御使诸般法宝兵刃的,手段都相差不多,却非要为刀枪剑戟针等,分开定下诸多榜单。

不过在天一界中,刀道榜一向不受重视,几万年来只有这一位,以天下第一刀的身份,力压天一修界诸多剑修拳修,高据第一二百年!庄无道心中却无半点怯意,只有被横加干涉的恼怒。

‘太霄阴阳剑’散而复聚,又是一式‘拔剑式’,玄术低了生死别半个品阶,气势却更为霸烈霸道!气冲霄汉,横绝千里!不满么?也对,阻你杀他,道友定然会心生不满。

不过,本座即说了要适可而止,那也就容不得你不从——月白色的刀光,在虚空中一闪而过。

将庄无道斩出的剑气,再次一分为二,而后一一斩灭镇压。

接着却又是一股庞大的刀势,同样从数千里外跨空而来,把庄无道遥遥的锁住。

力量同样远不如他,只有庄无道的七成,然而融入的虚空大道,却强盛太多,甚至还超越了贞一大僧正近倍!刀势压至,庄无道就感觉自己的浑身气血,几乎凝固。

勉力以魂力对抗,却似如蚍蜉撼大树,一溃千里。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刀势的压迫冲击之下,支离破碎。

除了庄无道的神念,天生战魂,用不惧高阶修士的气势压迫。

可此时此刻,他体内也提不出半分气力,甚至无法准确的操控自己的身躯。

脑海之内,升起了一个再分明不过的念头,或者预感。

接下来自己若再出手,自己就一定会死,一定!对方一旦出手,就定不会再留情。

猛咬着牙关,庄无道硬挺着这强绝刀势,依旧虚立于空,腰背挺直,剑势则依然炽盛强极!他不想认输!也绝不愿在刀势面前,有任何退却!那怕对手,是那天下第一位的沐渊玄!心中只觉羞辱莫名,也怒火滔天!他不是不能忍气吞声之人,混迹越城十年,早就清楚忍辱负重的道理。

可唯独在今日,在节法面前,他不愿向任何人低头俯首。

这一剑,他定要斩出去!一定!百死无悔!只是那千里之外,那剑势分明已经聚升到了极致,可此刻仍是悬停于空,无法动弹。

刀势冲抵,如刃在喉,剑式动的这一刹那,就是他头颅断落之时。

双方差距,本不至于如此悬殊,然而此刻,却偏偏是他与贞一大僧正力战,身伤力歇之后!以至于在这刀势压迫下,哪怕庄无道已提聚了全身力气,也仍力不能支。

剑主,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一股热流,忽然从剑窍之后,升腾而起。

嗯?庄无道回过神,心中却泛起了古怪之意,剑灵这热流涌出,却并未有代他掌控身躯之意。

这一句诗,剑主可随我念。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故人泪满襟——第七零四章 迫退渊玄——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故人泪满襟?庄无道一字字复述,然后体内的剑意又骤然超拔越升,殝至一股莫名的境界。

这一瞬间,他的心境剑意,皆是圆融无瑕。

一道道全新的剑诀剑影,都俱在他的脑海之内,飘逝闪过。

想起了师尊,想起了节法真人,为离尘宗操劳了一世。

有心壮大宗门,却空有惊世之材,却一辈子困居东南,不得施展。

最终在临死之前,以自身性命来布局,换来今日石灵岛之战,也换来了离尘宗,崛起东南的契机。

这岂非是就是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故人泪满襟?体内气血,从刀势压制中脱困,重新恢复了循环流动,顿时真元有如奔涛,汹涌如潮,贯入四肢百骸。

尤其是玄天归藏气,凝聚而成的热流,此刻全数聚入腹下。

似水到渠成,那里一个玄窍,轰然震开,一个全新的玄术,也在凝聚。

庄无道的目光,亦恢复清冷之色。

一时间风随云动,整个三千里方圆,都刮起了微风。

然后怒涛急卷,江上水浪,拍起了百丈余高。

天地大悲,泪满襟!嗯?好剑术!妙绝!只凭这式剑术,就可稳据天下第一剑修之名。

三千里外,羽旭玄再次发出了一声惊咦。

而羽云琴也张大了嘴,愕然的看向了石灵岛方向。

只觉上方处的某个存在,还有那剑势,此刻已经与整条藏玄大江,还有几千里范围内,所有云气,都融为一体。

距离不远,乐长空更是眉头大皱,手按着腰间长剑。

忽松忽紧,一身气息变化莫测,似乎按捺不住想要出手,却又似顾忌着什么,不能如愿。

而远处空中,那阴阳二剑,似已化为一线线水丝。

一束束的剑气,如水之柔,可当汇聚在一起之后,却仿佛是大河狂涛,摧毁碾压,所有的一切。

汹涌澎湃,无可阻挡。

那跨空而至的刀势刀劲,依然无比强势,横扫八方六合,无一合之敌,所过之中,那些剑气尽皆碎散本亏!可仅仅片刻,这些‘水滴’,‘水丝’就又散而复聚,恢复如初。

抽刀断水水更流!看似毫无威能的剑力,却是始终在与这刀劲纠缠抗衡,然后一步步,无孔不入的‘浸润渗透’着,一步步到了昏迷了的贞一身侧。

然后一个伟岸身影,就神情略显无奈的,闪身到了贞一的前方。

一身儒衫,大约三旬左右的年纪,气质绝尘脱俗。

可在瞬时之后,这人就已气度风范无存。

浑身上下,血肉爆散,同时有数百上千的血口绽开,无数的血丝,溢散而出。

竟是以身代挡了庄无道这一剑,才使贞一安然无恙,转危为安。

目中怒意引透,背后刀气冲天,鞘中锋寒刃芒闪耀。

可就在沐渊玄即将出手的刹那,听见了远处,一个悠然之声,遥遥传来。

沐兄把人救下就可,趁人之危,似不合规矩!那人下意识的一声皱眉,随即面色就恢复了平静,之后冷冷的目注了石灵岛上一眼,漠无表情道:恭喜庄道友,今日一战成名,天下绝顶强者中,有你一席之地。

方才那一剑,很是了得,却是我小瞧了你。

说完之后,就再不留恋,不等庄无道继续反映,就已是大袖拂来,将贞一的身躯,裹挟而起。

只是今日之事,不算了结。

道友境界不稳,十年之后,若道友仍能站在天机前十之列,自然一切皆休,不用再谈。

若是不能,则燎原寺与你离尘,只怕还要了断一番恩怨因果。

那沐渊玄的遁法也是快极,只一个闪动,就已超出了庄无道的意念遥锁。

而后气机化虹,飞空而逝。

庄无道再望眼前,那三尊‘万佛四象金光宝轮圣塔’,此刻也同样到了五千里外。

分明是用了未来星宿劫经中的‘未来劫定星锁位大法’,挪移之速可称神速。

这佛门之法确实是了得,哪怕是仓惶逃遁之时,也是气象宏大,佛影浩瀚。

接着庄无道就再压抑不住,口中再一口血沫,混杂着内脏碎片吐出。

他这一剑斩出时,沐渊玄的反击,也同样凌厉之至,仅只是刀势余波,就绞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换成是普通人,早就已经死了。

好在还有素壬神焰。

当他把这股渗入体内的刀气,混杂血液肉块吐出,体内的伤势,就开始迅速恢复。

泪满襟这一式剑,也是攻守兼备,以至柔之水,化解了大半的刀力。

不过沐渊玄的这一刀,也彻底打消了庄无道的再战之意。

重明神霄乾坤无量玄阳阵,本就只适合固守。

而此时他的真元神魂,也俱都虚乏之极,根本无力再战。

天下第一人么?今日连续与这天下第四与天下第一人交手,无论哪一个都是名无虚至,无不远超同阶。

以元神之身,却能有部分‘合道’之能,这就是天一修界中,前十五位强者的概念。

而沐渊玄所说的十年——正是他体内玄天道种,还能继续存在的时间。

当最后一丝玄天归藏气消耗殆尽,也就是玄天道种消失之时。

至于境界跌落,他此刻的确还有跌落境界之危。

按节法真人的安排,本不至于如此。

却是他太过好强,不愿在贞一面前退让,暂时退往东海。

在虚空佛国中,借阿鼻平等王之力,吸收了更多的玄天归藏气。

又将坤元玉髓融入,把自己的几门地系功法,都助推入五重天境界。

以至于体内聚集的元力太多,反而难以操控,真元乱杂,未经梳理,也必定会彼此冲突。

这是埋于他体内的隐患,有玄天道种与玄天归藏气压制时还好,可一旦这些助力消失,他又不能化解,那么从天机碑前十中跌落,自是理所当然之事。

即便是成功化解了,这五六十年内,自己都无可能在修为上,再进一步。

需得一点点,重新磊实道基。

说来使人发愁,前途黯淡,依旧是一条荆棘坎坷之路。

庄无道却暂时将这些烦心之事,都抛开一旁不管。

目光如刃的,扫势周围的,而后淡然地说道:道友多谢!同样是声传四千里方圆之地,不过周围,却仍是静谧无比,并无回音。

庄无道并不去理会,终是转过了身,浮空迈向了子午玄阳舰。

那人虽未现身,庄无道却知其人身份,这个世间,能够牵制住沐渊玄,使这位天下第一人有所顾忌的。

也就只有那位天道盟名义上的盟主,天机碑元神榜第二人‘落天舒’这一位而已。

他心知肚明,这次天道盟与燕氏,之所以在石灵岛战前,仍旧果断出手,为离尘牵制三圣宗。

并非是不愿离尘亡覆,化解中原危局。

而是不愿燎原寺,毫无代价的拿下东南之地。

离尘覆灭,缺此臂助,若三圣宗夷灭东南大患,转过来毁约弃诺,仍旧联手与天道盟燕氏争斗,那对于大灵而言,无疑是自取其祸。

可这又如何?庄无道并非是那等愤世嫉俗,一切对我不利者,都看不顺眼的桀戾之人。

利益分合,是世之常理。

这次大灵毕竟还是出手了,几年之前,乾天宗问罪离尘,大灵与天道盟,也有出力!尽管未曾尽力,却也并没有对不住离尘的地方。

所以他庄无道无需过于感激,却也不用此为此记恨。

自然若日后,大灵的存在,妨碍了离尘,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手,覆灭此国!所以落天舒不现身,他也未怎么放在心上,没有一定要与交谈之意,更不会感恩戴德。

踏上了子午玄阳舰的甲板,哪怕庄无道早有准备,心内已仍是一沉。

师尊他,已经撑不过半刻——回来了?回来得好,无道你能胜贞一,真是出我意料之外——节法的脸上,却全是笑意,丝毫不为自己的寂灭,而挂怀于心。

也刚好有些话,想要交代。

首先节法的目光,却是看向了云灵月:今日之后,灵月你可辞去掌教之位,执掌宣灵山!还有那件东西,灵月你既已入元神,也就用不上了。

可以妥善筹谋,给你师兄师叔,一次机会。

弟子遵命!云灵月俯身拜下,面色平静,只有熟悉之人,才能感应到云灵月语音中,那苍凉悲意。

人终有一死,平常事尔!我等修真之士,已比常人多偷生五六百载,已是幸运之极。

灵月你何需如此挂怀?不屑的一哂,节法就不再理会这二弟子:燎原寺虽退,可江北这边,我仍不能放心。

华英你既已入元神,未来四十年内,就由你来坐镇江南道宫!日后也再不可如此任性跳脱,若他日越城之事重演,可没人能再助你换体移胎。

灵华英仰头望天,不发一言,两行清泪,却从旁颊旁滴下。

我逝之后,离尘可由皇极峰一脉执掌。

今日之后二百年,尽量休养生息,我离尘势力,不到不得已时,绝不可越过藏玄江南一步,自然那北海除外。

叁法师弟,当知我意?对灵华英,节法同样未曾在意,随后又将几道光华,打向了宏法真人。

却是那一镜一瓶一簪。

我知师弟,也在修炼三身合一,器炼真形之法。

这几件宝物,是我毕生心血所聚。

可惜宣灵山内,无人用得上,赠予师弟,就算是我节法最后,助师弟一臂之力。

那弘法默默接过,然后是神色复杂万分,毕恭毕敬的躬身一礼:弘法此生不服人,今日却惟独膺服于师兄。

师兄可走好,离尘旦有我在,定不复三百年前故事。

三百年前,正是离尘内乱,最为凶险之时,几乎分裂。

直至节法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压服所有。

第七零五章 节法后事哈哈!节法长声大笑,似是极其快意欣慰:能得师弟如此盛赞,却也是我节法之幸。

而后又道: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并非是燎原寺与中原三圣宗,而是那极南恶地。

据说最近天地桥之南异动频频,那些大妖,频频窥伺江北。

六十年后,极可能有兽魔大灾。

极南恶地?极法真人一阵沉吟,面色凝重。

极南恶地与神原,还有西面的七云大漠,是三大妖修群聚之地,除此之外,还有北方冰原,不过那个地方,鸟兽绝迹,只有冰系妖兽生存,被太平道死死的镇压,不成气候。

而三大妖族聚集之地,又公认以南方之地,最是危险。

十万年来,藏玄江南几次大规模的兽灾,都是由极南恶地而起,灭国无数,死伤亿万。

里面不但是有不少高阶妖修,还有许多魔门弟子,也会深入其内,借助那里的环境,修习魔功。

传说极南恶地那边,其实亦有不少人口,甚至还有十几个城镇存在。

历年聚集于此的魔修,不知有多少,而这些人又留下数以千万的子裔。

大抵是与世隔绝,不过也偶有人从内逃出。

使离尘得知里面的规矩,异常的残酷,真正的强肉若食。

若生出来的幼儿无有灵根,不能修行,都是直接丢弃,供奉给强大的妖兽,或者直接做法修行魔法的材料。

强大的魔修,则主宰一切。

六千年前,离尘亦深受极南恶地兽灾之害。

好在南方有一大型天堑深渊,可以阻拦大规模的妖兽魔修北上。

而这天堑之上,只有一座天然的‘天地桥’,连接南北。

又有玄萧祖师崛起,横扫南方之地。

在黑狼崖,建起了一座‘南明都天神雷烈火旗门阵’,扼守住了‘天地桥’的出口,使小规模的兽灾,再无法在南方肆掠。

所以周围诸国子民,对离尘都感恩戴德,是对离尘最为忠诚的国度。

这件事还少有人知,离尘之内,也只有我与叁法及宏法师弟知晓而已。

此事事关重大,汝等心知就可,绝不可落入外人之耳。

那叁法与弘法闻言都俱是点头,示意节法之言无差。

庄无道与其余几人,都是目光阴冷,看向了黄涵。

外人么?这里却是有一个。

那黄涵,也是满头满脸的冷汗。

知晓庄无道,已经心生杀机,可事前谁能知道,离尘已经覆灭在即的境况,也依然被节法真人,强行扳回过来?如今在这江南,还有谁能抗衡离尘宗?这极南恶地之事,本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六十年后我已身殒,该由何人来担离尘大梁,抵挡这可能的兽灾?不过既然无道,如今已入天机碑前十,又有华英仙铃在,倒是无需太过担忧。

不过为防万一,我离尘宗诸位真人,还需有一位法力修为俱都上佳者坐镇于恶狼崖,镇压此地。

我南方修界,也需齐心合力,才能安然渡过此劫——师兄放心不下,就由我来。

宏法真人忽然开口:我弘法,可坐镇恶狼崖百年,有我在,那里自可安然无恙。

心中则在默默想着,这百年时光,就算是自己,为过往的所为,赎罪好了。

而说完之后,他也不再看节法。

只因此事的这位师兄,实在是太过刺目耀眼,也让人自惭形秽。

让人生敬,却难让他生出亲近之心。

为宗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这位的身旁,他弘法只会被映衬得污秽不堪,愚蠢透顶。

不过自己,也当真可笑。

离尘已处这般险境,渐与整个天一修界为敌,自己身为元神长老,却是浑然不觉——其实不该如此,本不该由节法一人,来但此重任。

只是他与节法,有多久未曾坦言交流?是了,从他入门之始,就一直未曾真正交心过。

长辈言传身教,明翠峰上下皆是如此,对宣灵山一脉,疏冷嫉恨中带着防备——无论节法怎么劝说,怎么苦口婆心,他都只当这位是居心叵测,另有所谋。

有师弟在,自是不愁那南方恶地之变。

意外的笑了笑,节法又转望庄无道:你让我失望,可又让我惊喜。

庄无道默然无言,俯下身深深一拜。

令节法失望的,是他终究没能如节法之言,量力而为。

使节法惊喜的,则是离尘崛起之势,终究还是势不可挡,未来百年天一大乱,离尘不会缩在东海,仅做一个看客。

无道热血,仅只今日一次!能够有资格让他不惜代价,热血冲昏头脑的,不计成败。

这个世间,就只有节法真人一位而已。

骨子里,他庄无道依然是那个越城街头,习惯了背叛,从来都以自己的利益生死的混混无赖。

今日一次么?我却希望你能多上几次热血之时。

不过似你这样的性情,反而更适合修界,能够活得更久些。

就我这为师者的私心,无道你还是不改为好。

只是也莫负了我的所托,离尘不兴,吾难瞑目。

还有,我知无道你事后定会报复燎原寺。

不过,还是那句,量力而为,切莫因小失大。

节法一声唏嘘,然后目光涣散道:我身后之事,都由灵月来操办。

我无子,亦无嫡裔后人,族中也无什么出众人物。

从此之后,让他们平平安安,做个平民百姓就可,无需特意加以照拂。

在宣灵山居处,我已将一身灵珍宝物都整理妥当。

这些遗物,可由几位师弟妹,还有你等师兄弟几人均分——听节法絮絮叨叨的说着,庄无道与云灵月几人,却都难抑悲意,二人都匍匐拜于地,让人看不清表情。

而灵华英则仰面望天,双拳紧握。

——尔等可知?其实我这一生,最引以为豪的,就是收下你们几个弟子,一门四金丹,三元神,从离尘开派定鼎南屏这一万年来,有谁能有我这般成就?说到此处时,节法的语气忽然一顿,自嘲一笑:看来是时间到了,即便是修士,看来也是不能免这人之本性。

临死之前,总想多看些,多说些话,自己想说的不想说的,恨不得都讲出来才好。

让诸位见笑了。

那魂影,终是开始消散。

节法却反而是精神一振,亢声高歌。

今朝梦未遂,过往愿成灰。

犹有壮心在,空叹年华催。

神龟虽寿,猷有竟时。

腾蛇乘雾,仍为土灰——语声高亢,却只子午玄阳舰上诸人得闻。

诗意未尽,人已不在。

庄无道长身站起,眸光泛红,漠无表情的双手灵决引动。

操纵着三足冥鸦,将节法元灵,送入冥界阴世。

冥鸦才只三阶,并不能真正自如出入冥界,庄无道现在,也无力干涉那冥死之界,不过让节法在那边,有个更好更安全的起点,有更多转生希望,还是能够办到。

节法身为元神修士,元灵本质,远胜常人,仍有在冥界,走魂修之路的希望。

可惜那轮回之眼,变数太多,自己神通不及。

否则倒是大有希望,将节法再引渡入离尘门下。

叁法真人一声叹息,神色黯淡异常的往那船舱之内行去。

云法极法几人,还有一众金丹,则都是随着云灵月,俯身拜下,口诵离尘宗的《太霄玄华渡灵经》。

这是离尘秘传之法,用于恭送赞祝前辈羽化飞升的经文,传说可使离尘宗门人,在阴世中维持一点真灵不灭,记起前世只事。

灵华英则是蓦地飞空而起,执剑而舞。

剑气舒展千里,锐啸之声刺人耳膜,聚引黑云,大河潮卷,细雨潇潇,雷声如鼓。

庄无道此刻也是恨不得,高声长啸,以宣泄自己心中悲意。

又想立刻就饮酒千坛,换来一场大醉,忘记这哀痛。

不过却也知此刻,并非是自己能够任性之时。

节法已逝,他庄无道已为离尘柱石。

有些责任,他就不能不一肩担起。

将节法元灵,送入了冥界。

庄无道便扫望四周,石灵岛之战,已经结束。

然而这周围处,依然有许多窥视目光,在遥望着这边,准确的说,是在看着他庄无道——庄无道并不介意,早在与贞一一战之前,就已知会是如此。

身为能与天下前四一战的绝世强者,自当是万众瞩目。

以节法师尊功绩,灵牌当入祖师祠堂。

不知诸位师兄,可有何异议?第七零六章 神纹血禁以节法师尊功绩,灵牌当入祖师祠堂!不知诸位师兄,可有何异议?名为询问,庄无道的语气,却是霸道不容置疑。

祖师祠堂,乃离尘圣地,凡离尘内外门弟子,每年都要大礼祭拜。

可即便是修到元神境,也未必就有灵牌进入祖师祠堂的资格。

事实上这万年以来,在祠堂内留下画像灵牌的,总共也只有七人而已,都是为离尘留下不可磨灭之功,才可死后入内,受宗门四时祭祀。

否则哪怕修为再高,实力再强,也无缘这祖师祠堂。

使得!首先出言的,就是明翠峰的极法真人:节法师兄辛苦维持我离尘四百年威名不坠。

今日又力挽狂澜,使我离尘逃脱灭门之灾。

可谓功业至伟,门内上下弟子,都需感其恩德。

他的元神位业,是因节法扶持得来。

所以今日,首先投桃报李。

可在场诸人,即便是弘法,亦是沉默无声,对庄无道之眼,并无异议。

多谢!庄无道轻舒了口气,事关节法真人殒后哀荣,哪怕是十拿九稳之事,他也不敢有半分不慎,更容不得有人反对。

接着却又看向那黄涵,然后直接就是一张符箓,送到了黄涵身前。

遵师尊遗旨,他老人家临逝之言,不可有外人得知。

所以还请黄兄,在这张符上留下一滴本命精血。

语气平静,无半分的起伏波动。

这是,神纹血禁!只看了符箓一眼,黄涵就是额头青筋爆起,感觉自己的头脑,都要气得炸开。

呼吸顿时转为粗重,怒火冲涌。

这是何意?欲以我黄某为灵奴?这就是你们离尘,对待盟友之道?就是如此!庄无道淡漠的,与这位黄氏族主对视着:似黄兄这样的盟友,我却是放心不下。

随你怎么说都好,都无所谓。

这神纹血禁,受或不受,一言可决!嘿!好,好,好,好的很!你们离尘宗的行事,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好心前来相助,却反倒是要受这般羞辱,被凌迫为奴,这世间,还有这等样的奇事!黄涵目光求助的四下梭巡,然而此处子午玄阳舰上诸人,却或是视而不见,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噤若寒蝉。

今时今刻,又有谁敢冒犯庄无道的虎威?谁敢忤逆轻易其言?这位说出来的话,哪怕是那位天下第一人,也要慎加考量。

又何况今日,离尘宗是有理有据。

黄涵所为,诸人皆心知肚明。

失望的收回目光,黄涵满眼的悲凉,面上涨成了紫红色,充斥着绝死之意。

我黄涵宁死不——话音未绝,庄无道就已面露冷哂之色。

一对‘太霄阴阳剑’,直接以‘生死别’剑,直接就横斩了过去。

就如黄兄所愿!宁死不受么,那就去死!只是剑影未至,那黄涵就忽的就在自己的指尖,逼出了一滴本命精血,滴在了那灵符之上。

庄无道愣了愣,心中暗骂了一声无耻。

不过在那生死别剑及身之前,还是将那对‘太霄阴阳剑’再次收回。

他现在伤势未愈,强收剑势,使得胸腹之内,再一阵气血翻涌。

不过离尘此刻,能多一位可靠的元神中期修士为臂助,倒也算是赚到了。

黄兄爽快!今日之后,就请黄兄暂时效力于我灵师兄麾下。

首要之事,是助如露道兄,将南山琉璃寺,迁移江北。

你们黄氏一族,自有我离尘宗照拂。

节法对如露的承诺,他虽与贞一大战,却也仍有听闻。

黄涵心中滴血,知晓从此之后,整个黄氏一族,都将在离尘控制之下。

不过他却不敢违逆,硬着头皮,顶着周围诸人投来的鄙薄目光,躬身一礼。

谨遵庄真人法旨!他现在能有何办法?若是真要宁死不受,包括他自己在内,整个宗族都要被离尘夷灭。

这位小真人,或者没有节法的智慧,可论到霸道果决,心性之狠辣,不择手段,却是更胜于节法。

南方因庄无道而起的数次风波,还有北方的那次刺杀,对庄无道的性情,修界早就已有了认知。

此间诸事,由几位师兄处置。

此地不可多留,可尽快退回江南。

此时的离尘,依然虚弱。

尤其是一场大战之后,诸位元神皆有轻重不一的伤势在身。

三圣宗若不惜代价,破釜沉舟,依然有翻盘的希望,不能不慎。

庄无道不敢赌博,他的性子,一向以稳为上,与节法一脉相承。

而紧接着庄无道,又把目光,投向了西面。

我现在要去见一人。

那位鼎力相助,又等候了许久,再若耽搁,就要失礼了。

此次离尘能够转危为安,赤阴城可谓居功至伟。

若非是那位拿出姿态,迫使大灵国不能坐视,离尘宗依然有亡覆之险。

十年之前,是他庄无道使赤阴免去了灭门之灾,而今日,却是赤阴城,使离尘侥幸得存。

彼此间虽有算计,有防范,然而事实却是彼此间唇齿相依,唇亡齿寒。

总能在对方绝境之时,拉上一把。

——所谓死盟,同气连枝。

如此这般,已经足够!还有!庄无道的中,微光闪烁:让人传告北方,时机已至,那处上古战场之事,可以使北面那些宗门得知了。

正如他早前之言,来而不往非礼也!云灵月闻言亦心中一凛,立时就知师尊所料,果然不差。

小师弟,这多半是要对燎原寺出手报复。

……天下第九!居然又上升了一位!能力压第九位的萧守心,若让北面的那位知晓,不知是何表情?大约是要哀叹,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吧?天机碑前,人群之中,大多人都知晓北面太平道,还有那对父子之间的恩怨。

几年前此事在天一修界沸沸扬扬,不知之人,当真极少。

所以此言出时,人群都发出了阵阵窃笑。

那重阳子身具天品灵根,又是寒君道体,资质根基世间可谓绝无仅有。

可相较于他这儿子,却又差了太多。

当父亲的还在金丹挣扎,儿子却已身登元神,成为天下十强之一!我倒要看看这位,日后可还有颜面见人?也是当年这位,做得太过份。

为讨好萧家,太无底线。

虽是说不上抛妻弃子,可也有负心之嫌。

此事我也隐有听闻,当日若非是萧氏逼得太过,能大度一些,将这对母子留下。

今日得益的,就是太平道,说不定可在一百年内跻身圣宗之列。

那位为成道,不惜一切,不择手段的往上爬。

若是有一朝元神道成,自是无人说什么。

可如今这局面,不免就要遭人耻笑。

无论如何,人品有瑕是肯定的。

当年重阳子以筑基境称雄天下,自然有无数人看不顺眼,此刻也自有人乐意看这位的笑话。

不过更多的人,却还是聚在了天机碑后。

天下第一剑修!从此之后,这剑道天下第一人易主!可惜这位无道真人,终究还是修为尚弱。

一旦踏入元神巅峰,定可入天下之三之列!剑榜排位第一人,如此说来,是离尘宗胜了么?应该是如此,没见那位贞一大僧正,排名已跌落两位?从总榜第四,掉落到了第六?只怕是身受重伤,已经损及根基。

我这里倒是有确切的消息。

庄真人强破‘阿弥陀唯识普轮咒’,而后仅仅一拳,就将那贞一大僧正的胸腹打穿,昏迷不醒,若非是沐渊玄出面救助,今日就已陨落在那位的剑下。

沐渊玄?这三圣宗,还真是狼狈一气,一点脸面都不讲了。

这一位,却是不能不出手,也不能不救。

不过听说那沐渊玄,虽是把人救下,可也伤在了那位庄真人的手中。

怎么可能?人群之中,一时传出无数的吸气之声:沐渊玄天下第一人,那庄真人即便是胜了贞一,应该已经力尽才是!那位出手,怎么可能反而受伤?这位真人,居然有如此能为?剑术居然强绝至此,怪不得,会高据贞一与乐长空之上,成为剑道榜的天下第一人。

如此说来,这第一第四,都已不是那位庄真人的对手?浅薄!不知那位,如今正是气势最盛之时?玄天道种在身,哪怕沐渊玄也不敢言胜。

待到玄天道种没了,也就是真正天机碑第九位的水准,甚至还有跌落境界之险。

那个时候,自然再无需如此忌惮。

不管如何,这位节法老道真让人佩服。

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造就出一位天下第九人。

也是刚好遇到了一个庄无道,根基不凡,颖悟超绝。

换成是一个愚纯之辈,哪怕有着玄天道种,又能有多大成就?换成你我,能否一步登天?离尘宗能得此佳徒,真是幸甚。

燎原寺大败,这么一来,整个天一修界,怕是要局面大变。

大灵燕氏,势力一向是稍弱三圣宗一筹。

可如今多了一个离尘,多了一个庄无道,却是刚好势均力敌,稍胜一线。

离尘宗兴盛之势,再南逆转,东南一域,已无离尘宗的对手。

就不知离尘宗一统藏玄大江南岸之后,会兵锋何指?我看离尘,只怕定是要向燎原寺报复的,再其次,就是那北海。

太平道屡次三番南下攻伐,如今离尘兴起,与太平道势均力敌。

怕是东海那边,又有一场龙争虎斗。

说起来,这天下正道宗派榜,也该动一动了。

观这离尘之势,已不逊色于太平道。

赤阴城——诸人议论频频之时,人群之中,玄节的一张脸,却是快要僵硬。

第七零七章 镇国真人恭喜玄节道友!今日离尘大兴可期,从此执掌江南道门牛耳!同喜同喜!庄真人位登元神,不知何时邀人观礼?我珠光楼几位真人,一向与庄真人交好,到时候可莫忘了请帖——一定!一定!若宗门内真有大典,定当请三位真人观礼。

以庄无道师兄弟几人的性情,应当不会在这时候,为自己修为提升办什么庆典。

多半是一场节法真人的丧礼居多。

不过也是无妨,珠光楼的目的,只是欲与离尘亲近,拉一拉关系而已。

离尘宗今次除魔卫道,尽诛魔衍门森罗寺妖邪与石灵佛窟,实是让人拍手称快!侥幸为之!然而除魔诛邪,乃是我等正道中人之本份,岂容推辞!还请玄节道兄,代我家向庄真人问好。

江北小宗,愿仰离尘鼻息!道兄言过!玄节道兄,三日之后,我那里有一场宴会,欲遍邀江南同道赴会谈玄。

不知玄机道友,可有闲暇莅临?三日之后,有些紧了。

在下另有邀约,不如推迟一段时日如何?周围时不时的,就有人抱拳恭贺,或者问好寒暄。

玄节嘴里,已经干得快要起火发烟,不过却甘之如饴。

再分明不过的感觉到,此时自己的地位,已经与昨日之前,截然不同了。

昨日前的离尘宗,偏居一隅。

虽有着不小势力,可周围却有诸多势力牵制,又被北方宗门觊觎,对中原修界的影响,微乎其微。

在许多人眼中,似如可口之食。

然而今日之离尘,却已是注定了,要执掌江南修界,成为江南诸宗共主。

虎视中原,有了与三圣宗匹敌抗衡之力。

问这天下,谁还敢加以小视?光是整个江南,各种灵物的出产,就使那些商家,不能不低头俯首,巴结讨好。

藏玄江北那些宗派,更需俯首臣服。

否则北岸,除非是另择势力附庸,否则绝无其立身之地。

而此时离尘被人看好,也不止是因石灵岛的大胜,更因庄无道,此刻在天机碑上的排位。

这与二百年前,节法冲入天机碑前十之时的意义,可是截然不同。

那时节法,已经寿元四百,在天机碑上,最多只能维持百年。

而庄无道,却是年不过四十。

哪怕从次不能晋阶,也有五百余年可活。

足以为离尘宗,奠定下一个无比雄厚的根基。

心知此时,节法真人已是陨落,玄机心内亦有悲意,可此时此刻,却更多的还是欢喜。

面上无论如何都是要以哀色居多,不过也不能使恭喜道贺之人不快。

正穷于应付,玄节却见身后的人群,忽然分开。

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袍之人,正从远处渡空而来。

单手托着一道金色圣旨,气度则一如往日般的沉稳冷肃。

见到这人,玄节面上顿时神情一肃,凝声一礼:晚辈玄节,见过观月散人!我与你家庄真人神交已久,无需如此多礼!对于玄节,观月却是出人意料的和颜悦色:你是离尘宗在灵京的坐馆真人,今日恰有圣旨降下,赐予节法真人与庄真人。

因南屏路途遥远,可由你代为承接!玄节的眉头一挑,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他在灵京数十载,少见有天道盟之人,对他如此客气之时。

何况这一位,还是天道盟中,实质上的第四人。

禀性一向高傲,从不对低阶修士假以辞色。

暗暗兴奋之余,也心知今日一切,皆是因离尘在石灵岛决死一战,搏命得来。

心中思绪万年,玄节的脸上,却不显半分。

再次深深的一个躬身:离尘玄节,代我家节法与庄真人接旨!并未拜倒,而只是躬身。

表示离尘,对皇权的恭敬,却并不受其管辖。

修真之人,不在五行之中,而离尘天下大宗,雄据东南,也自可与大灵分庭抗礼。

观月淡淡的看了一眼,就微一摇头,只看玄节,就知大灵要想使诸宗俯首称臣,服其管束,是何其难矣?不过这规矩,天下修界奉行已久,他无意也无力去更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南方离尘大教节法真人,亮节高风,品洁德馨,仁厚慈善,心怀天下。

六百年来,护佑万民,一扫南方妖氛,功业至伟,今追思其德,加号镇国大德灵孝真人。

又有名庄无道者,继节法衣钵,修业有成,位登道极,以剑道冠绝天下。

又心存苍生,德行仁厚,今授孝感镇国灵运至武真人。

另赐紫袍玉带,龙纹金牌。

钦此!玄节的目光微缩,心中却是波澜大起,抬头看着观月手中的圣旨卷轴,却是一时之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心中犹豫,不敢接过。

镇国真人。

居然是镇国真人!玄灵真人,护法真人,持国真人,护国真人,镇国真人——在大灵国中,镇国真人,乃是赐封的几种真人名位中,品阶最高的一种,地位等同于大灵国的亲王。

即便是天道盟,也仅只是落天舒与元道子二人而已,而即便是观月与风竹寒这般,也仅只是护国真人。

而在大灵过往万年中,还从未有过由教派之人,担任大灵护国真人的先例。

一旦领受此位,除了每年都会从大灵国内,领受一份不菲供奉之外。

更会受大灵国运荫庇,据说在阴世之时,颇有好处。

有许多事例,已经在暗中证实,一些修行世家对大灵的真人名位,都是求之不得。

不过就真人位后,也与大灵国,从此气运相连。

多少要为大灵国势,尽一份心力。

大灵若国运受损,受真人位者,也会有些损伤,牵扯越多,受损越重。

总之是有利有弊,利大于弊,有好处可也同样有付出。

不过玄节却并非是蠢人,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

离尘固然已现兴盛之兆,然而似也不值得大灵皇室,下如此重注拉拢。

两个镇国真人,大灵国示好下注不可谓不重,拉拢之心也不可谓不可诚,甚至不惜捆绑节法与庄真人师徒,分明是势在必得。

若庄真人得知,为了师尊节法真人,一定不会推拒。

那位真人,自己虽是常做自私利己之态,自认是无情绝义。

可其实离尘门内,人人皆知,这位其实是修界之中,少有的重情重义之人。

可也正因如此,玄节才不敢不慎。

实在是因大灵国的这道旨意图谋,让人生疑。

玄节道友,这是何意?不愿接旨么?观月散人直接出言催迫,也使周围诸人,都纷纷注目望来,神情莫衷一是。

玄节却不由暗暗磨牙,知晓若在这大庭广众之前,说出推拒之言。

就等于是在大灵国燕氏的脸面上,狠狠地摔上一巴掌。

对方此举,其实是逼迫着他玄节,接受此诏。

心中暗暗发苦,这观月散人怎么就来逼他?此人平时看似温文和善,其实却是一肚子的坏水。

如今在离尘宗在灵京内,并无一位能代离尘做主之人,事前也无人有过交代。

这诏书自己若接了,只怕事后刑殿与诸位元神长老那里,定然是要追究。

可若不接,他也承担不起,与大灵国翻脸的责任。

那观月似是看透了玄节的心思,又微微一笑:好教道友得知,同时被册封镇国真人的,还有赤阴城羽旭玄羽真人。

就在不久之前,赤阴城那位道馆真人,已经受了册封符诏。

玄节的面色,这才微微一松。

羽旭玄羽真人也受了镇国真人之位么?心中也瞬时间就明白了过来,大灵国此举,是为彻底将两位真人,拉到自家的战船上。

只有这两位接受了‘镇国真人’的名位,几方气运相连,同进同退,大灵燕氏才能抛开所有的顾虑,倾力与三圣宗一搏。

两害相较取其轻,玄节瞬时就有了决断,再次一躬身:小道玄节恭领圣旨!也代我家庄真人,多谢灵皇厚遇!观月散人将诏书递过去,心思就没再放在玄机身上,反而是看着那天机碑前十榜单的排名,神情明晦不定。

燎原寺败,接下来就定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天一修界的风暴。

天道盟虽是隶属大灵,由皇室扶植,听从其令,不过到底与燕氏不同。

燕氏之人,皆必欲除三圣宗而后快。

石灵佛窟战前,就倾向与离尘联手。

这次绝不会过此次的良机,也更不愿给燎原乾天,引上界之人渡空而来的机会。

然而在天道盟内,却仍是以主和居多。

可事已至此,无论他也好,盟内那些个道友也罢,从加入天道盟的那一刻起,就已是无路可退。

第七零八章 仇不隔夜庄无道与羽旭玄相见之地,是在距离石灵刀大约七千里外的一处小城内。

可能是早就预见了这场大战会波及周围数千里地域,节法早在战前就已下令,赞似撤走南岸之民。

此时这种城内,是空空落落。

绝大多数建筑,都已在风暴中被摧毁,那七丈高的城墙也全数塌陷。

虽是远离战场,可从石灵岛内刮起的狂烈风暴,依然影响到了此间。

此刻就只有羽旭玄此刻所在的这座城守府,还保存完好。

而此处也别无他人,就只羽旭玄与羽云琴父女两位。

庄无道直入亭内,扫了羽云琴一眼,而后就恭恭敬敬的在羽旭玄面前一礼。

多谢羽师叔援手,晚辈感激不尽。

此次若非赤阴城,离尘有灭门之危!无需如此!你如今既已是元神,那就不用再称我师叔,你我师兄弟相称就可。

当年我与你师,也是这般。

那时的节法师兄,可从未曾把我当晚辈看。

修士数百年岁月,这辈分什么的,实无意义。

谈起节法,羽旭玄神情微黯。

不过他是性情豪阔之人,一生见惯了生死,也就不怎么纠结伤感。

如今节法师兄虽已逝去,然而燎原寺魔道三宗与太平道这等觊觎离尘的宗派势力,也俱被你们离尘逼退。

门内金丹百五十人之巨,元神修士亦有九位之多,实力不逊色于太平赤阴。

接下来准备怎办?想必节法师兄临去之前,会有交代,让你们离尘二百年不过江北,只专攻东海一地?庄无道面色平静无波,并未因羽旭玄的神机妙算,而有所动容。

节法为离尘定下的方略,无疑是最适合现在的离尘。

俗话会说柿子先挑软的捏,离尘宗没道理放下已经熟了的东海,还有形势已渐转恶劣的太平道与北海,转而去那江北之地,遭遇中原三圣宗的迎头痛击。

现在的离尘,修养生息才是最重要的,金丹修士的数量不足。

二百年之后,只怕难复元神九人的盛况。

盲目扩张,乃是取死之道。

最佳的做法,就是在江北之地,扶持了两到三家宗派,作为离尘宗的屏障。

不过节法所谋,却必定与赤阴城现在的意图,有所冲突。

这些年赤阴城内风波不断,也是在中原感受到了三圣宗的压力,渐渐不堪重负之故。

此时急需盟友,为赤阴城分担。

明知若直言承认,羽旭玄可能会有不满,庄无道却并不准备退让。

现在的离尘,确实需平静一段时日。

节法师尊临逝托嘱,无道不敢有违。

此言一出,就果见对面的羽旭玄的目光一凝,气氛也顿时就显僵冷。

庄无道却是不曾理会,毫不客气的在羽旭玄的对面坐下。

然而离尘宗虽不入江北,不过我本人,倒是对中原三圣宗与大灵之争,颇有一些兴趣。

赤阴城的目的,也从来非是为重归中土,而是使三圣宗无力难顾。

若只为此故,无道倒是可助羽师兄一臂之力。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对方,伸出手来让他探看。

只一照面,就知这位有伤在身。

果然,十年前那一战,这位怎可能毫无损伤?你来助我?羽旭玄一声失笑,不过还是把左手伸出,任由庄无道把脉扎针:无道你之聪慧,其实不下于你那师尊。

不过这次,就不准备先闭关个十年八载?玄天道种,最多还有十年。

十年之后,没有玄天归藏气,哪怕有血猿战魂之助,庄无道也未必是贞一对手。

倒飞是玄天道种,有加持战力之能。

玄天逆神归藏术若用于他人,也就只是转嫁修为的效用而已。

问题是有玄天道种存在,庄无道可以无穷无尽的恢复真元气力。

而论到真实实力,双方其实相差不多,一位精修四百年。

只需天一界可以提升修为,或者飞空越界,立时就可入合道之境。

而庄无道,从修行到现在,虽才不过二三十年时光。

可却从玄天归藏嫁衣大法中,得了节法真人所有道果。

此时庄无道唯一的问题,就是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彻底消化掌握节法的馈赠。

除此之外,以庄无道现在的情形,若不能理清体内气脉。

十年之后,甚至有境界跌落之危。

庄无道现在该做的,是闭关修行,而非图谋江北。

所以此来,无道还有一事相求,记得十余年前,羽师兄曾有言,谁能首先进入离寒天宫的第三层,就可为您令爱双修道侣。

庄无道手持着金针,一枚枚刺入羽旭玄肌肤之内。

几乎每一枚金针刺入,都有一丝丝魔黑水雾,从针尾处喷涌而出。

不过对面的气息,也渐渐危险了起来。

庄无道却浑然未觉:不知这句话,现在可还算数?是为太阴清体?羽旭玄的面上,神情平淡如故,却让人只觉一股化不开的寒意,正在亭中散逸开来。

整个凉亭范围,瞬间似成北地冰原。

羽某从不食言。

不过你可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晚辈正是为的太阴清体!庄无道平静是与羽旭玄对视,毫无讳言。

羽云琴太阴清体,乃是最佳的请神之体,能够召唤所有星宫太阴神明。

也是最顶级的双修体质,可助双修伴侣,纯化真元法力。

尤其是处子之夜,效用强极。

他现在体内的祸患,只需有羽云琴太阴清体之助,最多只需两三日就可化解。

不过羽师兄,大约是误会什么了。

嗯?羽旭玄皱了皱眉,一副洗耳恭听之色。

且说来听听——十余年前,他为羽云琴挑选双修道侣,只是为云琴找一个可靠的托付。

十余年后,他已从未想过,要牺牲自己的爱女,来成全他人。

若论人才,这世间无过于庄无道,此子的性情,也还算良配。

可若只为一己之私,将羽云琴当成工具,却是他无法容忍。

庄无道今日之言,已触及他的逆鳞。

若此子一定要以此事逼迫,他会守诺践约,然而从此之后,就彼此视为陌路。

他羽旭玄,可非是那萧守心。

不过怎么看,现在的庄无道,都非是已失去理智的模样。

双修并非一定是合和交欢,道侣也未必就是合籍。

庄无道斜目看了羽云琴一眼,只见此女脸上已经羞红一片,眸中更透着微微恼意。

庄无道却平静的说着:我有一法,可用于男女同修,各取其气,并无肌肤之亲。

不过效用要较合和交欢差了些许,然而也可收部分双修之妙。

事后云琴她难保纯净太阴清体,不过却可得我师尊部分道业,共享玄天道种,以及师弟我部分魂体之能。

就不知师兄你,意下如何?羽云琴撇开头,说不出话。

羽旭玄却是浮露出释然之事,寒意渐散:原来如此!这等样的法门,倒也的确不足为奇。

我不会反对,不过此事你求我无用,需云琴她自己愿意才可——话音未落,就听羽云琴忽然出言:女儿愿意!羽旭玄愣了一愣,讶然地看了羽云琴一眼,欲语还休,终究还是无奈的微摇了摇头:罢了,既然云琴并无异议,这件事,我就放手不管,你二人自行商量就可。

多谢羽师兄成全!庄无道也同样诧异,原本以为,以羽云琴的骄傲,他还需费些口舌,倒真没料到,此女会如此利落,就应承了下来。

不过也没怎么放在上心,现在的庄无道,除了复仇,已无心顾及其余旁枝末节。

双修道侣只是其中一件,另有一事,是为北方。

几百年前,节法师尊他曾在中原之地,发现一处上古战场。

因我离尘无力探索,所以秘而不宣,以为后手。

不过我觉如今,时机已至,还请羽师兄与赤阴成,在幕后推波助澜一二。

上古战场?羽旭玄的眼皮微挑,以他的智慧,只需一丁点的提示,就可推想到无数。

你这是,欲对贞一与燎原寺下手?贞一的伤势,可是在元神?所以必定入这上古战场一行不可?怎的就如此焦急?节法师兄地下之灵若得知,必定不喜。

有仇不报非君子,若不为师尊复此深仇大恨,我难心安。

那也要看时候!羽旭玄不以为然: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却是等不得,仇不隔夜。

不复此仇,难以安枕。

庄无道笑了笑,开始将金针拔出:那位天下第一人,不是说他不许的事,就容不得我不从么?那么这一次,我就偏要在他的面前,将那贞一斩杀。

羽旭玄哑然,定定的看着庄无道。

对面这少年虽是在开玩笑似的说着,他却能清楚望见,缠绕在庄无道身周的无穷恨意,还有那深深戾意。

我以为你性情没变,可终究还是变了。

人之性情,哪有一生不变的道理?仙人仙人,依山之人,终究也还是人。

一边说着话,庄无道一边用符纸写着丹方。

此事需大灵皇室与天道盟配合,还请羽师兄,助我牵线谋划一二。

节法,是他一生中除母亲与秦锋之外,第三束阳光。

所以哪怕不惜一切,他也要把那贞一,彻底打入地狱。

石灵岛之战,他虽击伤沐渊玄,可到底还是被迫停手,为离尘存亡,不得不妥协。

然而这胸中的怒火恨意,却也愈发的炽旺,急需宣泄。

此事不了结,定会成为他又一心魔。

此事对我赤阴有利,自当尽力而为。

羽旭玄只略思忖,就已答应了下来,目中却随即又饱含深意的看着对面:只是你有何把握,将那贞一留在那处上古战场内?若那位难沐渊玄,是那么容易解决。

天道盟的落天舒,当时也不会容其出手,将贞一救下。

若无其他良策,也不过是石灵佛窟一役的重演。

沐渊玄若欲救人,谁能阻拦?若是诛杀贞一之后,师弟我并无伤势在身,又何需忌惮沐渊玄?至于贞一,弟子自有把握。

庄无道并不说详细,而是将那符纸,放在了羽旭玄的身前:清心紫血丹,炼成之后,每隔十日一次,连续服用十五枚,当可化解师兄伤势。

赤阴与天道盟所忧,无非是那位天下第一人,哪怕不惜一切,也要维持双方局势平衡而已。

所以关键非在沐渊玄,而在于他本身,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抵御沐渊玄的反扑报复。

第七零九章 难以安心看着庄无道飞空远去,羽旭玄却是眯起了眼,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才叹息着走出了凉亭。

沐渊玄英雄一世,可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为乾天宗结下三圣之盟。

父亲此言好生奇怪,三圣宗联手,难道不好么?势压天下,哪怕大灵朝,都不得不忌惮万分。

赤阴与离尘,也先后有覆灭之危。

羽云琴随在身后,不解的问着:即便是现在,三圣宗联手,也可力压整个修界。

不是说不好,而是时机不对。

所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时间太早,不但未能结连四方修界之力,反而诸宗震恐。

如今站在大灵朝一边的,又何止赤阴离尘两家——羽旭玄笑了笑,并无详细解释之意,转而问道:方才为何答应下来?以你的性情,应当不会看上那些许双修的好处?女儿只是守诺践约。

羽云琴敛衽一礼,眼中现出莫名之色:玄天道种,还有庄无道那不知名的魂体之能,也让女儿动心。

一夕得道,这天下间,谁不梦寐以求?女儿怎敢言看不上?当年同列颖才榜之人,如今无不修为突飞猛进。

聂仙铃后晋之辈,如今距离金丹,也仅只一步之遥。

女儿不求能在同辈中出类拔萃,只求不落后于人。

二十年之前,庄无道与她还是修为相同,可现在,却已是元神大修,天机碑前十众人。

而他羽云琴,却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筑基境巅峰,心中又怎可能不失落?与庄无道双修,元神境不太可能,金丹境却是十拿九稳。

且定可在三五年内,进入金丹榜前三十之列。

太阴清体固然对庄无道有益,然而对面那边的回馈,也同样丰厚,使人难以拒绝。

不过面对父亲,那犀利直迫人心的眸子,羽云琴却莫名的,有些心虚。

可是喜欢上了他这人,心存爱慕?羽旭玄目光微闪,只见那羽云琴涨红的脸色,就已知究竟。

不禁再次眼现无奈:我其实该直接答应,你二人真正合籍双修才是。

想必庄师弟他,定不会拒绝。

不过——羽云琴只觉自己的头顶,快要冒出烟气,完全说不出话来。

然而羽旭玄的神情,却又转为凝冷:不过你可知,现在的他,根本就不会在意在这男女情事?现在的你,即便靠过去,也是有如飞蛾扑火。

此时在那庄无道的眼里,除了修真问道与复仇之外,估计就再无其他,哪里会注意身边的女子?与太平道的那位,真是相似到了极点,若说唯一有什么不同。

就是还算重情重义,绝不会为自身道业,牺牲自己亲近之人。

有了其母前车之鉴,更不会将女子,当成是自己用过就丢的踏脚之石。

若是一直不为女子动心也就罢了,可一旦动情,就定是专心唯一,不会旁顾。

羽旭玄对此子颇为欣赏,可有时候,这种性情,也使人生恼。

羽云琴呐呐不言,注目遥望着离尘宗的方向,也是直到顷刻之后,才悠悠一叹。

女儿,明白的——此去离尘,只为道业。

只为道业?羽旭玄一声轻哂,然而这件事,他已不能再多做置喙。

女儿心已牵系着那人,难道自己还有能耐将之斩断?自嘲的一笑,羽旭玄转而看向那丹方,然后瞬时拧眉,为之一愣。

离寒天宫?这是何意?……同样是距离石灵岛,大约七千里外的一处所在。

贞一从昏睡中,悠悠苏醒。

不过意识才恢复的刹那,就有无穷的痛楚,同时冲入到了意识内。

几乎使他再一次昏阙,好在千百年锻炼出的元神意志,终是使他强挺了过来,承受忍耐住了这剧痛。

不过随即当贞一分出意念之时,却仍是压抑不住,倒吸了一口寒气。

胸膛处的空洞,倒是已经恢复了,不过仅只是外面,覆盖了一层皮肉。

胸膛之内,依然是空无一物,五脏六腑都全数无存。

而自己的神魂也是如此,可见元神之内,有个骇人的空洞,哪怕再怎么弥补修复,凝聚神识也无法弥合。

贞一心知,这是因他的神念,已经缺少了最核心的一部分,三魂七魄不全,才有这般的症状。

而这些伤势,使他肉身内真元黯弱紊乱,一身气力十去其五。

神念中更一阵阵痛楚莫名,魂识不能舒展,哪怕施展一门最初浅的佛法,也会痛楚不堪。

可以说他现在,能够活着就已是奇迹。

阴阳劫,好一个阴阳劫!那庄无道,好狠辣的手段。

这肉身上的伤势,倒还罢了,服用一些上好的伤丹,就可以逐渐恢复。

可元神上中的空洞,却不是寻常之法,可以修补。

贞一张开了眼,目光中不见半点懊恼。

多谢沐兄,这次有劳了!昏迷之后,他就已不省人事。

不过哪怕不能亲见,贞一仍可推测之后发生之事。

非是沐渊玄援手,那庄无道断没有对他手下留情的道理。

无需谢我,此乃份内之事。

既为盟友,唇齿相依,就不能见死不救。

再者——那沐渊玄就坐在贞一身侧,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有一道细小伤痕,是被庄无道的剑,斩出的伤痕。

你若是死了,我与乐道兄,只怕都有些麻烦。

贞一不禁哂笑,这一位,还真是真够直言不讳。

若非三圣宗都无法独立对抗大灵,这一位,必定会是坐视他身死不理。

自然,若不是三圣宗联手妥协,燎原寺也不会有机会南下。

麻烦么?现在的麻烦,已经很不小了。

谁说不是?天下第一剑修易主,东南之地,再多一位绝世强人。

若十年之后,此子得以恢复,将道种彻底融炼,你我二人,亦仍难战而胜之。

说话之时,沐渊玄看了贞一伤处一眼,能感觉到那里,正在迅速恢复着:你们燎原寺的疗伤之法,真让人艳羡,不过一年之内,最好是不要与人动手。

我省得。

贞一待气力稍稍恢复,就直起了身,他贞一能够站着,就绝不躺坐,能够挺直腰背,就绝不作萎靡伛偻之态。

无需闭关十年,这十年,中原一切之事,恐怕要拜托几位道友。

理所应当!沐渊玄轻声一笑,目光却又莫测闪烁了起来:如今虚空佛国破碎,不知贞一道友与燎原寺有何打算。

看似不经意的询问,贞一却心中一凛。

三大圣宗,都各有突破练虚,或者掌握更强实力的法门。

可如今,独独只有燎原寺,大计不成。

沐渊玄此时问的,其实是燎原寺的态度,是否能坐视乾天玄圣,掌握练虚境的力量。

脸色木然,贞一语音淡定入常:无需道友忧心,虚空佛国,只是燎原寺最上上之策。

这几千年来,燎原寺也为请上界尊者降临,做了无数准备。

虚空佛国不成,那便请上界权僧正,主持我燎原寺大局便是。

为燎原传承,我贞一甘愿俯从。

之前的交易,我燎原也定会遵守——若非是不得已,谁愿意自己的头顶,多一位指手画脚之人?然而虚空佛国破灭,燎原寺要想抗衡玄圣乾天,就不能无有练虚修士。

沐渊玄所忧,无非是就是燎原寺,会因此故背盟而出,故意搅乱了乾天玄圣二宗的图谋。

和尚果是明白人!沐渊玄长声大笑,既然已有了答案,就无需再于此逗留,不过仍是虚情假意的说着:可需我送你回燎原?无妨!贞一冷声答复,而后是飞空而起,直往北面行去。

我既已醒来,当世之间,除了你们寥寥几人之外,还有谁能留下和尚我的性命?确实不多,不过——沐渊玄远远的看着,面上却又闪过了一丝莫名之色:你需小心庄无道,那位庄真人。

离去之前,我看他的模样,只怕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嗯?贞一此时已无心脏,可当听到庄无道这名字,也仍不禁心中一悸。

不过身外神情气机,却无半分异动。

只双拳在袖中,肌肉绷紧。

他么?岂非是理所当然?不过沐兄,想来定不会让我贞一此刻死于那位真人剑下?所以暂时,他无需忧虑。

算是吧,不过还是难以安心——声出之时,贞一的身影,就已远离。

沐渊玄摇了摇头,又微微失神。

总觉得那位年纪不到四十的真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贞一。

当时他从庄无道目中看到,就只有愤怒,不服,挑衅,还有轻蔑,对他权威的轻蔑——第七一零章 悲剑奥妙见过了羽旭玄,庄无道却未有返回离尘之意,而是回身至子午玄阳舰,带着聂仙铃,匆匆西行。

以他现在的《重明太霄乘风决》,遁法前三的排名,仅仅只用了不到三日时间,就已到了赤阴城的附近。

北面大约二万里,也就是离寒天宫的遗址所在。

进入赤阴城势力范围后,庄无道也仍未收束气机,依然是大刺刺的飞空遁行。

收取离寒天宫之物,庄无道是心安理得。

反正有那神诛绝灭剑,与阿鼻平等王的魔国在,赤阴城已经断了对离寒天境的指望。

且他的目的,也并非是将离寒宫全数搜刮干净,只是为聂仙铃的后继功法与自己想要的那具蛟尸而已。

这些东西,他都势在必得。

可若不告而取,就有些不厚道,非是君子所为。

此时的赤阴,更是离尘不可或缺的盟友。

然而他也不会为赤阴城,浪费什么心力。

以天境中的凶险,他现在多带一人都是危险。

太虚遁形符,更只两枚。

赤阴要从这天宫内分一杯羹,就得自己筹谋准备。

抵达之后,庄无道也不去赤阴城拜访,而是直接在离寒天宫遗址附近,寻了一处隐秘之地开始疗伤。

主要是贞一与沐渊玄二人,打入体内的剑气刀气。

还有元神之内,因‘阿弥陀唯识普轮咒’而受的损伤。

一方面是在疗伤,一方面也是方便剑灵四处探看,那进入离寒天宫第四层时最合适也最安全的入口。

要不触动里面的禁阵,不惊动那口神诛绝灭剑,就更需谨慎仔细。

不过即便是庄无道,已经足够重视自己的伤情。

可当真正开始着手,处理体内余劲之时,才发觉自己,仍旧有些小瞧了这两位天下绝顶的修者。

只是因‘素壬神焰’的存在,表现的那不那么严重而已。

直到庄无道,经历一次整整三日三夜的入定调养,才将体内的异种真力,彻底逐出。

而一睁眼,就望见了聂仙铃,正是眼神痴痴的看着自己。

庄无道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面皮,而后奇怪的询问:我脸上可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修士罡气在身,一尘不染,可他自问现在的五官,还算是正常。

难道说,是已经变得更英俊了不成?能让一个女孩恋恋不舍的眼盯着看?才没有。

聂仙铃一声轻笑,螓首微摇道: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而已,记得当年师兄说过,若仙铃成了你的拖累,定会将我放弃。

可是那天,在石灵佛窟内,师兄还是挡在仙铃的面前。

与魔檀子那一战,若无她的牵累,庄无道能够毫无牵挂的使用遁法。

即便没有节法真人的玄天道种,也仍不是没有胜算。

却因她之故,庄无道不得不与魔檀子硬拼,使自身落入陷阱。

原来如此!庄无道眼神释然,而后不以为然道:那一次有错的是我,而非是师妹,是我太过大意疏忽,才使我二人身处仙境。

何况现在的你,也远远谈不上是累赘。

只一门重明剑翼,聂仙铃的价值,就可比拟一位元神修士,他哪里能够舍弃?是么?聂仙铃意味不明的一笑,脸上依旧有着淡淡晕红,仰着头,同样痴痴的看向了天空。

庄无道欲言又止,想继续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没能说出来。

而此时的剑灵,也已从外返回。

从第四次恢复之后,剑灵就能短时间的脱体而去。

而这次石灵佛窟之战,又连续经历蕴剑诀与先天元灵两次恢复,洛轻云的意念,以可离开轻云剑本体一万里外。

轻云剑五十四重法禁,按等级是中品的法宝。

可以看齐五阶妖兽与练虚境修士。

可现在剑灵的一些能力,哪怕是那些五阶妖修与练虚境中人,也不能比拟。

口是心非,面硬心软,我看这世间,莫过于剑主了。

一声清冷的笑声,剑灵也不待庄无道的反驳,就直入正题道:入口已经寻得,就在一万一千里外。

那里是在地下三万二千丈。

只需谨慎布阵,就可瞒过离寒宫内的禁阵。

庄无道眉头一挑,有心立时就开始着手布置。

可在片刻之后,还是无奈放弃。

知晓自己,暂时无能为力。

伤势倒是调养好了大半,可接下来还有体内混乱的气脉。

几种神通大法,先天元灵,坤元玉髓,玄天归藏气等等,各成一股,在他体内横冲乱撞。

这是他欲在恶战贞一之前,强行成就第四阶段不灭金身的恶果。

若非是有玄天道种镇压着,他现在一身血肉,立时就要爆散碎灭。

石灵佛窟一战,诸多力量结合,又有咒印增持,他一身力量,本可超出贞一的七倍以上。

可因体内气机不稳之故,一大半的气力,都消磨在了内耗上。

与元神境修士,特别是与贞一这样,拥有部分合道威能的修士战,单纯的堆积力气,并无太多用处。

可那时若有绝对的力量压制,也不至于就被逼到那般狼狈的程度。

剑灵之前跟随的几位剑主,还从未有过似剑主你这般乱来的。

先天元灵与坤元玉髓,再加上嫁衣大法。

混用一气,若非是剑主你运气好。

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已死了。

当洛轻云回归剑窍之时,语气里是满含无奈抱怨之意。

庄无道体内气脉的混乱,也直接影响到剑窍。

不过剑灵,随即又意味深长道:不过剑主能想到羽云琴的太阴清体,倒是良策。

如此说来,剑主当日,其实是早就有峙无恐了是么?与你无关!庄无道懒得答话,知晓剑灵的毛病又犯了。

性情分裂,有时候老老实实,怯怯生生,唯唯诺诺,对他之命绝不敢有违;有时候又强势无比,似如高高在上的女仙,颐气指使;有时候则是冷嘲热讽,恶语连连。

越来越感觉,这剑灵似是由几个人的性情,混杂糅合在一起似的。

再没去理会,庄无道继续存神观想体内。

他暂时解决体内气机杂乱的办法,就是天地大悲赋的第四决——泪满襟。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故人泪满襟——每一字念出,都能洗伐骨髓,气血共振,浑身真元,从上到下的梳理。

而强壮体质与五脏六腑之能,比之第二决‘忆惘然’,又强了至少百倍。

以此决之能,即便没有羽云琴的太阴清体,他修行这大悲赋的第四决,也只需五六年的功夫。

就可使一身修为,彻底稳固下来。

而此时此刻,他只求能暂时镇压一身气元,可以在离寒天宫内,自如行动就可。

说到‘泪满襟’,这首诗,也如同剑灵给他的感觉一般,是东拼西凑而成。

庄无道诵读起来,总感觉有些不顺。

不过确有锻骨,炼髓,养窍之能。

他也曾就此事问过剑灵,得到的答复,是这首诗,确实是从两首诗中各取一句,然后合而为一。

当年的凰劫,是在游历他方世界时,创出的这式第四决。

说是为纪念异世中的一位绝世智者,此人经历与节法经历,可谓是差相仿佛,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以一隅之地,对抗北方强国,辛苦维持,最后将自己活生生的累死。

不过诗词是否通顺,庄无道并不在乎,只需这一式剑诀中的意境,并未有误就可。

因节法之逝,这式‘泪满襟’,无疑是庄无道掌握最深刻的一式剑诀。

那时剑意所至,顺理成章的就施展了出来。

他的第三决,仍未修成,可却不妨碍他施展这第四式‘泪满襟’。

坤元玉髓提升的肉身强度,第四阶段的不破金身,使他有足够的体质,来承担这一剑道神通。

不过这式‘泪满襟’,也有令他奇怪之处。

那就是这套剑,虽也能正反逆使,有癸水剑式与壬水剑式之分。

可严格说来,并不算是区分‘阴阳’。

经历与贞一一战,他就已明白,天地阴阳大悲赋的重点,是‘阴阳’二子。

是以大悲剑意为纽带纲领,来统合各种阴阳大道。

所以才有了他当日在石灵佛窟之上,施展出的那式‘阴阳劫’。

道有对立,剑分阴阳。

在天地阴阳大悲赋中,几乎所有的剑诀,都有正反二种运剑之法。

第一决生死别,是正死逆生;第二决忆惘然,是过去未来;离别剑,则为正离逆合——这三套剑诀,都含着正反阴阳二种大道。

那么‘泪满襟’,又是什么?只是癸水与壬水么?可这一套剑术,分名是阴中含阳,阳中蕴阴,分际并不明显。

难道是自己学得不对?心中存疑,庄无道在诵读字决之时,也不知不觉的,就将自己的心事,表露了出来。

诵音运气中,不自觉的,就欲强分阴阳。

剑灵也立时感应,而这次却收起了嘲讽的语气,反而带着几分欣慰:剑主聪颖,果然是已察觉到了。

察觉到?是指这剑中,同具阴阳?庄无道也暂时停下了气元循环,好奇的在心念中询问:可为何我举觉这‘泪满襟’,与我所学任何一式剑诀都不同。

自然是不同的!因为这式剑决,根本就不能算是完整的剑式。

洛轻云语出惊人,使庄无道直接愣住。

真正完整的‘泪满襟’,是五剑合一,在正逆五行合一之后,也是第一任剑主凰劫设想中,最强的一式剑术,直指开天。

天地阴阳大悲赋,即便有第四任剑主,添加了一式,也仍只七决而已。

所以——所以天地阴阳大悲赋,仍有残缺?庄无道已经明白了过来,哑然失笑之余,也放下了心中疑惑。

他并不觉有什么遗憾,这等绝世无双的剑术,自己能够得知修炼,就已是万幸。

残缺了又怎样?凰劫与洛轻云,一样是所在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强者。

当年凰劫能够自创出这套惊世剑术。

洛轻云能为这套剑,另创辅修之术蕴剑诀。

难道他庄无道就没有能耐,将这套剑诀真正补完?排开了一切杂念,庄无道继续以‘泪满襟’调理气息。

直到经络气血,彻底平复下来,短时间内可以无虞。

庄无道就直接起身,带着聂仙铃,往剑灵所言的那处方向,穿梭遁空而去。